第191章 死亡欢乐谷（19）
经过十几轮提问后, 过山车终于回到了站台。这是一条极为漫长的轨道，哪怕是没有参与回答问题的乘客都感到有些疲惫。
沈泽宇预想中的车辆无法停下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待在操作台前的俞聪按下了正常停止过山车运行的按钮，它便在站台停稳了, 安全压杆也自动升起，所有乘客顺利地走下来。
离开过山车后，乐乐的声音连同着背景音乐一起消失了。一群人找到最近的休息区坐下来, 先平复心情，再慢慢回味刚才经历的一切。
沈泽宇坐在一把长椅的中间位置，摆出雕塑“思想者”的同款姿势。他仍在推测《死亡欢乐谷》的污染源和污染机制, 以及思考和月亮有关的线索到底在哪里。
他在“糖果奇兵”和“甜蜜之梦”中都进入过异常的状态, 但在“冲上云霄”上却并没有。如果看见不存在于现实中的幻象就是被污染的症状, 那污染是从什么时候进入自己体内的呢？
对了！也许可以问一下俞聪的意见。
沈泽宇将正在旁边踱步的俞聪喊过来：“哎，你之前玩旋转木马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
俞聪想了想, 道：“我感觉它越来越快, 比普通的旋转木马要快很多, 到后面我难受得想吐，投球就更难了。那个小丑玩偶的嘴巴好像一直在动，一旦我们没扔准，它就嘲笑我们，弄得我更加心烦意乱。”
沈泽宇又找来另一个参照物来验证俞聪的经历。他抓住一名当时在旋转木马外面旁观的员工，询问道：“你觉得那台旋转木马转得快吗？”
“也就正常速度吧。”那人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努力回想，“可能是他们太紧张了, 我能理解。”
沈泽宇低头喃喃自语：“幻觉和幻听很容易用‘过于紧张’来解释，还是没办法确认啊……”
还有普利斯玛说过的那些话，也让他非常在意。如今摆在“游客”眼前的正常乐园, 和存在于噩梦中的诡异乐园，到底哪一侧才是“真实”呢？
作为和沈泽宇共同作战过好几次的老队员，王志远大概能猜到他在思考什么，关切地在一旁坐下：“你对污染源的真身有头绪了吗？”
沈泽宇有点失落地轻叹道：“哪能有这么快，要是答案简单，就不会一直没能被人找出来了。我甚至有个很不好的猜测……要做好这一次我们无法清除污染源的心理准备。”
俞聪没好气道：“出动那么多人都没办法解决这个项目，你觉得基金会能接受失败吗？现在郑部长根本没能力保你，沈泽宇，我只能祝你好运了。”
沈泽宇白了一眼，调侃道：“我出事，你以为你自己能置身事外吗？没想到我们都相处这么久了你还是盼着我不好。”
俞聪摊了摊手：“我无所谓，大不了死在这里，自从当上调查员我就做好随时牺牲的准备了。”
“你们总是把牺牲这件事挂在嘴边，听起来好像很高尚，”沈泽宇撑着下巴，“但我们承担的死亡风险其实并不高。越是在怪谈域中穿梭，我越是觉得活下来的机会太多了……”
俞聪鄙夷道：“那是因为你有很厉害的帮手。”
俞聪深知如果自己当初加入的调查员探索队伍不是「黎明」，碰到的队长不是沈泽宇而是方明的话，他的生命早就该终结了。
沈泽宇直起身板，转头看向远处：“不知道慕琪他们的进度怎么样了，要不我们先去玩下一个游乐项目？”
异常收容部的三名员工蹲着围成一圈，将地图铺开放在地上，进行别人看不懂的秘密研究。他们的讨论重点放在了吉祥物上，将六只品牌吉祥物当成某种异常生物，试图总结出它们的行为习惯和能力……
赵昊然正在闭目养神，盘腿坐在长椅上。张郎职业病发作，跑进附近的公共厕所。雷顿和景岗正在分享零食，好像之前没有吃饱。
几乎所有人都处于沈泽宇的社交距离范围外，仅有「黎明」的队员和沈泽宇坐在同一张长椅上，气氛表面和谐实际上有点尴尬。
既然无人在意，沈泽宇决定不参考别人的意见，直接得出结论：“我们去玩跳楼机。”
这个项目名称本身就很刺激。听到关键词后大家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望向沈泽宇。
沈泽宇一脸淡定道：“你们没听错。”
于是，从过山车上下来休息不到十分钟后，他们又踏上了征服下一个高空游乐项目的旅途。
…………
“嘶……啊！”
最后爬上粟米棒的人因技术不佳，即便尽可能加快攀爬的速度，还是在下落的过程中摔伤了腿。
“可能骨折了。”安保大姐检查后说道，“稍等，我去找点东西把你的腿固定一下。”
受伤的男人顿时吓得脸色苍白。在如此危险的环境中腿部负伤意味着什么，他非常清楚。以前，利益至上的他总是喜欢剔除掉团队里的累赘，美名其曰“优化”。直到现在自己也成为了拖后腿的那一部分，他终于能感受到这份痛苦了。
精神上的压力与腿部的剧痛叠加起来，让他失控地大声尖叫。另外两人上去拼尽全力按住他，都几乎无法阻止他乱动。
“冷静下来，你这样只会给我们制造更多麻烦！”慕琪语气中带着一丝隐忍已久的怒火，“现在哪怕我们将你丢下，回去之后告诉沈泽宇你已经出意外死了，都不会有任何人怀疑。想活下去的话就别浪费我们的耐心。”
男人的求生欲成功让他找回一丝理智，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神可怜兮兮地直视慕琪的双眼。
安保大姐动作迅速，因为安全保卫部有做急救相关的培训，她很快帮男人处理好伤口，并就地取材制作了简易的拐杖。当她强行将长木板从长椅上掰下来时，其他人都向她投去震惊又敬佩的目光，仿佛她的身影变得比附近的跳楼机更加高大。
“喂！谁在那里破坏公物！”
一声怒吼把他们几人全部吓住了。只见一颗胖嘟嘟的小土豆火气冲冲地朝他们滚过来，在即将撞上的前一刻急刹车。土豆站直身子，表皮上的芽点组成的抽象的五官，四肢是火柴人类型，看起来就像是从卡通片里跳出来的角色。
“你谁啊？”心情不好的慕琪上下打量它几眼，“没看见我们在救人嘛。”
“啧啧，那你会赔偿我们的损失吗？难道‘酥脆云巅’园区要吃下这个哑巴亏？”土豆脸上的芽点向下移动，似乎将视线落在了负伤的男人身上，“这是怎么回事？”
慕琪愤怒道：“还不是你们的游乐设施不够安全，才让游客受伤了！我们只是想参加集章活动，没想到这么艰难……”
“集章？”土豆偏了下身子，“哎呀，因为太久没游客进来玩，但印章要时刻有工作人员看守，我嫌麻烦，就先把装印章的铁盒锁起来了。你们怎么不喊我来把它打开？”
“……”
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此刻的沉默。
“请问游客可以殴打游乐场工作人员吗？”
…………
沈泽宇带领大家来到跳楼机附近时，恰好看见集章小队的几人正在对一颗巨大的土豆拳打脚踢。
“怎么回事？”异常收容部的员工兴致勃勃地冲上去，还以为他们终于碰到需要消灭的敌对异常生物了。
慕琪朝土豆做了个吐口水的动作，骂道：“这家伙欺骗我们的感情！还害得我的伙伴受伤了。”
安保大姐发泄完情绪之后稍微冷静了些，向众人讲述了刚才的遭遇。
沈泽宇：“……我已经不知道从哪开始吐槽了。你们先放开它吧，然后问问它能不能带你们顺利拿到剩下的印章。”
土豆挣扎着站起来，看起来并无大碍。也许因为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它既没有抱怨也没有反抗，老老实实道：“可以的，但我只管这一个印章，想拿其他印章的话，还是要去找我的同事们。”
慕琪冷眼看着大土豆：“你能让它们把印章交出来吗？”
“当然没问题！”土豆被吓了一跳，“印章本来就是游客到达指定打卡点就能盖的，但是……据我所知它们也经常偷偷离岗偷懒，我不确定能不能找到……我会努力找！”
气势汹汹的慕琪和集章小分队另外六人将土豆架起来离开了，其中一人还杵着拐杖。
沈泽宇摇了摇头，想笑又有点不敢笑：“这土豆真是耐打，不知道它跟乐乐是不是亲戚，毕竟是同一种植物。”
闹剧结束后，人们开始观察矗立在旁边的跳楼机。看见这架年久失修的设施，有人质疑道：“它是不是已经被废弃了？”
就连沈泽宇心里也产生了相同的怀疑。一路走过来，游乐设施虽然都有被使用过的痕迹，但不至于这么破烂。难不成跳楼机早已被关停，但提供给游客的地图还没来得及更新吗？
第192章 死亡欢乐谷（20）
“这座空中岛屿应该很久没有被游客造访了, ”沈泽宇猜测道，“所以负责看守印章的工作人员才擅自离岗，跳楼机也无人维护。”
俞聪摸着下巴问道：“那我们还要继续玩吗？或许可以跳过这个。”
沈泽宇沉思片刻道：“我们最好跳出扮演游客的探索模式, 既然这个设施无人看守，而且可能无法正常启动，那就按调查员习惯的方式探索它。”
“调查员的习惯？”其他部门的员工听不懂这种谜语。
俞聪回头解释：“你把自己当侦探就好了, 如果还是不懂该做什么的话，就当是在玩密室逃脱。”
“确实是密室逃脱，我们现在被困在怪谈域中, 不过是否能获得逃出去的机会和我们的探索进度无关。”张郎笑着调侃道。
“会找到以前进来的调查员留下的信息吗？”站在后面的人兴奋道。
沈泽宇下意识摇了摇头, 但又点头道：“有可能。你还记得我和其他几人去抢劫过购物点吗？其实我们本来没打算这么做, 但是店员莫名其妙地忽然被暗杀了。它死后，有一张照片从它体内析出，那就是多年前UMF基金会派出的超越者用能力留下的。”
他没把照片拿出来, 因为怕其他人看见照片背面代表第七部门的图案。
沈泽宇的言论果然引起了他们的兴趣：“什么样的照片？”
“当时调查员的合照, 是在一个摄影棚里拍摄的, 背景很假。”沈泽宇回答。
张郎走过来伸出手：“让我瞧瞧？”
“行李太多，我不知道它被塞在了哪里。”沈泽宇语气平淡地回绝。
张郎咧嘴一笑道：“我们现在也不是很赶时间，可以慢慢找。”
“不，时间紧迫，探索完这个游乐项目之后我们还有任务。”沈泽宇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快下山了，你应该知道我们要寻找安全的庇护所，如果找不到, 就要在天黑前搭建一个。”
张郎认可地点点头，不过压低声音道：“你想私藏线索？我也对隔壁部门的那几个家伙很不满，但现在不是报复他们的时候。听我一句劝,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有什么恩恩怨怨等到出了怪谈域再解决。”
沈泽宇叹了口气，将计就计道：“你倒是能忍，但我毕竟比你年轻，心里憋着口气过不去，我怕影响自己之后的决策和反应。你如果还是不放心，我可以把我从照片上总结出来的所有信息分享给你。”
“好，不急，等晚上再说。”张郎拍了拍沈泽宇的肩膀。
