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黎明集会
【沈泽宇：我们需要找出基金会里的卧底。@林奕能不能提供一个安全屋, 大家来开个会。】
【林奕：你是指连基金会都无法监视的地方吗？这有点困难……】
林奕目前还在接受调查，自身难保，哪有功夫找能满足沈泽宇需求的房间。
【俞聪：要不就在群里说呢？】
【沈泽宇：我不想留下聊天记录。】
【普利斯玛：我来。】
【沈泽宇：你在哪？】
【普利斯玛：我去接你。】
【沈泽宇：还有其他人……】
【普利斯玛：全部都要接过来吗？】
沈泽宇看了眼在线情况, 千瞳和阿湘的社交账号都已经很久没在线了。
【沈泽宇：除了千瞳和阿湘，其他「黎明」的成员都带过来吧。】
沈泽宇没去问普利斯玛打算把他们带去哪个地方，因为有种莫名其妙的信任。反正……应该不会很糟糕吧？
【普利斯玛：等我十分钟。】
王志远盯着手机屏幕, 忽然汗毛直立，紧张地四处张望，总感觉下一秒就会有躲在阴影中的怪物扑出来撕咬他们。
风在街上呜呜吹过, 扬起乌黑的发丝。过了几秒, 无事发生。
“队长, 发生了什么事，为啥要开会？”王志远仍搞不清楚状况，只好跟沈泽宇聊天, 顺带寻一些安全感。
沈泽宇单手插在衣服口袋里, 神情淡然道：“刚刚在车上, 林奕向我汇报了一些很重要的事。那个叫‘新住民’的邪教组织，恐怕已经渗透到基金会高层中了。最近发生的事故全都是监守自盗，无论他们怎么查，如何去与邪教对抗，都不可能成功。”
“怎么会这样……”王志远目瞪口呆。他难以想象，假如那些德高望重的部长中有一两位是邪教徒，其他人该怎么办。不对，光是这个事实就很难想象, 邪教徒怎么成为UMF基金会某个部门的最高领袖？
沈泽宇看穿了王志远的想法，又坏心眼地补充一句：“如果UMF基金会这个组织是‘新住民’建立的呢？也许我们本是同根生。”
坚信邪教徒是敌人，自诩正义的人士就都成为了被耍得团团转的小丑, 在错误的道路上挥洒汗水与鲜血，甚至付出生命。
怪不得神秘研究部的存在是个至高机密。不仅是因为他们的研究项目违背伦理，而且只要与他们接触，便很快就能察觉这一部门与“新住民”的紧密联系。
黑与白的界限并不分明。普通员工如果得知这些真相，就会开始自我怀疑与思考，自己究竟是否在为守护人类而战了。
“新住民”可不把一般的人类当作人。在他们眼里，没有成为超越者的人类和牲畜并无太大区别。
“队长，那你打算怎么办？”尽管王志远脑筋迟钝，此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沈泽宇朝他微微一笑，轻声安慰道：“不用担心，我们接下来会商讨之后的行动方针，所以需要见面聊一聊。在我开始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之前，我要确保团队里的人都支持我，不愿配合的人可以自行离开。”
就像以前，他从不阻止拒绝接受教育的异常生物离开他的伪人辅导班。
王志远没有回答，眼神呆愣地看向远方。他本就因为某些变故而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中，接踵而至的真相不断搅乱他的思维，好在还有沈泽宇能勉强锚定他的精神。
一个小时前，刚出院的王志远不知该做什么，脑海中剩下的唯一想法便是回到沈泽宇身边并保护他的安全，所以就动身了，恰好跟上前来解决车祸事件的警队。
然后也没多想什么，王志远本能地带着沈泽宇逃跑，远离是非之地。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两人脚下的土地突然变得松动柔软。还未等沈泽宇低头查看，他们的双腿措不及防地陷了进去。
“！！！”
沈泽宇一手迅速搭在王志远的肩膀上，沉声道：“别乱动，不要挣扎！”
在看清情况之前，他已感受到一丝熟悉的波动。
自砖块和沙土缝隙中渗出的荧光物质逐渐裹住两人的身躯，将他们往下拉，依然保持展开状态的维生屏障此刻竟然没能起到任何保护作用。
王志远再次陷入深深的怀疑中——难不成间谍潜伏在了负责维护超能武器的部门中，悄悄把他的维生屏障修坏了？
他和这张“人皮”合作这么久，几乎从未见它失效过。
幸好沈泽宇仍站在他身边，没表现出激烈的反应，让他吃下一颗定心丸。既然队长没什么表示，那这应该是正常现象。
两人沉入一片黑暗之中，彩色的荧光环绕在身侧，如同宇宙深处翻腾轰鸣的星云。
静谧无声，万物坠入寂灭之中。他们丧失了方向感，上下左右在此似乎没有意义。一股奇异的力量牵引着他们向前，将两人的身体带至一个极高的速度，过程中并未受到任何阻力。
沈泽宇仔细体会这种穿梭时空的感觉，眼角余光关照了王志远一下，发现他居然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看来这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负荷。
随即，沈泽宇疑惑地想，普利斯玛以前拥有这种能力吗？还是说《血雾镜宫》一役让祂得到了进化？
沈泽宇惊讶地注意到，此时涌上自己心头的不是碰到强敌的恐惧，而是一种由衷的喜悦。
换作是他刚开始接触普利斯玛的时候，如果发现对方有某种难以理解又无比强大的能力，他肯定会非常害怕。
其实当初祂趴在床上时，沈泽宇已经怕到几乎无法动弹了。
沈泽宇想明白了缘由，忍不住轻笑一声。原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非比寻常。
我要不要面对它呢？
华夏有句古话，人妖殊途，放在人类和异常生物上也合适。沈泽宇有预感，这将是一段不被世俗认可，客观上也会经历许多磨难的感情。
或许，再等等吧，容他再考虑一下……
一道亮光骤然出现在前方。下一秒，两人破土而出。
王志远嘭的一下屁股与地面亲密接触，茫然地坐着环顾四周。
他们好像被拉到了某个深山老林里，眼前的是位于山顶的天池，水面如镜，毫无波澜，映照出清晰的日光与树影。
“这是哪？”王志远吓得立刻弹起来。
沈泽宇依然保持站姿，多亏了某条触手轻拿轻放，保住了他的体面。他向旁边望去，看见俞聪和林奕也站在某棵大树下。
“姑且算是无人区。”
一个平淡无波的声音从湖中央传来，自带混响，仿佛山谷中的回声。
光是一句话，便震得所有人大脑嗡嗡作响，像是有人抓着他们的脑袋疯狂摇晃。
沈泽宇揉了揉太阳穴，问道：“普利斯玛，你不能变回人形吗？”
“我要维持对外界的屏蔽，避免被卫星和UMF基金会的超越者窥视，想要释放足量的辐射，就不能使用人类拟态。”普利斯玛耐心地解释。
沈泽宇看了眼脸色苍白的其他队员，无奈道：“好吧，那你尽量别开口，有什么想说的，直接告诉我，我来转述。”
他知道普利斯玛有讲悄悄话的办法。与此同时，因为得知其他人连听祂讲话的资格都没有，他心里又升起一丝怪异的窃喜。
随着普利斯玛逐渐成熟，祂与普通人类和地球上其余生物的差距会越来越大，不断靠近人们认知中的域外生命体。
能追上祂的人，只有我，沈泽宇如此笃信。
俞聪不安地用鞋底摩擦湖边的黄泥，假装心不在焉道：“干嘛突然召集我们，而且你这方法也太粗暴了吧。”
沈泽宇摆正姿态，望向林奕道：“我们要不要出来单干？”
林奕脸上不见昔日礼貌性的微笑，表情凝重地向俞聪解释了她的新发现。沈泽宇在一旁补充分析了几句，然后闭口沉默，等待俞聪思考和消化。
俞聪眼中的情绪渐渐从震惊转变为愤怒，最后是失望。他仍记得自己加入UMF基金会的理由，也还记得那个把他带入行的人。毫无疑问，他是「黎明」里最具有正义感的成员。
得知自己效忠的组织拥有如此可怕的阴暗面，俞聪受到的打击是最大的。
其实先前也有一些猜想，毕竟工作这么久，俞聪也看到过导向真相的蛛丝马迹。但他不去想，不去相信，一切就仿佛不存在，直到现在那层伪装被血淋淋地撕开。
俞聪抬起头，注视着沈泽宇的双眼，认真问道：“你不支持基金会与新住民合作，不认可那种观念，所以才想带着全队独立出来，对吗？”
如果沈泽宇叛逃的理由是想保护异常生物，站在伪人的立场上，俞聪是绝不会认可的。
沈泽宇没有否认，而是平静地说道：“不喜欢我的话，你可以离开，我不会阻止你，也不会故意伤害你。”
“我没有不喜欢你，好吧，”俞聪苦涩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一开始，我确实对你有意见，不过人都是会变的嘛……”
人甚至不能共情当初的自己。
第252章 教团
“我还是不建议现在独立出来, ”林奕正色道，“沈泽宇，你对自己如今的处境没有充分的了解, 不要冲动行事。”
在她的印象中，沈泽宇一直是个喜欢隐藏在暗处，宁可受点欺负也不愿意展露自己特殊之处的人, 不知怎么突然改变了。
不过，无论是谁经历这么大的波折，都不可能维持原状吧。林奕回想起这段时间以来沈泽宇遭受的指控和监禁, 虽她没有亲自体验, 也觉得后怕。
眼下他暂时脱离了险境, 但基金会造成的伤害是实打实的，他怎么可能没有怨言？
沈泽宇深吸一口气，接受林奕的提醒, 努力平息内心中的躁动。绿炎愈发高涨, 似是小兽的利爪在不断抓挠他的心脏, 迫使他做出一些高调的举动。
但卓越之青炎不是一位张扬的神明，相反，祂只是一味地跳着舞，两耳不闻窗外事，甚至不喜欢回应信徒，也不接受召唤。沈泽宇只是难以继续压制这股力量了，纸包不住火，而人类的躯壳就是这一层脆弱的“纸”。
通过非正常手段人造出来的超越者, 果然是有隐患的。
沈泽宇看向其他人：“回归最开始的话题吧，我想找出基金会高层里支持‘新住民’理念的叛徒。”
他不相信郑利行也是那种人，UMF基金会也绝不是只有坏的一面。
很早之前沈泽宇就知道, 部门之间也会有斗争，基金会内部并不团结。所以在这件事上，他们也不可能只有一个派系。
个体实在是太孱弱了，与其把自己孤立出去，不如寻求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
如果郑利行是可信的，她站在新住民的对立面，现在一定承受着很大的压力……沈泽宇暗中思索着。
作为长辈、养母与领导，郑利行一直在他面前保持着刚强的外表。在沈泽宇的印象中，这个女人总是游刃有余，虽然是基金会新生部门的领袖，但似乎从不落入下风。
所以，沈泽宇总是会忽略她正在承担的一切。现在反思起来，他有点愧对自己所受的教育与照顾。
他回想起一开始成为调查员的理由。
当时郑利行强制调岗，弄得他十分无语。也许她当时就闻到了苗头不对，想通过这种方式保护唯一的亲人。
