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 第八十一章
◎《她说》◎
天色刚蒙蒙亮, 医院的走道外就传来零星的脚步声,温岁昶被这细微的声音吵醒,缓缓睁开眼睛。
大脑还处在混沌中, 但身体的疼痛却率先将他唤醒,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到肋骨断裂处,继而疼痛蔓延到整个后背以及胸口。
意外总是来得突然。
在周叙珩做手术的前一天, 他从邻市赶回来,夜里下了雨,路面湿滑, 当他看到路口货车的远光灯打过来时, 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为了躲避逆行的货车, 他猛地打转方向盘,尖锐的刹车声刺破耳膜, 但车身却还是冲破路边的护栏, 失控地撞向了马路旁的树。
哐当一声, 挡风玻璃被震碎, 安全气囊弹出,温热的血从额头渗出来,黏连在眼尾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在意识昏迷前, 他最后一个想法是, 他好像又食言了。
在不久前,他才对程颜说过, 在周叙珩住院的这段时间, 他会推掉所有工作, 陪着她一起照顾周叙珩的。
他还说, 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
但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了。
她肯定觉得他只会说一些漂亮话, 却没有实际行动。
……
温岁昶想不起是谁将他送来医院的,救护车的鸣笛声成为背景音,手术室的白光照在头顶,大脑已经失去意识,身体却越来越重。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手术已经结束了好几个小时,杨钊在病房外面等着。
杨钊一见到他,差点哭了出来。
“温总,您还好吗?医生说,您有多处肋骨骨折,还有轻微脑震荡,怎么会突然——”
“现在是几点了?”温岁昶开口时发现声音干涩得厉害。
杨钊连忙看了眼腕表:“现在是20号下午2点23分。”
“那边情况怎么样了?”温岁昶强撑着精神问杨钊。
既然他没事,现在就不是关心自己的时候了。
杨钊反应了半晌,才听明白他是在问周先生那边的情况。
“应该……还在手术中,”思忖片刻,杨钊揣摩着领导的意思,“温总,您现在的情况很不好,需要我告诉程小姐吗?”
温岁昶盯着头顶上的天花板,术后的伤口还在不断传来灼热的、撕裂的刺痛,许是麻醉的药效还没完全消退,大脑的思考都变得缓慢。
他想起那日他对程颜说的那句话:“如果明天我也躺在病床上,你会可怜我吗?”
如今竟一语成谶。
他好像马上就可以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杨钊忐忑地等待他的回复,可温总突然安静了下来,一言不发,他站在原地也不知道该不该离开,医生说过不能在这停留太长时间。
过了好一阵,温岁昶才开口:“不用了。我住院的事,不用告诉她。如果她问起,你就说我去出差了。”
她现在一定在为那个人担心,就算知道他在住院,又怎么样呢。
他比谁都清楚,在他和周叙珩之间,她绝不可能会选择自己。
没有告诉她,他还能安慰自己,她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不来看他的。
次日的凌晨,杨钊回来了,他说周叙珩的手术很成功,程小姐喜极而泣。
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竟然想到了这个词。
那他是什么呢,是考验他们感情的试金石,还是她奔向幸福终点途中经过的一块路标,随时都会被遗忘在身后。
重复的日子模糊了他对时间的感知,他每天睁开眼,看到的都是这四面白墙,闻到的是同样的消毒水的气味。
情况稳定下来后,在他的要求下,他住进了去年程颜住过的那间病房。
从窗口往外看,他看到了同一棵树,程颜曾经看着发呆的树。
住在这里的每一天,他都在想,程颜当初是什么样的心情。
看到他出现在病房的那一刻,她是不是也在期望着他能主动留下来照顾她,而不是说着那些冰冷的、没有温度的话。
但最后他还是去了纽约,让她一个人呆在这个安静得快要窒息的病房,度过了整整五天。
她是在那个时候就想好了要和他离婚了吗?
他曾经认为那是很突兀的决定,原来她是已经忍耐到极点了。
有很多时候,他的确觉得自己该死,他现在经历这一切都是罪有应得。
但他希望最后的结局是程颜折磨他,而不是就这样离开他。
她可以恨他,可以用最刻薄的话责骂他,她可以翻出所有不堪的往事,控诉他曾经带给她的伤害,让他弥补,而不是轻飘飘地将他剔除出她的世界,和另一个人在一起。
待在病房里,杨钊偶尔会告诉他关于程颜的消息,他好像变得矛盾,他竟希望杨钊能罔顾他的叮嘱,偷偷告诉程颜他生病的事,他想知道程颜会不会来看他,会不会心疼他。
但杨钊是个很好的助理,深刻地贯彻了他说的话,只字都并未向她透露。
有天,杨钊告诉他,周叙珩出院了。
从那日起,他就忍不住地想,想那些他们生活的细节,他们是不是已经去见程颜的爸妈,他们会不会正在讨论他们婚礼的事宜。
幸好,没几日,谢敬泽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程朔搅黄了周叙珩和程颜父母的见面。
看来那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也不是全无用处。
他似乎应该给程朔送一面锦旗才对,
谢敬泽忽然想到什么,又补充道:“听说他的父亲不久前还找上门了,程继晖被气得差点生病住院,现在就看程颜的男朋友怎么处理了。说实话,我不太看好,我不认为程家可以接纳这样家庭背景的女婿……”
温岁昶突然打断了他,对杨钊说:“明天可以安排出院了。”
杨钊连忙阻止:“啊?可医生说最好还要再留院观察几天的。”
谢敬泽没好气地冷哼了声:“小杨,没看出来吗,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了。”
*
程颜推着购物车,漫无目的地穿梭在超市的货架。
这是工作日的傍晚,下班后的超市人越来越多,空气里弥漫着烘焙区浓郁甜腻的香气,程颜从货架拿下几包芝士玉米片,在扔进购物车前,下意识地转过头想问周叙珩的意见。
可是,当她转过头,看到的只有一个陌生的女孩,推着购物车从她身边经过。
程颜眼神暗了暗。
是啊,他已经不在了。
分手似乎总是伴随着漫长的后劲,每天吃晚饭,她仍是习惯拿两个人的餐具,两副碗筷、两个杯子;睡觉前,她还是习惯把两个枕头放得整整齐齐,把上面的褶皱抚平;做了噩梦,她还是会下意识地抱紧什么。
她不止一次后悔那天就这么答应了他分手的请求。
可是,她感到无力的是,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他好像很压抑,很痛苦,哪怕是生病的时候,他都没有表露出这样的情绪。
她甚至觉得,他好像没有太多求生的欲望,他的眼睛盛满了忧伤。
喉咙泛起酸涩,她揉了揉眼睛,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落在头顶。
“这些重油重盐,不建议买太多。”
程颜疑惑地抬头,她竟看到了许久都没有出现的温岁昶,微微一怔。
北城已经是深秋,气温低了许多,他却穿着单薄的亚麻色衬衫,领口随意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不知为什么,他看起来似乎病恹恹的,脸色苍白,好像随时都会颓然倒下。
“你怎么在这?”程颜蹙眉。
“没什么,”温岁昶声音低沉却温和,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车,“只是觉得你难过的时候,我应该陪在你身边。”
程颜错愕,眼睫垂下避开他的目光。
“这些膳食纤维含量高,容易有饱腹感,比较健康。”
说着,温岁昶从货架上拿下一袋全麦面包,只是还没放进购物车,程颜就开了口。
“放回去。”
她不是在用商量的语气。
“什么?”他疑惑。
“没有人会把全麦面包当成零食,”程颜的语气冷了下来,夹杂着无奈,“不要乱动我购物车里的东西。”
温岁昶心里一震,立刻松开手。
她和那个人分手了,也也对他更没有耐心了,她似乎一点都不想搭理自己。
他走在身后,看着程颜往购物车里报复性地扔了五袋芝士玉米片,一盒黄油曲奇、两包炭烤盐味杏仁,以及几罐啤酒。
东西太重,走出超市时,程颜的手被购物袋勒得通红,却还是拒绝了他的帮助。
经过人行道,他走在她身侧,心疼地看着她被勒红的右手,呼吸间肋骨处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你这样手会受伤的。”
她没理会。
十字路口,绿灯,人潮往马路对面通过去,程颜一声不吭却越走越快,他身体还没完全康复,走得有些吃力,额头渐渐渗出了冷汗,呼吸变重。
“程颜——”
穿过人行道,程颜不耐烦地回头:“你一直跟着我,是希望我和你说什么?我只会告诉你,我很想他,我想和他复合,我怨恨自己那天为什么没有在所有人面前维护他,为什么没有提前想好我们未来的路,我现在的确很难过,比当初和你离婚的时候还要难过,你是想听到这些吗?”
温岁昶如遭重击,如同车祸那日身体被骤然撞碎一样,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被挤压出肺部,他难受得快喘不过气。
但很快,他调整好了状态,虚弱地对她笑了笑。
“其实在一个星期前,我就知道你和他分手了,但我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听到这,程颜的脚步蓦地停下来,她站在路边的广告牌下,冷白的灯光笼罩在她身上,枯黄的树叶从头顶飘落,她的背影显得更孤单。
温岁昶声音哽咽了下:“因为我知道你真的很喜欢他,或许比当初对我的感情更深。”
“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去和叔叔阿姨沟通,有我做背书,他们或许会更容易接受他。但前提是,你要接受我,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生活,好吗?”
