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万籁争鸣(5)
随着时间推移, 西翼舞台上现代乐器的音量逐渐盖过了优雅温和的古典乐器。电音的颠覆性成功收拢了所有听众的注意力,仿佛音波海洋中激流勇进的快艇。
在如此高雅的殿堂中演奏这般叛逆的音乐,沈泽宇怀疑这个世界疯了。
电吉他的声音飙到最高点时, 附近的乐手都停下了动作,几种乐器默契地噤声。紧接着,那位激动到站起来的乐手突然以极其夸张的姿势仰头下腰, 身体快速膨胀,衣服逐渐破裂发出滋啦的声响。它的皮肤也变成古怪的黑紫色,时不时有泡泡在底下涌动, 像是包裹着沸腾热水的大球。
台下众人惊恐地看向那名乐手, 生怕它下一秒爆开, 把恶臭的液体炸得到处都是。
但它膨胀到一定程度后就不再增长了,球状的身体微微起伏着,仿佛还在呼吸。
一颗巨大的黑紫色肿瘤就这样出现在舞台上, 旁边的乐手熟视无睹地继续拿起乐器演奏, 每个人进拍子的时机都不一样, 乐曲变得更加无序了。
变异的小插曲结束后,因为摇滚乐队中途停下,古典乐方阵开始占据上风。钢琴的黑白键飞快地跳跃,提琴的琴弓上下摇晃,乐手的手臂几乎快出残影,密集的音符连成一片,将所有旋律打乱揉成团。
沈泽宇明白了,这又是主题为“对抗”的乐章。上一次演出是西翼与东翼对抗, 而这一回,西翼古老的那一部分正在试图与崭新的部分一决高下。
音乐厅中处处充斥着矛盾,却又诡异地融洽, 怪谈域不愧是空间法则被扭曲的地方,总是这样让人难以理解。
又有几名乐手爆裂成巨大肿瘤后,乐章终于进入尾声。西翼舞台上的灯光渐渐暗下去,坐在座椅上的乐手们也消失了,仅留下面目可憎的人形污渍。
调查员们又逃过了一劫,几人满身是汗,一时没力气说话。
俞聪直接原地坐下,大口喘着粗气。林奕也顾不上维持形象了,跪在地上用双臂撑住地面,口鼻都流出带血的黏稠液体。
都被伤成这样了,还要坚持抵抗吗?
“有什么意义呢……”俞聪双眼疲惫地闭上,在喘息间低声自言自语,“这不是我们人类能对抗的敌人……”
所谓的探索只能让人们理解真相认清现实,并不能帮助他们战胜困难。
沈泽宇从未见过他们如此垂头丧气,「黎明」的状态不对,这样下去别说消灭污染源了,逃出去的机会都十分渺茫。
“我们可以采取保守战术,允许自己退缩,没必要每次都全力以赴,”沈泽宇回头对众人说道,“俞聪、王志远和林奕,你们三个回到黑界边缘,等时间一到就出去,深入探索的事情就交给我和普利斯玛吧。”
他想,现在队员们应该已经深刻意识到了这个怪谈域的恐怖之处,不会再傻乎乎凭着一腔热血跟上来了。
接下来沈泽宇只需要带普利斯玛找到召唤格赫罗斯的阵法就行,可能都无需他们等足72小时黑界就自行瓦解了。
“可是……”俞聪绝望地看向扇形观众席的最后一排。因为音乐厅建筑结构特殊,舞台上发出的声波可以传递至厅内每一个角落,保证全体观众都能享受演出。这也意味着他们根本无处可逃,就算躲在黑界旁也必须接受“天体之音”的洗礼。
沈泽宇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懊恼地叹了口气。早知道就提前安顿好「黎明」的人类队员了,就算他们会心生冲进来帮忙的念头,只要沈泽宇跟郑利行说一声,就可以借助基金会的力量把他们暂时困住。
他没有独自逞英雄的爱好,但是怪谈域太危险了,他真的不希望看见「黎明」中任何一人牺牲。明明问题可以被他和普利斯玛解决,其他人的死亡没有意义。
不过很快他就收拾好了心情,因为在怪谈域中调查员没时间后悔,随时随地都要向前看。他和王志远一同把俞聪与林奕扶起来,往观众席的后排送:“你们先去休息吧,虽然躲不掉音波,但应该能避免触发一些机制。”
俞聪和林奕几乎是被扛着走的,脚步颤颤巍巍,无力反驳沈泽宇的决定。
普利斯玛一直在旁边静静的看着,像是置身于故事之外的观众。祂总是习惯观察人类的动作神态,试图模仿他们,以此博取沈泽宇的喜爱。
祂即将蜕变进入成熟期,在此之前祂打算把这些称得上是累赘的部分也刻入自己的身体中,因为祂以后还想和沈泽宇一起生活。
他们再次踏上阶梯,一步一步向上,在观众席两侧灯光的照射下拖出长长的影子。普利斯玛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沈泽宇的影子末尾。
影子的身形扭曲怪异,完全看不出人样,更像是篝火上兴奋跳跃的火苗。
普利斯玛忽然有点高兴,祂和沈泽宇似乎都在相处中不断靠近彼此。沈泽宇越来越不像人,祂越来越像人。
祂从沈泽宇身上学会该如何像人一样生活,而沈泽宇通过观察祂明白怪物是如何看待世界的。
过了两分钟,沈泽宇总算是把俞聪扶到了最后一排的座椅上,将他放下后长舒一口气:“你们就在这里安心等着吧,王志远也留下,帮忙疗伤。”
王志远认真地点头。他脸上没有躲过危险的庆幸,只有对同伴处境的担忧。
沈泽宇望向一直安安静静跟在后面的普利斯玛:“等下一场演出开始,我们就找时钟艺术装置的位置,看看能不能穿过它进入后面的空间,我猜那里就是音乐厅的第三翼。”
音乐厅的设计符合某种对称美学,东翼的情况应该与西翼大差不差,既然没在西翼找到召唤格赫罗斯的阵法,沈泽宇猜想普利斯玛想要的东西也不会在东翼舞台上。
沈泽宇还专门把三名人类队员安排在扇形观众席中靠近西翼舞台的那一侧,因为根据经验,下次演出就该轮到东翼舞台了,这里的收听效果是最差的。
“多加小心。”林奕不知此时说什么话才足够有力,踌躇片刻后只憋出来这一句。
沈泽宇与三人点头告别,拉上普利斯玛走到观众席中部,当时他隐约看见座钟虚影出现在了这个地方。
等待下次演出开场时,沈泽宇又拿出了那两份规则,对比一番后又有了新的发现:“第一篇规则序号毫无章法,笔迹却整整齐齐,第二篇规则序号有规律,但笔迹狂野奔放,音乐厅中真是哪里都充满了矛盾。”
若一切都混乱不堪,很容易让观众麻木并习惯,不会滋生恐惧,但偏偏不合理之处有合理衬托,就显得十分诡异。
不协和音就像早晨的闹钟,总能使人打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若是闹钟有规律还好,可它的闹铃从不设时间,随机袭击昏昏欲睡的观众。
时钟艺术装置就是音乐厅中最大的不协和音,不与任何部位相对应,不符合对称美,不跟任何声音融合。
但它是有节奏的,当沈泽宇注视它时,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逐渐与钟摆趋同。
如果投身于舞台上的乐团就代表被调律成功,那么屈服于钟声又相当于进入了哪一个阵营,会被身穿黑白制服的员工接纳吗?沈泽宇想尝试一下。
更重要的是,他认为能够沟通格赫罗斯的桥梁就藏在传说中的第三翼,那个被《游客参观须知》竭力否认的空间。
啪!东翼舞台上的灯光突然亮起,正如沈泽宇所料。
沈泽宇放下了两张规则纸,将目光投向东边的舞台。虽然他的关注重点现在已经不在那边了,但他还是对接下来的演出有些好奇。
东方乐器的演奏会如何体现“对抗”的主题?
刹那间,白色云雾弥漫在台上,将其笼罩为天上仙境。身穿红金服饰的“仙子”们端坐在云中,抚琴吹箫,其乐融融。
每一个音符都极其传统、标准,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首场演出时东翼乐团的肃杀之气完全消失了,仅剩下一群脸上洋溢微笑的假人,按部就班地演奏和谐美妙的乐章。
这一轮温和的攻击让所有观众都愣住了。最后一排的王志远还撑着维生屏障,不敢相信前几秒做的心理建设都是无用功。
我们终于选择暂避锋芒了,结果你们居然收起了锋芒?