俞聪行动力比较强，率先翻越栏杆，走进了古怪的跳楼机中。跳楼机的外形和零食没有强关联，是个类似钟楼的造型，顶部还挂着个大时钟，但时间显示是错误的，分针和秒针都一动不动。
“所以我们该怎么做？”佐藤美香语气中仍然带着一丝轻慢，“要穿戴手套保护现场吗？”
沈泽宇道：“不用这么麻烦，但如果你怕伤到自己的手，可以考虑。”
先一步翻过栏杆走进去的几人确认安全后，其他人也陆续跟上。他们好奇地四处张望，猜不出这座浮空岛屿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明明地面上的“硬糖甜心”和“糖弹奇境”两个园区都非常热闹，走到哪，背景音乐就跟到哪，给人一种人声鼎沸的错觉。但跳楼机附近的音响全部停止工作，“游客”们只听得见高空中的风吹过建筑物擦出的声响。
联想起脆薯店员说过的话，沈泽宇不禁开始怀疑“酥脆云巅”上过半数的居民都被流放到了“火辣冒险岛”上，而这群零食又不擅长繁殖，导致“酥脆云巅”的人口不断降低，直到变成如今的局面。
话说这些长得像食物的异常生物是从哪里来的，难道像微尘一样是黑界的伴生物吗？
如果游乐园中行走的“零食”就是污染源，包括六只吉祥物，想将它们全部消灭难度不低，但也不是没可能。
但沈泽宇心中有一个更可怕的猜测。目前来看，六只吉祥物也并不是站在这个怪谈域食物链顶端的存在。
它们受制于人……不，它们也必须遵守某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法则，那就是这个空间内真正的规则。
“它”躲藏在最安全的地方，从这些异常生物献上的祭品中美滋滋地汲取营养。金币归零的游客之所以会消失，正是因为他们被送去了“它”的餐桌上。
“它”非常敏感，不想被外来者察觉到，所以才在大熊店员试图透露一点真相时眼疾手快地将它抹杀。
正如大熊所说，这是一位暴君。
“酥脆云巅”上的一部分居民是不是因为抗拒向暴君献上祭品，被认定为是不高尚的，所以才被发配至“火辣冒险岛”？
但从“酥脆云巅”的吉祥物乐乐的态度来看，沈泽宇认为让游客产生不好的情绪才是被这里的居民鄙夷的行为。
暴政肯定会激起反抗之心，一路上沈泽宇已经见到过不止一个对那位至高的统治者颇有微词的零食居民了。它们可能不一定心向着游客，但大概率并不想服从“它”。
想通这一点后，沈泽宇忽然觉得前路豁然开朗。为何要觉得暴君是无法被战胜的呢？尽管“它”极为强大，擅长引起人们的恐惧，但人类历史中已有许多例子可以证明“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调动和汇聚反抗的力量，或许会成为这次消灭污染源的关键。
沈泽宇站在一旁沉思，一时间神游天外，直到听见几人同时靠近的脚步声，他才回过神来。
异常收容部有位大哥以前是做维修工的，笃定地说道：“这东西好几年没被人动过了，风吹日晒老化严重，安全隐患极大，如果强行启动非常容易出事。”
“我刚刚去检查了入口的告示牌，虽然材质是一种不易锈蚀的金属，但上面刻的游客须知大部分都被人为划花了，看不清具体的文字。”景岗摊了摊手，“这下我们没办法通过看它来确认这个游乐项目的挑战任务是什么了，最好能找个知情的工作人员问问看。”
俞聪仔细检查了跳楼机前方的空地，道：“这里应该没发生过游客坠地的事故，地上没有痕迹……不过它是虾片，我不知道这里的工作人员是怎么清理地面的。”
佐藤美香和另一位异常收容部的员工正在使用专业仪器检测异常生物的活动痕迹。因为他们的设备比较刁钻，且不是武器和危险物品，不属于被游乐园明令禁止带入园区的类型，所以顺利逃过了入园的没收物品环节。
普利斯玛正站在沈泽宇背后，离他距离不到两米。沈泽宇其实有不小的警惕心，但他现在已经对普利斯玛处于自己视觉盲区这件事感到麻木了。也许是因为平时进食的时候祂都喜欢趴在背上，沈泽宇的神经在反复多次的刺激下变得不再那么敏感。
见到一群人忽然围上来找沈泽宇聊天，普利斯玛又开始心中警铃大作，想找点存在感：“这个设施在正常运营的时期内并没有出现过意外，但现在我不建议你上去。哪怕只是攀爬，都有钢架断裂的风险。”
“所以它变成这副阴森恐怖的模样，完全是因为被工作人员舍弃了……”沈泽宇若有所思地低头沉吟，“这是乐乐下达的命令，还是游乐园工作人员擅自决定的？”
“没有危险吗？它这么纯良？”俞聪满脸怀疑地抬头打量跳楼机。
沈泽宇道：“依我看，存在于这个‘世界’中的游乐项目都没有什么致命危险，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取悦游客。我们所遇到的那些怪异现象……应该是因为储蓄卡中的金币被扣除了。金币越少，游客就离‘那个世界’越近。等到金币归零那一刻，游客会彻底脱离这个比较安全的‘世界’。”
他目前的理解是，金币相当于人类理智的具现化。每当理智受到损害时，人都会出现疯狂的症状，看到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就像吃了菌子。
UMF基金会多年来的研究表明，理智的损失难以恢复，基本无法自愈。如果经常接触异常，人类很快就会丧失所有理智，从而陷入永久的疯狂。基金会与多家精神病院有合作，专门处理这些“殉职”的员工。
所以，金币归零的游客其实是彻底疯了。
但有一种说法是，疯狂状态中的人看见的不全是幻象，甚至他们能看见的真相比通常状况下的人类更多。普利斯玛作为高维生物拥有更客观且宏观的视角，沈泽宇向祂确认过这一点，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如果在人类的定义中你疯了，你眼中的我会变得更加漂亮，因为你的可见光范围变大，你能看到一个更真实的我。”普利斯玛曾经这么说过。
沈泽宇知道自己眼中的普利斯玛和别人所见到的不一样。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有某种对自家宠物的滤镜，俞聪甚至打趣过他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但现在看来，自己早就疯了？在初次接触到普利斯玛的那一刻，沈泽宇的理智就遭遇了一次大跳水，导致他以为自己发现了一颗仿佛宝石一般璀璨梦幻的卵。几年前祂爬窗进门后，沈泽宇也因为祂的美貌而产生了同情心。
正常人都能意识到普利斯玛是个恶心怪异又极度危险的存在，就算还没搞清楚祂的真实身份也本能地对祂敬而远之。只有沈泽宇把祂当成不幸落入凡间的天仙，在不知不觉中，他成为了别人眼里与怪物同吃同住的怪人。
第193章 死亡欢乐谷（21）
“好, 这样就完成了。”
热心的工作人员帮助慕琪等人找到了所有看管印章的同事，没想到居然高达三名工作人员擅离职守。慕琪暗自庆幸，还好找到了知情人士帮忙, 不然他们肯定要走很多弯路，
安保大姐满意地欣赏着地图上盖满印章的集章区。印章图案都是膨化零食的简笔画，设计巧妙又可爱, 哪怕没有兑换奖励的想法，她也会盖章带回去收藏。
旁边一人问：“我们是不是可以去兑奖了？地图上写奖品兑换地点在……‘酥脆云巅’最中心的位置？还好离这里不远。”
慕琪连忙抓住准备溜走的土豆：“喂你等一下，这个兑换点没问题吧, 有没有人看守？”
“有, 有的。”土豆上下摇晃它胖嘟嘟的身子, 似乎在努力点头，“它们应该不会离开，因为那里本来就是我们的聚集地。”
慕琪下意识道：“员工宿舍？”
“什么宿舍, 我们就是居民啊, 那是我们的家。”土豆振振有词地反驳道。
慕琪恍然大悟：“哦对, 是这么个设定……走吧，你带我们去，我怕保安不放行。哈哈，你们小区有保安吗？”
“什么保安不保安的。”土豆嘀咕着，虽然有点不乐意但还是带头走在前面。
安全保卫部的精英员工大姐顿时不高兴了：“保安是很重要的岗位，你们游乐园里难道没有负责维护秩序、保障人员安全的员工吗？”
“不需要，我们这里会制造麻烦的人只有外边来的游客，到时候居民们会联合起来打击不安定分子。”土豆边走边说。
慕琪道：“那么被流放的居民是怎么回事？将它们判为有罪的是谁？”
大部队休整的时候, 沈泽宇买完东西回来，复述了他和脆薯售货员的谈话。慕琪记得他提到过和“火辣冒险岛”有关的内容。
土豆回答：“我不知道。”
“别想敷衍我们。”慕琪声音中暗含怒意，本想伸手抓住它, 却因为土豆的身躯过于圆润而无从下手。
土豆连忙解释道：“我真不知道，我又不是管事的，别人说啥我就干啥，其他的事情我不清楚，我也没有权力干涉。”
“那你们这儿的人是不是越来越少了，”杵着拐杖的人左右摆头观察四周，“这你总该清楚吧，被流放的居民多不多？”
“嗯……挺多的。”因为害怕再被揍一顿，土豆认真考虑后才作答。
安保大姐若有所悟道：“这样下去‘酥脆云巅’迟早会变成一座空城吧，是不是有人故意这么做，想整死这个园区？”
“和我没关系，”土豆依然是那副无所谓的态度，“反正我不会被流放，其他居民也跟我不熟。”
慕琪拉长声音道：“哦——所以你旷工这件事在这里算不算很严重的罪行，它们被流放是有别的原因。”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土豆后知后觉地产生了一丝羞愧，哀求并责怪道，“这是很光彩的事吗？好了，我们快到了。”
一片低矮的楼房出现在他们面前。排在最前方的是个类似服务大厅的建筑，玻璃门上反射着外面的景色，让人难以看清内部。
土豆忽然停下，差点让身后还在走路的人狠狠撞在它坚实的身躯上。
被迫紧急刹车的人正要叫骂，一个和善但让人不寒而颤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真是稀客，‘酥脆云巅’很久没开张了，我们的领主乐乐每天都在为这件事情发愁，到底是为什么大家不愿意来呢……”
慕琪一边看向声音的来源一边没好气道：“谁叫你们的园区建得这么高……”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刚刚向他们说话的“人”不是别的，正是一块将近两米高的巨大薯片。
薯片和土豆员工一样有同款火柴人式手脚，但五官几乎占据了整块薯片的正面，是人类大叔的模样，看起来有些沧桑。
薯片左右两侧身后还整整齐齐各排着一行薯片，形成迎宾大阵。慕琪走过来时根本没看见这群薯片，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顿时惊呆了。