郑利行很早就失去了丈夫，亲生女儿死于神秘研究部的阴谋，和其他亲属也不常来往，沈泽宇算得上她的家人。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在怪谈域中，沈泽宇可以大展身手，也可以借机提升自己。郑利行始终没办法护住他一世，孩子总是要独立的。
得益于成为调查员，沈泽宇也有了一些可靠的伙伴。出生入死，在危难之际也愿意向他伸出援手的朋友。
对于沈泽宇这个超级独行侠和社恐来说，朋友是非常难得的资源。
他越来越能理解郑利行的良苦用心了。
“我不能让她失望……”沈泽宇低语了一句，抬起头，眸中光芒逐渐凝聚，“我们要找出敌人是谁，提醒部长注意。”
林奕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你选择站在郑部长这边？”
“我们是天然的同盟，如果她背弃我，我也心甘情愿承受后果。”沈泽宇坚定道。
不管郑利行站在什么立场上，他都会支持。而且目前来看，郑利行是最不可能有问题的。她与害死了郑馨的神秘研究部对立，收留沈泽宇也是一种无声的反抗。
林奕勾起嘴角，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我也想这么做，很高兴我们达成一致。”
沈泽宇忽然向她投去一个古怪的眼神：“林奕，你现在能动用的资金有多少？”
“放心，虽然与父亲决裂了，但我这些年来也不光顾着挥霍，存下了不少私房钱，至少养活你们几个是没问题的。”林奕自信满满道。
沈泽宇松了口气，还好，「黎明」至少不用栽倒在“穷”这个问题上，往后搞事有保障。
俞聪站在旁边，双臂环抱在胸前，表现得十分警惕。他皱着眉花了一些时间消化刚才得到的信息，缓缓问道：“要找出高层里面谁是‘新住民’的成员吗？那就先从部长们开始。如果有部长是邪教徒，对基金会的危害肯定是最大的。”
王志远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努力跟上话题：“先不怀疑郑部长，是吧？”
沈泽宇幅度极轻地颔首，随即沉默地开始思考，睫羽渐渐低垂，遮住了闪烁的眸光。
除了郑利行，UMF基金会的部长还有异常收容部的阿娜斯塔·拉斐尔、物资统筹部的竹田加奈、行政管理部的盛秋柔、安全保卫部的景岗和宣传□□的苏才哲。
神秘研究部的部长未知。
另外，景岗刚成为部长没多久，他的晋升是在离开《死亡欢乐谷》之后。
但沈泽宇没有因此排除他的嫌疑，因为景岗身上值得称道的地方不多，为何他就能成为部长呢？也许在这之前，他就已经是新住民的成员，并因此得到了特殊照顾。
“阿娜斯塔城府极深，”沈泽宇一边回忆一边说道，“我和她接触过几次，一直觉得她很可怕，甚至中过她的催眠。而且，她肯定跟神秘研究部有关系……”
多半是神秘研究部的员工，甚至有可能兼任两个部门的部长。
“不过她平时很忙，异常收容部古往今来都是基金会最繁忙的部门，我不太相信她能身兼两职。”沈泽宇想了想后又否定了这个可能性。一向比较低能量的他想象不出人怎么能这么精力充沛。
俞聪摸着下巴问道：“你们有谁和竹田加奈部长比较熟吗？”
“不清楚，”王志远挠了挠后脑勺，“我们是不是碰到过一个名字和她很像的扶桑人？”
“竹田诚司，”沈泽宇立刻回答，“但应该不是直系亲属。”
提起这个名字时，众人都惊讶地发现自己对她并没有什么坏印象。物资统筹部的部长一直是个付出型的角色，尽管掌握着资源，却表现得非常“慷慨”，似乎能满足每个人的需求。
“我没见过这位部长，但听别人说过，特别温和柔软，品行高洁，说话轻声细语，是那种被称为‘大和抚子’的女性。”俞聪努力在脑海中搜寻不太清晰的印象。他热爱魔法少女题材的二次元作品，平时接触扶桑文化比较多，所以也对同事里的扶桑人有一点特别的关注。
沈泽宇沉吟片刻，道：“表面无害，内心却未必，还是要怀疑一下。”
林奕掩嘴笑道：“该不会是你在她身上没讨到过啥好处，所以故意扣分了吧？”
“你怎么会这样想……”沈泽宇委屈地皱了下眉。
林奕又呵呵笑了两声，总算是勉强摆正了表情：“因为基金会里很多人都超喜欢她呀，总是‘妈妈’、‘母亲’这样叫着，听说有些狂热分子还会争宠。”
沈泽宇：“……”
是我不了解的领域。
看来平时大家的社交生活还是很丰富精彩的。
“不过我看出来了，你不是这种人。”林奕半开玩笑半正经地调侃。
沈泽宇清了清嗓子，试图掰正话题：“接下来是盛秋柔部长，我最近才接触过。你们应该知道，她是‘监察官’之一，从怪谈域中出来之后，她也为我辩护了。”
“不错，她似乎站在你这边。”林奕附和道。
沈泽宇摇了摇头：“我对她的印象不太好。据我了解，她在《血雾镜宫》中参与了几次伤害其他基金会员工的行动，还和蠕行者容玉有过接触。她一直站在幕后，好似袖手旁观，不想参与进麻烦里，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冷血。”
“队长！你不是刚被蠕行者袭击来着？”王志远发出一声惊呼。带着沈泽宇逃离现场前，他看见了那些坐在卡车驾驶位上的怪物。
沈泽宇眼神一沉，似在酝酿阴云：“没错，我很难说她现在和蠕行者教团有没有关系。”
“教团？”林奕抓住这个诡异的字眼。
“蠕行者之所以聚集在一起，是因为它们有共同的信仰。”沈泽宇解释道。若非对这一群体有深入了解，即便是在异常收容部工作的人也可能不知道这一条隐秘的信息。
俞聪震惊道：“蠕行者既是异常生物，也是邪教徒？debuff叠满了吧，基金会还不赶紧把它们全部清理掉？”
“是的，所以它们还掌握一些法术，对付起来格外棘手。”沈泽宇淡淡道。当然，这只是对大部分人来说。
林奕大脑飞速运转，一边消化信息一边继续询问：“那它们信仰的神明是谁？我猜应该是真实存在的域外生命体吧，而不是人类虚构出来的那些神。”
沈泽宇哑然片刻，说出了那段让他有点羞于出口的名号：“卓越之青炎，独尊之圣主。”
“……”
他好像一不小心按下了会议的终止符，实现了一次彻底的冷场。
“好中二……”资深二次元俞聪如此锐评。
第253章 答案不唯一
华夏某市, 异常收容部的收管中心。
“小晴，体检报告出来了。”
坐在坚硬的金属椅上、双臂被扶手上的半圆环拷住的女人嘴唇发白，似乎知晓自己将迎来怎样的厄运。
光是看见来者沉重的眼神, 就能猜出体检的结果。
女人的皮肤上长出了细密的黑色毛发，指甲变尖变长，宛若野兽利爪。她的五官也呈现出一定的扭曲, 显得狰狞可怖。
她的左臂上本该有一道伤疤，但此时完全愈合了，并被新长出的皮毛覆盖。
抱着检测报告走来的工作人员身穿防护服, 戴着严密的口罩, 没有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恶臭。他站在变异的女人面前, 用宣读死亡判决的冰冷语气说道：“各项生理特征显示，你的种族已经发生了改变。”
小晴瞳孔微微一震，尽管她已经猜到这个结果, 但听别人亲口说出来, 还是难以接受。
她被食尸鬼的毒素感染了。
虽然当初没被咬伤, 但爪子造成的伤口起到了同样的作用。转变发生得并不快，她没像小林那样当场变异。
不过，小晴知道沈泽宇当时看出来了。
“那我……”小晴连询问都说不出口，牙齿一直在打颤。
食尸鬼是比人类强大的生物，前提是人类数量不比它们多，而且双方都赤手空拳的情况下。
她现在就是一只落入陷阱的小羊羔，群狼环伺。
回旋镖扎自己身上了，才知道有多痛。
小林当初还能向小晴祈求援助和怜悯, 但现在小晴身边空无一人。
小晴不甘又烦闷地咬了咬下唇。如今她尖锐的牙齿足以刺破人类脆弱的皮肤，不过她的皮肤也硬化了，恰好抵消掉伤害。
人类, 怪物……
我究竟是谁？
如果双方可以转化，为何要一直互相伤害？
给“敌人”套上的枷锁，说不定哪天就会回馈给自己。
炽热的白光灯刺痛她的眼眸，生理性泪水充盈眼眶的瞬间，模糊的光影中，她似乎又看见了那人的笑脸。
“鉴于你曾为UMF基金会做出许多贡献，我们可以不将你用于测试收容物，而是直接施行安乐死。”
“……”
洪流之中，别无选择。
…………
普利斯玛营造的封闭隐秘空间中，针对各部长的讨论仍在继续。
林奕随便找了棵大树靠着，视线时不时扫过天池波光粼粼的水面，追逐那抹诡异的虹彩。
“宣传□□的苏才哲部长近日正在进行全国巡回演讲，”林奕唠家常般悠闲说道，“忙得很，可能今天上午还在一个国家，下午就跑到另一个国家去了。”
沈泽宇看向周围人：“你们有谁和他接触过吗？”
大家不约而同地摇起了头。
俞聪掏出手机：“演讲有直播也有录播，你想看吗？”
接着，他打开屏幕，发现这里并没有信号。
“被屏蔽了啊……我没下载视频，算了。”俞聪又兴致缺缺地把手机收了起来。
沈泽宇往湖底瞥了一眼，再抬头看了看颜色诡谲模糊的天空，随口说道：“是不是那种很无聊又很长的讲话？苏部长可真有精力。”
“内容确实无聊，但他也有本事，”林奕微笑着说道，“总是能把一些普通的道理讲得很有煽动性，让听众激情澎湃。当然，他那张漂亮的脸蛋也功不可没。这世界对待长相好看的男人真是特别友善。”
沈泽宇有种被内涵的感觉。
“苏才哲本来是个美术生。”俞聪走到湖边，蹲下去寻找鱼的踪迹，“文艺范，又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整洁，形象讨喜，就被宣传□□拿出来充当门面了。你在基金会待了这么久，一点都没听说过吗，队长？”
沈泽宇冷着脸道：“成为调查员之前，我日常生活很封闭，从来不做无聊的事情。与我无关的人，我不关心。”
“无聊的是你。”俞聪无情回怼。
下一秒，嚣张的青年被一条滑腻灵活的触肢扯入湖中。
水花四溅，伴随着惨烈的尖叫。俞聪本来会游泳，但此时完全想不起该如何操控自己的四肢，只能无助地扑腾。
“溺水的人不会叫得这么大声，俞聪，别玩了，快上来吧。”沈泽宇的声音自岸上传来。
“我……我靠！”俞聪呛了好几口水，刺痛直冲脑门，“我惹谁了！我道歉还不行吗？你们这些小心眼的家伙……”
沈泽宇叹了口气。小心眼的可不是他，而是某个幼稚的域外生命体。
为了挽救狼狈的队友，沈泽宇无奈地抬起手，勾了勾食指。普利斯玛立刻心领神会地扬起波涛，将湿漉漉的俞聪推回到陆地上。
虽然今天气温较高，但山顶比较寒冷，一股股冷风吹来，让俞聪不停地打寒颤。
“基金会引入异常生物员工……绝对是个错误……”俞聪咬牙切齿地低声道。
他推开想上前帮忙的王志远，独自跑到树丛后面，脱掉了上衣拧干上面的水分。
林奕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叠纸巾，抛给了俞聪。