俞聪忽然觉得自己又可以了,信心重新回到体内。
然而,沈泽宇神情凝重地看向东翼舞台,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好的事。
难道怪谈域的污染会停止蚕食人类,放他们一马?不可能。
他宁可认为调查员一方的理智已下降到十分危险的水平,认知出现了谬误,所以把混乱刺耳的乐章认成了仙乐。
没有危险,恰恰意味着极度危险。
沈泽宇的心沉入谷底。他隐约意识到队友和自己都病入膏肓,而且污染通常很难被祛除。
“不要喜欢任何一种出现在这座音乐厅内的音乐。”他沉声警告道。
第302章 万籁争鸣(6)
东翼舞台上的乐团演出和谐且典雅, 旋律如涓涓流水,抚平了众人紧张的情绪。
它们将精神升华,引领听众进入更高的境界, 以求天人合一。古典东方乐器展示了文化底蕴与传统,用顽固的秩序驳斥混乱,这也是一种对抗。
听着这首曲目, 坐在观众席上的几人渐渐放松神经,身体也一动不动。
好安心……
好舒服……
熟悉的节奏,熟悉的一切, 让他们在经历难熬的痛苦后找到了安全的栖身之所。
哪怕沈泽宇已经提醒过了, 他们还是忍不住向温柔的深渊滑落。
沈泽宇紧握着观众席座椅的扶手, 苍白的手背显露出清晰的青筋。他眉头微蹙,眸中暗藏被压抑的恼怒,沉思几秒后, 说道:“普利斯玛, 你等会儿留下照看他们, 我自己进去就好。”
虽然乐手发出的音波阻隔了说话声,但普利斯玛仍然能通过精神上的链接感受到沈泽宇想表达的意思。祂当即给出回应,不满地抵抗:“不可以,你一个人的话太危险了。”
“别废话,”沈泽宇心意已决,因为他权衡过利弊,“我可不想牺牲三名队员。”
普利斯玛按住了他的手:“我也不想失去你。”
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好像他们下一秒就要吵起来了。
沈泽宇忽然有些愣神, 因为他几乎从未跟普利斯玛吵过架。在家里,对人类生活环境并不熟悉的怪物总是对屋内另一位娴熟的住户言听计从,事事都抱着学习和模仿的心态, 不会与他争吵。他也习惯了普利斯玛的乖巧,有时候会无意识地做出很过分的事,面对外人时他从不敢如此放肆。
或许这就是人类欺软怕硬的劣根性。
但普利斯玛不是真正的弱者,祂只是一直在示弱,假装无害。
祂以前的伪装过于完美,欺骗性极强,此时祂终于展现出强硬的一面,沈泽宇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你不会失去我,相信我。”沈泽宇盲目自信地说道。他心底里真的不认为第三翼中有什么敌人能难倒自己。
普利斯玛沉默良久,最终松开了手。
座钟的虚影出现了,这次位置和上次不同,更加靠近舞台,仿佛是无法触及的海市蜃楼。沈泽宇连忙站起,走出观众席,迅速顺着楼梯向下追逐不停摇晃的钟摆。
嘀嗒!嘀嗒!
咚!咚!
齿轮的磨合节奏逐渐与他躁动的心跳重合。
周围的时空如同被卷入漩涡,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扭曲变形。台上的乐手就像关节生锈的人偶,每一个动作都卡顿缓慢,直至无力地停下,拨弄琴弦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鲜亮的红金衣裳被覆上了一层灰土,就连皮肤也固结成微微开裂的岩石,才不到几秒钟,就有几名乐手化为了陶俑。
沈泽宇最开始还在主动向着时钟奔跑,到后来他几乎是在被一股无形巨力拖着走,时钟想要吞噬他。
他并不恐慌,任由自己被牵着走。既然有人想要见他,那就去看看。
眨眼间,人的身体就位移了十几米,空间距离似乎不存在了。他来到钟摆之下,却没被巨大的机械机关撞上,黄铜色的装置仅仅只是一层虚幻的投影,就像他的绿炎不属于实物,却能对现实施加影响。
整个过程毫无痛感,沈泽宇轻松跨越如水幕般的装置,坠入空间的夹缝中。
第三翼是不存在的。
若把音乐厅的地图完整画出,人们就会发现没有任何地方能塞入一个“第三翼”舞台。
但怪谈域中空间法则不局限于三维,所以第三翼是可能存在的。
沈泽宇被允许进入其中。
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出现在眼前的场景并不是乐团的排练室或休息室,穿梭在巨大机械装置间隙中的人也不像是音乐厅的工作人员。
这里似乎是某座工厂的生产车间,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机油味。
第三翼中没有艺术与感性,只有真实与理性,让刚才适应了音乐厅氛围的沈泽宇感到十分抵触。
闯入者的到来让第三翼中所有忙碌的人同时停下了动作,纷纷转头看向沈泽宇,眼睛瞪得巨大,目光中充斥着惊恐与呆滞。
沈泽宇又看了眼流水线上的半成品产物,差点以为自己误入了恐怖片拍摄现场。一片片人类剥去骨骼与内脏后留下的血淋淋肉块挂在钩子上,在齿轮的带动下不断被送入自动化的加工车间,出来后变成了难以名状的红黄相间物品。
他转过头与其中几名工作人员对视,心中生出了深深的疑惑——为什么他们这么害怕我?这个环境不是更加恐怖吗?
正如《游客参观须知》里所说,这些工作人员都穿着黑色的制服,是便于行动的工装。有的人正拿着扫帚清理通道上的碎屑与杂物,有的人坐在操作台前调试仪器,还有人倚靠在不知用处的管道上与同事闲谈,但此时他们都停了下来。
“你谁?”
“哪里跑来的……怎么进来的?!”
“不会是新住民的新把戏吧,喂,谁去给他检查一下?”
离沈泽宇较近的几人议论纷纷,但没一人敢上前。
沈泽宇注意到即使他们停止工作,生产车间的流水线还在继续运转,短时间内不需要人工操作。
为了节省成本,工厂会把没用的员工裁掉,但这里肉眼可见有很多“闲人”,为什么仍被留在车间中呢?看来他们无法离开。
“我叫沈泽宇,”沈泽宇开门见山地做起了自我介绍,“来自UMF基金会的怪谈专研部,是一名调查员。”
人们眼中的害怕转为了惊讶:“调查员?真的假的,居然能直接闯进来……”
沈泽宇低头看了眼自己:“难道我不穿上制服就不应该能进来吗?”
又是一阵议论过后,黑色制服员工派出了一位代表。短头发的中年大姐单手整理了一下鸭舌帽,阔步走到沈泽宇面前:“小伙子,你很有本事。别紧张,我们之中很多人都曾经是UMF基金会的员工,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些老员工还在外界工作的时候,怪谈专研部都还没成立呢,你说的话他们听不懂。”
沈泽宇也非常震惊:“这么古早?那你们为什么进入了这个怪谈域?”
中年大姐无奈地连连摇头:“困住我们的,根本不是怪谈域。”
黑界的限制只有72小时,就算怪谈域中有特殊规则能阻止他们前往怪谈域的边缘,有这么多手脚健全理智尚存的基金会员工聚集起来也早该想到钻空子的方法了。
沈泽宇很快想到的原因。怪谈专研部成立前,地球上的异常事件基本都是异常收容部在处理。月全食事件后,最开始人们也把黑界诞生当成是某种异常物质泄露造成的现象,继续让异常收容部的员工前去调查。
《万籁争鸣》是怪谈域的起源地,第一批来探索的人里根本没有调查员。
所以,这群人里面有很多都是异常收容部的员工。他们进入这个怪谈域后确实发现了异常物质,尝试按照原本的章程进行收容工作,却被它困住了。
但他们还没放弃,仍旧与异常物质僵持着,这场拉锯战一直打到现在。也许他们早就找到了逃出去的办法,但无一人离开。
“辛苦了。”沈泽宇一时有些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千言万语最终凝成三个字的赞叹。
中年大姐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你相信我们吗?”
沈泽宇老实回答:“不相信。”
她沉默两秒,脸上忽然绽开笑容:“没错,在怪谈域里你不该相信任何生物。保持警惕和思考,不要全盘接受别人给出的信息,哪怕是来自前辈的。”
沈泽宇嘴角微微扬起:“感谢您的建议,只不过这条建议应该很快就用不上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找到了终结这场灾难的方法,只要攻破这个怪谈域……”
沈泽宇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因为他意识到就算普利斯玛吞噬了格赫罗斯,已经改变的东西也不会再变回去。谁说“审判之星”走后怪谈域就一定会消失?那些醒过来的异常生物还会重新入睡吗?