“园区所在位置并不是我们决定的，”大叔薯片颇有耐心地解释，“这是欢乐谷运行的自然规律之一，正如蒸发会使水分飞向天空，我们也注定要生存在高处。‘酥脆云巅’是最受重视的园区，汇集了欢乐谷内人气最高的游乐项目，注定会脱颖而出。”
“酥脆云巅”的居民似乎有种莫名其妙的高傲感。它们确实生来“高人一等”，但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家园即将面临毁灭。
真的所有居民都没有意识到这点吗？慕琪心生怀疑。
“进来吧，你们是要兑奖对不对？”领头的薯片大叔挥挥手，众薯片迅速往两侧靠，让出一条通道。服务大厅的玻璃门不知何时打开了，空调的冷气微微吹出来。不过在外面吹风的众人非但不觉得舒适，反而有种不安的预感，不知不觉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最终都选择了向前走。毕竟前面经历过如此多艰辛，怎么能就此放弃呢？
神秘的集章大奖，好让人期待。
…………
沈泽宇仔细研究地图，找到了一片能够比较清晰观察到“酥脆云巅”上每一个游乐设施的开阔地。正好其他人也将跳楼机检查得差不多了，他指着地图上选好的地方提高音量说道：“我们今晚就在这里扎营。”
其他人陆陆续续回到他身边，沈泽宇注意到其中几人脸上隐隐浮现出失望之色。调查就是如此枯燥的过程，在信息密度低的大空间中，调查员经常无功而返，但他们还不太习惯。
不过，刚才的检查也并非毫无收获，给沈泽宇提供了很多新的灵感。他基本理清了头绪，现在只想赶快找个地方休息，以便保存体力迎接明日的挑战。
调查员晚上会尽量避免外出活动，众所周知，夜晚相对于白天更加危险，植物园的规则算是特例。沈泽宇偶尔也挺保守，不想冒险让这群没什么经验的人在黑夜的怪谈域中游荡。
况且他的小伙伴已经无数次在梦中提醒过他月亮有问题，而月光最显眼的时候无疑是夜晚。沈泽宇决定先避让，晚些再考虑如何探索这一部分。
“那些人该回来了吧？”俞聪双手插兜，疑惑地看向远方。此时太阳已经下山，天边仅剩下最后一丝余晖，虾片云层即将开始降温，大家已能感受到寒意。
张郎低声道：“有点太久了……”
沈泽宇蹙眉沉声道：“你也觉得他们回来得晚吗？就算绕着园区外围走两圈，也早该结束了。他们有工作人员领路，路上应该不会遇到大麻烦，现在还没回来，可能是出了什么意外。”
“要去找那几个人吗？”景岗提问。虽然他知道一般情况下调查员不会试图挽救已经出事的队友，但他还是不太忍心就此抛下伙伴。
沈泽宇没多想就点头道：“当然。就算不能救回他们，了解出事的原因对我们的探索也是有益处的。”
普利斯玛悄无声息地凑到沈泽宇背后，俯身在他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道：“事情可能比较麻烦，没办法在天黑之前解决。还有，我们的损失可能会比较大。”
“嗯？”沈泽宇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想去看普利斯玛的眼睛，却只在视野边缘找到几缕泛着彩色流光的发丝。
普利斯玛神色淡然，但开口就语出惊人：“那七个人被绑架了。”
“什么？！”沈泽宇一下子没控制住表情，转身面对祂，“你的意思是……我的天啊，它们居然被逼成了这个样子。”
“酥脆云巅”的居民为什么要绑架游客？绑架肯定是有利可图，想让劫匪释放人质，必须交付金钱。
作为高空游乐设施的聚集地，“酥脆云巅”本该是最容易收割游客金币的园区，但如今被乐乐和它手底下的零食居民们运营成这样，那位统治整个欢乐谷的暴君肯定不乐意。收不到足够的税金，“它”一定会想办法整治这里的零食居民，逼迫它们改变。
短时间内，缺乏人手的“酥脆云巅”园区无法恢复到巅峰时期的样子，再加上沈泽宇这边已经不缺钱买必要的生活物资了，想大量收割金币，居民们只能从别处下手。
赵昊然和张郎一同走来，脸上不见往日的悠闲自在，显得格外严肃。张郎道：“一次性少掉七名队员，对我们来说损失太大。别忘了之前还死了三个，加起来我们第一天就人数砍半了，你甘心吗？”
沈泽宇低下头，死死握住双拳。他读过许多调查报告档案，一些怪谈域探索队的队长非常杀伐果断，动不动就舍弃已经变成累赘的队友，事后还能有理有据地解释为什么当时要放弃救援。基金会对他们的行为一直维持默许的态度，没有人会细究。
但他沈泽宇不是这样的队长。他带着「黎明」连过五个怪谈域，从未有他的队员牺牲在怪谈域中。
即使现在他们被迫分开，沈泽宇被扔进一个新环境，有些性格和习惯他也一定不会改变。
“各位，我们现在兵分两路。一路人去刚才选定的地方扎营，排除附近安全隐患。剩下的人，和我一起去救失踪的队友。”
时间紧迫，沈泽宇不可能完全放下制造庇护所这个任务，所以只能又将人拆成两批分开行动。
“好！”
第194章 死亡欢乐谷（22）
以防万一, 沈泽宇让赵昊然和异常收容部与安全保卫部的人留下负责打造庇护所，自己带着调查员们前去营救失踪的同伴。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见沈泽宇颇有目的性地朝着一个方向奔跑，张郎怀疑地问道。
沈泽宇直接进行一个甩锅：“是普利斯玛告诉我的。祂有特殊的侦查技巧, 你问祂吧。”
张郎又将视线投向普利斯玛。但祂不为所动，拒绝与张郎进行眼神交流，嘴皮子也紧紧闭合, 似乎打定主意不解释。
因为习惯了急行军，几人奔跑了好长一段路也依然保持着良好的状态，没有大喘气。在“酥脆云巅”的中部, 他们看见了零食员工们的住宅, 这一片建筑群和四周充满趣味的高饱和配色乐园设施明显地区分开来, 一看便知是“游客勿入”的区域，但最前方的服务大厅玻璃门却向所有人敞开，门的附近没有显眼的禁止入内标识。
“他们就在里面？”张郎不确定地看向普利斯玛, “你是警犬吗, 能闻见他们留下的气味？”
虽然普利斯玛依然拒绝回答, 但张郎很快就得到了答案——玻璃门后，白炽灯忽然被点亮，灯光照亮了大厅，也让被绑在椅子上的七人暴露在大家的视野中。
慕琪脑袋自然下垂，闭着双眼，昏迷不醒。她的嘴巴被用银色胶带封住，无法正常说话，双手也被用麻绳绑在椅背后。除了她以外, 其他六人也是同款造型，安静得就像是一排洋娃娃。
“这就是集章兑换的奖励？”沈泽宇走进大厅，冷眼看着站在人质后面那一排薯片员工, “呵，未免有点太丰盛了。”
为首的薯片是一位大叔，不太熟练地叫嚣道：“你们的朋友被我绑架了，不想撕票，就赶紧交钱？”
沈泽宇冷静道：“要多少？”
“全部金币。”薯片大叔不假思索道。
沈泽宇怒极反笑：“全部？你确定吗？”
一击就想将对手置于死地，根本不给别人一点活路，真是太痴心妄想了，哪有劫匪这么要价的。果然，如沈泽宇所料那般，薯片大叔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找补道：“可以商量。”
它听说人类都喜欢讨价还价，所以提前预留了比较多的砍价空间，没想到激怒了沈泽宇。不仅是那名黑发青年，其他闯进来的人都或多或少展露出敌意。现在，人类方似乎放弃了谈判，准备用武力解决这次事件。
沈泽宇淡淡道：“再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薯片大叔紧张地顿了顿，差点分不清此刻被威胁的到底是谁：“我……我们要很多金币，每50枚金币放一个人。”
沈泽宇简单做了下乘法，以这个价格想救出所有人需要共350枚金币。但眼下所有跟他一起跑过来的人金币加起来也才只有360枚，如果给出这笔钱，他们的处境都将变得非常危险，这可不行。
“喂，还不如把钱全部劫走，给我们一个痛快呢，”俞聪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再低一些！”
薯片大叔被他压迫感十足的语气震慑到，再度让步：“呃，40枚金币一人，也不是不行。”
沈泽宇：“再少一点，交个朋友。”
普利斯玛听不懂这种套话，还以为沈泽宇是真打算收编对面的薯片军团，不满地微微皱了下眉。
“……30枚金币也不是不行。”
“30枚金币，你放了全部人，就这样说好了。”
薯片大叔一听就急了：“怎么一下子变这么少？不行不行……”
俞聪站在一旁冷笑道：“愿意给你钱不错了，你以为我们没别的办法把伙伴捞回来吗？到时候你们都别想活。”
沈泽宇脸色温和，轻拍俞聪的肩膀：“不必逼它们，换位思考一下，高尚的‘酥脆云巅’居民怎么会做出抢劫这种低劣的事情呢？一定是有难言之隐，我相信只要我们能解决游乐场员工的燃眉之急，他们会愿意释放人质的。”
一个人唱白脸一个人唱红脸，配合得天衣无缝。鲜少经历这种事的薯片大叔迅速败下阵来：“你说的没错，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我们也是被逼无奈，没有办法啊！”
沈泽宇乘胜追击，和善地笑眯眯道：“不如和我讲一下，我和我的团队曾在世界各地帮助异常生物解决麻烦，这次应该也能帮上忙。”
此话真假参半，沈泽宇照顾过无数伪人，自认为比异常收容部的绝大部分员工更了解异常生物。只要能诱导薯片大叔说出需求，不仅能解救同伴，还能获知更多这个怪谈域的真相，有助于他接下来针对“暴君”展开行动。
“我，我们……”没想到薯片大叔在提及这个话题时死咬不放，愣是憋住了倾诉欲，好像它知道一旦将秘密说出来，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
沈泽宇一想到木屋小卖铺里大熊的死法，顿时明白了薯片大叔的顾虑。但他也无法保护它，那位神秘存在的打击来得太措不及防，他还没能完全搞懂机制。
“既然你说不出口，那我来说吧，如果我讲得没错，你就不要反驳我。”沈泽宇道，“你们需要利用游戏和游乐设施消耗我们的金币，但重点不是你们获得金币，而是扣除金币的过程。这很容易看得出来，因为你们也不介意给予游客很多金币，只要掌握方法，赚取金币挺容易的。”
薯片们沉默不语，眼神意味不明地盯着沈泽宇。
“金币被扣除，游客便会更加接近另一个世界，但如果金币一直维持在某个水平，哪怕数值比较低，游客的精神也能恢复正常。”
沈泽宇说出这段话时眼角余光瞥向俞聪，因为他是全场金币最少的人，储蓄卡里余额只有10枚金币了，但表现十分正常。
一阵寂静过后，沈泽宇微微扬起嘴角：“金币归零，游客就彻底进入另一个世界，但与此同时你们失去了压榨对象，只能等待下一批游客到来。‘酥脆云巅’应该很久没有游客光顾了吧？”
UMF基金会早已封锁这片区域，禁止闲杂人等靠近。虽然偶尔会有极少数脑子不好使的探险家偷溜进来，但恐怕无法满足那位乐园最高统治者的胃口。