沈泽宇贴心地移开视线，望向王志远道：“你又不是我们的保姆，不用事事想着怎么照顾队员。”
王志远又下意识想要道歉，匆匆低下头：“不好意思……”
沈泽宇本想伸手按住他的嘴巴，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但想了想后克制住了这种欲望，免得湖里的那位怪物继续发疯。
“总结一下，”沈泽宇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下刚才收集到的信息，目光上下扫动，比较每一位部长，“我认为，阿娜斯塔、景岗和盛秋柔嫌疑最大，苏才哲和竹田加奈次之，郑部长没什么问题。从每位部长的工作量来看，他们都不可能兼任另一个部门的部长，所以可以推断神秘研究部的部长并不在他们之中。”
俞聪换好衣服跑出来，听到他的总结后嗤笑道：“你这几乎没能缩小范围啊，或许每一位部长都有问题，毕竟答案很可能不是唯一的。”
沈泽宇闭目，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沮丧：“没错，最坏的结果，就是每一位部长都跟邪教有关系……”
所有UMF基金会高层，全是“新住民”的伥鬼。
“你们觉得，这次队长被蠕行者教团袭击，会不会是某位部长的授意？”俞聪已经从刚才的交谈中得知了沈泽宇的遭遇，“它们怎么可能恰好开车碰上从基金会大楼出来的你？蠕行者教团与‘新住民’有过接触，而且接受了他们的说法，现在可以视作双方结盟了。”
沈泽宇心中一凉，又有了不好的猜想，脸上血色褪去。
“不，也许蠕行者只是通过对绿炎的感应找到了我……当初容玉也是这么找上门的。”
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缓解精神上的疲惫感，不过收效甚微。为了疏解烦躁的情绪，他只好找寻新的话题转移注意力：“有没有省流版，苏才哲部长最近的演讲主题是什么？既然他要煽动全球的人民，一定有清晰的目标吧？”
“末日将至。”俞聪收敛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是近几年冒出来的邪教们不约而同宣扬的说法，无数有名望的预言家都表示肯定，人类的末日就快要到了。”
离“地球”这颗星球被彻底摧毁还有很长时间，但对于人类来说没这么简单，就如同恐龙的覆灭。
“UMF基金会也早就收到了消息，致力于寻找解决方法。最开始，他们努力阻止相关信息传播，以免引发大众恐慌。”俞聪一边在湖边踱步一边说道，“在暗中，基金会做出了许多尝试。比如摧毁怪谈域，收容异常物质，尽量控制住所有超越者，避免出现能够灭世的个体，还有，打造末日生存堡垒。”
沈泽宇蹙眉道：“如果封锁消息，就无法调动大量的人力物力去应对末日。”
“没错，他们现在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所以做出了改变。”俞聪颔首道，“苏部长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才开始了全球巡回演讲。”
林奕低声笑道：“基金会也有点左右脑互搏，既在对抗人类的末日，又有一部分内部人员在加速末日到来，唉……”
“因为基金会的人不共用一个脑子，当然会有不同的意见。”沈泽宇回想起以前经历的种种，“所以，内部斗争一直很严重。”
王志远眼神清澈地望向周围人：“苏才哲部长把末日的消息说出去了？那岂不是有很多民众会投奔邪教？”
“嗯，如果他们无法获得政府和基金会的庇护，一定会轻信邪教许下的诺言。走投无路之人很容易昏头。”林奕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担忧。
沈泽宇抬头，注视俞聪那双深棕色的眼眸：“我想了解更多关于这个‘末日’的信息，有具体时间吗？有没有什么征兆和描述？”
俞聪摸了摸下巴，陷入短暂的沉思，几秒后说道：“在一些传说里，末日的某一环节有个充满美感的名字——”
“‘最终黎明’。”
第254章 影子
讨论过后, 沈泽宇决定趁着如今局势混乱之际收集证据，争取帮助郑利行部长赢下部门之间的斗争。
从宣传□□的表现来看，基金会一定想维持在大众眼中正义和末日救世主的形象, 如果爆出高层有支持“新住民”理论的邪教徒，那人可就要遭殃了。
“看来我真的要搬家了，”沈泽宇语气中染上一丝伤感的怀念, “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回去。”
林奕笑容灿烂，调侃道：“你就这么没点追求吗，想一辈子住在那出租屋里？我以为你作为男人, 至少应该有点上进心, 打拼几年后争取买房子吧？”
“我本来打算自己一个人过一辈子, ”沈泽宇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租房住也没啥不好。”
他婉拒了王志远带他去住员工宿舍的提议。俞聪最近也想躲一些麻烦，于是两人一合计, 决定投奔拥有多套房产的林奕。
有钱人通常都很谨慎, 消息也灵通。林家一早就听说过末日, 针对末日做过不少布置，比如建造秘密生存基地。林奕也有自己的小型末日堡垒，坐落在非常偏远的地方，甚至不在华夏境内，不为人知，正好可以现在启用。
至于该怎么悄无声息地集体移动到那里……普利斯玛可以承担这个任务。
临走前，沈泽宇怀疑地看了眼王志远：“我相信你的忠诚，但基金会拥有多种审讯和查看记忆的手段。我们今日的对话说不定会从你这里泄露出去。”
王志远同样露出为难的神色：“其实我也担心, 因为上级最近正在严密监视我。”
“你碰到啥事了？”俞聪震惊问道，“你不是带着超能武器去疗伤了吗？”
沈泽宇猜到了个大概，试探着说道：“该不会是你维修超能武器的时候, 发现它是一张真正的人皮吧？”
听到这句话，王志远的脸蛋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都在哆嗦。
沈泽宇沉默几秒，等王志远稍微恢复平静后，继续问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了？”
王志远缓慢沉重地点了两下头，垂在身旁的双臂握紧了拳头。
一旁围观的两人皆投来好奇的目光，甚至想拉个小板凳坐下吃瓜。
沈泽宇目光扫视周围一圈，决定不再卖关子，直言道：“我可能见到你的亲人了，王志远，就是给你提供超能武器的那位。”
闻言，俞聪和林奕的眼神陷入短暂的空白。他们并不清楚超能武器的来源，以前也没有细想过，但被沈泽宇这么一提，诸多疑点忽然就冒了出来。
会认主的，且能把普通人变成超越者的超能武器，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为何不能量产呢？
每件超能武器似乎都是独一无二的，但从绑定流程来看，它们并非为某些人专门打造，不是定制款，而是造出来后再寻找合适的主人。
但在场最为震惊的还是王志远。他立刻高声反驳道：“不可能！你，你怎么会见到他。他已经死了……”
沈泽宇轻叹一声：“在这个世界上，人死可以复生，只不过复活并不如你们想象那般完美。你们知道蠕行者是怎么来的吗？”
虽然他们中已有一部分人知晓蠕行者的来历，沈泽宇还是简单地介绍了一遍。
死去的巫师被埋葬在墓地中后，由特殊的蠕虫啃食他们的身躯，渐渐代替他们。复活后，这种生物拥有巫师生前的能力与记忆。
这还算不算是原来那个人？沈泽宇懒得探讨哲学问题。
王志远不自觉地弯下了腰，神情十分痛苦，仿佛突然闹了肚子。他大口喘息几声，喃喃道：“修复维生屏障的时候，我听说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所以自己去调查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家里最大的一个孩子。
作为长子，王志远非常有责任心，很想赚大钱，养活父母和一群弟弟妹妹，成为让家里人骄傲的好孩子。
这也是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来大城市闯荡的理由。
他迷茫地被引入了UMF基金会，本以为是自己运气好，被伯乐相中，没想到这竟然是一场阴谋的延续。
原来，他有一个哥哥。
王志远以为自己能成为家里的顶梁柱，一直在努力，想得到哪怕一次来自父母的夸奖和信任。未曾想，父母的期望早已被一个远走他乡的孩子榨干，留在村子里的仅是两具油尽灯枯的空壳。
那是王家真正的长子，王承曦。
这个孩子在很小的时候便展露特殊才能，被认定为是超越者。UMF基金会找上门，强行把孩子接走了。为了安抚激动的夫妻俩，他们还许下了虚无缥缈的诺言——这个孩子，以后一定会出人头地，成就一番大事业。
夫妻俩就这样盼啊盼，站在村口眺望远方，年复一年，从未见到那个孩子归来，也得不到一丝消息。
曾经的王志远以为那种眼神是他父母在向往大城市的生活，还满心期待着以后能接父母去过好日子。
而另一边，被重点培养的王承曦很快就遗忘了自己的过去，如同毫无感情的机器人，坚定地执行基金会下达的一切命令，成为了一把利刃。
基金会的螺丝钉们大多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用完报废。这位能力偏向防御和辅助型的超越者，在一次外出任务中牺牲了。
他的遗体被及时运回来，用作研究。
即便死了，也要继续发光发热。
“维生屏障……是用他的干细胞培养制作的……”王志远痛苦地双手捂着脸。他没啥文化，不知道什么是“干细胞”，但他简单地理解为自己哥哥的皮肤被剥下来了。
“我靠！”俞聪捂住嘴，似乎在克制呕吐的冲动，“难不成所有超能武器都是用超越者身体的一部分做成的？这相当于普通人装备了一个超越者，所以才能被算作超越者？”
何其惨无人道的“合二为一”。
通常，超越者死后，遗体并不能继续使用能力，正在发动的能力也会被中断。
沈泽宇非常清楚这一点。在《死亡欢乐谷》中，那些少年必须想办法留存精神，承受长时间的折磨，才能维持能力的施放。
超越者的遗体，是如何被制作成超能武器的？
越是细想下去，林奕越觉得不对劲。她低下头，表情认真且苦恼：“基金会的部门里，究竟是哪个负责超能武器的制作……”
沈泽宇不假思索道：“神秘研究部。”
他想不出第二个选项了。
这个禁忌的名字鲜少被如此光明正大地提出来，在场人皆愣住一瞬。俞聪下意识张望四方，回过神来想起自己还身处于普利斯玛构造的神奇空间中，才松了口气：“你这家伙，吓我一大跳。”