或许是在压抑中的环境待久了,就算只看到一点希望的火花,中年大姐也感觉未来十分光明。她发自内心地欢笑着,把这个好消息用不同国家的语言告诉给身后的同事们,很快又引起了一阵讨论的风潮。
“你相信我吗?你不怀疑我们做不到?”沈泽宇把问题抛回给她。
中年大姐继续摇头,但这次语气爽朗:“不怀疑,我们一定能做到。”
人类总是这么盲目又自信。
沈泽宇干笑两声,换上严肃沉重的表情:“好了,我赶时间。先来说明一下情况吧,请问这是哪里?音乐厅的第三翼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中年大姐也收起了和善的笑脸,正色道:“如你所见,这是一个制作乐器的工厂。”
第303章 万籁争鸣(7)
人体零件与机械齿轮拼接, 用高等文明的技术进行加工,造出优质的乐器。
沈泽宇在短发大姐的带领下参观了流水线,许多部分都被高大的金属盒子封闭起来, 看不到内部的情况,也让他无从得知人究竟是如何被转变成器物的。
“在我们来到第三翼之前,它就已经在运作了。”带头的大姐解释道, “原本第三翼是新住民的地盘,最先进来的一批基金会员工必须躲躲藏藏,后来人多了, 我们就逐步占领了这里。”
沈泽宇边走边感慨:“没想到这座工厂内居然发生过战争。”
“即使我们与新住民是敌人, 但为了活下去, 我们也不得不默契地利用怪谈域空间的特殊法则保护自己。秘诀就在于矛盾,所以我们穿上了黑衣,他们则换上白衣。”短发大姐扯了扯领口, 似乎对这套制服很满意。
这不是臣服, 而是一种生存的智慧。
沈泽宇已经和她一起在工厂内绕了个大圈了, 但还没见到过任何一个身穿白色制服的员工,听到这话不免有些困惑。
短发大姐笑着解释道:“他们现在都躲起来了,就像当初的我们一样。”
沈泽宇又问出一个关键问题:“你们的生存物资是从哪里来的?”
大姐指了指流水线上的人肉:“时不时就会有调查员被运送进来加工,你知道的,大家进入怪谈域前都会带一些物资。”
沈泽宇险些惊掉下巴,调查员虽然数量很多,但也遭不住每天都送来一批尸体的啊,这么多死去的调查员是从哪里来的?
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个问题, 短发大姐再次语出惊人:“以往我们都要出去招募新员工,换上衣服后再带人进来。但时间一长,调查员越来越多, 如果黑衣方再加新人,平衡就会被打破,所以我们不再出去了。你又是怎么活着走进第三翼的?”
沈泽宇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登场为何让众黑衣员工如此惊讶,原来一般调查员进入第三翼的方式是挂在钩子上坐传送带……
面对黑衣员工,他仍有所保留,不敢将自己的秘密全盘托出,于是敷衍道:“卡bug进来的,我找到了密道。”
他还以为时钟艺术装置摆在那里是在诱惑调查员进来探索呢。
为了防止短发大姐多问,沈泽宇立刻接上问题:“既然工厂内的设施不需要你们操作,那你们平时都在干什么?”
“打扫卫生啊,总不能住在肮脏恶臭的环境里,”短发大姐语气理所应当,转头环顾四周,“我们还会组织一些集体活动,比如修理一个可以投影到音乐厅内的时钟装置,破坏东西二翼的演出。我们跟那边也有对抗关系哦。”
“原来如此。”沈泽宇微微点头,眼眸低垂,好似在认真思考一些事情。
但短发大姐并没有就此放过他:“喂,你哪里找到的密道?我让人去堵一下,免得后面又有调查员跑进来。”
沈泽宇一拍脑门,开始装傻:“我也说不清楚,误打误撞就按到机关闯进来了。你看,我都没带队友,基金会员工都是集体行动的,我要是正常进来的怎么可能落下其他人呢。”
“我以为你队友都死了。”短发大姐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冒犯人,尴尬地咳嗽两声,“不好意思……你运气挺不错的,他们留在外面凶多吉少。”
沈泽宇问道:“是因为会被同化成‘乐手’?”
“呵呵,说是乐手,其实也是乐器。”短发大姐看向了正在被加工的那些奇形怪状物体,“它们都还以为自己正在对抗‘天体之音’的影响,但实际上,乐手就是祂的一部分。”
沈泽宇表面保持着微笑,实则心底里叹了口气。你们不也是如此吗,自以为在负隅顽抗,却换上了黑白制服成为这套法则的一部分,永远被困在怪谈域中,和东西翼的乐手有何区别呢。
在他看来,乐器工厂里的这些人同样没救了。
“所以困住你们的异常物质就是这座工厂吗?”沈泽宇平静地询问。
短发大姐连连点头:“没错,这些年我们一直在研究这座工厂,测试各种机制,还要分精力与新住民的成员周旋。我们每天都过得很紧张,精神一直紧绷着,但不会死去。”
“音乐厅观众席上的规则是不是你们写出来的?”沈泽宇追问。
“曾经是,可无论我们在外面留下多少讯息,它们都会很快就被天体之音扭曲。在这个怪谈域中没有稳固单纯之物能够留存下来,矛盾与混乱是它的底色。”
沈泽宇自言自语地呢喃道:“天体之音……”
他从普利斯玛口中第一次听到这个概念,没想到与世隔绝的白衣员工也会使用这个名词。
短发大姐见他似有疑惑,热心地解释道:“这是我们在和新住民的战斗中得到的情报。这一批邪教徒的首领是一位名叫霍普.彼得斯的男人,新住民的大祭司……”
沈泽宇瞳孔一震,手握成拳,又渐渐松开。
霍普·彼得斯,他听过这个名字。
林奕告诉过他,这就是代表新住民与她的父亲暗中联络的人,传闻中他是新住民的二把手,而且和神秘研究部关系匪浅。
“他还活着吗,在这个怪谈域里?”沈泽宇打断了她的说明,语气罕有地带上了几分焦急。
短发大家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嗯,他很狡猾,是个大麻烦。在发现调查员势力逐渐壮大后,他就启用了提前准备好的生存方案,带着他的部下在第三翼中东躲西藏,一直与我们打游击战。”
见沈泽宇没有追问,她又继续刚才的讲述:“经过多次并不友好的交涉与接触后,我们得知了新住民驻扎在这座音乐厅中的原因。他们早就买下这块土地当作实验场地,暗中举行一些玄乎的神秘学仪式。我一开始真觉得他们的追求很离谱,但新住民的人说那只是因为人类对相关知识的了解还不够多,所以才会认为那些东西是‘魔法’。现在,我算是知道了……”
短发大姐有些垂头丧气,声音越讲越小。她跟每一个三观受到恐怖现实冲击的人一样,曾经陷入过深深的迷茫与悲伤,就算到了今天都还没能完全缓过来。
这群披着邪教徒皮的家伙其实都是疯狂科学家,痴迷于追求至高真理,对同类毫无同理心。
他们从古籍中得知了“审判之星”格赫罗斯的存在,大胆地将祂纳入研究对象中,设计了一系列的实验。这些人傲慢自大,不懂得敬畏大自然与宇宙。
但他们造就的恶果需要全体人类共同承担。
第304章 万籁争鸣(8)
身穿黑衣的人们继续投入工作, 回头偷看沈泽宇的人越来越少了,大家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短发大姐带他参观了基金会员工的主要活动区,走回到最开始相遇的地方。她让人搬来两张椅子, 还拿了一瓶水给他。
“你还有什么疑问吗?”她坐到其中一张椅子上,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沈泽宇抬头望去,流水线的管道与装置遍布天空, 工厂密不透风,看不到一丝外界的景象,空气也十分浑浊。
因为长期在怪谈专研部做文职工作, 他对调查员的牺牲人数有大致的了解, 可以确信那个数量绝对撑不起这家工厂。
而且, 这么多乐器都被送去了哪里?难道东西翼舞台上的“乐手”会不断更换吗?
沈泽宇想起摆在观众席上的那张《游客参观须知》,它同时也是加入“乐手”阵营的入场券,或许游客得到成为“乐手”的资格后还要被送来乐器工厂走一遭才能登台演出。
演出过程中“乐手”也会有损耗, 比如西翼舞台上的变为怪异肿瘤, 东翼舞台上的固化成陶俑。
看来乐器也只是一个中间阶段, 它们还会进一步变成别的东西。
异变的最后,究竟指向什么……
沈泽宇回忆规则文字中提到的情况,与之前的经历作对比,发现还有一些部分没被搞明白。
比如管风琴与编钟的自鸣,又比如蠕动的地板。因为他们没被同化成乐器,所以暂时用不上那份《乐手临时守则》。
对了!沈泽宇灵光一闪,既然是“临时守则”,那就代表这些规则也不是成为乐器的人必须永远遵守的, 后面可能还会有身份变化,这和他之前的猜测相符。
“调查员变成乐器后都会去哪里?”沈泽宇试探着问道。其实这个说法也不太准确,因为被送进工厂的人未必全是调查员, 但他了解得太少,暂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去形容他们,于是就沿用了大姐的说辞。
大姐耸了耸肩:“不知道,我们看不到这条生产线的尽头,不过我们也研究了很久,目前来看它应该通向很多地方。”
“乐器被运往了不同的地方?”