“酥脆云巅”的居民几乎快被暴君遗弃了。这个园区的领导者、吉祥物乐乐又是个比较心软的孩子，哪怕是在能轻易将游客置于死地的过山车上也只敢用语言轻微地折磨一下他们，怎么可能满足暴君的变态爱好？
“我不希望看见你们出现在‘火辣冒险岛’上，”沈泽宇真诚地说道，并向前递出自己的储蓄卡，“刷卡吧，10枚金币换一个人，我可以不动用武力。”
薯片大叔摇摆不定地看着那张卡，又偷瞄沈泽宇的脸，挣扎道：“能不能再多一点，我们都这么兴师动众了……”
沈泽宇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谈判失败，动手吧。”
王志远早已支起维生屏障备战，张郎和雷顿趁着他们聊天的间隙绕到了后方，趁薯片们不注意割开了捆绑人质的绳索，但为了避免动静太大引起注意，张郎并没有移动人质的位置，继续让这七个人静静地躺在椅子上。
“说起来，他们完成了集章任务，理应获得奖励，可你骗了人。最高尚的‘酥脆云巅’难道就是这么招待游客的吗？”沈泽宇轻笑一声，在薯片大叔万分不甘的注视下将储蓄卡收回口袋中。
一路走过来，吉祥物们在游客完成挑战任务后，即便依然不喜欢游客，也会乖乖给予奖励。沈泽宇猜测这也是它们必须遵守的规则，薯片大叔这种小喽啰不可能有本事无视规则。
沈泽宇才刚刚表现出一丝杀意，普利斯玛就完全进入了专注的狩猎状态，发丝如深海中漂浮的水母触须般自然地散开，不断延长，直至将敌人包围。整个变化的过程悄无声息，就连站在沈泽宇身侧的俞聪都没有注意到祂的头发是什么时候开始伸展延长的。
“我不能动用全力。”普利斯玛忽然低声对沈泽宇说，“会被‘那个东西’发现，对我来说很不利。”
沈泽宇没有多问：“好。”
没必要事事依靠普利斯玛，这里还有很多调查员牛马可以用呢。
薯片们正要拿起附近的重物作为武器去抵抗调查员的攻击，坐在右侧的安保大姐骤然睁眼，暴起一拳砸向身后离自己最近的薯片，瞬间洞穿它的身体。淡黄色的碎片四处飞溅，形成人类感到可口但零食员工会觉得血腥恐怖的诡异画面。
与此同时，雷顿和张郎也毫不犹豫地挥出拳头，光是卷起的气流就蕴含着可怖的力量。
那位腿部骨折的行政管理部员工微微动了几下，骨头发出快速愈合的嘎吱声。他若有所感地睁开眼，下一秒瞳孔微张，看着满地的薯片碎屑不知所措。
“哈，你们连一把枪都没有，怎么敢当劫匪的？”
就算被没收了武器，人类还有一双手可以用。
第195章 死亡欢乐谷（23）
十几块薯片被调查员打剩下七八块, 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薯片大叔的小半张脸也被打碎了，惊魂未定地呆愣站着，迟迟没有反应。
“这样的话, 你们也能给‘它’一个交代，”沈泽宇视线向下移，落在满地的薯片碎屑上, “任务失败，你们已经尽力了。”
薯片大叔自知无力反抗，但此刻不知该感谢对方还是保持愤怒。恐惧控制了它的全身, 这份熟悉的情感并不来自于粗暴的调查员, 而是居于天上的那位……
服务大厅中开着灯, 里面的人们并未注意到窗外已经暗了下来。
俞聪将所有被绑架的人质逐个唤醒，并简单解释了一下现状。慕琪仍有些懵懵的，大梦初醒般望着沈泽宇道：“我们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不可以。”沈泽宇随口回答, “但是营地应该建好了, 等下我们一起回去。薯片……我该怎么称呼你？你们之前定好的集章活动大奖到底是什么？”
薯片大叔终于回过神来, 长叹一声：“唉，反正这一次之后，我们估计没机会再见了，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奖品其实是零食大礼包，你们想要的话可能要稍等一下，因为都被锁在仓库里了，太久没人来兑奖，我没把它们拿出来。”
这个怪谈域里的小部分零食有特殊功效, 就算没有，也是能填饱肚子的物资。沈泽宇想了想，觉得奖品还是值得等待的, 便点头同意让薯片大叔去取货。
薯片大叔带着几名零食员工走了，只留下“游客”们待在原地。此时他们终于有闲心仔细观察四周，便纷纷开始在大厅内游荡。
沈泽宇和张郎一起走到了告示栏前，上面挂着很多优秀员工宣传，但照片部分都被划花了，勉强能看得出来是人类。这些物品应该是游乐园在变成怪谈域之前就存在了，没被拆除，也没有彻底被诡异力量摧毁。
这么多年过去，游乐场里的员工从人类被替换为异常生物，这片土地上属于人的痕迹也越来越少，渐渐变成了对人类而言十分陌生的空间。是自然的演化吗？沈泽宇不禁思考，不知不觉间心中生出淡淡的忧虑。
这颗星球，从始至终都不完全属于人类，是人类太傲慢了。
恍惚中，沈泽宇不小心将心里话讲了出来。
张郎听后，嗤笑一声：“你也赞同那种世界应该属于怪谈域和异常生物的论调吗？那你很容易成为新住民的一员。”
沈泽宇一脸不解：“这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认为人类应该把非法侵占的领土归还，怪谈域的诞生是一种符合自然趋势的变革。当地球真正的统治者重获领土后，顺应自然的新住民会成为一等公民，其他人的地位就会变得像现在的畜生一样。”
“非法侵占？什么法律？”
“不知道，宇宙法吧。”张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宇宙中确实存在一些恒久的真理与规律。和人们平常理解的法律不同，它们甚至会拥有‘意识’，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域外生命体。”
“就像神明，很久很久以前，人类也会把一些自然现象当成神。风雨、雷电、会令大地干涸的太阳……”沈泽宇喃喃道。
张郎勾起嘴角道：“这些神是人类臆想出来的，但域外生命体是客观真实存在的。你不觉得这点很可怕吗？人类敬畏的那些自然现象仅限于地球之中，大家的眼界都很窄小，但宇宙的真理是无穷的，至少我们现在完全无能力去理解。”
时至今日，人类依然没办法抗衡某些地球上的自然灾难，更别提宇宙的规律了。
在沈泽宇和张郎看不见的身后，俞聪独自走到玻璃门旁边，正想往外走，却在眼睛下意识向上瞥的那一刻顿住了脚步，随即快速后退到大厅中央。
俞聪的怪异动静成功吸引了别人的注意。离他最近的行政管理部员工走上前问：“你在干什么？”
“外面……”俞聪颤声道，明明很害怕，却为了维持调查员的形象而故作镇定，“你们不要往上看！”
一听到此话，沈泽宇猛然回头，快步向俞聪走去：“你刚才是不是看见月亮了？”
俞聪缓缓点头，望向沈泽宇的双眼中充满了惊恐。
“月亮？什么月亮？”站在一旁的人还没搞清楚情况。
沈泽宇深吸一口气稳定情绪，尽可能平静道：“你之前没听领导说过吗，怪谈域的起源和月亮有关。探索过《死亡欢乐谷》的调查员也在这里发现过相关的线索。所以很早的时候我就在担心今晚该怎么度过了。”
俞聪踉踉跄跄地走到沈泽宇身边，将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顺势把身体的重量压上去，仿佛这样才能勉强维持站立。
就算沈泽宇非常讨厌与人肢体接触，现在也顾不上个人习惯了。他接住俞聪，轻声问道：“你看见了什么，告诉我。”
“眼睛……它在看我……”俞聪虚弱无力地说道。
沈泽宇咬了咬下唇，丝毫不觉得意外，心中只余烦躁。他早就料到了大概，但很不希望事情发展成这样。
这也许就是墨菲定律，越是害怕什么，越有可能遇到什么。沈泽宇回头与普利斯玛对视，祂恰好也在看着他，那双流光溢彩的眼中满含忧虑。
俞聪面部肌肉抽搐，有点难以控制自己。王志远的维生屏障有治疗效果，就连之前摔断腿的男人也几乎痊愈了，但它无法治疗精神创伤。俞聪只能强行忍耐疼痛，祈祷那幅恐怖的画面尽快被大脑自行抹去。
“那我们要出去吗？现在该怎么办？”慕琪不安地询问，视线扫过身边所有人。
沈泽宇很快平复心情，淡淡道：“不去看月亮就行，我们要尽快回去，不知道营地那一边怎么样了……”
他只留了一个调查员在另一组，目前来看，基金会其他部门的基层员工并不是很了解怪谈专研部的研究成果，很可能对月亮并无戒心，今晚容易出事。
但愿他们能平安等到集合。
…………
就地取材搭建房屋不太文明，住进可能有零食员工经过的建筑内也不太安全，所以留下负责搭建庇护所的人最终选择了使用帐篷。
黑夜降临后，沐浴在月光中的人都感受到了轻微的不适，但赵昊然将几个玻璃小瓶子分发给众人，让他们嗅闻其中的液体。本来头晕目眩不停干呕的几人在闻到香气后瞬间清醒了。
“哎哟，你给的这个香精真好用，是收容物吗？我怎么没见过。”异常收容部的员工好奇问道。在他们的理解中，只有异常物质或者超能武器才能有如此神奇的效果，但他记得赵昊然不是绑定了超能武器的超越者。
赵昊然勾了勾嘴角，满不在乎道：“怪谈域里找到的，我还没来得及上报。”
“不上报？这可不行，异常物质还是交给我们来收容处理比较好。”那人下意识说道。
赵昊然挑了下眉：“那你们平时敢进怪谈域去取吗？”
只要调查员不说，且在撰写调查报告的时候隐瞒一下，想私吞异常物质简直是轻而易举。由污染造成的异常物质和生物无法在穿过黑界后继续生效，但一些原本就存在的异常是可以被带出去的。
“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处理。”那人表面淡然道，“怪谈域是你们的工作场所，但异常物质应按规定上报。”
说完，他似乎不想继续和赵昊然争辩下去，大概是因为有点心虚吧，转身就走了。
赵昊然避开众人耳目，走到两顶帐篷的间隙中。他环顾四周，确认大家都沉浸在吸食瓶中香精的愉悦中，才迅速地摸了摸藏在怀中的几张相纸。
相片正面的图案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但背面的刻痕是他十分熟悉的符号。
扭曲的十字架，代表基因的螺旋。
这是一种秘密的传讯，是第七部门的人留下的。为了避免其他不知情的员工接触到太多秘密，赵昊然提前将相片收集了起来，所以他们一路上并没有找到任何前人留下的线索。
赵昊然这次过来，带着比其他人更繁重的任务。
天上诡异的月亮，在别人看来可能是灾厄，是难题，但却是他和无数研究者的梦寐以求的猎物。
域外生命体，是UMF基金会现在认为最有价值的研究对象。
不仅是他们，其他在神秘学和超越者领域有所建树的组织都对祂们很感兴趣。
如果人类能掌控这种创造怪谈域、制定法则的力量……
赵昊然谨慎地将相片收好。
他没什么个人的私心，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大局，为了全人类的利益。越是扩展知识面，人越会发觉自己知道的很少，同样的，UMF基金会中的高层也逐渐意识到人类生存在这个恐怖的宇宙里处境到底有多危险。