林奕无可奈何道：“我现在感觉，神秘研究部就是UMF基金会最大的毒瘤。如果没有它，很多困扰我们的事情也就不存在了。”
“神秘研究部和明面上的UMF基金会之间的关系，就像影子与本体，两者相互依存，不可分割。”沈泽宇走到湖边，低头看向水面中染上异样色彩的模糊倒影，“若没有神秘研究部，基金会也无法成为被官方认可的涉及异常物质与超越者的最大组织。”
巨大的利益，将众人绑在一条船上。
林奕视线逐渐抬高，看向空空荡荡、呈现出深蓝色的天空：“与‘新住民’合作制造超越者，制作超能武器……除此之外，不知道神秘研究部还有没有更加可怕的项目。”
沈泽宇走过去拍了拍王志远的肩膀，安慰道：“这段时间要麻烦你继续住在基金会的监视范围内了。如果我们全员失踪，谁都看得出来「黎明」有问题，不利于下一步行动。”
王志远如今的精神状态令人担忧，但他必须再抗压一阵子。
林奕点头道：“我把你们送过去后，也会回到基金会安排的住处，配合调查。”
王志远吸了吸鼻子，眼中迷茫与痛苦逐渐被坚毅取代。即使没有维生屏障的帮助，他也有着极强的“自我修复”能力，如同一棵富有韧性的野草。
在沈泽宇的安排下，普利斯玛化形出囊泡状的巨大器官，将所有人包裹起来。林奕负责指路，将大家送往秘密基地。
被沈泽宇抛弃的出租屋外，扑了个空的蠕行者们茫然地四处徘徊，直至月上枝头。
“伪神……去哪了？”
…………
扶桑某市。
各大媒体的闪光灯照亮了红毯，嘈杂的追问与快门声交错，响彻整个大厅。两人一前一后从中间的道路上快步走过，身旁跟着不少身穿UMF基金会安全保卫部制服的保镖，将热情的人群挡在外面。
温婉的竹田加奈今日穿了身大气优雅的和服，保持一个合适的距离跟在前来演讲的苏才哲身后。
这是苏才哲环球巡回演讲的其中一站，作为东道主的竹田加奈也参与了这次基金会举行的公开活动。
她低眉顺眼，步伐平稳，与亮眼夺目的苏才哲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仿佛只是对方脚底下一片不起眼的影子。
第255章 刺杀
“啊！您终于醒来了……”
随着秘书小姐一声惊喜的欢呼, 天花板刺目的白光射入床上病人眼睛刚睁开的一条缝中。
医院外面堆满了车子，来自各路渴望得到最新消息的媒体，但都被安全保卫部挡了下来。躺在病房中的人物对基金会乃至全世界来说尤为重要, 在这关键时刻不可被打扰。
尽管外界无比喧闹，病房里却极其安静，醒来的人只听见耳边平稳的医疗仪器工作提示音。
几名护士上来查看情况, 一边进行简单的提问一边调高了病床上半部分，使病人能够被托着坐起来。
因刚刚苏醒、未能整理仪表的男人披着一头凌乱的黑发，双眼显得比平时更小一些——他高度近视, 要一直戴着眼镜, 而他一般不会用隐形眼镜。
秘书在他伸手去床头柜找眼镜之前, 贴心地将他惯用的金丝框眼镜递了上去。
病房中冰冷的灯光下，男人一丝不苟地调整了下眼镜的位置，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眸子已无初醒的朦胧, 反倒是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病房中的其他人, 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分明是一副儒雅绅士的做派, 却无端让人联想到锁定猎物的毒蛇，优雅，且致命。
“苏部长，”秘书按着自己的胸口，不希望在上司面前表现得太急躁，可前几日发生的意外把她吓坏了，“您和竹田加奈部长遭到了刺杀，现在, 她……她不治身亡了。”
即使苏才哲再怎么训练有素，对面部肌肉有着极强的控制力，此时也忍不住露出一个震惊与悲痛交织的表情。
“果然……”他薄唇微启, 低沉的声音中十分合适地掺杂着一丝令周围人痛心不已的绝望，“在失去意识前，我就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没想到……”
秘书见状，又是着急又是心疼，继续捂着胸口道：“您的身体要是支持不住，接下来的行程就暂停吧，还是生命安全最重要。唉，一定是那些邪教徒搞的鬼！他们可不希望基金会联合所有人对抗末日，反而想加速末日的到来，真是其心可诛！”
对于类似于“新住民”的组织来说，所谓“末日”能够给他们带来巨大的利益，是件值得迎接的好事。
苏才哲垂眸沉默了一阵，似是在消化沉痛的真相。一双白皙且骨感的手搭在洁白的被褥上，手背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其中一边还连着吊针。
在宛若窒息般的寂静中，秘书逐渐恢复往日的平静，用平和的语气说道：“我们已经在尽全力打击谣言传播，但刺杀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没办法瞒住。现在，大家急需吃一颗定心丸。”
苏才哲沉吟片刻，目光看向身边还在调试仪器的护士，道：“如果条件允许，我会亲自向大家说明，UMF基金会不会被轻易打倒。只要我们还留着一口气……就会继续向宇宙高唱人类的凯歌。”
说完，他似乎很满意人们眼中惊讶又备受鼓舞的眼神，微微扬起唇角。
…………
某海上孤岛，秘密生存基地。
沈泽宇百无聊赖地躺在沙发上，单手刷着手机。
普利斯玛正在深海中潜泳，动静很小，传不上来。沈泽宇并不知道祂有没有随机找点深海巨物当小零食塞塞牙缝。
忽然，正在滑动手机屏幕的拇指顿住，点开一条最新的紧急新闻。
“什么？！！”
正从楼梯上往下走，抱着一包薯片吃得起劲的俞聪愣了一下，嘴巴含糊不清地问道：“干嘛一惊一乍的，你以前不这样。”
沈泽宇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飞快道：“你打开手机看看。”
“我手脏，”俞聪想找张抽纸擦擦手上的薯片屑，却因为对这里房间不够熟悉，转了几圈都找不到想要的东西，“发生了什么事，你直说吧，我能承受得住。”
沈泽宇表面上语气平静，实则没招了：“竹田加奈死了。”
“……”
俞聪险些从楼梯上摔下来。
“咳咳，这，我靠，对不起我收回刚才对你的评价。”俞聪努力压住几句想脱口而出的粗口，“你认真的？今天不是四月一日吧？”
沈泽宇正在重新阅读新闻里的文字，以防自己浏览速度过快理解错它们的意思：“两天前竹田加奈出席了苏才哲部长在扶桑的演讲活动，两人在入场时遭遇了恐怖袭击。”
“哪来的人这么大胆？”俞聪找了瓶新的饮用水，拧开瓶盖猛灌几口压压惊。
沈泽宇继续往下浏览新闻页面：“调查结果还没出来。两位部长被及时送医，竹田加奈伤势过重，当晚离世了。幸好，苏才哲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你之前还阴谋论人家物资统筹部的部长，没想到……”俞聪啧啧两声。
沈泽宇小声反驳：“我那是合理怀疑，况且我也还没下定论。”
死者为大，竹田加奈部长也算是殉职了，他脑海中一切对她的阴暗猜测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不愧是风评最好的部长之一，众多员工的“母亲”。能够掌管物资分配，且不被大众讨厌，她一定很有本事，也足够善良和蔼。
倒是这个苏才哲，怎么恰好活下来了呢？
沈泽宇又开始忍不住头脑风暴，想象出一些离奇的“隐情”。
人是会演戏的，更何况是这种经常被推到聚光灯下的人，他所说的话，每一个微表情，都不可轻易相信。
经历这样一次刺杀，大众对这位宣传□□部长的支持肯定会空前绝后地高涨。苏才哲摇身一变成为坚韧不拔的英雄，一面鲜艳的精神旗帜，站在人类的最前沿，从此可以左右思想的浪潮。
果不其然，新闻爆出来后，热搜评论区铺天盖地都是对苏才哲的关心。这位部长生了一副好皮囊，网上女友粉妈妈粉无数，平日里枯燥的演讲视频也非常受欢迎。此刻粉丝群情激奋，连路人的情绪都被调动了，到处声讨尚未暴露真身的恐怖组织。
还有不少人开始缅怀逝去的竹田加奈部长，关于她的感人事迹也在不断被爆出来，引得众网友潸然泪下。
营销号开始广泛传播配有黑白照和悲伤BGM的短视频，借此机会大赚一波流量。有一小部分博主正在分析凶手的身份，“新住民”也有被提及。
“嗯……”沈泽宇稍微放心了些，至少在这次事件中，“新住民”依然扮演反派角色，人们和UMF基金会明面上的立场并没有被改变。
他看不出来，这场刺杀对于邪教势力来说有什么好处。难道这只是一次单纯的泄愤和威胁？
因为有苏才哲前期的演讲鼓舞，这次刺杀并没能向大众传播恐慌的情绪，起了反效果。
所以，从结果来看，沈泽宇没办法给苏才哲定罪。这两位遭遇刺杀的部长似乎嫌疑都比较小。
沈泽宇搜索了UMF基金会的官方账号，想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新的表态，没想到点开主页后最先看到的不是和苏才哲有关的通报，而是一张晋升名单公示。
「黎明」，被选中成为新的金刚石级别探索队伍，填补因「公厕卫士」覆灭而出现的空缺。
以「黎明」的出色表现和巨大贡献，早就该升级了，沈泽宇只是没猜到会是现在。他才刚刚掰回一点风评，本不该这么急着再进一步。
他随手点击转发，发送到「黎明」的群聊里。
【林奕：我刚想通知你。说实话，我也不知道郑部长到底是怎么想的。】
【俞聪：我在沈泽宇身边，现在我已经……震惊到不知道该说啥好了。】
【普利斯玛：猫猫恭喜.JPG】
一张卡通小猫拿着拉拉队彩球上蹿下跳的表情包。
【沈泽宇：你怎么在海里也能用手机？】
【普利斯玛：你怎么能假定我现在还在海里。】
【沈泽宇：你越来越精通人类语言了。】
【普利斯玛：感谢夸奖。】
【普利斯玛：猫猫鞠躬.JPG】
也许普利斯玛的性格并没有变化，但语言风格的转变还是让沈泽宇觉得祂变了许多，忽然有种莫名的伤感。
唯独喜欢用表情包这点，依然原汁原味。
【王志远：我们加薪了？】
【俞聪：这是重点吗？好吧是的。】
在场恐怕只有林奕并不关心薪水，伪人们或许也不太在意。
说到这个，沈泽宇心里很不争气地升起一丝窃喜。
金刚石级的待遇，足以让大部分人愿意为其抛头颅洒热血。就算是在怪谈域里死了，把这份钱和优待交给家人，也非常值得。
【沈泽宇：我有预感，此番晋升，另有隐情，麻烦很快就要来了。】
突如其来的刺杀使基金会内部的斗争进入了白热化阶段，而来自外部的威胁仍在步步紧逼。每天都有新的怪谈域诞生，仿佛那预言中的末日随时有可能在明天降临。