这只是一句示弱的话,没想到程颜竟还真的回过头看他。
82 ? 第八十二章
◎《电梯》◎
温岁昶是个商人, 他向来知道谈判不是“零和博弈”,想要达成目的,不能只靠步步紧逼, 而是要找到能让彼此都各取所需的利益点。
此刻,他望着她,目光深沉, 表面波澜不惊,但内心却已暗潮汹涌。
程颜不但没有否认他的话,竟还认真地想了。
所以, 她同意他所说的, 她对周叙珩的感情, 比当初对他的感情更深。
是这样的吗,她的心里已经完全没有他的位置了, 如果不是提到周叙珩, 她或许根本不会停下来听他把话说完。
温岁昶隐约感知到, 他现在变成了一种附赠品, 也像是超市货架上滞销的、过季落灰的,需要捆绑销售的货物。
她说得没错,他是一张过期的彩票,没有价值了。
所以他需要不断地在天平上添加砝码, 才能让自己有可以谈判的资本。
“程颜, 相信我,我会协调好一切。明面上, 你还是只有他一个男朋友, 所有的节日和纪念日, 你还是和他一起度过, 你不用分给我太多的时间, 你想起我的时候,我会在家里等你。
我记得你上次说我胖了,我会管理好体重,让体脂率控制在12%以下——”
程颜越听越感到震惊,忍不住抬头看他:“温岁昶,我的思想还没有开放到这种程度。并且,这样做既不尊重你,也不尊重他。”
她不觉得自己有那么重要。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需要有心理负担。”
温岁昶的表情很坦然,如此高度敏感违背道德的话题他直率得像在讨论公事,程颜凝视着他,像在看一个冷静的疯子。
尚未回过神,温岁昶却已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购物袋,又托起她的右手,掌心打开,指腹在被勒出深红色印痕处轻轻掠过,小心翼翼地查看。
“果然红了。”温岁昶关切地说,“回家之后记得用毛巾包着冰袋敷一会。”
“虽然我很乐意帮你,但你应该不愿意让我进去。”他戏谑笑着补充了句。
对上他炽热的眼神,程颜没什么表情,立刻缩回了手。
她今天开了车过来,就停在前面不远,温岁昶提着购物袋走在她身侧。
路灯下,他的影子就落在她的脚边,程颜走快了些,踩着他影子的轮廓,每一步都刻意踩在他脑袋的位置。
她以为温岁昶不会发现,却听见身旁传来一声无奈的轻笑,温岁昶低头看她,嘴角弯起微不可察的弧度:“在报复我呢。”
这场幼稚的泄愤就此中断,程颜沉默着,既没承认也没否认,脚下碾过几片枯黄的落叶,发出属于秋天的细微的轻响。
夜晚风大,温岁昶单薄的衣衫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正要拉开车门,程颜听见他说:“前段时间,我在国外出差,很多消息都很滞后,如果我知道程朔私下调查周叙珩的话,我一定会尽全力阻止他的。你那天……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
无由来地,程颜鼻子一酸。
这段时间,她承受了太多的压力,每当大脑闪回那日的情形,胸口都像压着一块巨石,闷得她喘不过气。
今天晚上温岁昶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站在她的角度,真心地替她考量、权衡。
当一个人被强烈的负面情绪侵蚀,比起解决问题,更重要的是感知到有人和她站在同一边。
她没想到唯一能理解她的人,会是温岁昶。
清冷的月光在他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他专注地看着她,声音柔和:“我知道我做了太多错事,现在我只想弥补过去的错失,哪怕是……你让我帮你挽回他。”
“程颜,我希望被你需要。”
听到最后这句话,程颜指尖颤了颤,忽然想起刚和温岁昶提出离婚那会,邹若兰问其原因,她说的是“我觉得他不需要我。”
而现在,他站在她的面前,对她说,他希望被她需要。
人生竟像是一出荒诞的戏剧。
程颜回过神,拉开车门:“我要回去了。”
“好。”
温岁昶隔着车窗对她挥手,嘴角弯了弯。
车灯变成模糊的光斑消失在街角,温岁昶转身往回走,顷刻间敛住了脸上的笑容,唇线抿紧,拿起手机拨通了通讯录最后一个号码。
“去确认一下他的位置。”他的眼神变得锐利。
“好的,您稍等。”
很快,他的手机收到了数十张照片。
拍摄的角度很隐蔽,画面模糊,隐约能看清人的轮廓,照片里的人穿着深色长款风衣,背影清瘦,刚从一家居酒屋走出来。
从这些照片来看,周叙珩还在日本。
温岁昶终于放下心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他沉声对着电话那头说:“他有任何行程的变动,第一时间通知我。”
“明白。”
电话挂断,温岁昶指间捏着香烟却迟迟没点,他站在路灯下静静地凝视来往的车流,他想起了程颜刚才失落的眼神,想起照片里周叙珩落寞的背影。
他就像是拥有上帝视角的局外人。
他清晰地窥见程颜的难过,周叙珩的痛苦,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心软,他不会再让他们有任何复合的可能。
他比谁都清楚,这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机会。
*
程颜坐在深元科技的会客室,右手轻轻捶了捶发麻的小腿,等待的时间太长,这会小腿有些酸痛。
她忍不住又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现在是下午五点,也就是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将近三个小时。
虽然采访总难免遇到这样的情况,但今天确实等得太久,桌上的茶水已经变凉,她刚拿起想喝一口又放下了,重新整理起采访提纲。
今天要采访的是深元科技的CTO贺简,话题主要围绕在智能家居设备方面,程颜其实对此不太了解,在来之前还做了不少功课。
不知过了多久,走道外终于有了动静,一群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中间夹杂着热烈的交谈。
程颜好奇地从半敞的门往外看,然后她发现站在贺总旁边的人,她也认识。
温岁昶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颈间系着藏青色的领带,很正式的装扮,他微微侧身倾听着旁人的谈话内容,脸上的表情沉静且专注,大概是正在讨论刚才会议的内容。
难道智驭近期和深元科技有合作?
“程小姐,请您移步贺总的办公室。”
程颜的想法被助理的声音打断,回过了神。
……
结束采访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外面天色彻底沉了下来,还下了小雨,寒意更甚,程颜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往台阶下走。
她今天出门没带伞,幸好雨不大,她正要冒着雨往马路对面跑,忽然一把黑色的伞笼罩在头顶,挡去了飘落的雨丝。
顺着握着伞柄骨节分明的手,她看到了温岁昶的脸,脸色沉了沉。
她刻意拉开了距离。
“你还没走?”
“下雨了,等你下班。”
程颜没什么反应,显然并不想和他离得太近,几乎有半个身子都在伞外。
温岁昶看明白了,把伞递给她,程颜怔了怔,又听见他说:“你撑着,我可以淋雨。”
程颜隐约看出来,这像是一出苦肉计。
下一秒,她果真就接过伞,一点都没分给他。
她如实地说:“我很狠心的,我不会心疼你的。”
放完狠话,旁边的温岁昶竟轻笑了声。
“嗯,做得好。”
沿着台阶往下,温岁昶看了眼腕表,又不满地问,“你们怎么聊了这么久?”
整整三个小时,他坐在车里数着时间,如坐针毡,他实在想不明白有什么话题可以采访那么久。
程颜并未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低声说:“贺总比较幽默健谈,说了一些在国外留学的趣事。”
温岁昶眉头皱紧,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忘了告诉你,贺简不仅有妻子,而且还在美国和一个德裔的模特长期保持不正当的关系。”
“当然,这些花边新闻对他来说还只是沧海一粟,你感兴趣的话,我很乐意再告诉你。”
程颜霎时愣住,她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八卦。
但她只是夸了一句对方幽默健谈,他倒是没有必要把别人的私事全都抖落出来。
很快,到了马路对面,温岁昶的车就停在路边,他拉开车门,忽然对她说:“程颜,我有份礼物想送给你。”
程颜没理会,径直越过他,顺势也把伞拿走了,毕竟待会从公寓的停车场到家还有一段路。
回家的路上,程颜从后视镜里看到温岁昶的车一直跟在她后面,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到了公寓楼下,她刚走进电梯,温岁昶就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并且按错了楼层——他在电梯面板按下“22”层。
22层,那是周叙珩曾经住的地方。
自从他退租搬离后,那里已经空置了许久,她再也没有看到这个数字亮起来过。
程颜胃里一阵酸涩,垂下眼睑。
温岁昶按下的仿佛是一卷过去的录像带,她看到了麻薯在他家里顶着牛皮纸袋到处乱跑,看到他书房里摆放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的书籍,看到周叙珩穿着白色衬衫在厨房里给她做早餐,水花溅在他的衣服上……
怔愣间,电梯门打开,22层到了,温岁昶忽然扼住她的手腕,带她迈出了电梯。
“温岁昶,你要做什么,我警告你,不要——”
她使劲挣脱,但他却握得更紧,直到站在周叙珩门前,他才松开她的手。
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不是说了吗,我有份礼物想要送给你。”
大脑犹如过载,程颜忽然意识到他所说的礼物是指——周叙珩住过的这间房子。
“密码设置了你的生日,我没有进去过,我知道这里有你们之间的回忆,你不希望有人破坏这里的一切。”
程颜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他,但欣喜正一点点、缓慢地在她眼中漾开。
这里,对她来说,确实是有特殊意义的。
在周叙珩搬走后,她就预想过不久后会有新的住户搬进来,这里会换上新的家具,重新装修成另一种风格,阳台的绿植会被彻底扔掉,就像留下的记忆也被一点一点抹去。
她竟然还可以再进去这个地方。
但很快,温岁昶又开了口。
他说:“程颜,我是个商人,所以这是有条件的。”
程颜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他。
“你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温岁昶眼底笼上一层薄雾,眼神也变得湿漉漉的,刚淋过雨,他身上的衣服贴着皮肤,还没被风干,整个人带着潮湿的凉意,显得有些可怜。
“什么?”她问。
他斟酌着字句,恳切地看着她:“这个周末,你愿意和我一起看一场电影吗?”