一直以来，UMF基金会从没有傻乎乎地往《死亡欢乐谷》里送人头，所有牺牲都是有意义的，鲜血与尸体堆积成了人类向上的阶梯。
第196章 死亡欢乐谷（24）
一行人打野归来, 也许是为了补偿绑架一事，薯片大叔塞给他们好几大袋零食。“游客”们不得不互相合作搬运，食物数量已经多到等三日期限过后带出去吃也没问题。
担心照到月光会对身体产生不好的影响, 沈泽宇让还有空闲手的人负责打伞，掩护众人返回营地，并严令禁止大家抬头往上看。
一路上有惊无险, 游乐园晚上是不营业的，零食员工也没有出现，途径的所有购物点全部收摊了。大约离目的地还有一百多米时, 众人看见了UMF基金会物资统筹部派发的特制帐篷, 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但很快, 沈泽宇就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并拦住后面的人示意暂时不要前进。他独自走进营地中，环顾紧紧关闭的帐篷门, 心中不禁生出一丝疑虑。天黑就睡觉是古代的习惯, 现在根本没到平时他们睡觉的时间点, 就算不外出活动也可以开个会或者吃晚饭啥的，为什么全部都睡下了？
沈泽宇在帐篷间走过，听到一阵阵平缓的呼吸声，从频率来看可以确认他们确实入睡了，有人还在打鼾，这些家伙居然没吵醒在旁边休息的同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泽宇不敢轻举妄动。他走出营地，回到同伴身边, 简要说明了情况。
“他们喝了昏睡红茶？”俞聪半开玩笑道，但神情严肃，“我建议先别打开帐篷门, 里面装着的说不定不是我们的同事。”
沈泽宇摸着下巴低喃道：“刷怪笼吗……”
俞聪亲身体会过目击诡异月亮的效果，但他勉强扛了下来。留在营地的基本上是异常收容部的员工，按沈泽宇的了解来看，如果他们平时认真工作，对异常物质的精神耐受性应该也比较强，只要能互相帮助，不容易产生很严重的反应。
但沈泽宇不清楚当时的情况，如果营地中所有人同时目击诡异月亮，都自顾不暇，更别提抽空照顾身边的人了。如果场面混乱，免不了有人会受伤，因为有些人的疯狂症状可能是暴力倾向。
“不必太担心，”张郎拍了拍沈泽宇的后背，“别忘了赵昊然可是金刚石级别探索队伍的队长，我了解他的实力，当时他一定能够处理。也许集体睡眠是他们抵御月亮影响的方式。”
沈泽宇点点头，对赵昊然的水平还是比较信任的，虽然他并不了解这位队长，也不了解他带领的那些调查员。金刚石级别里，最有名的队伍还是张郎的「公厕卫士」，因为行事风格猎奇且张扬，人气非常高。
俞聪问道：“那我们现在把他们叫醒，岂不是破坏了自保机制？”
普利斯玛罕见地主动插入到话题中，淡淡道：“他们入睡是因为使用了异常物质，也就是你们常说的收容物，没那么容易能被吵醒。”
其他人不约而同扭头看向普利斯玛，而沈泽宇和俞聪都露出见怪不怪的眼神。
“你怎么看出来的？”张郎说出了众人心中的疑问。
普利斯玛脸色静如止水：“一种直觉，是你们不够敏锐。其实，沈泽宇应该也能感受到。”
沈泽宇：“……”
你别瞎说啊，我没有！
经过植物园那次，沈泽宇的感知能力确实有质的飞跃。他能意识到自己身体发生了某些隐秘但显著的变化，难以用现代人类科学来解明。
可是沈泽宇找不到老师来指导自己使用这份力量。德克斯特被放逐了，其他化身不知所踪，烂尾楼里的伪人全靠他教导，实力和生理强度大部分还远不及他呢。
求助普利斯玛倒是一种办法，但沈泽宇脸皮薄，而且他和普利斯玛的差异还是蛮大的，技巧不一定通用。
这就导致了沈泽宇只能懵懵懂懂地靠本能去使用最近获得的感知能力，就像一匹马突然有了翅膀。
不过，眼下他可不能让普利斯玛孤立无援。于是他点头道：“没错，只是需要学习一些特殊的技巧，再稍加锻炼。”
“好吧，”张郎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耸了耸肩，“那你们还有什么别的发现吗？”
沈泽宇走到一顶帐篷前：“这里，还有隔壁那顶没人，应该是留给我们的。我们先吃晚饭，然后安排一下夜晚的巡逻值班。”
“现在还有必要夜巡吗？明知道月光下是危险的。”后面的人问道。
沈泽宇果断道：“当然，如果有其他异常生物借此机会靠近我们的营地呢？睡梦中的我们会被一网打尽，几乎没有招架之力。”
“如果你们都想睡觉，那就我和沈泽宇留在外面吧。”普利斯玛道。
沈泽宇瞪了祂一眼：“你别擅作主张剥夺我睡觉的权力啊！”
普利斯玛云淡风轻地回望他，一脸“你不想和我独处吗”的表情。
俞聪迅速地转移视线装作没看见他俩的眉来目去，伸了个懒腰：“哎，你们慢慢吵吧，我先去吃东西了。要夜巡再来叫我，我没意见。”
被绑架的几人也迫不及待钻进空帐篷里，三两下将装满食物的袋子拆开。大家热情地分配饮用水，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平凡普通的野餐。
倒不是他们心大，而是真的又累又饿。这也是逃避责任的一种方式，既然调查员说夜晚有必要巡逻，那就让调查员去站岗嘛。
经过这一天的折腾，沈泽宇也不再对其他部门的人抱有什么期望了，虽然他本来就对他们没什么滤镜。在UMF基金会外面的人看来，基金会员工都是伟大的英雄，形象非常正面，这也多亏了宣传□□的努力。然而身处于其中才能看清，大家都是普通人，哪怕身居高位，也自私自利，各怀鬼胎。
拥有就是最好的祛魅，像沈泽宇这样在基金会里混日子的人其实还有很多呢。就算UMF基金会能将大部分超越者聚集起来，拥有特殊能力的员工依然是稀有人才。
沈泽宇还是习惯独处，尽管忍受着饥饿，也没有和其他人一起用餐。他躲在外面，就连王志远出来找人他都有意地避开。
普利斯玛很安静地待在他身边，没有受到驱赶。因为在沈泽宇的潜意识中，普利斯玛并不属于人的范畴，是可以被允许留在身边的物品。
到了夜晚九点，因为沈泽宇不打算在夜间安排探索任务，所以众人都去休息了。UMF基金会里大部分人有熬夜干活的习惯，但夜巡的工作依然落在了调查员头上，毕竟其他人并不熟悉这一环节。
沈泽宇按照之前的习惯让调查员以两人为一组，雷顿也算在里面。不过赵昊然很早就睡下了，沈泽宇就没把他喊起来。
第一班是沈泽宇和普利斯玛。直到大家都进入梦乡，沈泽宇才偷感极重地掏出薯片塞进嘴里。没多久他就感到口感舌燥，正要打开瓶盖喝水，一根湿润的近似果冻凝胶质地的东西突然被塞进他嘴里，填满了他的口腔。
酸甜可口的汁水瞬间迸发出来，解除了薯片盐分带来的干渴。
沈泽宇闭着眼贪婪地吮吸几下，几秒后猛然睁开眼睛，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他低头一看，发现普利斯玛不知何时从背后抽出了一条半透明的触肢。这根散发着幻彩光泽的触肢末端正被他含着。
沈泽宇连忙将这个东西吐出来：“好奇怪，你不是气体吗？不对，好像也不是……”
普利斯玛本体的物质形态很难用固液气区分。祂其实是一种能量波，更接近于音波。可是，为什么他刚才能尝出果冻的口感？
普利斯玛毫不嫌弃地将触肢收了回去，甚至没擦掉上面残留的口水：“拟态的，这比较符合人类刻板印象中的异常生物。”
触手，眼球，血肉模糊的器官。
典型例子就是千瞳，不过她比较“纯粹”。
沈泽宇撇了撇嘴道：“我会觉得那样稍微有点恶心诶……还是你比较好看。”
普利斯玛微微一笑：“你喜欢就好。”
沈泽宇继续啃薯片：“你也挺好吃的。怎么你突然愿意把能量分享给我了？你平时食用我，现在又让我食用你，这样的话，能量不会被白白损耗吗？”
“对人类来说，进食不单纯是一种获取能量的行为。如果品尝美食，你们能感受到愉悦，”普利斯玛认真地看向沈泽宇，“我觉得我也可以学习一下这种心态。”
沈泽宇瞪大眼睛惊讶道：“所以你从来不觉得我是美食，你享用我的时候不会感到开心吗？”
“我以前并不知道，现在回想起来，你对我来说是最美味的食物。”普利斯玛望着天空思索，肆无忌惮地打量会致使人类疯狂的月亮。
沈泽宇低下头沉默不语。
美食？所以祂现在终于发现那份感情是对美食的喜爱而不是对伴侣的渴望？
这家伙究竟在想什么啊……沈泽宇快抓狂了。
“美食和伴侣不可兼得吗？”普利斯玛表情单纯无辜地提出疑问，但是语气非常笃定。
第197章 死亡欢乐谷（25）
最后一班守夜的调查员是雷顿和张郎。圆月高悬于夜空中, 却未有任何举动，仅仅只是恐吓着地面上的人。
天亮后，生物钟将帐篷中的人们唤醒。沈泽宇用随身携带的湿巾擦了擦脸, 又奢侈地用瓶装水漱口，整理好衣服，然后去检查其他人的状况。
“昨晚睡得怎么样？”刚走出帐篷的俞聪习惯性地问候道。
沈泽宇揉了揉眼睛：“不太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做梦。”
身处于这个困扰他多年的怪谈域中，他反而没有做关于游乐场的噩梦，睡眠的过程中精神一片虚无, 仿佛那截记忆被人偷走了。
清醒过来后, 沈泽宇马上找到赵昊然, 一开口便问：“昨天我们不在的时候，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昊然也刚刚苏醒，表情有点迷糊：“呃, 月亮升起之前, 我们就已经搭好了大部分帐篷, 但还是有几个人晒到了月光。恰好我带了一件收容物，能缓解疯狂症状，就让大家一起使用了，副作用是昏睡。”
沈泽宇将目光投向当时留在营地的其他人，只见他们都点头应和，看来赵昊然并没有说谎。
不过很快有异常收容部的员工补充道：“那不是收容物，只是瓶装的某种异常物质，但他没有上报。看在这次帮了忙的份上, 我可以装作不知情。”
他施舍般的语气让沈泽宇有些不悦，但如果异常收容部揪着这件事不放，出去之后确实会引起许多麻烦。
佐藤美香抱起双臂摆出防备的姿态：“别擅自替我做决定, 即使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依然会如实上报。”
“你说出这种话，就不担心在怪谈域里被灭口吗？”那人不解地瞥了她一眼。
佐藤美香不屑道：“没人敢，就算有人对我动手，也不可能得逞。”
沈泽宇轻叹一声，不想引起争端，悄悄走远了。
众人都对会引起疯狂的月光心有余悸，不想过多谈及，也暂时没心思往那边探索。沈泽宇只好在大家食用早餐时私下找到俞聪，以尽可能温和的语气循序渐进地引导他回忆昨晚所见的事物。