而如今最该站在前线的人们疲于内斗，对于怪谈域的探索和破解竟然罕见地陷入了停滞。
第256章 迷你怪谈域
郑利行用一个不为人知的私人手机号打通了沈泽宇极少用的手机号。
“你去哪了？”
“问得真直白……”沈泽宇心里嘀咕一句, 对着手机回答道，“找了个地方避风头，您知道的, 蠕行者在追杀我。”
郑利行冷淡的声音自扬声器中传出：“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你是怎么操控那群蠕行者的？现在看来，你居然是个大骗子。”
沈泽宇笑而不语。
“新闻你看了吧, 苏才哲和竹田加奈出事了。我一直怀疑竹田加奈和扶桑政府与‘新住民’有深度合作，暗中调查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她这一死，我线索完全断了, 也不好继续怀疑她。”郑利行有点无奈地说道。
沈泽宇心中一喜, 没想到自己竟然和养母心有灵犀了, 连忙说：“或许竹田加奈只是被他们推出来的一个傀儡，背后势力察觉到您的动作，就先一步把她灭口了, 刚好波及到苏才哲部长。”
“如果是这样, 那他们完全没必要把动静搞得这么大。”郑利行冷静地指出疑点。
沈泽宇转念一想, 承认自己确实考虑不周：“是的，那您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你现在躲去了哪里，但我不敢信任你的藏身处是绝对安全的。沈泽宇，我们不能当一辈子的缩头乌龟，哪怕避风头，也要暗中推动计划进行。末日可不会等我们休整好之后才到来。”
郑利行难得用语重心长的语气劝说道。
沈泽宇沉默半晌，双眸疲惫地合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您让「黎明」晋升了，是不是和你接下来的安排有关？”
郑利行终于道出了来意：“有个怪谈域，需要你们去处理一下。”
沈泽宇：“你的意思是我进入怪谈域反而比较安全？”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那些想杀死你的人可不敢轻易进去，而你可以借助黑界的遮掩在里面无法无天。”郑利行淡淡道。
沈泽宇扶额：“不要把我形容成什么熊孩子好不好……”
郑利行叹了口气道：“基金会的人现在沉迷内斗，几乎所有部门负责的项目进度都停滞不前了，但我们总不能光拿钱不办事。你，能者多劳。”
“好吧，正好我闲着没事，哪个怪谈域？”
“《书中万象》项目。”
沈泽宇对这个怪谈域有印象。
五大怪谈域之一，面积最小的一个。
黑界只罩住了大约一座别墅的空间。
按道理来说，这么小的地方，多派点人过去，直接就能把黑界挤爆了。只要开展地毯式搜索，用不着三天时间，什么怪谈域解决不了？
但那里却成为了一个几乎有去无回的地方。多年后，注意到这个疑难杂症项目的怪谈专研部才察觉到了它的特殊性。
为了解开部分真相，怪谈专研部派出一支采用保守求生战术的调查员队伍，驻扎在黑界边缘，时间一到立刻穿越黑界逃出来。
他们这才知道，里面的空间并没有被折叠，和黑界生成前一样，是座私人藏书室。
只不过，每当人们打开里面的书籍，就会被吸入书中世界，成为活在文字里的角色。
那支队伍牺牲了一名调查员去检测出这一真相，然后无人再敢靠近那些书籍半步，全部龟缩在黑界边上等待限制解除。
好在藏书室内并不存在别的危险，也没什么怪物，这些调查员顺利度过了三天时间，成功逃生，将情报传到了外界。
靠这样的方法过关，定然无法清除污染源，这不是UMF基金会想要的结果。
换作是别人，肯定会认为郑部长这番安排是借保护之名将人推上绝路，进入这个怪谈域和送死有什么区别？但沈泽宇偏偏对自己和普利斯玛很有信心，就算知道它的危险性，心中也未曾生出多少恐惧。
他很想知道，如果成为了书里的角色，还能使用特殊能力吗，普利斯玛会不会受到影响？
沈泽宇有点跃跃欲试，心情愉悦道：“可以呀，什么时候去？”
郑利行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愣了两秒才欣慰地回答：“一周内，你选个时间。”
她将选择权交给沈泽宇，也算是对他态度良好的奖励。
沈泽宇瞥了一眼正在旁边偷听的俞聪，装作苦恼道：“我得和队里其他人商量一下。先挂了，我去群里发通知。”
“行，那就祝你一切顺利。”
电话被挂断。
沈泽宇没立刻让手机息屏，而是打开「黎明」的群聊，把准备前往下一个怪谈域的消息通知所有人。
【俞聪：我刚好在旁边听完他们通话，心情复杂……】
【沈泽宇：你有什么意见？】
【俞聪：没什么，我发现，你和郑部长关系真好，和我之前想的不太一样。】
沈泽宇并不清楚在外界的传闻中自己跟郑利行的关系是什么样的，也不打算细究。
【普利斯玛：带我一个。】
【沈泽宇：不必多说，我还能把你扔在外面不成？况且这次要「黎明」全员出动。】
【千瞳：包括我？】
【沈泽宇：抱歉，我不知道你还能用手机……下次开会，一定记得带你。】
【千瞳：我没被基金会控制，自己跑出来了。在外面每天都提心吊胆的，想了想，还是留在你身边比较好。】
普利斯玛没有发言，但沈泽宇隔着屏幕感受到了祂的一丝警觉和不满。
【沈泽宇：抱歉，我没啥安慰人的经验。那天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当时我的情绪不太对劲。】
【千瞳：没什么，我其实和雪莱认识没多久，算不上感情深厚。】
【沈泽宇：如果不舒服就不要勉强。】
【千瞳：我现在无路可走，进入怪谈域可能更安全一些。】
接下来，「黎明」成员陆陆续续在群里发消息，表示接收到了通知。沈泽宇又拉着他们讨论了一阵，因为大家都是熟手了，没什么好说的，计划很快敲定下来。
他们休息了三天，在第四天的清晨如约来到《书中万象》的外围区域。这一次，郑利行故意低调行事，没有通知安全保卫部来送行，仅仅提前跟守在这里的警卫打了声招呼。
警戒线外，普利斯玛变回了人形。祂也是「黎明」的成员，而且现如今UMF基金会已经同意让伪人如同正常人类那样以员工身份活动，所以祂能名正言顺地出现了。
沈泽宇看了眼祂修长挺拔的背影，莫名有种大喊一声“变回去！”的冲动。
千瞳姗姗来迟，看起来好像吃坏了肚子，肤色比以往更加苍白，表情也暗含着一丝隐忍的痛楚。
“导师，”她用虚弱的声音说道，“我回来了。”
「黎明」的伪人队员只剩下她和普利斯玛。因为这次行动不涉及其他部门，被异常收容部“保管”的烈焰魔女布莱尔无法出席。普利斯玛对于感官敏感的异常生物们来说是极为恐怖的存在，她不敢靠近。
千瞳习惯性地想找人说话，却发现和谁都聊不来。一种强烈的孤寂笼罩着她，仿佛她生来便和周围的一切事物隔着透明的厚障壁，喧闹与色彩都与自己无关。
明明是相熟的队友，此时却像属于不同世界的人。
沈泽宇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顶，柔声道：“别怕，你可以像信任我一样，相信「黎明」的其他人。他们不会介意你的身份。”
刚说出这句话，沈泽宇就又开始内疚了，心里痛骂自己太厚脸皮。他哪里值得信任呢？分明刚刚才杀死了一位可怜的伪人学生。
千瞳缓慢但用力地点了两下头，眸中似有泪光闪动。
她现在伪装人类的水平不错，至少此刻浑身上下只展现出两只眼睛，即便情绪不稳。
王志远握紧拳头按在胸前，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坚定地向前一步：“队长，我准备好了！”
尽管有过迷茫，也曾被真相打击到不愿意再站起来，但来到同伴身边的那一刻，他又找回了战斗的理由。
王志远曾经努力的目标是得到父母的认可和骄傲。在得知这个目标因家里真正长兄的逝去而无法实现后，他一度成为行尸走肉。
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事，有什么意义，于是跌跌撞撞向沈泽宇跑去。
结果恰好撞见自家队长被一群虫子怪物围攻。
几天过去，王志远渐渐平静下来，也思考了很多。
他学历不高，也自认为脑子不好使，想不了多少大道理，不过至少成功说服了自己。
他还要继续保护这些人。
见到大家都如此活力满满，沈泽宇虽然心里烦闷，也不好意思再叹气了。他努力扬起一个温和的微笑，试图冲淡空气中那一丝隐晦的不安与悲伤。
“别紧张，我们只是去借几本书看看。”
沈泽宇踏出一步，跨越了那层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结界。
出来之后，他们仍要面对残酷且麻烦的现实。
但至少现在，寻不到归处之人尚能在书中寻得片刻安宁。
第257章 书中万象（1）
穿越黑界的恍惚感过后, 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间垂直的、为书而建的“圣殿”。
两侧高耸至穹顶的深色胡桃木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环抱中间略显空旷的区域。一架精巧的黄铜旋转楼梯连接着不同层级，使读者能自由地在这片书海中畅游。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陈旧皮革、干涸墨水和淡淡檀木的幽香, 让进入其中的人们久违地平静下来。
调查员进入怪谈域后，或多或少都会有紧张的情绪，就算是沈泽宇这样身经百战且对自己很有信心的人也不例外。但现在, 他居然不忍打破此地的宁静，心跳也渐行渐缓，情绪如潭水般缓和。
前方房间的尽头坐落着一面壁炉, 两侧是碧绿色天鹅绒布的沙发, 配有低矮的小茶几, 桌面上放置着几套似乎没被人使用过的瓷器茶具。
沈泽宇抬头望去，发现书架里的书籍并非整齐划一，细看十分凌乱。有些格子里随意地插着羊皮纸卷, 或是被随意折叠的地图, 还有夹着黄铜书签的厚典籍。
他一时找不到光源, 不过此地光线柔和，如同下午的太阳透过窗户流淌进来的温暖光晕，体感气温也十分合适。
“哇……”俞聪不禁惊叹起来。
林奕环顾四周，满意地赞叹道：“如果可以，我也想在我的住宅里打造一间这样的藏书室，这是很好的范本。”
普利斯玛不太能共情人类的感受，观察过后，选择向另一人确认：“沈泽宇, 你也喜欢这样的地方？”
不等他回答，普利斯玛已经从他体内激素变化和各项体征表现中得到了答案。
沈泽宇可太喜欢这个环境了。他本来就是喜好独处与僻静的性格。