83 ? 第八十三章
◎《对不起,谢谢》◎
电影院的灯光亮起, 温岁昶失焦的眼睛缓缓回过神。
大荧幕开始播放着滚动字幕,嘈杂的人声在耳边响起,邻座的观众迫不及待地起身, 眼前的视线被挡住,温岁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电影散场了。
手心是冰冷的,血液仿佛失去流动的迹象, 刺骨的寒意从指尖蔓延至心脏。
大脑变得迟缓,思维处于停摆状态,一整场电影的时间他都紧紧攥着手机, 担心错过任何消息, 但什么响动都没有。
程颜没有出现, 甚至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
有人从他前面经过,脚步不易察觉地放慢, 最后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 诧异地眨了眨眼, 又好奇地扫过他旁边空了一整场的座位。
脚步声渐远, 但那议论声还是隐约传入他耳中。
“你看长这么帅也会被甩哈哈。”
“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就看到他了,那时候他脸上可不是这丧气的表情,笑得可灿烂了。”
电影放映结束, 影厅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温岁昶起身时,将那两杯奶茶连同爆米花一起扔到了阶梯旁的垃圾桶。
手机屏幕仍是暗的, 程颜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她似乎已经忘了那日的约定——她答应过他, 今天会来的。
因为她的这句话, 他从星期三那日开始, 便在等待周末的到来。
此刻, 电梯在缓慢下降,在金属反光的倒影里,他看到了自己空洞失焦的眼睛。
他向来自信,处理任何事都游刃有余、冷静从容。
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包括买下周叙珩的房子,邀请她看电影,每一步他都规划得很好,而每一步都在朝着他所期望的方向进行。
他笃定程颜会出现,她会因为周叙珩而答应他的邀约。
是的,连她对周叙珩的爱,都可以被他利用。
只要她今天出现,他就会抛出更多的诱饵,更多令她心动的条件,让他被她所需要。
这一整天的行程,他都安排得很周全。他绝不允许自己出错。
担心程颜早到,他提前了一个小时来到这里。
根据杨钊的建议,他准备了羊绒披肩和轻薄的外套,如果影厅的冷气开得太大女士觉得冷,杨钊说这个时候拿出来会是加分项。
礼物和鲜花他已经放在车上,他想给她一次完美的约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终于体会到了等待是怎样的心情——期待、雀跃、紧张、忐忑。
他站在检票口,望向来往每一个路过的人,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竟不觉得厌烦。
直到,工作人员走过来善意提醒:“先生,15:40分的电影已经开场了。”
温岁昶猛地一怔,那个他一直刻意回避和忽略的答案,此刻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程颜,或许不会来了。
*
周末,程颜抽空回了一趟家。
临近年末,工作忙了许多,她已经有段时间没回来了,刚吃过晚饭,邹若兰便拉着她在客厅坐下,讨论起生日宴会的事。
她这才恍然,再过两周就是她的生日了。
这是第一次为她而办的生日宴会,看到邹若兰为自己忙碌上心的模样,程颜内心涌起很复杂的情绪。
她本来以为这是属于“程妍”的特权,原来她也可以。
邹若兰温婉地注视着她:“要不要邀请朋友来家里玩?说起来,我都还没见过你的朋友们呢。”
朋友?
程颜最先想起的仍是福利院里认识的徐昊远,以及露营群里的乔沐、莉莉还有柯哲明。
这些算是她的朋友吗?
她模棱两可地说:“我要先问问他们有没有时间。”
“不着急,你要是不想在家里过,也可以出去走走,陈太太家的二女儿你还记不记得,前段时间就去了塔希提岛过生日,看着倒是还不错,你要有什么想法就告诉我,你工作忙,妈妈都帮你安排好。”邹若兰认真翻看着旅行社整理的方案,逐一给她分析。
也许是她真的太缺爱了,程颜此刻竟然眼睛酸酸的,看到邹若兰在旅行册上做记号,她还是忍不住说了出口:“妈,你真好。”
邹若兰握着记号笔的手竟也一顿,像是听到了什么意外的话,有些难以置信地扭过头看她,眼底动容。
“你这孩子,今天嘴这么甜。”
程颜正感动着,忽然跑车张扬的引擎声在院子里突兀地响起。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她这回没躲,反倒是程朔进门时,看到她,许是想起了上次被扇的耳光,踌躇了一会才走进门。
“回来了?”他犹豫着问道。
“嗯。”
本以为程颜不会搭理自己,没想到她还应了声,程朔眼睛霎时亮了,很快把那耳光的事情忘在了脑后,也暂时忘却了她所说的做梦梦到他都算噩梦诸如此类难听的话。
程朔乐观地想,她是不是已经消气了。
邹若兰刚走开一会,他便试探地坐到她旁边,瞥见桌面上的旅行册,想起她生日的事。
“上次的事是我做错了,是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他诚恳道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很快就是你生日了,你有没有什么生日愿望,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帮你实现。”
程颜思索了片刻,转头看他:“有的。”
程朔眼底燃起希望,屏住了呼吸,又听见她平静地说:“我生日那天,你可以不要来吗?”
“为什么?”程朔明显一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下。
“因为,看到你,我心情会不好。”
罔顾程朔错愕的目光,程颜面无表情地从沙发起身离开。
她已经无法忍受和他处在同一个空间里。
走去车库的路上,她下意识地看了眼手机,距离电影结束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温岁昶没有给她发消息,也没有给她打电话。
她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但回到公寓楼下,她还是看到了他。
他站在溶溶月色下,黑色的风衣勾勒出清冷的身形,斑驳的树影在他身上晃动,明暗交错,连身上清冽的香水味都像是这个画面的补充。
程颜看得出来,他今天精心打扮过。和往日一丝不苟西装革履的精英装扮不同,那是一种更为直白的、原始的性魅力的释放。
她收回视线,径直往前走。
温岁昶很快跟了上来,伸手扼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停下脚步。
“你去哪里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下颌绷紧。
“有事吗?”她问。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今天的约定?”
“没忘。”
温岁昶喉咙一窒,不解地看向她:“……那你为什么没有来?”
既然她没有忘记,那为什么她没有赴约?
“是不是今天这部电影你不喜欢,还是时间上有冲突?如果是前者,我们可以再——”
程颜轻声打断:“温岁昶,以前你爽约的时候,我从来没有问过你原因。”
她仍旧温声细语,却用这样轻柔的语调说了那么伤人的话。
仿佛被抽走了力气,扼住她的手渐渐松开,温岁昶垂下眼睑,胃里在翻江倒海。
“对不起。”他艰难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程颜,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很期待今天的见面,我以为你也一样。”
他以为这会是他们之间新的开始,他设想了很多的画面,在他的想象中,此刻他们应该正在餐厅里观赏江边的无人机表演。
“抱歉,我并不期待。”程颜的语气仍旧温和得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给你造成这样的误解。”
“其实那天答应你之后我就后悔了,但直到电影开场前我都没有告知你,因为,我想让你也体会一次我曾经的心情——那种满怀期待却又落空的感觉,你那么珍视的约定,在对方眼里却漠不关心、不值一提。温岁昶,你曾经就是这样看待我的。”
夜风簌簌,此刻,程颜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澄澈干净,温岁昶在她的眼中照见了自己的不堪、痛苦和狼狈。
果然,人最无力的是,无法改变过去的自己。
在来这里之前,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他想知道她缺席的原因。
但当真相摆在他面前,他却不敢面对了。
“程颜,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我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你愿意再相信我一次吗?”还没说完,他已是哽咽,“我只是觉得可惜,那么多年,我们竟然没有完整地看完一部电影,我还没有给你一次像样的约会。”
“温岁昶,你还没有听明白吗,我在折磨你!”程颜语气变重,似乎已经对他失去耐心,“你如果继续缠着我,我就会继续折磨你,就像今天这样,我甚至不会对你产生任何愧疚的心情,因为我根本不在乎你的情绪,也不在乎你的想法。在我眼中,你是一个可以被随意对待的人。”
“我听明白了。”温岁昶竟弯了弯嘴角,深邃的眼睛阴霾散开,“谢谢。”
程颜错愕。
他的反应,让程颜忍不住怀疑自己——她刚刚不是在骂他吗,他是不是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
正疑惑,月光下,温岁昶走近了一步,他的影子落在她的身侧,亲密得像一对依偎的恋人。
“程颜,谢谢你还愿意折磨我。”
“很久之前,我就许愿,你可以折磨我,用任何方式报复我,只要……你不离开我,”
温岁昶微微倾身,右手抚在她脸颊处,冰凉的指尖触碰着她的皮肤,眼中是病态的偏执,“现在看来,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一半。”
84 ? 第八十四章
◎《Dilemma》◎
“对了, 程颜,最近怎么没看到你先生来接你?”
烤肉店里人声喧哗,烤盘上的肉片滋滋作响, 空气里都是食物诱人的香味,程颜刚把牛肋条翻了个面,又听见庞斯慧问她。
炭火的热气有点熏眼睛, 她放下烤肉夹,尽量语气平静地说:“哦,他以后不会来了。”
顾思思没听懂她的言外之意, 夹了块五花肉, 一边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问:“是不是去出差了?最近工作很忙吧。”
顾思思下班后喜欢刷短视频, 平台时不时给她推智驭海外建厂的新闻,好像推进得不太顺利。
“不是, 不是出差的原因, ”程颜的声音很轻, 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怎么变化, “我们……分开了。”
张深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嘎巴一下掉地上。
“啊?怎么会?”
“你们感情这么好,怎么突然就离婚了,是不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庞斯慧试探性地问。
不怪她这么想, 她身边80%的朋友离婚都是这个原因, 重复率实在高得可怕。
程颜连连摇头,解释:“不是, 我们是和平分手的, 不是你们想的那些原因。”
“唉。”顾思思感到惋惜, 情绪一下低落了不少, 但还是笨拙地安慰道, “没关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不体验多几个,怎么知道哪个最适合自己。”
她口出狂言,坐在对面的周奇顿时放下了筷子,抬眼看她,似笑非笑地调侃。
“看来有人这是在点我了。”
顾思思撇嘴,没好气地说:“你是不是自我意识过剩,我在安慰别人呢,周奇,你有没有同理心,吃你的饭吧,话那么多。”
周奇被骂得一愣又一愣的,为自己叫屈:“哎,好像这么久,我才说了第一句话吧。”
“不爱听。”
顾思思和周奇是一对,在一起快一年了,这会拌起嘴,大家都在旁边看热闹,程颜也忍不住笑了。
张深看热闹不嫌事大:“奇哥,看来你家庭地位一般啊,你平时私下里不是挺横的吗?”