“我没看到月亮，”俞聪出乎意料地否认了这个说法，“我和一颗眼珠子对视了，这片天空……好像是谁的脸，祂凑得很近，像孩子观察路边的蚂蚁一样试图看清我们。”
“嗯？”沈泽宇眉头一皱。
他早有预料，这个怪谈域的污染源很可能是域外生命体，但以往这种东西都离人类比较远，不是像克图格亚那样需要召唤，就是像普利斯玛这样还是个未成熟的宝宝。
拜托，这要怎么打？把全部“游客”的命赔上恐怕都换不掉污染源啊。
“也许我们可以直接申请使用核武器轰击这片区域。”沈泽宇脸色平静，实则内心早就死了好一会儿了，“没必要追求用小付出换取大收益。”
不过他也只是说说气话。外部攻击会全部被黑界吞没，吞进怪谈域后如果恰好击中并毁坏污染源，理论上可以摧毁怪谈域。物理攻击会不会对域外生命体有效还是个未知数，但使用核武器必定会导致这块土地短时间内无法继续被人类利用和开发，这违背了人类夺回领土的初衷。
沈泽宇有点头疼，心里清楚其实基金会为了拿下《死亡欢乐谷》项目已经在这一次付出非常多的人力了，谈不上把他们当炮灰，但眼下情况仍然非常糟糕，难以看见希望。一种无力感逐渐笼罩了他，让他忍不住开始思考偏门的出路。
他回想起一个暂时被搁置了的事情，尚未查明队伍里有哪些人员隶属于第七部门。从以往蛛丝马迹可以看出，第七部门本来就在频繁地往《死亡欢乐谷》里派人手，他们一定对这里的情况有更深入的研究，而且想要得到什么好处。
这一次，对第七部门来说极有可能是决胜局，计划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了。沈泽宇只需要耐心等待，假装无意地配合工作，就可以共同收割这份功劳。
没错，他根本不需要烦恼。被郑部长指派过来的“关系户”只是个空有名头的司令，哪怕没有他，行动也能正常进行下去。
俞聪看见沈泽宇陷入沉思，自己也略感苦恼，想了半天都找不到一句合适的安慰，只好说道：“先规划今天的路线吧，不然等会儿他们就吃完饭了，我也先去吃点东西。唉，其实我没胃口。”
沈泽宇挥挥手放俞聪离开，然后起身去寻找普利斯玛，一边走一边打开地图，检查还有哪些没去的地点。
园区“火辣冒险岛”、“冰雪王国”和“晶漾小镇”都完全没去过，“酥脆云巅”也未探索完毕。沈泽宇还想去瞧一眼“糖弹奇境”的旋转茶杯项目，这么看的话任务还挺繁重的。
思来想去，沈泽宇还是决定先把“酥脆云巅”收个尾。昨日他们刚大闹了一场，杀了不少零食员工，今日恐怕大部分游乐项目和小游戏都无人值守。
普利斯玛端出一桶爆米花：“你还记得这么一回事吗？”
沈泽宇：“呃……对不起。”
对了，那个叫“爆米花冲天”的高空弹射塔，他们还没去过。
事不宜迟，沈泽宇马上走回到人群中，宣布了行程安排。
体验完高空弹射塔后，他们就马上就近前往“火辣冒险岛”，虽然目前还不知道要怎么下去，但既然这座浮空岛的零食居民会被流放到下面，那它们肯定知道办法。
早餐时间过后，大家很快齐心协力把营地收拾干净，连垃圾都很有素质地没有留下。本来有人恐高不想参与这个游乐项目，但沈泽宇没同意他们单独行动。现在来看，抱团比较安全。
“游客”的临时营地位于比较靠中部的位置，去哪个游乐项目都很近。走了不到十分钟，他们就抵达了高空弹射塔，这是“酥脆云巅”园区里最高的建筑，十分显眼。
“爆米花冲天”物如其名，整体像是那种电影院里常有的炸爆米花机器，有着透明的长方形外壳和暖黄色的灯光。只不过它比一般的机器拉得更长，少说有一百多米高。沈泽宇站在塔底仰头看，目光碰不到它的顶部，难以估测具体的高度。
他再仔细一看，发现高空弹射塔的舱室中并没有座位，需要游客直接站立在里面，仅有少量的钢制扶手，看起来不太靠谱。
“算了吧，要不我们还是在下面等着，派几个皮糙肉厚的人上去试试……”果然马上有人开始打退堂鼓。
沈泽宇想了想，没必要全体一起冒险，俗话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要是大家一起死在上面就完蛋了。
目前“游客”的金币完全够用，不需要赚取更多金币，只要避战就能安稳等到黑界限制解除的那一刻。现在继续游玩的唯一目的就是探索，他们还没摸清游乐园里的全部秘密，没能找到对抗月亮的方法。
说实话，沈泽宇有点想去另一个世界看看。那些在记忆中保持着年少模样的人，或许还在这里等着他。
再三权衡过后，沈泽宇选了普利斯玛、王志远和景岗一同登上“爆米花冲天”。假如发生高空坠落的意外，这些人应该都能平安生存下来。
“祝你们好运，大部队里有我在，不会出问题。”俞聪一手插兜，一手挥动告别。
沈泽宇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跟着另外几人走了。
“爆米花冲天”入口处照例有一面告示牌，写着几行游玩注意事项，内容和其他高空游乐设施大差不差，不允许身高过低的儿童入内，也禁止高血压、心脏病患者游玩。
没想到，虽然一路以来安静无声，但在沈泽宇踏入高塔的那一刻，广播和背景音乐再次响起了。
“哎呀，一晚上没见，大家的精神状态似乎都还不错呢，看来昨天睡了个好觉！”
是土豆小狗乐乐的声音。听起来它心情不错，似乎完全不知道昨天自己的领土上发生了多少糟糕的事情，也不在乎其他零食员工的死活。
沈泽宇差点被它乐观的心态打败了，淡淡问道：“你听得见吗？这台设备应该还能玩吧，是不是你来操控？”
“嗯嗯，由我来操作就完全没问题啦。”乐乐兴致勃勃地说道，“这个游乐设施可比过山车更加刺激，你们都准备好了吗？”
沈泽宇挥了挥手中的储蓄卡：“刷卡吧。”
摆在门口前的读卡器亮起了指示灯，显示它开始工作。四人陆续经过并完成了扣款，和往常一样是十枚金币。
“爆米花冲天”的舱室内部空间很大，足以容纳十几个人，此时显得格外空旷。沈泽宇让其余人分散选择站位，避免集中在某个地方被一锅端。
普利斯玛捧着价值40枚金币的那一小桶爆米花，随时准备使用它。
沈泽宇双手紧握身前的扶手，掌心逐渐渗出冰冷的汗液，让摩擦力不断减少。他总觉得自己没握稳，但机器开始运行的声音如约而至，地板猛烈地震动一下。
第198章 死亡欢乐谷（26）
弹射塔舱室的上升速度很快, 地板下方似乎藏着被压缩的弹簧，在解放的一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推力将乘客抛向高空。
沈泽宇完全收回了之前觉得游乐园内设施都人畜无害的想法，这绝对会死人的！
舱室内完全没有安全措施, 连个座椅都找不到，门口外边的注意事项简直是形同虚设。
根本不需要乐乐来说明这个游乐项目的挑战任务，沈泽宇已经猜到了, 那就是活下来。
随着自身所处位置不断升高，玻璃外的景色也逐渐变得开阔。站在舱室内的乘客可以俯瞰整个“酥脆云巅”园区，将曾经辉煌如今破败的景色尽数收入眼中。
沈泽宇将求助的视线投向普利斯玛。在所有人被抛至最高点、双脚离地之时, 祂依然违反物理定律地笔直站立着, 仿佛只是行走在一个高空观景台上。
祂原本也在观察外边, 但一感受到沈泽宇的注视就立刻转头看向他。然后，祂想将桶里的爆米花掏出来，塞一把给沈泽宇吃, 却不知为何忽然失手, 红白相间的爆米花桶顿时向前倾倒, 一颗颗形状各异的爆米花在空中自由落地。
沈泽宇想伸手去接，可已经来不及了，因为之前故意分散站位，他现在离普利斯玛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对，普利斯玛肯定能接住，可是祂为什么不动手？
四人此时都还未落在地面上，舱室开始加速下坠，掉落的爆米花险些与地板相撞。但在被甩开的瞬间, 它们突然膨胀，明明早已变成了炸开的状态，体积却持续变大, 好像飞速分裂增殖的细胞，表面不断冒出白色的气泡。
仅仅过去两秒，二次膨大的爆米花就填满了半个舱室，形成厚厚的一层缓冲垫。下坠的时候，四人落入爆米花里，被浓郁的香气包裹，恍惚中竟有一种身处于天堂的梦幻感。
沈泽宇今天没什么胃口，早上也吃得很少，但闻到爆米花的香气不禁食指大动。他趁机啃了一口，酥脆但带一点嚼劲的独特口感顿时虏获了他的芳心，甜蜜的味道在舌头上蔓延，几乎要渗入心脏。
别说40枚金币了，就算卖100枚金币他都愿意再来一桶！
“诶奇怪，我怎么会这样想？”沈泽宇艰难地从爆米花堆中爬出来，此时弹射塔的舱室已经停稳了。
其他人也缓缓从白金色的“大山”中爬出，王志远脸上还粘着几颗小爆米花和玉米的焦黄外皮，疑似刚才偷吃了一些。
爆米花将出口完全堵住了。因为行走时脚会陷进爆米花之间的缝隙里，好像身处于装满海洋球的池子里一样，沈泽宇只好非常缓慢地以一种近似游泳的方式前进。
幸好待在外面的队友不是蠢货，在发现里面的人被困后，他们马上反应过来，试图撬开大门。玻璃是特制的，非常坚固，无法直接砸开，但雷顿学过撬锁，三下五除二就把门打开了。
爆米花喷涌而出，同时将困在舱室内的四人一起冲出来。
“刚才那副场面，我还以为里面真的在炸爆米花呢。”俞聪打趣道。
沈泽宇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比较狼狈，连忙爬起来，拍掉身上粘着的碎屑：“你要不尝尝看？很好吃的。”
俞聪连连摇头：“不了，我嫌脏。”
“唉，如果没有爆米花，我们一定非死即伤。”随后爬出爆米花堆的景岗心有余悸地感叹道，“看来购物点售卖的特殊零食都非常重要。”
沈泽宇瞥了一眼站在远处的佐藤美香，低声道：“这么想的话，抢商店还挺值的。至少我们现在不用担心食物的问题，多余的金币可以用于购置道具。”
“是啊，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景岗看向远处，“所以这次我们完成挑战任务了吗？”
也许是因为“游客”过于顺利地通关惊呆了乐乐，它许久之后才回过神来，通过广播向众人喊话：“真是令我叹为观止，没想到你们居然提前准备好了材料……我要感谢你们光顾‘酥脆云巅’的店铺！以及，恭喜你们完成了挑战，每人将获得30枚金币！”
沈泽宇掐指一算：“还挺赚的，如果我们继续购入爆米花，再利用这个设施就能快速赚取大量金币。”
但赚钱不是“游客”的最终目的。消费行为反倒是那位怪谈域污染源希望看到的。
刚才那一瞬对爆米花的痴迷，沈泽宇也怀疑是金币被扣除带来的致幻效果。
还挺有意思，就像有人会因为好奇去吃毒蘑菇一样，沈泽宇也开始期待下一次自己出现症状会是什么感受。他打定主意要将金币消耗完毕，但过程还需琢磨一下，尽可能让剩余的金币发挥更大的作用。
“乐乐，你应该还能听见我们说话吧？”沈泽宇转身面向藏在高处的广播扩声器，“别装傻了，我们在你的管辖区犯了罪，杀死了不少零食员工。按理来说，你应该把我们赶出去。”