千瞳天性活泼好动，反而感觉浑身不自在。不过经历了上次的事, 她变安分了许多，也因长久萦绕在心头的悲伤，不想开口说话，一直保持着沉默。
她以往可能会倾向于单独行动，然后有意无意地惹出点乱子，但这次不会了。
沈泽宇一边回想着之前看过的《书中万象》项目调查报告，一边向前走。他记得在这一环节没什么危险，而且桌子上有前辈们留下的纸条。
这个怪谈域比较特别的一点，就是藏书室中并无异常生物活动，也没有像《深邃的呼唤》那样的自动重置机制，所以调查员可以轻松留下信息。
果不其然，沈泽宇刚走到沙发和茶几附近，就看到那套白底金边的茶具下面压着一张A4大小的白纸。
纸上写满了各种颜色和字体的字，看样子它被不少人使用过。
文字主体的部分，和之前他见过的一些“规则”很相似，罗列得清楚明白，但旁边空白处写满了各种“补充说明”，还有一堆稀奇古怪的箭头，用于指示这些说明和原规则的哪一部分有关联。
沈泽宇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一手抬起茶具，另一手将那张纸抽出来，仔细阅读。
普利斯玛自然而然地像在家里时那样坐到沈泽宇身旁，脑袋凑过来一起看。
《温馨提示》
【本条例由参与探索此项目的调查员们共同书写，欢迎随时更改修订。书写前，请在空白处想办法证明自己精神状态良好，提高内容可信度。】
【1.书架上的书籍曾经过多次打乱，且该空间内无图书管理员，无人负责整理归类，书籍也不会自动分类，所以书架的分类标识几乎无任何意义。】
【2.请确保时刻有人位于藏书室内，不要全员进入书中世界。】
这一条下面有人用红色字体留言——【有时，成为故事角色的人需向留在外面的人求援。】
【3.三楼密室大门在你需要的时候会自行打开，若没有触发相关机制，则无论使用何种手段都无法打开门锁。】
【4.每本书内都存在“通关任务”，只需完成任务便可脱离书中世界，否则将永远成为书中人。】
第四条下面有两条不同字体的留言——【看看哪本书里的角色多，就能知道哪本书很难通关，因为大家都留在里面了，哈哈。】
【你怎么还有心情讲地狱笑话。】
读到这里，沈泽宇忍不住噗嗤一笑，继续往下看。
【5.有时候，阅读者不一定会以“人”的形式被留在书中。】
旁边有一条诡异的补充：【甚至可能不是生物，也不是角色。】
沈泽宇陷入沉思，看来不能完全通过故事中角色的数量来判断一本书是否曾被很多人翻阅过。
下面本还有一些条目，但都被人涂黑掉了。纸上其余空间被各种人写满了留言，有玩网络烂梗的，也有画画的，因为隔了比较长的时间，已经不是时下流行的内容了，在沈泽宇看来简直是文艺复兴现场。
此时，沈泽宇才注意到纸张被大片阴影覆盖，光线不如一开始那么好了。他仰起头，没好气地对着站在沙发后面观摩的几人说道：“看完了吗？”
俞聪用同样不爽的语气回怼：“你们俩把这张沙发位置都占了，我能去哪？我也要看情报啊！”
沈泽宇面无表情道：“你不介意可以跟我们挤一挤。”
“切，谁稀罕。”
俞聪眼角余光看了下旁边双腿岔开坐、脸色阴沉的普利斯玛，认为自己没有冒险硬挤沙发绝对是个明智的决定。
王志远花了好大劲儿才从晕文字的状态中脱离出来，迷迷糊糊问道：“所以我们要看书吗？”
“想找到有关污染源的线索，肯定要深入研究这里的书，”沈泽宇略微思索，“如果不去碰书，就相当于采用保守战术，空过三天，和前几批的幸存者一样平安但无用地走出去。”
林奕微微点头，提出自己的看法：“既然前辈们有给提示，那我们就照办。每次有人进入书中世界，都要留一部分人在外面接应。现在，来分组吗？”
“我们可以先选一下要看哪本书，再分组。”沈泽宇扫了眼对面的书架。他猜测书中世界肯定与书本的内容有关，所以看封面和标题就能大概确定进入里面之后会遇到什么。
针对不同的书中世界，配置相应的队员，或许会有奇效。
“我们该怎么确定哪些书是重要的呢？”俞聪环顾四周，大致估算了一下藏书室里的书籍总量，咂了咂舌，“如果全部都看，我们绝对没有足够的时间，也没这么大精力，可能半路就会折损人员。”
「黎明」几乎没在怪谈域中死过队员，生存率放眼整个怪谈专研部都算是名列前茅的了，俞聪也不想咒队里其他人，不过在怪谈域里要时刻做好最坏的打算。
这时，沈泽宇想起千瞳的特殊性，回头问道：“你是不是能看见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能不能尝试一下，按照你的标准来看，哪些书比较吸引你呢？”
忽然被点名的千瞳愣了一瞬，然后微笑答应：“没问题，我试试看。”
虽然她笑着，但沈泽宇总感觉她心不在焉，刚想追问两句，她就走开了。
唉，沈泽宇心里哀叹一声。对于这位小姑娘，他有时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藏书室共有三层，都能通过旋转楼梯抵达，第三层灯光昏暗，正对大门方向的墙上藏着走廊的入口，里面漆黑一片，站在一楼也没办法很好地看到后方的情况。
沈泽宇收集过一些信息，可以确定穿过走廊就能抵达一间密室，但里面具体有什么……因为先前的幸存者都未涉足过，所以不清楚。
千瞳负责检查一楼的书，于是沈泽宇带队上了二楼，并让其他人分开调查，不要聚在一起。藏书室整体空间大小相对于其他怪谈域来说是小巫见大巫，即便调查员分散开来也不算分头行动。无论他们走到哪里，沈泽宇都能隐约听见脚步声。
很快，千瞳便选出了一些书籍，堆放在茶几上。其中有一本书又大又厚重，她必须用双臂抱住才能勉强抬起来，艰难地挪动到桌面上方。
嘭！它坠落至台面的一声巨响成功吸引了沈泽宇的注意。
沈泽宇站在二楼，从栏杆上探出头看向一楼壁炉附近的区域，只见茶几上多了几本造型古怪的书籍。茶具和写满留言的纸张都被随意地放在了附近的座椅上，仿佛被人无情抛弃，别有一番可怜的韵味。
即使离了几米远，他依然能看清最大最厚重那本书的封面上印着的标题——
《律法》。
“不知道内容的增加会不会导致书籍实体的页数增多……”沈泽宇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道。
如果《律法》一开始没这么厚，是不是说明有很多人栽在了里面？
毕竟是千瞳找出来的东西，沈泽宇当然不会只将它理解成格外厚实的法典。联想起纸张上前辈调查员留下的提示，他不得不做出最可怕的猜测。
顾名思义，它里面应该写满了法律规则条文。难道进入书中世界的人们还能变成这种东西吗？——
作者有话说：改一下bug
第258章 书中万象（2）
藏书室空间小, 但书太多了，就算沈泽宇让所有人分开探索，也花了很长时间才把书架上的书脊全部浏览一遍。
众人围坐在茶几旁边, 沙发没足够的位置，便搬附近的椅子来用。
沈泽宇逐一查看其他人带回来的书籍。为了保险起见，避免被吸入书中, 他们都只看了封面，没有翻阅这些书。
千瞳找来了一本小巧但有一定厚度的书，书皮看似崭新, 但印在上面的文字却严重褪色, 尤其是标题前半部分。
《■■■童话》。
沈泽宇脑海中自动补全了前三个字, 毕竟它的大名家喻户晓。
“你居然还对这种小孩子读物感兴趣？”沈泽宇嘴角微微扬起，看向了坐在对面那个情绪低落的女孩。
千瞳露出一个腼腆含蓄的微笑：“我认识的伪人朋友都比较年轻，但她们没有经历过人类的童年……阿湘说, 她那种不算。我想知道人类小时候会接受怎么样的教育, 这或许有利于我扮演人类。”
沈泽宇不知道千瞳的具体年龄, 不过她现在的身份是富有青春感的年轻人类女性。在这方面，他缺乏经验，无法提供指导，所以之前就吩咐过千瞳自行去探索和模仿。
“你想看童话书的话，网上就能找到。”沈泽宇扫了眼桌子上那本怪异的书册，“这里收藏的故事或许会含有某些异常。”
他有理由怀疑书里记载的会是那种吓人的恐怖风格□□，但转念一想，说不定这样更合伪人的口味？
林奕翘起一条腿, 手臂撑在膝盖上，托住下巴：“有异常不是更好？我们正是来寻找异常的，怪谈域里的异常肯定和污染源有关。”
“没错, ”沈泽宇想了想，觉得应该为自己解释一下，“我不是打算排除这个选项。我相信千瞳的眼光和选择，只是担心她会失望。”
他转头看向其他书籍，发现俞聪拿来了一本十分厚重的西幻风格史诗，标题是《龙骨信条》，封面上还画着正在喷火的巨龙和一位英勇拔剑的骑士。
俞聪一本正经、目光炯炯有神地看过来：“我要玩这个。”
沈泽宇瞬间收起笑容，严肃地敲了敲桌面：“朋友，我们不是在选桌游。”
“呃，其实我感觉这个怪谈域就像是在让我们玩剧本杀。”俞聪说完，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如果打开某本书就能进入书中世界，成为故事的一份子，那么龙与骑士的传说显然比一本法典更好玩啊！
难得有机会，俞聪可想好好过把瘾。
林奕也煞有其事地用力点头：“嗯……机不可失，队长，就当是放松吧。”
沈泽宇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你怎么也加入了？”
林奕挪了下屁股，和俞聪凑到一起，两人双双望向沈泽宇，仿佛结成了坚不可摧的联盟：“我们都是普通人。”
不像你们几个，要不是超越者，要不就是异常生物。
俞聪有点不好意思又有些骄傲地笑着说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一直幻想着成为大英雄呢，我的中二期直到现在还没过。”
林奕在一旁小声吐槽：“我之前听你说过，你的梦想是打败谱尼……”
俞聪眼疾手快地将林奕的嘴捂住，可惜还是没能阻止她说出那个词。
“那这又是什么，”沈泽宇拿起由林奕带过来的一册线装东方古书，看起来像是什么武林秘籍，“你喜欢武侠小说？”
“不，你仔细看封面。”林奕指了指它。
沈泽宇低头一看，好家伙，《异兽鉴》。
这难道是华夏古代记录异常生物的图鉴？
“既然要寻找异常，那就直面它们。”林奕胸有成竹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沈泽宇定了定神，问道：“这和直接去掏怪物老巢有什么区别？”
感觉和他家用来养伪人的烂尾楼有异曲同工之妙。
“风险越大收益越大。”林奕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框，很认真地说道。
沈泽宇被说服了。
除了这几本书，茶几上还有十几本主要由千瞳和王志远带回来的书籍，沈泽宇和普利斯玛什么都没拿。沈泽宇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普利斯玛，让祂进行二次筛选。祂好像早就想这么做了，立刻抬起触手把大半的书籍卷起来，扔回到书架里。