“是的,也许不只有音乐厅在使用它们。”
沈泽宇又想起一个疑点:“你之前说,东西翼舞台上的乐手是‘祂的一部分’,是在指发出‘天体之音’的格赫罗斯吗?”
“嗯,在与新住民打交道的过程中我们也明白了一件事……”短发大姐忧心忡忡地看向旁边正在轰隆隆运作的大型机器,“他们的研究仍未结束,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努力。霍普·彼得斯打算制造一个格赫罗斯的化身,让祂能够站在地球上成为至高统治者。”
高悬的明月对地球的影响十分有限,祂被人们召唤而来,很快就会轻飘飘地离去。尽管会留下许多不良影响,但这一切最终都会被地球自我修复,无法满足那些人真正的欲望。
他们想要的是毁灭全人类吗?不,这些人要权力、财富、资源和特殊待遇,要踩在别人的脊背上享受优越感,而且无需担心被压迫的底层人翻脸。
新住民找来了冠冕堂皇的借口——进化。大自然优胜劣汰,没跟上进化的脚步就是你的问题,劣等人就该被淘汰,就该成为超越者的食粮。
他们也并不真的想给自己找一个主子,而是打算把“审判之星”像核弹一样捏在手里。
把一位域外生命体留下是不可能的,但可以让祂的化身长时间在地球上活动。
“格赫罗斯的一缕意识正在被牵引至这座工厂,它与音乐厅紧密相连,偶尔会伸出爪牙,就是你们看到的‘乐手’。”短发大姐解释。
沈泽宇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表示明白,脑海中冒出了另一种猜测。
或许真正的格赫罗斯化身并不是这家工厂……
他没有明说,毕竟不能将信任交付给住在怪谈域中的任何人,哪怕她曾经是调查员。等到与外面的「黎明」成员会合,他才会和别人交流情报。
消化巨大的信息量需要时间,短发大姐贴心地安静等待他思考,顺手打开一瓶矿泉水喝了几口,讲这么久弄得她口干舌燥。
沈泽宇沉吟片刻,道:“需要我换上黑色制服吗?”
短发大姐拧上瓶盖,摇头道:“不行,我们承接不住更多的同伴了,脆弱的平衡极易被打破。”
“那……我加入新住民?”
“你非要加入某个阵营?”短发大姐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你是对基金会特别忠心的那种类型。”
沈泽宇无奈耸肩:“我是啊,但你有所不知,新住民已经在UMF基金会中安插了很多间谍,难道我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我可以加入白色阵营当卧底。”
“哈哈,我们不需要什么卧底,现在乐器工厂里的基金会员工团体完全可以把他们吊起来打。”短发大姐信心满满道。
她在带沈泽宇参观工厂的路上也解释过,之所以不清剿藏在第三翼中的邪教徒,是为了维持不协调的状态,和时钟艺术装置同理,对防御“天体之音”十分有利。
如果邪教徒死光了,黑衣员工阵营就必须分裂出去一部分承担这个角色。虽然来自不同部门,但亦有同事情谊存在,大伙都不太想与自家人开战。
沈泽宇苦恼道:“这样的话,我就是唯一的异类了,会不会违反什么规则然后被这个空间清理掉啊?”
短发大姐用十分同情的目光看着他,盯了几秒后说道:“应该不会太快,你还可以再跟我们聊两句。”
“你们有整理出什么规则吗?让我看看。”沈泽宇还想再挣扎一下。
“没有,之前还会往观众席发传单来着,但所有写出来的规则都会被污染扭曲,这个空间就是怪诞且充满矛盾的。”短发大姐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似乎想起了某些不太美好的记忆。
沈泽宇依然不慌,冷静地思索片刻,想起了自己来到这里的初衷,问道:“我想寻找新住民成员最初举行召唤仪式的地方,你能帮我吗?”
“这……”短发大姐摸着下巴思考,“可能只有他们的大祭司霍普·彼得斯清楚,那是极为关键的阵眼,据说就连新住民的人都必须蒙眼入内,以防他们记住进入那处空间的方法和具体路线。”
沈泽宇几秒内便打定了主意:“你带我找到他们就行,剩下的交给我。”
光靠探索得不到情报的话,那就拷打邪教徒。今时不同往日,沈泽宇现在对自己的武力强度很有信心。
短发大姐犹豫片刻,站起身跟周围的同事用某种外国语言商量了几句,回头用华夏语道:“可以,但要等一下。”
“为什么?”沈泽宇迷惑地歪了下头。
短发大姐拿上工具箱,和同事们一起走向远处的高大机械装置:“演出又要开始了,我们可以在墙体比较薄的地方听到外面的动静,从而判断音乐厅的演出进行到什么阶段。接下来,我们要捣乱。”
就像之前沈泽宇经历过的那样,时钟的滴答声会突兀地插入东西翼乐队的演奏中,给听众造成更多不适。
虽然很痛苦,但沈泽宇不得不承认这是有益于普通人的做法。
过了这么久,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他跟上黑衣员工的脚步,想登上时钟艺术装置试试能不能看到主厅的情况。
…………
主厅扇形观众席的最后排,三人各自瘫倒在座椅上。
他们的脑海中,那种诡异但和谐的旋律仍在不断循环播放,与音乐厅自带的淡淡背景音重合在一起,形成挥之不去的合奏。
天人合一……
共登极乐……
闻所未闻的知识随着旋律涌入调查员的大脑,模糊抽象的概念逐步变得清晰,同时也在悄然改造他们的神经系统。
俞聪和林奕已经吐无可吐,用了不少纸巾擦血。王志远状况稍好一些,但因为体型过大卡在座椅上动弹不得。
普利斯玛满脸嫌弃地靠过来,因为观众席座椅两排之间的间隔太窄,祂无法站在他们面前,只好飘浮在半空中。头发衍生出的细长触须微微摇晃,逸散出细碎的星光,让祂宛若在深海中遨游的水母。
如果祂不出手,这些人类的身体很快就会发生不可逆的异化,就算侥幸存活也称不上是“人类”了。
不过沈泽宇并不介意与伪人同行,或许这样的结果更好?普利斯玛心想。
躺在座椅上的三人都闭着眼睛,没人观察普利斯玛,但祂还是用人类的脸做出了纠结的表情。
为什么非要把我留下来……
普利斯玛不理解,也不想救治其他人类。
但如果这就是他的愿望,普利斯玛勉为其难愿意试试。
散发虹彩光辉的怪物将几根较粗的半透明触须伸至三名调查员的头顶,位于触须末端的毒刺瞬间穿透头骨,将某种发光物质顺着内部管道输入他们体内。
那一刻,阴魂不散的《摇篮曲》终于选择了退让,把舞台让给了新生的音波——
作者有话说:普利斯玛把耳机借给朋友们了(什么)
第305章 万籁争鸣(9)
黑衣员工们紧锣密鼓地工作, 巨型装置上人来人往,沈泽宇非但帮不上忙还要一直闪身躲避。
站在时钟上,滴答声变得悦耳动听, 虽然因为节奏比较无序所以总是能把人吓一跳,但和坐在主厅观众席中那会儿的听感完全不同。
齿轮和各种零件的缝隙中渗透出耀眼白光,沈泽宇的视线难以穿透它看到观众席的情况, 情急之下他又开始在心中呼唤普利斯玛,期望祂能够听见。
“怎么了?”
普利斯玛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沈泽宇由衷地感到庆幸。他相信只要祂愿意回答就代表其他人也没事了, 「黎明」又度过了一劫。
不过沈泽宇依然有所怀疑, 因为他清楚普利斯玛本质上有多么冷漠, 帮助人类不会是祂乐意干的事情,所以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吗?”
他没有选择去询问其他调查员的情况,以免引起普利斯玛的不满, 这样旁敲侧击一下正好也能达成目的。
“不太好, 我做出了很大的牺牲。”
虽然普利斯玛说话的语气一本正经, 但沈泽宇听出了几分委屈的意味,祂分明是在寻求安慰。
能有心情开玩笑,看来另外三人是真的没事,沈泽宇展颜一笑:“辛苦你了,想要什么补偿吗?”