当游客违反一些规定时，零食居民们有权力处置游客，从“糖弹奇境”和“硬糖甜心”园区的士兵就可以看出。只要领导者下令，游客就会被赶出园区。
乐乐惋惜道：“为什么非要提起这些伤心事呢，明明已经过去了……我甚至可以替它们原谅你，可你仍然想要我来认真处理这件事吗？”
“我想去‘火辣冒险岛’，”沈泽宇懒得和它打谜语，直接讲出需求，“请流放我们。”
“好不容易来了游客，我还希望你们能在这里玩得更久一些呢。但既然你坚持要离开，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酥脆云巅’不欢迎低贱的人，请你们现在立刻掉下去！”乐乐最开始的语气中还带着挽留之意，但越到后面越冷酷，几乎快变成呵斥了。
突然，“游客”脚底下的虾片云层开始碎裂，仿佛这一刻它们才想起人类是有体重的。裂痕迅速扩散，大家下意识向旁边移动，试图找到一个安全的落脚点，但很快就被裂缝追上。
“怎么回事？我们没有降落伞啊！”
“没关系，下面应该是水。”
“你个蠢货！从高空落入水面和撞击水泥地没有任何区别！”
沈泽宇猛地回头：“普利斯玛！我们还有剩余的爆米花吗？”
普利斯玛展示了空空如也的爆米花桶。
一阵沉默。
沈泽宇：“祝我们好运。”
虾片不堪重负地碎裂，所有人掉进空中。也许是因为他们跑得太快，虾片云层破损的区域也变得非常大，附近的绿化装饰和一部分游乐设施跟着掉了下来，七零八落的物件跟着一起翱翔于天际，被广阔的蔚蓝拥入怀中。
爆米花、粟米棒、薯片、妙脆角、干脆面、还有其他叫不上名的金黄色酥脆零食，都飘浮在他们身边。沈泽宇知道它们并不是静止的，只是因为坠落的速度接近，让这些零食看起来触手可及。
他正想趁机掏一块尝尝，剧烈的失重感让他猛然想起眼下还有个更要紧的事情——怎样才能平安着陆？
“救命啊！！！”
不知谁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叫，让原本还努力保持冷静的众人军心大乱，接二连三地有新的尖叫声冒出来。
逆着风，沈泽宇勉强向普利斯玛伸出一只手。快速流动的空气灌入他耳中，让他根本听不清周围的喊叫，心脏几乎要从喉咙跳出来，全身的肌肉几乎都绷紧了。
拜托了，抓住我，然后……
沈泽宇绝望地想到，在关键时刻自己还是需要依赖祂。他已经无法把普利斯玛排除出生活了。
虽然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但至少现在，普利斯玛还是个十分顺从的乖孩子。祂用某种特殊的方式推动身体朝沈泽宇靠近，并用触须将他小心翼翼地裹起来，隔绝外界剧变的气压。
沈泽宇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不要……只帮我……还有别人……”
他不想独占普利斯玛的好处。如果某个异常生物能被允许在人类社会生存，那它一定懂得奉献，能被他人利用。他指导异常生物伪装人类的过程中其实格外留意这一点，不能让它们成为“害虫”。
但普利斯玛可不管这些。祂没有在人类社会中长久生存下去的打算，所以根本不关心自己在地球上的“未来”。至于为什么要帮沈泽宇，这还需要理由吗？
普利斯玛感受到怀中人类的担忧和紧张，为了避免他继续胡思乱想，轻声安慰道：“王志远展开维生屏障了，还有其他超越者帮忙。”
沈泽宇长舒一口气，终于有心情感受贴在自己脸上的柔软触须。虽然危机已经解除，但他的心跳依然没有放缓的迹象。
“那就好。普利斯玛，只有我和你……也挺好的。”
第199章 死亡欢乐谷（27）
多亏了队伍里有不少超越者,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最后大家平安落地。即便有人在过程中受了一点点擦伤，也被王志远用维生屏障治疗了。
佐藤美香从地上爬起来, 冷眼看向普利斯玛：“之前就想问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满含恶意的发问让众人瞬间安静下来，纷纷竖起耳朵准备看热闹。
普利斯玛神情平静, 语气中也不带一丝心虚：“哪里有问题？我不知道你在质疑什么。”
“你是超越者？不……”佐藤美香眼神冷峻，“在‘糖果奇兵’里我就感觉到了，你不是人类！”
或许是因为对自己的拟态能力过于自信, 直到现在普利斯玛也没有丝毫被揭穿的慌张：“佐藤小姐, 你有点太敏感了, 难道你的疯狂症状是妄想症吗？”
但佐藤美香也对自己历经长久锻炼的第六感非常有信心，冷笑道：“别以为理直气壮就能打消我的怀疑。除了我以外，在场其他人应该都能看出你的异常！”
普利斯玛的伪装漏洞百出, 祂平时也对一些细节处漫不经心。沈泽宇在家还能提醒祂, 但在怪谈域里无法时刻关照, 导致祂的失误会一直保持下去，直至被别人发现。
祂总是忘记呼吸，忘记眨眼，忘记人类的头发是无法像肢体那样受意识控制自由移动的。
不仅如此，普利斯玛释放出的有毒辐射还在一直影响周围的人。他们陷入疯狂其实也有祂的一份功劳。
普利斯玛的存在让全体“游客”的精神防线变弱了许多，因为他们在不知不觉中需要同时应对来自污染和源于祂的攻击，精神很快就会疲劳，稍有不慎就被趁虚而入。
佐藤美香以及一些异常收容部的员工平时接触异常生物比较多, 警觉性极强，很快就意识到附近存在一个隐藏的“污染源”。发现这点后，普利斯玛身上的种种异常之处就变得愈发明显, 没办法被潜意识合理化。
意外发生的太快，沈泽宇愣了一瞬，随即加入战场：“佐藤美香，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找事？就算普利斯玛藏着秘密，只要能帮我们拿下这次胜利，又何必现在揭开呢？”
沈泽宇说的有理，而且大部分人昨晚用过赵昊然非法持有的异常物质，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大家都懂得通融，于是在他们眼中此刻的佐藤美香简直是固执蛮横又不懂变通。
注意到身边几人露出不满和责备的目光，佐藤美香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勾起一抹满不在乎的笑：“你承认了，沈泽宇，看来你也知情。这里究竟有多少个人在帮忙保守这个秘密？你们都是共犯吗？”
她如刀锋般锐利的视线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观察他们的表情，试图寻找出同谋者。
本以为会一无所获，谁知并不是所有基金会员工都擅长演戏，她注意到俞聪正在逃避对视，而王志远不自然地擦了擦鼻子。
细看下来，这几个都是「黎明」的成员。
“呵，看来你教出了一群好狗，是打算自立为王，推翻UMF基金会吗？”佐藤美香阴阳怪气道。
沈泽宇眼神瞬间变得阴沉，双拳紧握，手背上隐隐露出青筋：“为了在怪谈域里活下去，我们向来信任队友，不会轻易把同伴推开。”
他不仅帮普利斯玛说话，还顺带反击了佐藤美香。佐藤美香的嘴角抽了抽，用看傻子的眼神盯着沈泽宇：“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还有你们几个，既然在UMF基金会工作，不可能不知道异常生物的危害，你们该不会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吧？”
同情异常生物，认为它们具备人的情感和观念，这和那些觉得阿猫阿狗有人权的家伙有什么区别？
佐藤美香强忍怒意，尽量以温和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若不是目前大家身处于险境中，她绝不会对危险分子心慈手软。身为异常收容部的员工，她见过太多把异常生物当人结果害死自己和队友的笨蛋，所以对这种人深恶痛绝。
就算异常生物身上有人类觊觎的强大力量，那也不意味着它能被人类利用，留它继续在队伍中只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沈泽宇不想跟她耗下去，除了浪费时间和精力外没有任何用处。他厌烦道：“与其在这里跟我吵，不如赶紧侦查。到了新环境里你居然还有心思放在内斗上？”
此话一出，众人都受到了提醒，这才回过神来观察四周。他们已经掉在了“火辣冒险岛”上，旁边便是广阔的人工湖，湖与陆地的交界处有人造的沙滩，营造出一种海岛的假象。岛上森林茂密，但树叶都是暗红或者深紫色，让人越看越感觉压抑不安。
藏在树叶间的隐蔽音响正在播放森林的背景音，有鸟叫虫鸣与沙沙的树叶摩擦声，但播放器的杂音很多，听起来和眼前的场景十分割裂，更加增添了一分诡异的氛围。
俞聪趁机打开地图，指着某处道：“我们应该在这个位置，离我们最近的游乐项目是‘火星辣碟’，就是那种能手动调整高低的旋转星际飞碟。”
这是一种比较温和的项目，转速慢，追求刺激感的游客还能自行升至高处，可以说是老少咸宜。
不少人也展开自己那份地图，比照附近的“海岸线”轮廓，确认俞聪说的没错。
“我们要先去‘火星辣碟’吗？”俞聪向沈泽宇询问，一方面是为了转移话题帮他解围，另一方面是因为不想继续原地踏步，让探索迟迟没有进展。
沈泽宇顺势点头：“嗯。我们现在已经没有赚取金币的必要，所以和上次一样只让有把握的人上去就好。”
他甚至不想完成挑战任务，这样就能飞速消耗金币，尽快进入另一个世界。
怎料佐藤美香在没人帮腔的情况下仍不愿退步：“呵，你们就这样放过他了？今天我们必须先清除队伍里的祸害，不然接下来所有人都会遭殃，我们一个都逃不掉！”
沈泽宇蹙眉，真的有点想对她动武了：“佐藤美香，适可而止吧。你认为现在说这些合适吗？而且你怎么就笃定普利斯玛会害死所有人，该不会是你打算对其他人动手，准备找个替罪羊栽赃陷害吧……”
其实他心里清楚普利斯玛的危险性，多年来也没有放松过警惕。但因为经常偏袒保护祂，他已经养成了习惯，在其他人类打过来的时候潜意识里把普利斯玛放在一个弱势的位置。
普利斯玛也很“懂事”，总是会乖巧地将獠牙隐藏起来，享受这种躲在保护伞下的感觉，同时暗自庆幸沈泽宇暂时放下戒心。
沈泽宇不擅与人交际，可此时他居然流畅地说出了把锅推给佐藤美香的话。闭上嘴巴后，他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逐渐被惊诧代替。
脱口而出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根本无法挽回。佐藤美香果然被进一步激怒了，回头看向同部门的同事：“难道是我的观念有问题吗？你们怎么能袖手旁观？”