周奇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去你的,别添乱。”
话题终于扯远,餐桌上的气氛又恢复到刚才的轻松热闹,程颜放在餐桌上的手机震动了好几下,她下意识地拿过来看了一眼,视线一滞,很快又当作无事发生一样,把手机放回原处。
晚上九点,聚餐结束,程颜开车回家。
刚走进门,手机又响了。
仍旧是温岁昶发过来的消息。
温岁昶:「工作结束了,今天有点累。」
程颜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意外。
意外的是,他竟然也会累。
她一直觉得温岁昶不像是一个有正常情感的人,或者说他更像是一架精密运转的机器,永远都是理性的,讲求效率的,从前哪怕是生病,她都未曾见他推迟过任何计划。
他对自己的要求可以用苛刻来形容,连睡觉时间都要精确控制,而这样的人竟然也会累。
划动屏幕,程颜往上翻看他今天的行程。
从飞机落地开始计算,他似乎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五个小时。
她这几日总能收到他发来的消息,事无巨细,从飞机起飞、落地到海外巡视考察、签订投资协议等等,作为一个媒体的编辑,她通常会比新闻要提前好几个小时知道他今天的动态。
他就这样自言自语地说着,好几页都是他发过来的消息。
她一条都没有回复过。
她想,像他这样的人,迟早有一天会失去耐心。
只是,有时候,她也会憋不住。
比如,一个小时后,她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没吹干,温岁昶又发来一张照片。
「在吃晚饭,这家餐厅味道一般。」
很突然地,程颜的火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她顾不上擦干头发,噼里啪啦地在键盘上打字:「有谁问了?谁问你了?」
她不是他的“文件传输助手”,也不是他的心情便签,更不是美食点评网站,他发这些给她做什么。
他发的工作消息她还能当做是了解行业资讯,发这些午餐晚餐早餐对她来说毫无价值。
如果不是看在他帮助过她的份上,她甚至都想把他拉进黑名单。
心里挣扎了一番,在按下发送键前,程颜终于冷静了下来,最后逐字把消息删除了。
她想,再忍最后一次。
*
温岁昶从餐厅离开,华灯初上,暮色浸透了整座城市,空气里隐约能嗅到街角啤酒馆的麦芽香气。
杨钊站在车身前等着,见他走近,连忙为他拉开后座的车门。
但温总却迟迟没有上车,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他的视线从手机屏幕前移开,神色严肃地看向自己,杨钊正发怵,又听见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为什么屏幕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但却一直没有收到消息?”
这是温岁昶近来的迷思。
如果说一次是意外,但已经有好几次,都是如此。
杨钊愣在原地,反应了好一阵,才听明白讨论的不是公事。
“是程小姐?”
“对。”
杨钊斟酌着措辞:“可能程小姐有点……欲言又止。”
“什么意思?”
“就是她不知道该回复您什么,或者觉得回复的内容不恰当,所以在发出去前,又删掉了输入框的消息,导致出现您所看到的情况。”
杨钊察觉到,他最近隐隐约约有发展成军师的迹象,幸好温总感情经验并不丰富,以自己的知识储备,还是可以指点一二的。
温岁昶眼神变得柔和,扯松了领带。
原来她并不是无动于衷的。
原来她会认真地看他的消息,甚至还想过要回复。
她是不是也看到他的改变?
上了车,温岁昶向杨钊确认:“定好回国的机票了吗?”
“订好了,您放心。”
轿车行驶在夜色中,杨钊看向后视镜,又忍不住开口,“温总,您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为了能空出下周的行程,这段时间温总的行程安排得实在太密集,工作强度大得惊人,说起来,温总确实是个好老板,担心他身体吃不消,还招多了一位助理。
他大概能猜到,温总回国应该是和程小姐有关。
果然下一秒,温总深邃的眼睛漾开笑意,嘴角微微上扬:“嗯,我想陪她一起过生日。”
他昨天在微信上告诉了她,她没有拒绝。
当然,也没有同意。
但她已经看到了,所以他更不能失约。
他说过,不会再做让她失望的事。
*
温岁昶在飞机上写了一封信。
信很长,长到舷窗外的景色换了又换,长到他的笔尖跨过了六个时区,从异国他乡再到北城。
机舱内很安静,灯光昏暗,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潮湿的雨季,那青涩的、湿漉漉的、不敢靠近的心情,他好像又经历了一遍。
落笔的每一个字句,他都格外谨慎、反复斟酌,他记得周叙珩是个作家,那奇怪的胜负欲在不断滋长,他忍不住和那个人比较,他承认他一直是个自负的人,在程颜眼中,他希望他所有的特质都是最好的。
他渴望得到她的肯定,不管是才华、外表、手腕还是工作能力。
除了善良。
因为,他确实不是个善良的人,他很清楚这一点。
下飞机前,他把这封信放进了大衣的口袋。
程颜是在生日宴会途中被张姨喊出来的。
张姨只说有人找她,却没说这个人是温岁昶。
下楼时,她的脚步变得轻快,到了庭院,她一路小跑,夜晚的风将飘动的裙摆吹起,层层褶皱像天边正在翻涌的云。
她想,这个人会不会是周叙珩。
今天是她的生日,他会不会突然出现。他以前答应过她,要陪她过今年的生日的。
他向来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哪怕是作为朋友,只要他出现了,她也会很高兴。
可是,她看到的是温岁昶。
她确信自己此刻的脸色不会很好看,因为隔得很远,她刚看清温岁昶的脸,她就没再往前走了。
温岁昶显然也发现了,她眼底的光是在一秒钟之内黯淡下来的,连带着嘴角的笑也凝固了。
“你以为是谁?周叙珩吗?”在飞机上准备好的话被忘在脑后,胃里因情绪变化而微微痉挛,温岁昶忍不住出言讥讽,“可惜了,你看到的只会是我。”
程颜抬眼看着他,认真点了点头:“嗯,是挺可惜的,还很失望。”
她坦然地告知了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掩饰。
正如她所说的,在她眼中,他是一个可以被随意对待的人。
所以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考虑他的感受。
捏着信封的手攥得很紧,积攒的勇气好像顷刻间消失殆尽,温岁昶本以为她见不到他会感到失望,事实是反过来的,见到他,她才觉得失望。
气氛就此僵住,一切都和他设想的不一样。
“对不起,我本来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的。”温岁昶的声音放轻了许多,裹在风里听不真切,“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不该惹你生气。我不知道你一点都不想见到我。”
程颜仍旧面无表情地望向他。
他姿态放得那么低,眼中尽是讨好,她莫名想起了去年她生日那天,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用审视的眼神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继而问她为什么要推掉采访自己的机会。
那时候她还在因为他的一个眼神而忐忑、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懊恼,彻夜难眠。
很怪异地,此刻她竟然还真的有了些许报复的快感。
“快八点了,准备切蛋糕了哦,大家在等你。”
门口,有男人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温岁昶心里猛地一沉,顺着声音回头,眉头皱得很深。
虽然和简历上提供的图片差距甚大,但温岁昶还是认了出来,这是程颜那位在福利院一起长大的朋友,好像叫徐什么来着。
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而程颜就这么随便地让这样的人进了程家,在这么重要的日子。
在他晦暗不明的注视下,程颜回头,对徐昊远说:“好,我马上回去。”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你什么时候和他联系上的?”徐昊远还没走远,他就忍不住问了出口。
“和你有关系吗?”
说完,程颜的目光下移,突然看向他右手拿着的礼物,停留了几秒,开口问他:“这是给我的生日礼物吗?”
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喜悦在他眼中绽开,温岁昶正要点头,程颜就看向不远处垃圾桶的位置,对他说:
“你放在那吧,反正我都是会扔的。”
85 ? 第八十五章
◎《不介意》◎
月色冷清, 枯黄的落叶被风卷至脚边,温岁昶扯了扯嘴角,笑得苦涩:“程颜, 这是你内心真实的想法吗?”
他执拗地看向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出说谎的证据。
可是,从始至终, 她的表情都没有变过,她仍是那么冷静地旁观着,夹杂着不耐烦。
“你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不想。”
程颜没有丝毫犹豫。
温岁昶点头, 发出一声嗤笑, 像是在自嘲。
他缓步走到垃圾桶旁, 右手倏地松开,咚地一声, 夜里回荡着这沉闷的回响。
他把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全扔进了垃圾桶, 光鲜的购物袋混杂在脏臭的厨余垃圾里, 显得是那么格格不入。
程颜也愣了愣。
她没想到温岁昶会那么干脆利落。
低头, 看到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和攥得发白的指节,整个人有一种破碎的苍白。
“只要是你希望的事,我都会去做。”温岁昶从大衣里拿出边缘被磨损的信封,动作缓慢, 仿佛随时在等待被打断, “这是在飞机上我给你写的信,我想, 你应该也不想看。”
话音落下, 那封信被夜风卷着, 在空中转了几圈, 最后坠入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桶, 连同这一路上他所有的期待、忐忑、羞怯,一起被丢弃在这个夜晚。
许是她看错了,朦胧月色里,她竟然看到温岁昶眼眶红了。
他嘴唇抿紧,似在压抑着情绪,却又挤出一个难堪的笑容,轻声对她说:“生日快乐,程颜。”
……
回到宴会厅,还没走近,隔着好一段距离,她就看到了徐昊远,他正半蹲着和叶思葭玩游戏,唬得小朋友一愣一愣的。
其实她今天本来不打算邀请朋友的。
她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如果邀请乔沐她们,似乎又要解释许多事情,从程朔到他的公司,再到她的过去,每一样都要解释。
但在生日的前一天,徐昊远说穆欣然来了北城,约她一起见个面。
他们仨已经许久没有聚齐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她大学刚毕业的时候,过去那么多年,没想到穆欣然还记得她的生日,从云城给她带了不少特产,她很自然地发出邀请。
邹若兰对她的朋友很好,还安排了休息的客房,从前她对这个家没有归属感,也不敢邀请同学来家里玩,但这一次,她好像感受到了家的感觉——家是温暖的,是她可以依靠和信任的地方。
正胡思乱想,邹沁葶从身后拍她的肩膀:“刚刚谁找你呀?”
程颜没有说实话:“……推销的。”
“这么离谱?现在推销的都找上门了?”
程颜咳嗽了两声,表情有些不自在:“嗯。”
她不该心虚的。
从宽泛意义来说,她也不算撒谎。
“下次你不用搭理,直接赶出去就行。”
程颜想到那个画面,莫名笑了笑:“好。”
“对了,颜颜,那边好像有人喊你。”
“是吗?”