沈泽宇眼神古怪地盯着祂在空中乱舞的触手：“你就这么不喜欢读书？”
“人类的文字，麻烦。”普利斯玛简短地回答。
作为高阶的域外生命体，祂知晓许多更高效的信息传递方式，对纸质书籍和文字嗤之以鼻。
如果不是为了满足沈泽宇的要求，祂才不会去模仿劣等的人类，学习他们丑陋的文字和说话方式。
沈泽宇无奈地揉了揉祂的肩膀：“但我们又不是真的要读书，如果真实情况和调查报告里说的一样，探索书中世界的过程应该就像是在玩全息游戏。”
普利斯玛依旧冷淡道：“费时费力，你们的精力经不起这么大的消耗，尽量减少一些无谓的努力吧。”
沈泽宇又往桌上看了眼，发现俞聪选择的《龙骨信条》和林奕的《异兽鉴》居然都被祂留了下来，看样子祂也认可它们具有被探索的价值。
被普利斯玛一番筛选过后，茶几上只剩下四本书，千瞳之前搬过来的那本《律法》也在其中。
“那就先这样，希望今天之内我们能看完这四本书，”沈泽宇由衷地祈祷，“来分组吧。”
他将四本书从左往右依次排列，让藏书室内暖黄的光线照射在封面上。那本《■■■童话》看起来最让人感觉无害，像是临睡前被母亲摆在床头的儿童读物，充满了温馨的气息。
千瞳自觉地举起手：“我要进去，还有谁想陪我吗？”
“书中世界一定比这里更加危险，我们不用在外界留太多人，只需让一两人留守在藏书室就行。”沈泽宇道。
普利斯玛有点念念不舍地望向他，似乎纠结了一下，低声道：“让我留下来吧。你们需要找到在书中世界与外面的队友联络的手段，这对于普通人来说并不容易，但我可以保证，我与你的联系不会被维度之间的差距切断。”
祂显然是在对沈泽宇说。
沈泽宇顿时明白了祂的良苦用心，思索片刻，发现这确实是唯一的解决办法。前辈调查员们留下的纸条与调查报告中都没有说进入故事里后该如何与留守藏书室的队友联络，只说有必要让人留下来。这部分的情报是缺失的，他们没办法保证进去后一定有办法联系上外界的队友，后续如果需要同步行动就会变得非常困难。
普利斯玛眸光微闪，某种浓烈又宁静的情绪在一片淡淡的色彩中流淌：“只要你在心里呼唤我的名字，我就能感知到。到时候，就用这种办法沟通，我也会让你听见我的声音。”
沈泽宇终于明白祂刚才为何会流露出不舍的情绪。他也同样感到遗憾，下意识将手按在祂拟态出来的大腿上：“难道我们就不能一起去体验一个故事了吗？”
若是按照普利斯玛的建议去安排，他和普利斯玛就必须分开了。
“日后，我们还能一起行过许多地方，”普利斯玛抬手轻抚沈泽宇垂落在脸颊旁的乌黑发丝，“忍受短暂的分离，有利于我们审视自己的内心。”
沈泽宇总觉得祂话里有话。
为什么要审视自己的内心？
我还有什么事情没搞明白吗？
还是说，祂也在思考着什么……
如此美丽又强大的怪物竟然也有踌躇的时候。
沈泽宇压制不住嘴角的笑意，嗔怪地朝祂瞥了一眼。
普利斯玛原本不会拥有“低等”的人类思维与情感，而这一切皆是因他而起。意识到这点，沈泽宇格外高兴。
他曾听说过一个不知是否真实的冷知识，接吻时交换□□，会使情侣双方越来越和对方相似。但他和普利斯玛还未确定关系，也没有做过这么亲密的事……不对，能量层面的交换或许会使这个相互靠近的进程变得更快。
“好吧，”沈泽宇假装洒脱地仰起头说道，“那我就勉为其难地与你分别，加入到别的小队里。千瞳，我跟你一块儿进去。”
“我也要去。”林奕兴致勃勃地说道，“感觉这本难度不高，我想挑战一下。”
王志远作为「黎明」最强盾卫，自然需要站在最前方，毫无悬念地被分配到进入书中世界的一组中。
俞聪则是被沈泽宇安排留在外面协助普利斯玛，因为目前还不清楚留守人员需要做什么，不能把压力全给到一人身上。
分组完毕。俞聪和普利斯玛站了起来，走到附近的空地上，远离了茶几和温暖的壁炉。另外四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由千瞳去翻动这一本暗藏玄机的童话书。
她刚刚翻开第一页，耀眼的白光便自书页中射出，瞬间填满了众人的视野，让人无法看到任何印在上面的文字。
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坐在沙发上的四人卷起，如同正在运行的洗衣机滚筒，很快便搅碎了他们的意识。
第259章 书中万象（3）
沈泽宇刚睁开眼, 就感受到一串信息流强硬地挤进了他脑子里，换作是别人，恐怕要呆滞十几分钟才能缓过来。
在怪谈域中, 处于松懈或失神的状态是十分危险的，很可能会在这时候遭遇袭击，而身体无任何抵抗能力。
幸运的是, 沈泽宇承受过普利斯玛诡异的声波折磨，也曾以各种常人难以理解的形式接收来自祂的信息，算得上身经百战。凭借着以往的经验, 他很快就从中提取出有用的部分, 并让自己恢复神智。
他的新身份是一位善良勇敢的骑士, 恰巧路过村庄。
沈泽宇低头看了一眼，察觉到自己正好端端地用双腿在大地上行走——
他没有坐骑。
唯一能证明身份的便是他身上银光闪闪的铁甲。只不过沈泽宇很不喜欢它，走起路来沉甸甸的。
沈泽宇摸了摸腰间, 确认“故事设定”给他安排的佩剑还在。真好, 居然发武器。
虽然完全没有用过, 但就在进入故事的那一瞬间，沈泽宇自动领悟了相应的格斗技巧，附带一些这个世界的基本常识。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角色融合在了一起，不会出现人格分裂或者无法扮演的问题。
沈泽宇环顾四周，郁郁葱葱的树林立于两侧，仿佛夹道欢迎的热情人潮。阳光洒在土地上，这条通向村庄外围的道路即将被走到尽头。
眼下，他孤身一人, 其余进入书本的阅读者不知所踪。
沈泽宇不感觉慌张，反倒是浑身放松了下来。脱离了人们的视线后，他终于不用时刻维持某些伪装, 这当然有利于他节省精力。
他搜刮着脑海中属于骑士的记忆，明白自己并没有同行者，于是放心地大步朝着村庄入口走去。
太阳刚过树梢，正午还未到，村子内的居民也开始出来活动了。他们就像一群游戏NPC，穿着一些沈泽宇平时在生活中绝不可能看到的服装，劈柴、唠嗑、喂养牲畜……各干各的事。
大抵是过惯了和平日子的缘故，村口并没有守卫，倒是有一群小孩在年长妇女的看管下玩耍。嬉笑打闹的孩子们很快来到沈泽宇面前，有一位恰巧撞上他，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哎呀！”男孩捂住被撞红的脑门，努力不让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掉下来，“你谁呀！怎么不看路！”
沈泽宇嗤笑道：“不看路的是你吧，来，快起来。”
他往前伸出一只手，给小男孩借力站起。以往他肯定不会给别人触碰自己的机会，但现在好像受到了角色的影响，行事风格有了些许变化。
小孩子们正玩得高兴，跌跌撞撞受点小伤是常有的事，没被这小插曲影响心情。几个矮冬瓜很快将这位陌生来客团团包围起来，好奇地抬头盯着他看。
“你是谁呀，没见过诶！”
“是不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啊，这身衣服真好看，是铁做的？好硬，会不会不舒服？”
“嘿嘿，快来看，这人好像是从城里来的！”
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鸟。沈泽宇表面上还笑眯眯地保持热心大哥哥的形象，心里却不满地评价了一下。
这时，看管孩子的妇女走了过来，通过装扮认出了沈泽宇的身份，所以并没有警惕起来，而是疑惑又带着点好奇地询问：“您是从王都来的骑士？”
沈泽宇点了点头，友善地微笑道：“我踏上了一场旅途，恰好路过此地。”
怎么连坐骑都跑丢了，这骑士也太寒酸了吧！
话说回来，他的行李呢？
就算一路蹭吃蹭喝，出这么一趟远门，也该背个包袱吧。沈泽宇略感疑惑，再次检查自身，发现确实没携带什么物品，连个钱包都没有。
怪异的细节引起了沈泽宇的注意，不过现在线索太少，他看不出违和之处是什么导致的，只好暂且放下，继续与角色交互：“我可能需要在村子里暂住几天，可以吗？”
“当然，”村口大妈笑得热情洋溢，“我们这里不排斥外人，而且像您这样一表人才的俊小伙，村子里有女儿的那几家肯定恨不得马上把你迎进去，哈哈！”
沈泽宇微笑婉拒：“抱歉，我不喜欢女人。”
“……”
这个世界好像突然死机了。
沈泽宇认得出来，故事所处的时代离21世纪较远，思想文化定然不如现代那般奔放，也许这时候的人们并不太能接受小众的性取向。
等等，不是说古人也很放得开吗？
但他直白的坦言似乎把村口大妈给震惊住了。她刚准备好的说媒之词一下子全卡在了喉咙里，两双眼睛徒劳无功地眨啊眨，仿佛羊圈里正在咀嚼草料的傻羊。
就在他如此想的瞬间，远处那几只被圈养的羊纷纷看了过来，无神的怪异瞳孔中倒映着璀璨日光。
“噢！”村口大妈注意到沈泽宇视线焦点的变动，回头看去，然后咧嘴一笑，“这是我家的羊，怎么样？养得还不错吧！”
在城市里长大的沈泽宇几乎从未接触过活羊，也无从判断它们是不是被养得很好，只能讪笑道：“看起来很好，你真有本事。”
“嘿！有本事的人可不是她。”
一声驳斥传入他们耳中，语气中既有不满也有调侃成分。
沈泽宇转头看去。少女轻快地迎面走来，缀着蕾丝花边的裙摆在行走时随风晃动，褶皱整齐优美，偶尔露出下方的两节小腿。她的双手因长期劳动而布满厚茧，指缝中还沾着白花花的面粉。阳光下，她秀丽的五官展露出一个纯净又愉悦的笑容。
“你好，”少女主动打起了招呼，“我就住在那栋房子里，旁边是我的磨坊，羊也是我养的。”
沈泽宇一一辨认她所说的建筑，明白了事情真相，开玩笑道：“要是你晚一步来，功劳就被人抢走了。你是一位面包师？”
“是的，我做的糕点面包村子里没人敢说不好吃，你要尝尝吗？”少女骄傲地说道。
沈泽宇看了眼她健硕有力的双臂，不禁思考究竟是面包美味非凡，还是村民们被武力压制才说出了违心的话。
他正想找个地方歇脚，便爽快地接受了提议：“好呀，感谢你的邀请，美丽的小姐，我很期待享用你的作品。”
一旁的村口大妈自知理亏，驱赶着小孩子们往其他地方走了。
沈泽宇跟随着自称是面包师的少女走进了她的小屋。她安顿好客人，转身就出去拿面包了。
屋内一片寂静，似乎并没有其他住户。沈泽宇百无聊赖地坐在餐桌旁的座椅上，用指尖敲击着木质的桌面，眼睛随意地观察周围简陋的陈设。大约等了两分钟，少女端着新鲜出炉的面包推门而入。