“不需要你来做这件事,UMF基金会应该赔偿精神损失费和营养费。”普利斯玛继续开玩笑。
沈泽宇捂脸:“我转行当调查员后都从来没收到过什么补偿,你跟我过了这么久,难道不知道他们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也对。”
沈泽宇马上在心中追问:“你们刚才是不是又听了一轮演出?这次是东西翼合奏吗, 跟之前的有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普利斯玛给出了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答案:“东翼的演奏结束后,这里一直在中场休息, 除了《摇篮曲》,我们没听到任何来自这座音乐厅的音乐。”
沈泽宇瞪大眼睛:“什么?可是明明刚才时钟艺术装置还运行了一次,我也听到钟声了。”
“是吗……”普利斯玛不愧是高维生物,很快就找到了缘由,“可能是因为你那边的时空是错乱的,并不与我们这边同步。”
沈泽宇一愣:“我居然卡进了一个这么奇怪的空间吗……”
正当他重新整理思绪时,旁边几名黑衣员工围了过来,其中一人说道:“完事了,你是不是要去找新住民的据点?正好我们也想找点乐子,一起去吧。”
几名年轻的员工跃跃欲试地聚集起来,有人拿来武器装备,有人带上几瓶功能饮料。在第三翼中没什么娱乐活动,他们需要找个地方发泄精力。
沈泽宇也被分到了一些东西,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进怪谈域时带的物资还没有用完呢,还是别浪费你们的东西了。”
“没关系,”有人一边啃着胶质的能量棒一边含糊地说道,“流水线会源源不断地送调查员进来,我们人口又不会增加,食物和水是完全够用的。”
提起这个疑点,沈泽宇联想到普利斯玛说的话,忽然脑袋仿佛被闪电击中,一个可怕的猜测缓缓浮现出来。
这些调查员会不会来自于不同的时空?
就像《书中万象》藏书室的每本书内都有一个世界,第三翼的乐器工厂可能也是个连接许多世界的特殊空间。
沈泽宇抓住其中一位黑衣员工问道:“这些被流水线送进来的调查员里有你们认识的人吗?”
“偶尔是会有的,但大多数都是生面孔。”那位黑衣员工被他突兀的反应吓了一跳,不过还是老实回答了问题。
一旁的几位黑衣员工也都点头认同这个说法,甚至有人喃喃说道他从未在乐器工厂里见到自己认识的人。
沈泽宇摇着头低声自语:“这不正常……”
他是一个孤僻的人,平时很少与同事有交集,所以记不住其他调查员的面孔,也没多少调查员朋友,这很正常。
但乐器工厂里有这么多黑衣工作人员,总会混进一两个交际花吧?那种外向热情、几乎跟所有同事相识的人怎么可能进来之后一直见不到认识的调查员呢?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流水线上的调查员来自许多世界,每条时间线上加入UMF基金会怪谈专研部成为调查员的人都不一样,可怖的样本量使见到熟人的概率大大降低。
经过沈泽宇的提醒,被抓住的那人也意识到了问题,皱着眉轻轻点头:“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你才知道?”另一位员工露出嘲讽的眼神,“在这里多待几天就能猜到啦。”
那位被嘲笑的员工脸蛋泛红:“我就是个混日子的,不是谁加入怪谈域探索队伍后都能成为你们想象中那种灵感充沛的调查员。”
不一会儿,附近的黑衣员工便吵了起来。互相拌嘴也是他们消磨时光的一种方式,大家都见好就收,不会使矛盾升级。
沈泽宇安静地站着等他们打闹完,其中一人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几人边走边聊。
走到工厂隔间的边上,领头的人率先停下脚步,神情瞬间变得严肃,回头勒令所有人检查装备。
刚眼熟了沈泽宇的黑衣员工还关心地问他需不需要帮助。沈泽宇摇头回答:“不用了,其实我是很强的超越者,所以才敢一个人闯入这里。”
“嗯,我能感受到……”那人故作深沉地注视他,“哈哈,其实在你说打算独自面对新住民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一般人根本不敢这么干。”
沈泽宇也回以一个微笑:“所以等下你们不用担心我,帮我找到人就可以撤了。如果因为我的请求而搭上你们的性命,就算我最终达成目的也会内疚很久。”
而且这根本没必要,沈泽宇不喜欢无谓的牺牲和自我感动。
这些调查员能在第三翼这个诡异的空间中存活下来肯定很不容易。他们的生命就如同一颗颗熠熠生辉的宝石,哪怕永远无法重见天日也足够珍贵。
沈泽宇怜惜美丽的事物,不忍心看到他们破碎。
“放心吧,我们可不想随随便便死去。”领头的人喊道。他站在一扇类似消防逃生通道门的出口前,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门锁。
在自家阵地忙活许久的黑衣员工们各个都跃跃欲试,脸上克制不住地浮现出兴奋的笑容。他们太需要刺激了,又不希望伤害同伴,现在总算找到了把精力发泄到敌人身上的机会,简直一秒都不想等。
沈泽宇总感觉自己不是在参加一场针对邪教徒残党的突击行动,而是即将和他们一起举行派对。
工厂外的通道没有开灯,几人早有准备地拿出调查员人手一个的强光手电筒。沈泽宇走在队伍最后方借助他们发出的光芒观察路况,偷懒没拿出自己的照明工具。
进来后,沈泽宇才发现第三翼的实际大小与空间形式与他之前想象的截然不同。散布着细碎星辰的虚空中,金属质地的灰白色楼梯向远处延伸。他放眼望去,四周都能看见朝向和角度完全不同的楼梯通道,有的横跨在他们头顶上,有些是完全倒过来或严重倾斜的。
上下和左右似乎都毫无意义,没走多远,沈泽宇就丧失了方向感。
真实的第三翼就像蚁穴,错综复杂的通道连接着几个功能和体积不同的大房间,其中最大且位置最靠近中央的一个已被黑衣员工占据。
几名黑衣员工好像记得路线,也可能是有办法用超能力感知新住民成员的位置,一路上都没有看地图,轻车熟路地带着沈泽宇在如迷宫般的灰白楼梯道上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它完全独立地站在那里,后面没有任何建筑物,深邃的黑暗似乎要将每一位行人的零灵魂吞没。
“我们开门的声音一定会惊动他们。”走在最前面的人压低声音道,“大家做好准备。”
“嗯!”众人握紧了武器,因为剩下的路段已经不多了,闭着眼也能走到终点,便将手电筒都收了起来。
等到所有人做好准备,走在最前头的那人小心地握住门把手,用一根细小的铁丝伸入锁孔内捣腾几下,随着啪嗒一声,门锁被轻易破解。
他没按照警察登门拜访的方式一边大吼着一边撞开门,而是用最小的动静打开一条门缝,悄悄观察门后空间的情况。
矗立在虚空中的窄门就像是动漫里的任意门,一打开它便可见一片神奇的天地。黑衣员工们花了一点时间让眼睛适应环境亮度,凭借着调查员的强大观察力对敌方阵地进行了初步的侦查。
和人们刻板印象中的邪教徒不同,门后这座工厂内的员工身穿着研究员常用款式的白大褂,佩戴防护性能极好的口罩,头发也用帽子完全包裹起来,严谨得像是即将要做某种危险性很高的实验。
第306章 万籁争鸣(10)
现在已经不是邪教徒在潮湿肮脏的下水道和洞窟开展隐秘活动的时代了。他们变得更加规范化、讲究科学, 离普通人想象中黑魔法师的形象越来越远。譬如蠕行者教团就是极其崇尚科学的组织,虽然信仰邪神,但不妨碍它们秘密投资大量的航空航天研究项目并培养许多科学家作为外围成员。
新住民的二把手、大祭司霍普·彼得斯带出来的兵也当然不是省油的灯。在与UMF基金会神秘研究部正式展开合作前, 他们早就私下进行了无数超乎人们想象的实验,企图突破人类科技枷锁。
理所当然地,他们开始向外求索, 运用危险的手段接触许多外星科技知识。知识如污染般侵蚀这些人,异化他们的思维,使得人不再是人。
不过为了蛰伏在人类社会中, 新住民依然保持衣冠楚楚的外貌。这个组织的高层是各行各业的精英, 在个人形象塑造上很有一套。
此时, 即使身处于暗无天日的乐器工厂中,还被黑衣员工势力打压,新住民的人仍然将自己收拾得很干净。比起工厂内痛苦麻木的劳力, 他们更像高端实验室中专业的研究员。
就连打开一条门缝准备闯进去和对家大干一场的黑衣员工们都有些不忍心打破这份宁静了。
沈泽宇也凑了过来偷看, 压低声音问道:“你们有见到那个大祭司吗?我不认得他。”
站在最前面的黑衣员工环视一周:“没有, 他不在这里。”
“实际上我们也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旁边的人补充道。
“那不是因为我们很久没行动过了嘛……”
“可平时也会派人来监视啊,要时刻掌握敌人的动向。”
“哎,你是不是参加了上次的巡逻活动?有没有见到他们的头儿?”