程颜转身,正要走过去,邹沁葶趁她不注意,悄悄把准备好的生日皇冠戴在她头上,下一秒,砰地一声,礼花在头顶绽开,缤纷的彩带和璀璨的金粉从空中簌簌落下——
“颜颜,生日快乐!”
在祝福声中,她仰头望向那飘落的彩带,摊开手,等待它落在自己掌心,这一瞬间,她被一种近乎眩晕的、却又陌生的幸福感所包围。
这是一场盛大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生日会。
关了灯,她闭上眼睛,准备许愿,只是,漆黑中,温岁昶的脸竟毫无预兆地从大脑里跳了出来。
是刚才最后一个画面,他眼眶湿润,眼泪沿着脸颊无声掉落,难过又绝望地注视着自己。
程颜心里一惊,立刻睁开了眼。
幸好没有人发现她的异常。
实在晦气,程颜晃了晃脑袋,连忙重新许了一个愿望。
*
那日的话说得已经很直白,程颜本以为温岁昶会就此放弃,她想,只要是一个有自尊心的人应该都无法忍受自己准备的礼物被那样对待,更何况那个人还是温岁昶。
但不到半个月,她又见到了他。
十一月下旬,程颜被安排去南城出差,主要是去参加南城文化节的活动,要做个专题报道,
其他同事还有工作在身,要下周才能出发。她是和副主编一起来的,不过他订的是商务舱。
在去之前,她并没有留意到参会手册里赞助商的名字,直到起飞的前十五分钟,温岁昶在她座位旁坐下,她不解地抬头看着他,大脑有点懵。
“小姐,麻烦让一下,我的位置在里面。”温岁昶戏谑地注视着她,客套又礼貌地开口。
经济舱的座位本就逼仄,前排的人还把座椅靠背调至最低,程颜只好板着脸从座位起身,让他先进去。
她不是傻子,她知道在这里碰到温岁昶肯定不是巧合。
不过,她已经想通了,需要躲的人不是她,他出现又怎么样,反正她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要是撞上她心情不好,她只会把所有的戾气全发泄在他身上。
程颜绷紧了神经,内心高度戒备着,在大脑里把所有可能交锋的场景都预演了一遍,就像年终述职登台前一样,她把所有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但没派上用场。
今天温岁昶竟格外安静,还没起飞就靠在椅背闭目养神,一句话也没说,双腿局促地卡在座椅的缝隙之间。
她疑惑地扭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纤长的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方投下小片阴影,他神色平静又疏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还在看我。”
还以为他是睡着了,但温岁昶突然开口,给她吓了一跳。
即便是平铺直叙地说着,但她看到温岁昶的嘴角满足地弯了弯,仿佛上次所有的不愉快都没有发生过——她没有让他把礼物扔到垃圾桶里,在她面前流泪的人也不是他。
程颜没搭理,只当他在对空气说话。
但下一秒,温岁昶靠在椅背,转过头,眼底熠熠生辉。
“你是想和我说话吗?”
他留意到她今天没有带书,或许是觉得无聊了。
程颜毫不避讳地说:“嗯,我想问,你没有自尊心的吗?”
她偶尔想起那日他最后的眼神,还有些愧疚,觉得自己话说得太重了,现在看来,还是说轻了。
“应该有。”
温岁昶认真思考,又补充道,“但你不是说要折磨我吗,我不送上门,你怎么折磨?”
这话听上去就像是在求她骂他一样。
程颜被他的歪理邪说噎住。
那本来是为了震慑他的话,现在怎么变成了一项要完成的任务。
疯了。
程颜下定结论,指尖在面前座椅靠背的娱乐屏划动,浏览着上面的片单。
“其实上次我的确很难过,但后来我想,或许过去也有很多次,我也让你那么难过,只是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飞机已经到了高空,气流有少许颠簸,听到他的话,程颜怔愣了片刻,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是啊,所以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从我提出离婚的那天开始,我们的结局就不会再有任何改变,你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
温岁昶眸色变得幽深,摇头反驳:“‘所有结局都是新篇章的序言,只是当时你还不知道’。程颜,你还记得这句话吗?”
“当时骗你的一句话,你竟然记了这么久?”程颜故作诧异,忍不住嘲讽了两句,“抱歉,我现在真的对你的高考成绩产生质疑了。”
本以为温岁昶会生气,没想到他竟轻声笑了。
程颜反倒来了气:“我在骂你,你都不会生气的吗?”
“我应该生气吗?”温岁昶挑眉,“你还记得我的高考成绩,我高兴还来不及。”
“……”
程颜语塞,在屏幕上选了一部电影,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可惜座位之间没有挡板,她察觉到温岁昶凑了过来,专注地看着她面前的屏幕。
“我陪你一起看。”
程颜不满扭过头,正要出声斥责,才发现他离自己那么近,近到能看清他左眼下的小痣,以及此时眼底慵懒促狭的笑。
程颜微微一怔。
坦白而言,这确实是一张极具迷惑性的脸,五官深邃,眉骨处的线条得像被精心雕琢过,冷白的、看不到瑕疵的皮肤,和记忆里穿着蓝白校服的他没有丝毫差别。
她讪讪地移开视线,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屏幕。
这次飞行的时间比较长,她带了好些零食,一边看电影一边吃。
当然,她一点都没有考虑过要分给温岁昶。
吃完薯片,碎屑黏在手上,有点难受,程颜蹙眉正要从包里翻找纸巾,旁边的温岁昶突然握着她的手腕,用手里的湿纸巾细致地帮她擦拭每一根手指,动作轻缓而温柔。
还没回过神,温岁昶又开口:“我说一件让你生气的事吧。”
程颜的表情变得防备,抽回手,身体往后靠。
“你生日那天的蛋糕,我还是尝到了。”说到这,温岁昶嘴角的弧度更深,“张姨给我留了一块。”
程颜回想了起来。
难怪第二天张姨看到自己那么心虚,说话都磕磕绊绊的。
“我本来是想问她,你有没有把从垃圾桶里把那封信拿回去看的,但她说,你不仅没看,还让人马上把那些垃圾清理掉了。”
温岁昶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一字一顿,像是咬着后槽牙发出来的。
“程颜,你果然是一个言行一致的人。”
……
飞行的第二个小时,屏幕上电影的进度条还有三分之一,大概是昨晚没休息好,程颜眼皮越来越重,还没看到反转的地方,她就靠在椅背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隐约感觉到,有人往她身上盖了一张薄毯,又小心地抚了抚她垂落的头发。
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她好像听见温岁昶对她说:“那天你没有来,这就当做是我们已经一起看完了第一部电影。”
86 ? 第八十六章
◎《你在不在》◎
飞机穿过厚重的云层, 程颜听着引擎低沉重复的嗡鸣声,做了一个梦。
梦里,下课的铃声刚响, 值日的同学走到讲台前擦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前排的同学一边摆手一边掩住了口鼻, 逃离座位。
下一节是体育课,不少同学都换好衣服下楼,教室里很快变得空荡且安静, 程颜坐在书桌前, 对着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出神。
她考砸了。
右上角红色的数字极其显眼, 150分满分的试卷,她才堪堪及格, 期中班级排名一下掉到第二十名。
而前面的座位, 温岁昶的试卷还随意地摊在桌面上, 页角被风吹皱, 那张接近满分的试卷,和她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个人总是那么优秀。
虽然理智上知道不该和他比较,但心情却难以抑制地变得失落。
她怔怔地看着,连身后愈来愈近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直到视线被挡住, 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从教室后门走进来回到他的座位, 他手里还拿着刚买回来的冰镇饮料。
程颜心里慌乱,立刻收回了视线。
他的声音却落在头顶, 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可以直接拿去看。”
他指的是他的试卷。
被发现了。
程颜脸颊烫得像发烧, 顿时像做了亏心事一样, 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她无从辨别他是在讽刺, 还是在善意的解围。
正要从座位撤离, 温岁昶的试卷和课堂的笔记本却已经放在了她的桌面。
她声如蚊蚋,顺势把自己试卷右上角的成绩捂住。
“……谢谢。”
“我很可怕吗?”他笑着问她。
“什么?”程颜愣住,这才抬头看他。
“不然为什么一直低着头?”
说话时,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那只是很短暂的一眼,没有任何特别的意味,但却在她心里引起惊涛骇浪。
那难以捕捉的、隐秘的窃喜像气泡在心底翻涌,程颜既紧张又害羞,话到了嘴边想解释,却又像丧失了语言组织能力,半天说不出话。
不过他似乎也只是在开玩笑,没等她回答就走出了教室。
程颜坐在座位上,心情久久未能平静。
她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指腹在他的名字处轻轻掠过,小心翼翼地,不敢惊扰,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蝴蝶标本。
也是在那一天,体育课结束,在上课铃声响起前,温岁昶从教室后排回到座位。
他把手上那瓶还没打开的饮料放在她桌面,眼底含笑看着她:“刚才打球赢的,你要吗?”
“各位旅客,我们的飞机已经降落在南城机场。飞机还将滑行一段时间,请您继续坐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以免发生意外……”
飞机的广播声把她吵醒,机舱内陆续响起交谈的声音,程颜睁开眼,此刻,温岁昶就坐在她身侧,他微微俯身,探究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嘴角含笑。
这一刻,似乎和梦里重叠了。
大脑昏昏沉沉的,梦境和现实的边界变得模糊,程颜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醒了?”
温岁昶拧开矿泉水瓶盖,将水递到她手边。
程颜没有反应。
“梦见什么了?还没回过神。”他的话语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她的情绪。
从她现在的表情来看,眼眶微微湿润,神情柔和,似乎是一个美好的梦。
程颜接过他递过来的矿泉水,语气淡淡:“嗯,梦见我结婚了,和周叙珩。”
气压骤然变低,温岁昶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嘴角的笑僵硬了少许,别开脸,望向舷窗外。
“不继续问了吗?”程颜挑衅地说。
“不想听了。”
温岁昶始终扭过头,没看她。
有时候听真话,是需要勇气的。
“哦,我还想和你分享更多的细节呢。”程颜话里有话,仰头喝了一口矿泉水。
温岁昶冷声打断:“你自己回味就可以了,没有必要告诉我。”
程颜难以理解。
她记得一个月前,是他找上来,说他可以接受三个人一起生活的。但现在他连听到周叙珩的名字都应激。
舱门打开,乘客陆续排队离开,温岁昶走在她身后,从刚才开始,他再也没有说一句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出机场通道,程颜想起刚才的梦,随口问了句:“你现在还有打篮球吗?”