香气钻入鼻腔，让继承了故事角色饥饿状态的沈泽宇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他尚有较高的道德，不愿意吃白食，可是身上没有钱币，犹豫片刻，向少女微笑问道：“我不能白吃你的东西。正好，我喜欢在旅途中行善事，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告诉我。”
少女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羞涩地拨弄了一下金色长发，舔了舔有点干裂的嘴唇，声音轻柔地说道：“我没想要你的钱……这多不好意思，不过……我确实碰到了一点麻烦。”
沈泽宇冥冥之中有种感觉，故事的重要剧情即将向前推进，于是迫不及待地追问：“怎么了？”
他忽然变得热心，绝不是因为迷恋少女的姿色。之前他的坦白可不是为了糊弄人才临时扯出来的，自从遇到普利斯玛后，他就对人类的美貌免疫了，正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
当然，沈泽宇知道自己的审美标准很畸形，因为在其他人眼中，普利斯玛好像并没有那么大的魅力，反而让人觉得恶心。就像是一些人遇到了毒蛇，尽管它拥有美艳的花纹，也无法掩盖人类身体对蛇类本能的恐惧和排斥。
少女放下双手，交叠搭在桌面上，注视着沈泽宇的双眼道：“前几天，有野狼半夜潜入村庄，吓坏了我养的羊。刚好羊圈围栏有一处破损，我没来得及修补，就有一只羊跑出去了，至今还未被找到。”
沈泽宇莞尔一笑：“你是想让我去找？那你怎么确认它没被野狼吃掉？”
少女惊诧地瞪大眼睛，嘴巴保持张开的状态，呆滞了一瞬，似乎没料到他这么快就抓住了话语中的漏洞。她含糊地吐出几个音节，随即解释道：“不，不……它肯定还活着，我们这儿的野狼不会吃羊。”
沈泽宇继续微笑着与她对视，一言不发。
你看我信吗？
少女脸蛋涨红，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谎言被戳穿了所以紧张。她不自觉地拔高音量道：“总之，还请你进入森林帮我寻找一下丢失的羊。我，我可以给予报酬！相信这对你来说并不会很危险……”
沈泽宇故意继续保持沉默，直到她坐立不安、尝试组织道歉的话语，才奸计得逞般大笑道：“好，那我就帮你去找吧。”
第260章 书中万象（4）
如同在游戏里接下任务一般, 沈泽宇接受了这个委托。
只不过，他这样做是为了报答少女的照料——这位面包师已经答应在接下来几天内为他提供住所与食物。
面包师又提供了一条线索，野狼只在夜晚出没, 白天的村落和森林都相对安全。她忧心忡忡地劝告沈泽宇一定要在天黑之前回来。
沈泽宇满口答应，心里却打起了算盘。越是被禁止，越是要去尝试, 所谓调查员就是如此胆大的生物。
他毫不客气地用香软可口还冒着热气的面包填饱了肚子，又等候了一会儿，确认不会有新的人物进入这间屋子后, 起身告别了面包师, 朝外面走去。
“丢失的羊……不吃羊的野狼……我失踪的坐骑和行李……”沈泽宇心里细想着种种疑点, “算了，还是先找到其他人吧。”
他还记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进来的。林奕不是超越者，王志远不太擅长动脑子, 千瞳最近心态不好。无论是哪个, 沈泽宇都不放心他或她单独行动。
而且, 既然出生点不同，扮演的角色不一样，他们或许收集到了别的线索。
调查报告里有记录，逃出书中世界的办法是完成特定的任务，但沈泽宇目前不清楚这个任务是什么。他猜测，也许是找出村落隐藏的秘密，又或者是将故事推进到结局。
他更倾向于答案是前者，因为如果只是抵达结局, 那么先前进入这本书的人就能很轻易地逃出来。显然，结局有可能离得很远，足以把调查员困死在故事里面。
眼下已经到了中午, 在外工作的村民们都回家吃饭了，街上几乎无人行走，只听得见一些牲畜发出的叫声。沈泽宇状似随意地闲逛着，实则一刻不停地收集环境中的信息。他果然有了新的发现，村里的废弃房屋似乎有点过多了。
难道是有很多人迁走了吗？
沈泽宇不认为这片土地不适合人类居住，放眼望去，留在这里的人们生活得欣欣向荣。会不会是因为城市的发展机会更诱人，所以很多人出去闯荡了？他迷茫地思考。
他尝试靠近其中一栋入口大开的矮房子，无人阻拦，便走进去逛了一圈，结果里面居然没有任何人类生活的痕迹，仿佛自从它被建造出来后就从未有过住户。
“真是奇怪，弄这么多空房子干嘛，招租吗……”沈泽宇心里纳闷，忽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感，迅速退出了这栋房屋。
直到站在灿烂热烈的阳光下，他才松了口气，然后回想起刚才发生在自身上的异常。他已经很少会感觉害怕了，虽然屋内的场景对普通人来说确实有点惊悚。所以，这应该是来源于角色的情绪。
沈泽宇突然有点好奇，其他几位调查员都变成了什么人呢？
对了！我还可以申请“场外援助”。
沈泽宇果断在心中默念：“普利斯玛，听得到吗？”
远在这个世界之外的怪物几乎立刻就给予了回应，在他脑海中投射了一段虚无缥缈的音波：“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沈泽宇早就整理好的问题脱口而出：“你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能看到书的内容吗？”
“没错，”普利斯玛依然用那种风轻云淡的语气说话，“白光消失后，我试着靠近了那本书，没有被吸进去，俞聪也一样。它开始自动翻页，展示文字，而我们只能翻动已经被打开过的书页，没办法查看后面的内容。”
“那它是不是在显示我们在书中世界的经历？”
“我想应该是的。我看到你吃面包了。”
沈泽宇轻笑一声：“那么其他人呢？”
“王志远变成了一只羊，就在你曾经看过的羊圈里。他好几次想通过鸣叫引起你的注意，可惜你似乎把叫声当成了乡村风背景音乐。”普利斯玛道。
沈泽宇：“……”
对不起。
话说，都变成那样了，王志远应该没办法用维生屏障了吧？
但沈泽宇觉得自己还能使用绿炎，哪怕并没有用出来，他依然能感知到自己的这项技能没有被“禁用”。
或许这是因为能力的来源有区别？维生屏障的能力来自于王志远的哥哥，而他的哥哥很可能是一位天生的超越者，能力靠人类的自然进化而来。沈泽宇的绿炎源于域外生命体，这才足以跨越维度。
沈泽宇继续在心中与祂沟通：“我们之间的对话，书上有显示吗？”
“没有，”普利斯玛顿了顿，“书页上的文字极少展示角色的心理活动，就算有，那好像也是来源于角色本身，而不是属于你们。”
沈泽宇松了口气。他偶尔会冒出一些不太能被别人看见的过分念头，哪怕是普利斯玛也不能看。
“千瞳和林奕呢？”沈泽宇又问起另外两人。
“千瞳似乎在努力适应她的新身体。她原本的人类形象是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练习才掌握的，现在换了个身子，走路都不顺畅。她谨遵你的教诲，暂时不敢出现在人类面前。”
沈泽宇之前不允许破绽较多的学生以人类外貌在外界行走，害怕有人发现异常生物们正在尝试伪装人类。因为一旦有伪人暴露，怀疑的种子就会被种下，到时候基金会有可能大规模排查伪人，更不利于它们生存。
普利斯玛补充道：“千瞳躲在了树林里面。林奕变成了一名猎户，住在山上，远离村落，不过设定上偶尔会下山采购物资，村民都认识她。”
林奕扮演的角色是个本地人。
沈泽宇当即打定主意，先上山寻找她。根据自己的经历推断，进入书本和角色融合后，角色的一部分记忆与知识也会刻入脑子里，他可以向这位“猎户”打听野狼的情报。
村庄坐落在地势比较平缓的地带，附近只有一座明显的丘陵。沈泽宇没花多少功夫就找到了目标，启程去拜访隐居在山林中的猎户。
至于王志远……沈泽宇又在心里真诚地道了声歉，不过不打算去找他。一只羊，能帮上什么忙呢？
穿着一身铠甲爬坡着实不易，好在换了个身体后沈泽宇的体能也提高了不少。正午日光带来的热量逐渐升高了气温，还好山上有郁郁葱葱的林木遮挡，还算凉爽。
山间有不起眼的小路，简陋到差不多只是把沿途的杂草和树枝清理掉的程度，应该是猎户踩出来的。沈泽宇跟随着痕迹，不紧不慢地向高处爬去。
有普利斯玛开上帝视角帮忙指路，沈泽宇没花多少功夫就找到了猎户的隐居处。
当然，猎户的住所没被人发现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压根儿就没人想找她。一个性格孤僻，持有射击类武器，擅长在林中活动的角色很容易就能震慑住过惯了和平日子的普通人。
沈泽宇在木屋的门口前站住，没敢靠近。林奕既然能当集团大小姐，又干出后面那一堆叛逆的事情，心眼肯定不小。他担心她为了自保提前布下陷阱，于是老远就开始发出声响，以便让屋内的人察觉到有访客靠近。
这是一种友好的信号，以林奕的聪明程度肯定能看出来。他又站在门口高呼了一声，然后才去敲门。
与书中角色融合后，人物的五官和声音都会偏向于现实中的本人，不过肤色等特征会延续角色设定。
林奕果然认出了沈泽宇，一把拉开门惊喜道：“你终于来了！我都不敢一个人出门。我猜你一定会来找队友，就原地等候了。”
沈泽宇还算是有点身为队长的自觉和责任心，微微点头，走进了屋内。
林奕煮了一壶热茶，此时已经放凉了一些。她给自己和沈泽宇各倒了一杯，两人就像喝下午茶一样在桌子旁坐下。
“你目前知道些什么信息？”沈泽宇喝了口茶缓解口渴，然后开门见山问道。
林奕闭上了眼睛，似乎陷入了非常痛苦的回忆过程。她只是个普通人，没试过一下子接收这么多信息，大脑还不太适应，现在宛若一坨浆糊，各种破碎的记忆糅合在一起，很难找到有价值的部分。
许久后，她揉了揉眉心，低沉地说道：“这座村庄晚上会有怪物出没。而且，数量好像越来越多了……”
沈泽宇沉默不语，继续等待林奕整理记忆。这条情报和他预想中差不多，“野狼”应该就是那种怪物的代称，是村民们自我安慰的说法。
数量变多？难道繁衍速度很快吗？他忽然又联想到之前的一个疑点，村庄里似乎有许多空房子，难不成里面曾经有居民，但都消失了？
亲眼见证人类变异成食尸鬼后，沈泽宇现在多了一种意识——异常生物繁衍可以靠转变人类。
蠕行者也是这么来的，以人类为耗材。
既然这里人类变少，怪物变多，那很有可能怪物就是人类变成的。
但沈泽宇还是想不明白，为何屋内没有村民居住过的痕迹。他觉得村民应该不至于闲到去为失踪者遗留的房屋打扫卫生，还清理得这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