“没见着。”
“没用的东西。”
挤在门前的几人又习惯性地吵起来了。沈泽宇被夹在中间,尴尬到想立刻往回跑。
“这下可怎么办……”沈泽宇揉了揉太阳穴,“按照你们的说法,如果我碰不上新住民的大祭司,就不可能找到他们举行仪式的地点。”
就算严刑拷问,也不可能让邪教徒说出他们根本不知道的情报。
黑衣员工纷纷沉默,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没人有办法解决这个死局。
不过, 沈泽宇很快就想通了,展颜一笑:“问题不大,我先随便抓一个人,通过这个俘虏问出霍普·彼得斯的位置,不就可以找到他了吗?”
有时候想完成一件较难的事只需要把过程拆解成好几步,事情就会变得简单。
旁边几人皆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然后看向沈泽宇,忽然觉得阴影之中他的微笑就像一张恶鬼的脸,全是伪装,不带有一丝温度与情感。
这个人真的在高兴吗?还是在习惯性地调动面部肌肉做出这样的表情,以让旁人觉得他还是人类……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沈泽宇在欺骗,但所有人都本能地感到不寒而栗。
他们目光下移,落在沈泽宇与在场任何人都不同的服装上。他既不属于黑色阵营,也不属于白色阵营,衣服空荡地飘扬,像是布料包裹着一具骨架。
来自UMF基金会的人是何等地敏锐,一瞬间就感知到他很有可能不是人类。
然而,一想到沈泽宇已经在他们身边活动这么久,却无一人发现他的异常,这些黑衣员工背上顿时渗出冷汗。
攻守易型,明明他们才是怪谈域中被外来者警惕的角色,现在反倒被闯入怪谈域的人吓了一跳。
“你……”领头大哥咽了下口水,不敢直接把问题说出来。
他想起了那种恐怖故事,如果告诉某个以为自己还活着的鬼魂他已经死了,那只鬼就会突然暴起失控,向人类露出血腥獠牙。此刻他们都挤在狭窄的楼梯道上,四周皆是虚空,道路尽头通向敌人的聚居地,一旦打起架来他们将无处可逃。
所以有些事情还是别挑明比较好,就当不知道吧……
黑衣员工们默契地对视一眼,将先前的猜测咽回肚子里去。
管他是不是异常生物,扔给新住民去处理就好了。
几人退后到楼梯栏杆边上,让出中间一条通道。领头大哥热情地笑道:“你去吧,快去,我们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嗯嗯。好不容易活到现在,我们很惜命的,不喜欢冲突。”
“其实我们刚刚只是在口嗨而已,顺带来邻居家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
沈泽宇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些忽然变脸的同伙:“你们怎么到了门口才想起来打退堂鼓?算了,本来就没要求你们和我一起上。”
他不打算为难这些可怜人,一开始向短发大姐发出的请求也只是让他们带他找到新住民成员的藏身处而已。
“往后躲。”沈泽宇丝毫不惧地往前走,准备直接把门推开,光明正大地闯进去,“我不想把你们卷进来。”
几人如释重负地顺着原路往回跑,几秒钟就下了几十级阶梯。
“祝好运!”黑衣大哥的声音从远方传来,越来越小。
沈泽宇也没有回头,径直走入门后的乐器工厂生产车间。
他越过门的那一刻,时空仿佛凝滞了,画面变得静止且模糊,如同洗笔筒中浑浊的污水。
当沈泽宇的身体完全进入这个空间后,一切又恢复了正常。人们甚至一开始没注意到他的到来,依然按部就班地工作。
直到有个不长眼的家伙推着堆满白箱子的小推车撞上他。
“哎哟!”推车的人被迫停下,惊呼一声。
沈泽宇可不会容许自己被撞倒,在身体和箱子接触的前一秒就往侧边一偏,翠绿火焰骤然从地面冒出,一窜三米高,让小推车上的物品化作灰烬。
恐怖的动静与变化让推车的白衣员工愣在原地,几秒后才尖叫起来。
“啊!!!”
这一下,所有白衣员工都发现了他的存在,无数双眼睛望向了这边。
沈泽宇眼疾手快地拔枪抵在那位白衣员工的脑袋上,尽管他不知道邪教徒会不会在意同伴的死活。感谢部长,自从「黎明」评级提高后,配备的武器也同步升级了,现在他们进入怪谈域前可以直接拿到枪械。虽然对于超越者和伪人队员来说意义不大,但俞聪和林奕很需要。
他还可以用异能威胁这个人,但怕其他人意识不到绿炎的危险性,所以直接用了大家都能看懂的“语言”。
这群白衣员工里华夏面孔寥寥无几,想谈判都找不到能和他沟通的人。散布在工厂内各处的人们在惊讶之余紧张地交谈起来,谁都不敢轻举妄动。有人朝沈泽宇大声骂脏话,但沈泽宇完全听不懂,也不当回事。
呼……沈泽宇见他们没能选出代表,便直接扭头看向被自己抓住那人:“你叫什么名字,在这里做什么?”
结果那人也听不懂,眼中的慌张愈发明显,全身剧烈地颤抖,嘴里含糊地用某种外国语言向周围的人呼救。
沈泽宇感到头疼,之前他没考虑过语言不通的问题,没想到计划实操起来还能遇见这样的困难。
“啧,”他将视线投向远处,高喊道,“我要找你们的首领!”
这样总该有人能听懂吧?
沈泽宇甚至打算一把火直接把第三翼烧个干净,没有障碍物的话他能很轻松地找到阵眼,到时候再把普利斯玛喊过来。
唉,也许我不该杀心这么重……沈泽宇及时提醒自己。
白衣员工的数量比黑衣员工少很多,分布十分稀疏,人人佩戴对讲机方便传话。许久后,终于有人成功解读了“劫匪”的意图,把话翻译给众人听。然后,离沈泽宇最近的几名白衣员工纷纷摇起了头,眼神依旧惊恐,带着些许无奈,好像在说他们也不知道首领在哪里。
沈泽宇叹了口气,果然如此,一想到他们前往阵眼还需要蒙上眼睛,就知道大祭司一定是个十分谨慎的人,怎么可能让手下知晓他的行踪。
线索断在这里,事情没按照他预想中最好的剧本走,沈泽宇感到有些烦躁。他意识到自己戾气越来越重,不再想跟这些“低等生物”沟通,因为他开始难以克制地依赖更高效的手段,力量正在逼迫他成为怪物。
怎么办?真的要采取最暴力的方法吗?
每个人心中都会有阴暗的想法,比如很多学生想过爆破学校,但几乎无人会付诸实践。其中一个原因是,他们并不具备实现这些可怕场景的客观条件,所以只能想一想。
不过,沈泽宇现在能轻易把那些恐怖的念想化作现实。在客观条件能达成的前提下,他必须有更强的自控力,否则很容易念头微微一动就毁掉很多东西。
正当沈泽宇犹豫之时,一个身穿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急匆匆跑过来,挥手大声道:“等一下!等一下!我可以解释!”
白衣员工们总算是找到了会说华夏语的谈判代表。
第307章 万籁争鸣(11)
气喘吁吁跑过来的白衣员工进行了一番自我介绍。这个名叫朱将的人是华裔, 曾跟随在霍普·彼得斯身边做过不少研究,还负责物色没被UMF基金会管控的超越者,秘密发展新成员。
他干过什么坏事暂且不提, 现在沈泽宇只想找一个会说华夏语的人,听到他开口的那一刻如获至宝,两眼顿时放光。
“大祭司正在为终极艺术做准备。”朱将气息渐缓, 严肃地说,“不久前闭关了,我们都见不到他。”
这个人还很想问问沈泽宇到底是谁, 因为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既不穿黑色制服也不穿白色制服的人了, 但碍于对方散发出的无形强压, 他暂时没有胆量提问。
“终极艺术?”沈泽宇联想起传闻中的末日,据说怪谈域的出现与异常生物的活跃都只是末日的预兆,会将人类彻底毁灭的大劫难至今仍未真正降临。
朱将不知想起了什么, 脸上的恐惧瞬间被一种狂热的期待替换:“那是最伟大的演奏……我能有幸亲眼见证, 不枉来这世间一遭……”
沈泽宇不想与信徒共情, 连忙厉声道:“打住!直接告诉我,他具体要做什么,啥时候开始,会带来什么结果?”
“您不觉得成为神明的一部分并操控祂改变世界是一件极其伟大的事吗?简直是人类科技的跨越式进步!”朱将激动得满脸通红,“我们的研究目前就快要推行到这一步了,大祭司正在与‘审判之星’的化身进行最后的融合。最终的音乐会就是我们的研究成果发布会!”