空气凝滞了一秒,温岁昶立刻转过头,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神色。
“你想看我打球?”
程颜否认:“我只是问问。”
他现在的生活,她似乎没发现他还有什么保留的兴趣爱好。
她有时觉得,过去的他和现在的他甚至不像是同一个人。
记忆中的他正直随和善良,对陌生人都谦逊有礼,不像现在眼底只有冰冷的数字,只为了追求利益。
“明天下午六点,南城市中心的体育馆。”
“什么?”程颜皱眉。
温岁昶一改刚才的沉闷,语气少许雀跃:“你下班后,可以来看我打球。”
他是怎么在一秒钟之内安排好的。
“我不会去的。”
温岁昶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可以告诉我,你以前喜欢的我是什么样的吗?”
“我现在没有方向,我不知道怎么做你会高兴,我更害怕做错了什么,让你越来越讨厌我。程颜,如果这是一场考试,只要你愿意给我题目,我有信心考到满分,我会变成以前你喜欢的样子。”
说话时,他眼睛像坠入星光,熠熠生辉。
程颜愿意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可是——
还没说话,口袋里的手机又在震动,是程朔打过来的视频电话,她连续拒接了两次,却依然没有消停。
到了第三次,程颜实在厌烦了,把手机递给温岁昶。
“接。”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屏幕上显示“程朔”的名字,这次连温岁昶都怔住,瞳孔收缩,迟疑地向她确认。
“你是认真的?”
“嗯。”
程颜面无表情地点头。
从前她活得太谨小慎微、瞻前顾后,现在她从一个极端到了另一个极端,她现在觉得,只要她开心,谁难过都无所谓。
她可以肯定,看到温岁昶,程朔绝对会暴跳如雷,她太了解他了。
看到她点头,温岁昶终于接过了手机,他看了一眼程颜,按下接听键。
他知道程颜的目的是什么,但没关系,他很乐意帮她做这样的事,甚至可以说有些迫不及待。
果然,视频刚接通,他还没说话,屏幕对面就传来一声清晰且响亮的:
“草!”
*
抵达南城的第二天,程颜就开始忙碌了起来。
由于其他同事还没到,她几乎是一个人在跟进这些工作,白天她在各个场馆采访、拍照、收集素材,晚上回到房间整理资料,撰写稿件。
虽然很累,但精神上却很充实,让她高兴的是,在一场文学对谈讲座中,她终于有机会和一直以来很喜欢的一位女作家现场交流,对方竟然还看过她在杂志上发表的文章,并且记得她的笔名。
讲座结束后,在嘉宾离场前,程颜终于鼓起勇气,加上了对方的微信。
单是这件事,就足以让她高兴很久。
这是她近期生活中值得纪念的微小却珍贵的幸福。
在某出版社的展销会上,她还看到周叙珩的小说陈列在最中间的位置。
她一时眼睛有点酸。
程颜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结束,是在她生日那天,她等到了晚上十二点,却依然没有收到他发来的消息。
原来恋爱时说的话是有保质期的,一到分手,就会自动失效。
她本以为至少他们还算是朋友,可是连作为朋友的祝福都没有。
或许,他是在提醒她,她要尽快适应没有他的生活。
这天,工作结束后,程颜竟然在会场里遇见了杨钊。
他大概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自己,愣了片刻,才热情地和她打招呼。
“程小姐,您刚下班?”
程颜微笑点头:“是啊,你呢?”
“我这边工作还没结束,不过也快收尾了。”
屏幕弹出消息,程颜看了眼手机,她打的车快到了,距离场馆还有500米。
“那你先忙,我就不打扰了。”
“等等——”
程颜刚转身,杨钊又喊住了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还有事么?”
“程小姐,您可以帮忙劝一下温总吗?”杨钊吞吞吐吐地说。
“劝?”
“温总最近不知怎么回事,不是去健身房就是去篮球馆,但是医生之前叮嘱过,他不能进行太剧烈的运动,他完全不听医嘱,我怕再这么下去,身体会出问题。”杨钊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担忧。
也是这时候,程颜才记起三天前,温岁昶让她去看他打球的事情,她竟忘得一干二净。
程颜关注到他话里的重点:“什么医嘱?他身体怎么了?”
杨钊双手紧紧攥着,内心仿佛在经历剧烈的挣扎,最后他还是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其实温总之前骗了你,周先生住院的那段时间,他根本没去国外出差。”
“什么意思?”程颜没听明白。
“周先生做手术的那天,温总也在手术室里,生命垂危。”
“那天,温总工作结束从临市赶回来,他想陪您一起在病房外等候,但是路上遇到货车逆行,温总为了避开,最后撞上了路边的树。”
杨钊拿出手机给她看车祸现场交警拍下的照片,轿车前端的引擎盖都陷进去一块,他不敢想象如果当时没有及时避开,或是刹车再踩慢一点,会发生多严重的事故。
指尖冰凉,程颜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进行有效的思考。
杨钊还在往下继续说着:“温总脱离生命危险后,醒过来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周先生手术的情况,因为他知道这是您最关心的事。他伤得那么严重,却对自己住院的事只字不提,医生说这次车祸造成了多处肋骨骨折,还有轻微的脑震荡,他在病房里待了整整一个月。”
“他还住进了您以前的病房,他说这是他的报应。”
……
温岁昶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半湿,身上氤氲着热气,深色的浴袍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微敞,露出胸前紧实的肌肉。
头发还没擦干,噔地一声,手机弹出消息。
他随手拿起,发间的水珠掉落在屏幕上,晕开模糊的重影。
是谢敬泽发来的,他的画展下个月在沪市举办,邀请他过去站台,给他撑场面。
「行程很满,没空。」他回复。
很快,谢敬泽发来一条情绪饱满的语音,连名带姓地喊他:「温岁昶,你求我办事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他是指上次联系霍夫曼医生的事。
「哦,忘了告诉你,程颜可是答应要过来,既然你没空,那就算了。」
知道他是故意的,温岁昶深呼吸了一口气,正要给谢敬泽打电话,门铃却响了。
打开门,程颜站在门口,脸色似乎不太好,鼻尖被外面的天气冻得通红。
温岁昶有些意外,因为程颜从不会主动找他的。
“怎么了,是不是今天工作不顺利?”温岁昶低头,双手帮她把围巾裹紧了些,“怎么穿这么少,脸都冻红了。”
程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什么?”温岁昶微微一怔。
“杨钊说,在周叙珩做手术那天,你出了车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眉头拧紧,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果然在他微敞的浴袍领口下,瞥见了数道还没消退的伤痕。
过去了那么多日,那伤疤仍旧狰狞骇人、触目惊心,程颜无法想象车祸发生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情形。
温岁昶沉默着,没说话,程颜疑惑地抬头,却撞上他炽热深沉的目光。
“程颜,”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你是在心疼我吗?”
87 ? 第八十七章
◎《nexttoyou》◎
和此刻的他相比, 程颜似乎格外平静,只皱了皱眉,眼神中没有多余的情绪。
她说:“温岁昶, 我是来看你笑话的。”
话说得狠绝,完全不给他留一丝希望。
听到她的话,温岁昶动作微微一顿, 唇角牵起苦涩的笑,他转身把室内的暖气调高,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关心:“那下次来看笑话前, 记得穿多点, 别把自己弄感冒了。”
程颜这下有点不会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她向路边的狗扔了块石头, 它非但没有咬她,反而翘着尾巴围着她开心地转圈。
“进来吧, 外面太冷了。”温岁昶走到门侧, 示意她进来。
南城今晚突然降了温, 程颜早上穿出门的衣服显得太过单薄——并不厚实的针织毛衣, 及膝的半身裙,还有一条仅有装饰性的围巾。
这会,才在走道站了两分钟,程颜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见程颜仍站在原地, 像是在防备着什么, 温岁昶笑得无奈,去厨房给她倒了杯热水, 又说:“不想进来也没关系, 喝完这杯水再走。”
他住的酒店就在场馆附近, 他想, 程颜大概是刚下班就过来了。
程颜双手拢着玻璃杯, 热气从掌心开始蔓延,身上的寒意渐渐被驱散,趁她喝水的功夫,温岁昶把他那件黑色的大衣严严实实地裹在她身上。
温岁昶比他高了二十来公分,他的大衣穿在她身上,程颜觉得自己现在肯定像个巨型蚕蛹。
“下个月我们还会见面的。”温岁昶的声音里带着笑。
“为什么?”
“敬泽的画展,邀请了不少明星和企业家,我刚好也有空。”
“哦。”
程颜前几天的确收到了谢敬泽的邀请,她对这次画展的主题很感兴趣,所以当下就答应了。
她没有考虑过温岁昶会不会在的问题。
刚喝完水,温岁昶就伸手接过杯子,也是这时候,程颜忽然瞥见他手腕往上有大片的淤青和擦伤,心里猛地揪紧。
“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伤口还没完全结痂,边缘还泛着红,一看就是新伤。
温岁昶似乎并不想让她发现,把浴袍的袖口往下拉了拉,试图遮掩,说话时声音紧绷。
“没什么,不小心弄到的。”
程颜只是沉默了两秒,但温岁昶像是担心她生气,眼神暗了暗,又一五一十地向她解释:“程朔昨天来找过我。”
程颜难以置信地皱了皱眉:“这是他弄的?”
“我们之间起了一点小冲突。”温岁昶轻描淡写地回答。
程颜不自觉地捏紧了手机,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也是,像程朔那样的人,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的?