毕竟同为异常收容部的人，他们都更能理解佐藤美香的想法。被她点名后，其余两人点头应和道：“没错，普利斯玛的问题很大，应该立刻解决。”
同时，他们也朝沈泽宇投来了充满敌意的目光。即便沈泽宇是现如今的指挥官，偏袒基金会的死敌也绝对是不被容许的事情。
这些来自异常收容部的人吃过太多亏，心里没有一点点对异常生物的同情，只有憎恨。
“赵昊然的事情我们可以守口如瓶，但你，”有人厉声道，“别想逃过制裁！”
在大部分人眼里沈泽宇是个没啥真本事的关系户，所以他们本就对他没有好印象，只要有机会能扳倒他，便会毫不犹豫落井下石。
沈泽宇长叹一声。这下他可没办法继续忽悠下去了，若想平安结束，只能动用特殊手段，比如让普利斯玛清除这群人的记忆，再随口编个“这是怪谈域机制”之类的理由，但那样也容易被上级派来的检察人员发现。
“你们……就不能把祂当作一个比较特殊的超越者吗？”
“超越者也是人类，不会与人类有这么大差别。”佐藤美香意识清醒，咬牙切齿道。
王志远，「黎明」中唯一明面上的超越者，是靠外物获得这一身份的。其他人都能清晰地认知到他和自己是“同类”，再加上王志远性格温良懦弱，超能武器也不具备攻击性，所以根本不会引起别人的恐慌。
俞聪大声反驳道：“我可从来不认为普利斯玛不是人类！他只是一个外国人，可能在与你不同的文化环境中长大，但这不能成为你歧视他的理由。”
佐藤美香冷淡地指出：“那你觉得普利斯玛是哪国人？就算是混血儿，也能找出父母各自留下的痕迹。”
俞聪一下子噎住了。
第200章 死亡欢乐谷（28）
俞聪从一开始就知道沈泽宇不对劲。他将自己的简历混入候选名单中, 为的就是接近这个疑似杀死方明的凶手。
郑利行虽平日严厉，但那次不知为何默许了俞聪的行为。也许她也有自己的打算，在判断俞聪无法威胁到沈泽宇的生命安全后便放手了。
加入「黎明」之后, 俞聪其实过得不错。经历多次探索，他也对沈泽宇改观不少。但越是在这个团体里久居，他越觉得自己是个“异类”。这种感觉是怎么冒出来的？俞聪忍不住默默思考, 并在某个独处的深夜找到了答案。
「黎明」是一个怪物抱团组成的群体。
俞聪算得上是个正常人，而且不是超越者。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非主流的人，直到加入「黎明」, 才被反衬成格格不入的“异类”。
在「黎明」特殊氛围的熏陶下, 俞聪一度想赞同新住民的观点, 超越者和人类根本不属于同个物种。他们的变异太大了，更像是上位的猎食者。
普利斯玛就是最突出的例子。
佐藤美香的一番话像是突然吹开了俞聪脑海中的迷障，把他自欺欺人的谎言全部捏碎。
普利斯玛是异常生物, 之前的千瞳、阿湘, 甚至王志远和沈泽宇都有可能是异常生物。
俞聪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帮忙隐瞒的行为是不是助纣为虐。
“你还有什么想解释的吗？”佐藤眼神冰冷地盯着俞聪。
俞聪表面上风轻云淡地抱起双臂：“我无所谓, 沈泽宇总能处理好所有问题。况且我与他有仇，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帮他说话。”
俞聪的态度大转变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惊诧地看向他。
沈泽宇呼吸一滞，没想到俞聪心中深藏的芥蒂竟会在这时发作。眼下矛盾愈演愈烈，难道基金会员工脆弱的同盟将在这里瓦解？
“事已至此，沈泽宇，你是基金会商讨多次过后选出的指挥官，不如你来说说看该如何处理这只混进我们团队里的异常生物。”佐藤美香将问题抛给了沈泽宇, 扬起下巴轻蔑地看着他。
沈泽宇稳住气息，意识到已经无法再逃避下去了，便说道：“如果你们担心普利斯玛留下来会有极大的安全隐患, 我可以带祂离队。”
“只是离队吗？”
沈泽宇只觉得好笑：“你认为我有本事杀了祂？”
普利斯玛扬了扬眉毛，欲言又止。
佐藤美香理解错了他的意思，说道：“异常生物没有人权，杀了它你不用负任何法律责任，也没人会认为你做错了事。如果你下不了手，我们异常收容部的员工拥有丰富的经验，都可以帮忙。”
沈泽宇摇摇头，认真道：“就算加上你们也不行。想要消灭祂，难度不亚于摧毁这个怪谈域的污染源，你们简直是在自寻死路。”
“这样威胁我们？”佐藤美香不信邪地揉了揉拳头，“那我倒要看看，它究竟有什么本事。”
“佐藤，不要冲动。”她身后的同事压低声音提醒道，“我们还不清楚这只异常生物的能力，小心落入陷阱。”
佐藤美香一只手伸入口袋里，似乎想拿什么东西：“你以为我毫无准备吗……”
异常收容部的人不仅能借职务之便经常接触收容物，还能比较轻松地通过审批，将收容物带出来。
沈泽宇沉声道：“你确定要现在跟祂斗个你死我活？”
佐藤美香没有理会沈泽宇语气中的威胁之意，正要使用自己的特殊能力，忽然被身后的同事拉住，激光轨道偏移，击中了位于侧面的树木，将树干烧出一个大洞。
“喂！你干嘛？”她愤怒地扭头，却恰好看见被烧出来的树洞后方站着几个人。再仔细一看，那根本不是人，而是如同竹竿般的橙红色物体。
受到攻击后，这些橙红色竹竿顿时从树丛里跳出来，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直到此时人们才发现这是一群辣条，造型抽象的四肢由较细的辣条组成，但手中握着的武器是烧烤用的金属签子。
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辣条就率先展开进攻，后排的辣条将签子投向半空，而前排的辣条则直接冲锋，金属签子最尖锐的末端对准了前方的人群。
“真是民风淳朴啊，不愧是罪犯流放地……”沈泽宇不由得感慨一句，立刻扬手高声道，“大家小心！”
王志远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毫不犹豫地展开维生屏障挡在众人面前。金属签子撞在这层薄薄的淡黄色膜状物上后竟然都停了下来，不一会儿就全部掉在了地面上。
下方突进的辣条也撞上了这一堵半透明的墙，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便失去了平衡，东歪西倒地摔跤，乱作一团。
躲在维生屏障内的众人本想出手，却看到如此滑稽的一幕，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有王志远这个可靠的盾牌在，其余人几乎没有出手的机会。
沈泽宇趁机质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躲着偷听我们说话？”
就在辣条们努力尝试爬起来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林间小道上缓缓走过来。它双手背在身后，看起来文质彬彬，和旁边野蛮人造型的辣条们截然不同。如果能忽略掉它呆滞中透露出一丝睿智的鱼头，一切便十分正常。
这是一根小鱼干，但说它“小”不太合适，因为它足足有一米八这么高，还穿着整洁的深蓝色西服。
“不该由我来问你们吗，”鱼头开口说话了，嘴巴反复一张一合，声音也毫无波动，“不打声招呼就闯进来，而且没有坐船，难道你们是偷渡客？”
“你这块烂地方有哪里值得我们偷渡过来吗？”沈泽宇气极反笑，“我们本来在‘酥脆云巅’，被乐乐扔下来了。话说回来，你又是谁？”
提出这个问题多此一举，其实早在它刚出现时沈泽宇就认出这条鱼了。它是零食企业设计的众多品牌吉祥物之一，负责宣传辣味零食的奇奇。
奇奇若有所思地低声自语道：“被乐乐扔下来的游客？真是稀奇，它们居然直到现在还不肯为游客提供良好的服务。有那么孤傲的态度，哪天‘酥脆云巅’彻底毁灭也不稀奇了……”
让内斗暂停的最好方式便是找到一个外部的共同敌人。沈泽宇心中窃喜，追问道：“你为什么不由分说就指挥这些零食居民攻击我们？”
虽然不知道原理，但游乐园内所有零食居民应该都会优先选择服务游客，只有在游客触犯某些规则的时候才会驱赶或攻击他们。
“分明是你们先闹事。”小鱼干奇奇吵架的语气依然平淡冷静，好像它发不出带有情绪的声音，“刚才那位女士使用了很危险的武器攻击我的朋友。我想知道，明明入园的时候每位游客都会经过安检，你们是如何把危险物品带进来的？”
沈泽宇摊开手道：“对人类来说，最强的武器就是自己的手，安检总不能没收这个吧？况且你们欢乐谷禁止携带的危险物品名单里有不少漏洞，防不住真正想做坏事的人。”
“嗯，是有这个问题，但安检标准不是我制定的，我也无权参与编撰规则。”奇奇似乎又陷入了思考，闭嘴好长一段时间，“所以，我们现在需要没收危险物品，才能放你们进入园区。”
“你们要把她的手砍了？”俞聪震惊道，眼中充满了对荒谬现实的不理解。
佐藤美香本就火气冲冲，现在更是找到了新的宣泄点，怒不可遏地瞪它：“你敢，我就把你们这些异常生物通通清理干净！”
“别误会，我无意伤害你们。既然双手是人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那让这位女士留在外面就好了。她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不佳，或许需要安静地休息一阵子，不适合游玩我们园区的游乐项目。”奇奇淡淡道。
沈泽宇微笑道：“我也这么觉得。她精神紧绷太久，应该很累了。”
“喂，沈泽宇。”俞聪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道，“你不会真想把佐藤美香抛下吧？”
“不然呢，难道我要让一个无法控制的火药桶留在自己身边？”沈泽宇理所当然道。
俞聪后退一步，叹气道：“这种事情还是听一下别人的意见吧，你现在可是众矢之的。”
沈泽宇回头看向其他“游客”，果然大部分人现在都露出不太友善的目光。就连雷顿、张郎这些他的老熟人看起来也不太想继续支持他。
异常生物完全站在人类的对立面，沈泽宇几乎犯下了原则性的错误，在他们这些UMF基金会员工看来不可饶恕。
沈泽宇思索片刻，上眼睑微微垂落，眸中微光晃动宛若湖面，仿佛是在示弱。但下一秒，他就稍微提高音量道：“那我们来投票吧。要不要把碍事的、试图分裂我们的家伙留下来，决定权在每一个人手中。”
正好，将所有人的态度摆在明面上，让他好好看一看藏在面具下的恶意到底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