沈泽宇惊了,没想到新住民已经从诱捕和初步利用域外生命体进化到想开神明高达。
“我没办法回答你具体时间,”朱将大喘气几下, “咳咳,因为我不是这个项目核心负责人,也没办法打包票什么时候能成功……”
沈泽宇没得到准确答案, 但他心中有大致的感觉,那一天一定就快要来临了。他听到了鼓点与号角,来自天外的声音越来越近,这些都是征兆。
无论新住民的实验能否成功,人类都会因此承受一场灭世之灾。
沈泽宇抛开担忧与焦虑,重新梳理一遍信息。想要找到大祭司霍普·彼得斯,就必须找到他的闭关处,也就是他和格赫罗斯化身融合的位置。之前沈泽宇推断变成祂化身的不是乐器工厂,所以霍普·彼得斯现在应该不在厂房内……
“我必须离开第三翼,”沈泽宇继续维持举枪的姿势,冷静地在心中呼叫普利斯玛,“你有办法吗?”
普利斯玛的回答依然来得很及时:“你找到真相了?”
“是的,原来我要找的人就在舞台上。”沈泽宇眸色如墨,隐约有绿磷闪动。
音乐厅才是即将成型的格赫罗斯化身!
哪里有什么员工,所有被怪谈域污染同化的人都成为了乐器,难道长着人类的外貌就不是乐器了吗?他们也会出声呢。
霍普·彼得斯现在也是乐器。想要完成终极艺术,怎能不舍身成为登上舞台的乐器?作为在这个怪谈域中存活时间最久的人,新住民势力的领袖,他肯定会以一种非常重要的乐器形式存在,而且立于观众能看到的位置上。
东西翼舞台上有什么特别重要乐器吗?当然,规则文字中早已留下线索,那就是管风琴和编钟。
生活在东方大国的沈泽宇对管风琴的了解不多,只知道这是一种在教堂演奏背景音乐的大型键盘乐器,再加上霍普·彼得斯这个名字一听就是属于西方人的,他敢肯定大祭司选择成为了管风琴。
如果大祭司开启了最终的演奏……想要对抗他,或许就要敲响编钟了,沈泽宇心想。
“我明白了,”普利斯玛道,“抓紧我的‘手’。”
祂没有给出任何补充说明,好像笃定沈泽宇一定可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并隔着遥远的时空接触祂。
沈泽宇听后没有丝毫犹豫地根据直觉朝某处伸出自己的手,轻轻一握。他同样不怀疑自己能不能做到,距离或许很遥远,但也很近,因为在第三翼中空间是混乱的。
指尖传来奇异的触感,紧接着,一种粘稠但轻盈的物体渐渐包裹了沈泽宇的手与小臂。他无法判断这是固体、液体还是气体,似乎是一阵阵音波正在抚摸他的肌肤,湿润的雾气时而汽化,时而凝固成胶。
他的身体好像也逐渐溶解了,穿过无尽的、重重叠叠的宇宙,追寻那一缕最耀眼的光芒向终点飞去。
在同一时刻,位于第三翼两个空间中的黑衣员工与白衣员工齐刷刷地停下工作,不约而同抬头望天。
工厂机器永恒不变的轰鸣竟然也在此刻消失了,万籁俱寂,像是在将所有听众的情绪导向压抑与期待。
音乐厅中,三名人类观众从混沌中苏醒,却发现周围所有灯光都暗下来了,仅有极淡的微光逸散在空气中,宛如一群翻飞舞动的小萤火虫。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光点在中央圆形舞台上凝聚成两个手牵手的人形,一光一暗,一黑一白,如此不同但又如此相似。
普利斯玛身上无穷的虹彩光辉在融合与提亮过后愈发逼近太阳的白光,所有色彩归于虚无。祂在成长过程中贪婪地吸走了周围环境中万物的颜色,让一切都枯萎逝去。
如果当初没被沈泽宇找到,祂的存在会给地球与人类带来极为恐怖的伤害。
幸运也不幸的是,祂现在只会纠缠沈泽宇一人了。食谱被强制缩减,绝大部分能量都只由他来提供,普利斯玛时常担心他会撑不住,然而这个看似瘦弱的人类却坚强地活到了今天。
沈泽宇童年的奇遇功不可没。他对域外生命体力量的利用其实比新住民和神秘研究部的操作更加高明,不仅成功让自己完成升级和进化,还不会给人类招致灾难。
种种巧合与一路上的选择究竟对如今的地球造成多大影响已经难以考究,沈泽宇也不打算细想这些。他只是按照自己觉得舒服的方式生活着,做自认为正确的事。
“普利斯玛,大祭司可能就是西翼舞台上的管风琴。”他向最信任的怪物说道,“只有他知道召唤格赫罗斯的仪式阵眼在哪里,你有办法从他那里挖出线索吗?”
变成乐器的人无法开口说话,发出的声音全都是正常人类无法理解的“语言”,所以一般调查员拷问邪教徒的手法现在用不上了。
然而,普利斯玛温柔地注视着他,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道:“我想没必要这么麻烦,阵眼应该很快就会自动出现。它是最初的音符,也是‘召唤终章’的曲谱。”
沈泽宇微微一愣,灵感再度被触及。
绿炎是与星辰运转有关的能量。许多预言都提到过“群星回归正确的位置”这一特殊时刻,那就是末日降临的景象。
每次使用那种超规格的力量,沈泽宇都在无意间推动这个世界加速走向既定的未来。事物总会朝混乱无序的方向发展,群星必定回归正确的位置,他并不是刽子手,而是天然的末日警钟。
“最终守则……当大钟的指针朝向正确的位置,安可音乐会必将开启……”
沈泽宇嘴唇一开一合,吐出含糊的音节,眼神空洞。
他回头看向观众席,巨大座钟的虚影屹立在那里。视线不断抬高,直至位于虚空中的钟表盘,三种粗细长短不一的指针正在剧烈晃动,无规律地前进后退。
沈泽宇的预感没有错,那个时刻就快要到了!
群星铭刻于指针上,被无形之手随意拨弄,慢慢走向最终的位置。
射向舞台的灯光全部亮起,所有乐器准备就绪。无数形状怪异的身影坐在观众席上,对接下来的演出翘首以盼。
黑界将怪谈域与外面的世界隔绝,让身处于内部的人无法看见天空的景象。但沈泽宇几乎可以肯定此时真实天空中的星辰也发生了变化,到达了预言所指的位置。
高悬于空中的明月忽然变得十分巨大,仿佛一瞬间与地球拉近距离,将尖锐的视线投至脆弱的众生身上。
祂就要来了。
沈泽宇转头望向了位于西翼最深处的管风琴。其他舞台上的乐器旁边都坐着乐手,唯独这座高大的乐器没有配备任何演奏者。
《乐手临时守则》里还讲了什么?
【……要么用矛盾的和声撕碎乐章,要么加入我们,让万物在永恒的旋律中化为天体尘埃。】
嗯……沈泽宇沉思,这应该是指应对安可音乐会的两种办法,利用矛盾与对抗破坏演出,或者投降并成为乐章的一部分。
可是,抵抗就能中断乐章吗?
一直以来,生存在这个怪谈域中的“乐器”们都在抵抗,可演出还是进行到了现在。
这绝对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当然,也不能妥协。沈泽宇深吸一口气,悄悄握紧了身旁那只手。
表盘上三根指针于最上方重叠,钟摆缓慢沉重地晃动。这一次,钟声比乐曲响起得更早。
咚!咚!咚!
崭新的世界朝地球打开了大门,最后的曲目即将被奏响。
五、四、三、二……——
作者有话说:哈哈,恰好也到了新年倒数即将来临的时刻,这本书第一章的发布时间是2025年的元旦,到现在恰好有一年了呢,真的十分感谢各位的支持[亲亲]那么,提前预祝大家新年快乐!让我们一起迎接崭新的明天吧!
第308章 万籁争鸣(演出结束)
所有乐器齐响之时, 听众的耳朵瞬间就被震聋了。
他们下意识想从乱成一团毛线球的声音中扯出某种乐器的声线,可无论如何努力都是徒劳无功。音符重叠融合,难分彼此。
渐渐地, 静谧与嘈杂的界限变得不再分明。肉眼可见舞台上的乐器都在运作,但耳朵听不见任何一道声音,感官非常割裂。
俞聪与林奕并排坐着, 紧握对方的手,就像两只暴风雪中互相依偎取暖的小兽。同样身为毫无特殊能力的人类,他们无法抵御接二连三的精神污染和物理攻击, 只能站在一起绝望地等待那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终结”。
王志远强撑维生屏障, 尽管它无法抵御超越常理的音波, 但可以依靠它的治疗能力缓解队友正在承受的疼痛,作用聊胜于无。
俞聪勉强将眼皮睁开,看向四周, 观众席上高大诡异的黑影严重遮挡视线。他看不出来这些观众是什么生物, 有的长着三个头, 有的身体呈圆锥形,有的像是一群密密麻麻的苍蝇在半空中悬停。
大约有五分之一的观众具有人形,可是黑影会时不时闪烁一下然后变成截然不同的样子,就好像幻灯片切页。俞聪很快意识到出现在他们眼前的这些观众都只是高维世界的投影。
林奕进入半昏迷状态,双眸紧闭,脑袋无力地倒向俞聪的肩膀。
俞聪一边接住她,一边艰难地站起身,越过观众席重重黑影看向舞台。他记得在演奏开始前有两个身影出现在了主厅的圆形舞台上, 好像是沈泽宇和普利斯玛。
既然他们上去了,应该已经想到解决办法了吧……
这种时候,俞聪也会偶尔怀疑是不是应该接受新住民的理念。普通人类果然是低一等的生物, 应该被逐步淘汰掉。等到构成人类社会的所有人都变成超越者,生产力得到进一步解放,世界会变得更美好吧。
可是人类的文明怎么能不容许弱者生存呢?那跟野兽有什么区别?