她想起在机场她让温岁昶接的那通电话,大概这就是导火索,她还记得那日程朔的暴怒。
当时她只是想让程朔别再来烦自己,却没料到他会暴戾到如此地步,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做出这些伤害别人的事情,每一次都能刷新她对他的看法。
正要打电话去质问,但温岁昶却扼住了她的手,低声说:“你不要去找他,反正伤口过几天就好了。程颜,他是个很危险的人,我不想你受到伤害。”
程颜停下了动作,但目光落在温岁昶手腕处的淤青,虽然不至于感到愧疚,但她现在的确有些懊恼和烦闷。
正胡思乱想,温岁昶的声音落在头顶,他刻意放轻了语调。
“只是,被利用后,可不可以有一点奖励,而且我还受伤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里掺上几分委屈,“程颜,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
……
程颜离开后,温岁昶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她坐进出租车,又看着那车灯消失在街角,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谢敬泽的电话。
“画展具体在哪一天?”
他开门见山地问,打算提前让杨钊安排日程,空出时间。
“这和你好像没有关系吧。刚才不是说没空吗?”谢敬泽说起风凉话,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而且,我发的海报上面就有地址和时间,你压根就没有打开看吧。对不起,我的展览不欢迎你这种不尊重艺术的人。”
温岁昶无奈:“直说吧,你想怎么样?”
谢敬泽难得有机会压他一头,立刻顺势说:“除非你求我,我看能不能空出一个名额给你。”
温岁昶忍耐了片刻,硬着头皮开口:“嗯,求。”
下一秒,谢敬泽在电话那头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大笑,温岁昶皱着眉把听筒拿远了些。
“挂了。”
“等等,我还没说完呢,”谢敬泽清了清嗓子,说起正事,“我刚才看到程朔的定位,他好像也在南城。”
“嗯,已经见到了。”
“见到了?那你要留心,他的为人,你也知道的,疯起来跟不要命似的。”
“这是好事。”
温岁昶嘴角弯了弯,把窗帘拉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好事?”谢敬泽诧异,拔高了音量。
“对。”
在这样关键的时候,他急需一个品行足够低劣的人来衬托自己。
程朔刚好可以做到。
*
下午三点,冬日阳光的余温未退,暖洋洋地晒在身上,程颜刚在艺术市集结束了一段随机采访,身后好像有人喊她。
回过头,副主编周谬站在阴凉处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她忙把录音笔收好,快步走了过去。
“副主编,有什么事吗?”
副主编捏了捏眉心,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对了,你上次说有什么事想和我说来着?我一下给忘了。”
他年纪大了,很多事都不过脑,也是刚才突然想起有这么一回事。
“播客的事,”程颜紧张地抿了抿唇,但眼神却很坚定,“我想把播客重新做起来,嘉宾这边我可以负责联系,节目内容我也有初步的想法。”
“噢对,播客,我记起来了,”周谬拧开保温杯,眼神里带着些许诧异和审视,“但那不是卢谦团队他们之前做的事吗?我记得他们搞了大半年,都没什么起色,你怎么突然想做这个?”
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
前两年不少自媒体和传统媒体都一窝蜂地去做播客,杂志社也跟上了这波热潮,开设了自己的播客频道,还投入了不少精力,但数据始终平平,广告收益也不如预期,最后整个项目就这么搁置了。
程颜并不是心血来潮,事实上,这个想法已经在她脑海里酝酿很久了。
起初只是因为个人的爱好和习惯,她很喜欢播客的形式,对于像她这样的人来说,是一种很好的陪伴媒介,直到前几天,她有幸和她喜欢的那位女作家面对面地交流,更加坚定了她的想法,她想尝试更多的可能,也想分享和讲述那些值得被记住的观点和故事。
但面对领导,程颜只能说着官话:“就是觉得这个项目就这么搁置了很可惜,而且以我们杂志社的资源,是有能力可以做好的。如果能够做起来,播客的广告收益也会成为一个新的增长点。”
程颜一向是个安静内敛的人,倒是很少见她主动提什么要求,这次竟还主动提出要负责一个项目。
“下次开会我和主编商量一下,”周谬没把话说得太满,“你最好做个项目计划书,阐述一下你的想法和规划。虽然是个荒废的项目,但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
说完,周谬又警惕了起来,补充道:“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啊,你肯定还是要以现在的工作为主的,不能影响现在的工作,咱们今年的流量整体还是呈下滑趋——”
周谬本来还在打着官腔,目光突然看向程颜身后,定定地看了几秒:“程颜,你帮忙看看,那边的是不是穹域的程总?他怎么来这里了?”
话还没说完,程颜的脸色顿时变了,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上来,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极力调整情绪。
她装模作样地回头,半眯着眼睛看了看:“我今天没带眼镜,有点看不太清,副主编,我待会还有个采访,先进去了。”
“行,你去忙吧。”
程颜知道今天肯定躲不开程朔的,但没想到这么快他就追了上来。
不到五分钟,她刚走进商场,程朔就从身后拉住了她的手。
力道不大,但程颜立刻甩开他的手,向后退了半句,嫌恶地看着他。
“你离我远一点!”
程朔听话地站在原地,不敢再往前一步,声音放软,带有讨好的意味:“这么久了,还没消气吗?”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反思自己,我知道我做错了,你生日那天,我也听你的话,没再出现在你面前,不是吗?生日那天,你应该很开心吧,我看到沁葶发的照片,你都是笑着的。”
多讽刺,他现在只能通过别人发来的照片,去拼凑出她的近况。
程颜没给他好脸色,眼神比刚才还要锐利:“如果上次的话,我说得还不够清楚,我可以再和你重复一遍——程朔,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你,我就算再结三次、四次婚,我也不会选择你。”
程朔咬紧后槽牙,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像是从齿缝中发出的,他不甘地注视着:“连温岁昶你都能原谅,我是犯了什么死罪吗?”
“嗯,他比你好多了,起码他知道怎么尊重别人。”
胸腔在剧烈地起伏,程朔气得脸色煞白,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情绪几近失控。
“其他的话我都可以忽略,但你怎么能在我面前夸他,陈颜,你不要告诉我,你又喜欢上他了?”
那他煞费苦心地把那个姓周的弄走,是为了什么?他成什么了?
程颜仍旧用那样防备的眼神看着他:“这就是你打他的原因?”
“打?球场上的冲突,那叫打吗?”程朔挑了挑眉,笑得邪气,话里话外都在讥讽,“怎么,他去和你告状了,就那一点伤,第二天都愈合了吧。”
“程朔,你还是人吗,他手上的伤那么严重,你连一句道歉都不会说吗?”程颜失望地看着他,又摇了摇头,“果然,你永远不知道怎么尊重别人……”
程朔愣住,大脑有一瞬间的茫然,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妈的,他手上的伤口是哪里来的?他摔的不是腿吗?
88 ? 第八十八章
◎《逆流时钟》◎
程朔平日里造了那么多孽, 向来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但被人讹到头上还是第一次。
如果不是程颜告诉他,看来这个哑巴亏他是吃定了。
“他在陷害我, ”程朔盯着她的眼睛,脸色阴沉,“你不会真的相信了吧。”
迎着他的目光, 程颜语气平静没有起伏:“哦,你是想说,他为了陷害你, 故意弄伤自己的手。”
显然, 她已经在心里给他定了罪, 就算他向她解释,她也不会相信自己。
“你还没看清楚吗, 温岁昶就是这样的人, 为了达到目的, 他连自己都可以利用。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伤, 就能换来你的同情和关心,很值得,不是吗?”
程颜深呼吸了一口气,质问他:“那以前呢?你当着我的面, 把别人的手机踩碎;在酒吧, 别人不过是在背后议论了你几句,你就让他跪在地上向你道歉, 还羞辱地往他身上撒钱;还有去年, 你把别人打到眼眶出血, 我去警察局里帮你收拾烂摊子, 我看到的这些也都是假的吗?”
这些事桩桩件件她都记得那么清楚, 当时她什么都没有说,却在多年后的今天,全都爆发了出来。
程朔无法反驳。
确实,这些都是他干的。
在程颜眼中,他早已经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烂人,他的话是没有任何可信度的。
就算他现在告诉她,他和以前不一样了,就算他告诉她,他想做一个被她看得起的、善良的人,她也不会相信。
这就是他为以前做过的混账事付出的代价。
商场里人来人往,快闪店前排队打卡的人堵得水泄不通,程颜抬手看了眼时间,似乎没有耐心再听他把话说完。
程朔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心脏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钝痛。
“我今天原本还想告诉你,那天我打球赢了温岁昶的事,我想让你觉得起码我有一点比他好,现在看来你应该也不会在意。”程朔顿了顿,眼神中的最后一丝期待消失殆尽,“你好好工作吧,我走了。”
*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这会,杨钊正从成鑫大厦走出来。
突然,叮地响了一声,手机屏幕亮了,银行发来的消息在屏幕顶部弹出。
工资到账了。
杨钊乐呵地在路边站定,打开短信仔细查看,下一秒看到上面的金额,又彻底愣住,心虚地环顾四周,不自觉地吞咽口水。
他走到车库,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打开银行账户确认。
不知道是财务弄错了还是怎么回事,他这个月的工资竟然翻了两倍。
杨钊简直不敢相信,而且他上个月还请了两天假,这个数怎么算都不对,欣喜过后,他终于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
难道真是财务弄错了,还是说,这是什么人性测试。
如果说是前者,那马克思都说了,资本的每一个毛孔都是肮脏的和血淋淋的,他薅资本一点羊毛又有什么错。
但如果是后者——
杨钊就这样忐忐忑忑地过了一整个下午,在大脑里想象了各种各样的可能。
他想,温总一直以来都对他那么好,还给他开了这么高的工资,他要是知道自己吞了这笔钱会不会对他很失望。
实在是道德感太高,杨钊心虚了好几个小时,最后还是找财务主动说明了情况。
“杨助,您误会了,没有出错,这是温总特意交代过的,”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是那么悦耳动听,“温总说奖励您这个月在工作上的突出表现,重新调整了绩效奖金。”
杨钊想了那么多可能,唯独没有想过是这一种,挂了电话,激动得还没走两步就原地跳起来,欢呼了声。
等到晚上,温总应酬结束,还隔着老远,他就快步迎了上去。
“温总,我今天收到工资了,”杨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谢谢您,我以后一定加倍努力,不辜负您对我的期望。”
温岁昶闻声抬起头,淡淡地应了一声“嗯”,目光又重新落回手机屏幕。
杨钊踮起脚偷偷看了眼,果然是程小姐的聊天页面。
满屏都是绿色,看来程小姐一条消息都没有回复过温总。
上了车,犹豫了两秒,杨钊还是忍不住指点一二:“温总,您愿意听一下我的建议吗?”