自诩高贵先进,难道还要继续沿用低等生物的弱肉强食丛林法则吗?
就连怪谈域都知道新世界的法则肯定和原来是不一样的。
换汤不换药,那还叫什么新世界!
聚光灯打在舞台上,追随着故事主角的脚步。沈泽宇奔向了东翼舞台,打算先用编钟的音律对抗明显在被大祭司操控的管风琴。
虽然他也不懂该如何使用编钟,但随便敲两下应该没问题,反正现场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编钟与管风琴果然是东西翼舞台上最特殊的两件乐器,其他乐器都有乐手在操作,唯独它们孤零零地坐镇在后方。
“你是这里最不和谐的因素,只要抓住关键节点就有机会打断‘天体之音’的演奏,”普利斯玛直接对沈泽宇传音,“去破坏它们的律动吧。”
“那你怎么办?”沈泽宇的脚步忽然慢下来。他还记得自己和普利斯玛进入这个怪谈域的理由,找到那座联通格赫罗斯的“桥梁”,顺着它走过去抓住那位域外生命体,把祂当作大餐喂给普利斯玛。
可现在普利斯玛提出的计划是站在人类立场上思考出来的,成功执行后的结果就是让他们几人战胜强敌脱离痛苦。粗暴地终止演出后,普利斯玛还能抓到祂想要的猎物吗?
沈泽宇担心演奏停止后那座“桥梁”也会断裂,格赫罗斯离地球远去,到时候普利斯玛就更难办了。
注意到他离去的速度慢下来时,普利斯玛忽然感受到了一丝被人类命名为“愉快”的情绪。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高兴,也不知道为什么下一秒脱口而出的是将那人往远处推的话语:“不用管我。”
好矛盾,会为他的驻足感到愉悦,却真心实意希望他能不回头地奔向远方,这两种思绪居然能同时出现……
普利斯玛觉得自己坏掉了。
通向东翼的道路上,沈泽宇再次提速,穿过身着红金长袍的乐手,没有打翻任何谱架,也没有掠走云彩。白雾祥云在他身侧缭绕,在虚幻与真实间跳跃,东翼祥和的律动稍微抚平了他急躁的呼吸节奏。
但那份温柔无法浸透他朽坏腐烂的身躯。此时站在舞台上的他只是一具空壳,内部的一切血肉几乎都在绿炎的灼烧下升维成难以言喻的异常物质了。
乐师朝他伸出纤纤细手,邀请这位贵宾加入演奏,却连他的衣角都无法触及。
他的身体轮廓上有淡淡绿光浮现,投在地面上的影子完全化作了冲天的焰柱。
沈泽宇终于来到了那架古朴庞大的乐器前,左看右看却没有找到用来敲击钟体的锤子。青铜色的器物安静地挂在那里,全程没发出过一丝声音。
为什么?难道……
他若有所悟地向前伸手,顿时感受到一股强大吸力,好似自己即将与它融为一体。
舞台在拒绝他,冷酷地诉说一个事实——如果不成为乐器,就没资格参与演奏。想要出声,就必须与祂融合!
沈泽宇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想要直接发声,却一下子连呼吸都无法做到。在音乐厅中回荡的声波就如同绞肉机,无差别地将所有不属于这场演出的杂音搅碎。
可以用绿炎突破祂设下的规则吗?沈泽宇尝试催动体内力量,却不得不面对令人失望的现实。那位绿炎圣主是舞者而不是歌唱家,能用动态勾勒旋律却不能直接奏出婉转美妙的音乐。
比起他,普利斯玛更加专业对口。
哪怕身处于音乐的漩涡中,祂的声音依然能清晰地传入沈泽宇心中。
与之一唱一和的,是热烈的心跳。
我的身体里还有心脏吗?沈泽宇疑惑地想,这大概是某种乐器模拟出的声响罢了。
但是,无论是真是假,感情都是一致的。
他现在既激动又安心。
“这条路恐怕是走不通了……普利斯玛,祂的音乐品味真的很差,我不想听,”沈泽宇忍不住吐槽道,“你也来唱一首吧,帮我洗洗耳朵。”
无论身处于何处,这个怪谈域的法则都致使乐曲必定呈现出“对抗”和“矛盾”的主题,加剧混乱。仔细一想,音乐厅就是格赫罗斯的化身,所以做出任何反抗都正合祂意。
按照《乐手临时守则》上的提示破坏演出是行不通的。
唯有将这一切音乐覆盖,完全压制格赫罗斯然后主导音乐厅中的演奏,才能打破眼前的僵局。
不能成为乐器,而是要成为新的污染源!
“我准备好了,”普利斯玛道,“但如果我来当污染源,你有把握消灭我吗?”
“我为什么要消灭你?”沈泽宇感到奇怪。
“因为……你是调查员。”
沈泽宇差点笑出声:“别忘了,我是被迫转行的。”
主厅的圆形舞台上,原本还勉强维持人形的普利斯玛彻底放弃伪装,让自己的身体回归最原始的状态,不断膨大。
祂不再限制自己,独属于祂的音波便一直向外扩散,几乎没有边界的概念。
人类的肉眼无法看见召唤仪式的阵眼,但那座“桥梁”如同脐带连接着音乐厅和格赫罗斯的本体,普利斯玛很快就找到了它——主厅圆形舞台就是近似肚脐眼的位置。
普利斯玛暗自庆幸沈泽宇现在还没法完全看懂祂在做什么,不然怕是要留下坏印象了。祂的动作非常粗暴,一把拽住连通天上猩红伪月的虚幻绳索,直接将对方用力扯了过来。
祂的身形已完全蔓延至黑界之外,地球表面的景象尽收眼底。
红光笼罩大地,植物以怪异的形式疯狂生长,无数超乎人们想象的怪物冲破封印与收容回到现实中。
在星体巨大引力的牵扯下,海洋翻起滔天巨浪,深黑波涛铺天盖地向人类的聚居地袭来。
正在使用那条虚幻绳索缠住猎物的普利斯玛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格赫罗斯已经将真正的月亮吞噬掉了,这么多年来祂一直在代替月亮起作用。月球对于地球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守卫者,假如普利斯玛吃掉了伪月,地球环境的变化恐怕也会让人类难以继续生存下去。
好像眼前的每一条道路都通向毁灭。
普利斯玛发现自己犹豫了,明明祂已经抓住了猎物,现在就该开始汲取那一份祂觊觎已久的能量。每拖一会儿,猎物逃脱的概率都会增大,这是最不该慢下来的时候。
祂的思考与情绪竟然在抑制祂的猎食本能。
那些纷乱的思绪都是沈泽宇赠予的宝物,普利斯玛并不想将其舍弃。
是的,祂在意人类,关心蝼蚁的死活。
普利斯玛欣然接受这样的变化。祂很高兴能和沈泽宇更贴近一点。
既然地球需要月亮,那就再赠予它一个月亮吧。
无穷无尽无形的虹彩光辉将虚幻的触肢伸向宇宙各处,收集各种残缺星体与物质,亲手打造这份回馈给母星的赠礼……
一颗干净的、洁白的卫星。
祂吞下那颗吵吵嚷嚷发出噪音的伪月,悄悄在地球的天空中挂上了新的月亮。
这场持续多年的闹剧终于在宁静中走向了终结——
作者有话说:副本结束啦!其实普利斯玛的降生对地球来说才是最大的灾难呢,因为假如没有沈泽宇干预,祂绝对会把整颗星球都吸干,毒素还会扩散污染整个星系。就算是格赫罗斯在本文的设定里也只是会把被封印在地球上的邪神和怪物吵醒,把地表弄得一团糟,让地球环境大洗牌而已,不会导致星球完全被毁,所以沈泽宇真的拯救世界了。
等下!我还没写完![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