温岁昶动作一顿:“什么?”
“其实聊天也讲究‘用户思维’的,”杨钊认真地给他分析,“我们不能总以自己为中心,要学会把自己当成一个产品去打磨和运营,我们不仅要满足对方的需求,还要和其他产品做出差异化,这样才能增加用户的黏性,让对方产生依赖感。”
“温总,您觉得您的USP(Unique Selling Proposition)是什么?”
杨钊本以为这是一个很好回答的问题,尤其是像温总这样优秀到无可挑剔的人,但他眉心微蹙着,竟然沉默了下来。
“那程小姐喜欢什么呢?”
他想,从喜欢的入手,肯定没错。
目光望向远处,温岁昶仿佛陷入了回忆,声音低沉:“她喜欢成绩好的。”
他想起从前,程颜连实验中学那个书呆子的成绩都记得那么清楚,没少在他面前夸他,以至于高考后,他特意去打听了那人的成绩,知道他比自己总分少了将近30分,才放下心来。
“这——”杨钊没想过会是这个答案,愣了愣,“还有呢?”
很突然地,温岁昶想起周叙珩,还有程颜书架上那一列的书籍,情绪一下低落了不少,声音紧绷。
“没有了。”
杨钊本想出谋划策,但这下也给不出什么实际性的建议,不过他猜想程小姐应该是个颜控,这是他在温总和那位周先生身上找到的共同点。
他小声地说:“温总,要不您给程小姐发张自拍吧。”
“这……有用吗?”
“温总,你要相信我。”
人都是视觉动物,谁看到这张脸能不心软呢?
后视镜里,杨钊看到温总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拿起手机,略显生疏地对着镜头,随手按下快门。
“……这张可以吗?”
温总脸上难得露出这么局促、不自信的表情,他把手机递给自己查看。
车厢里灯光昏黄,发丝镀上了浅金色的光,棱角分明的脸比起白天少了几分冷峻,深邃的眼睛望向镜头,车窗玻璃上的雨正缓缓滑下。
杨钊立刻给予肯定:“太可以了!”
这随手一拍都那么有氛围感,真是气死人。
不知怎么,照片发出去的那一刻,温岁昶脸颊莫名有些发烫,耳尖微微泛着红。
“算了,太别扭。”
他始终还是做不出这种事情。
温岁昶正打算把照片删除,但屏幕顶端忽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他的动作就此停顿,心跳骤然变快。
片刻后,程颜的消息出现在屏幕左侧,只有一个字。
【丑。】
温岁昶望着屏幕,眼底如同春水初融漾开层层笑意,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过去了整整七十三天,她终于回复了他第一条消息。
*
从南城回来,程颜将大部分的时间精力都投入到了播客项目的筹备,加班成为常态。
项目计划书她反复打磨修改了好几版,从内容定位、节目策划、制作周期,每一个环节她都做了详细的规划。
她本打算等领导正式通过审批,再邀请同事加入团队,但张深不知从哪听说了这件事,主动提出要加入,一起策划节目内容。每天下班后,他们俩都是最晚离开的。
不过在项目计划书出来之前,职工运动会倒是先来了。
大概是因为去年程颜在羽毛球比赛摔到了腿,今年倒是不强制要求参加了,改为自愿报名。
程颜今年选择在台下做观众。
在走进场馆前,她想过会在这里遇到温岁昶,因为集团里每年都会邀请客户来观赛,但难以理解的是,这一次温岁昶竟然出现在篮球场上,并且是代表他们杂志社比赛。
太荒谬了,他甚至都不是他们杂志社的员工,凭什么代表他们?
但除了她以外,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球场上,温岁昶穿着6号球衣,在现场热身。
那球衣号码和高中时候一样,她怔怔地看了几眼,这一幕,时间好像倒回了许多年前的夏天,刺眼的阳光,冒着热气的塑胶跑道,她身上穿的不是成熟的OL套装,而是宽松的蓝白色校服,她坐在观众席里最不显眼的位置悄悄看他。
大概是察觉到她看过来的视线,温岁昶结束了热身,走到球场边缘,拿起手机。
下一秒,她的微信弹出消息。
【我身体已经好了,不用担心。】
谁担心了?
程颜没回复,面无表情地退出聊天框。
片刻后,想了想,她又拿起手机,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打字。
【上次程朔说你打篮球输给他了。】
【还输得很惨。】
【你别给我们杂志社丢脸。】
不知为什么,她就想膈应一下他,看他生气,她心里就无由来地觉得畅快。
果然,场上的温岁昶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观众席,刚才还平静的眼神现在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被点燃的胜负欲。
【他是这么和你说的?】
【行,那你待会等着看吧】
这会,哨声响起,温岁昶将手机扔到一边,表情严肃,一一扫过场上所有人的脸。
比赛开始——
球鞋与地板摩擦发出尖锐急促的声响,汗水滴落在地板,他的大脑已然摒弃了一切杂念,只剩下赢的渴望,带球突破防守,切入禁区,一个后仰跳投,篮球空心入网,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台下的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
一切都进行得实在太顺利,比分之悬殊可以提前锁定整场比赛的胜利,温岁昶甚至能分心去观察程颜在台下的神情。
她好像有在看他。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兴奋,全身的血液都在为之沸腾,队友纷纷跑过来和他击掌,准备迎接接下来的胜利。
只是上半场还没结束,但很突然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程颜就一直在低头看手机,再也没看他一眼。
心情骤然冷却了下来,连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力度都带着某种压抑的愤懑,他比刚才打得更狠、更激进,他希望那欢呼声可以再大一些,让她可以把目光重新投向自己,而不是那块小小的手机屏幕。
可是,再也没有。
无论气氛怎样热烈,欢呼声有多刺耳,她再也没有往球场上看一眼。
上半场比赛结束,温岁昶从场上下来,他面无表情地忽略了那些祝贺和恭维的话,拿起矿泉水绕到她座位旁,刻意地停下。
他想知道她到底在看什么?
借着仰头喝水的动作,他的眼角余光终于看清了她的手机屏幕。
原来在十分钟前,周叙珩更新了一条微博。
照片里,他站在富士山下,身后是皑皑白雪,他穿着深棕色的大衣,微笑地注视着镜头。
手中的矿泉水瓶被猛地攥紧,瓶身扭曲得像揉皱的纸。
果然,只要那个人一出现,她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89 ? 第八十九章
◎《如果可以》◎
下半场哨声响起, 球场上的对抗在不断升温,气氛比刚才更灼热,球鞋刺耳的摩擦声和观众席的欢呼声在场馆内回荡。
刚投进第一个球, 队友就兴奋地击掌庆祝,温岁昶下意识地往程颜的方向看去,忽然视线一滞。
热闹的看台上, 唯独那个位置缺了一块。
她走了。
所有的喜悦都被回收,所有的欢呼都失去了意义,他抬手摘下护腕, 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换替补上场吧。”
他唯一的观众已经离开了, 他找不到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 连那副精心维持的亲和友善的面具他也懒得再伪装。
回去的路上,车厢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新来的司机频频望向后视镜, 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温岁昶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但内心自始至终没有平息过片刻。
到了十字路口, 红色的指示灯跳跃,轿车缓缓停下,温岁昶忽然睁开眼睛,拿起放在身侧的手机。
凭着记忆, 他找到了周叙珩的微博, 程颜刚才看的那张照片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
雪山下,男人的笑容是那么虚伪、刺眼。
温岁昶盯着这张照片, 眼中甚至淬了恨意, 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为什么他总是阴魂不散?
为什么他不能安静地消失?
为什么他要发这样意味不明的照片勾引程颜?
为什么他每天都待在程颜的身边, 但她的心里却还是有另一个人的位置?
温岁昶的内心几乎要被嫉妒吞噬, 每当他以为他终于离程颜更近一步的时候, 现实总是会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那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他仍是那个卑微的、不得所爱的局外人。
傍晚时分,落日尚未完全消失,温岁昶回到了家,那个空荡而冰冷的地方。
随手扯松领带,疲惫的神色出现在他眼中,路过书房,他不经意间往里瞥了一眼。
在浅色木纹的书架上,他看到了一张照片。
那是他大学篮球比赛夺冠时的合影。
一群人簇拥着看向镜头,笑得灿烂,他高举奖杯,眼中是蓬勃的朝气。
他不由自主地走近,拿起相框,指腹在相框玻璃上摩挲,目光快速地扫过台下为他欢呼的观众。
只是突然,他指尖一顿,目光落在第五排观众席上那穿着白色T恤的身影。
即便照片模糊,仍能看见她扬起的嘴角,正在为他而欢呼。
大脑嗡地发出轰鸣,呼吸变得急促。
他无比确信,这就是程颜。
这是十九岁的程颜——穿着白色T恤,头发高高扎起,青涩干净的脸像一捧还没融化的初雪。
这场比赛是在穗城,也就是说,她一个人从北城来到这陌生的城市,跨越了两千公里,只是为了看他的一场球赛。
眼眶温热想流泪,那些她爱过他的证据,在多年后的今天,像一场无声的审判,宣读着他过去的罪行。
或许有无数次,他们都像这样擦肩而过,在他捧起奖杯的时候,在他路过图书馆的时候,在他从操场夜跑离开的时候……
灯光下,视线逐渐模糊,时间恍如倒流——
万人体育馆里,气氛燥热,最后一个三分球精准地落入篮筐,全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欢呼声。
在漫天的彩带落下之前,他一定会拨开层层人群,毫不犹豫地走向看台的第五排。
在她茫然错愕的目光里,弯腰将她抱紧。
这才是他本该拥有的结局。
*
临近下班,程颜从电脑屏幕前移开视线,伸了个懒腰,看向窗外。
今天北城下了第一场雪,世界突然过渡到了白色,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忙,呼出长长的白气,风衣的衣领被拉至最高,试图抵挡这突如其来的降温。
这会她难得有些无所事事,播客的项目计划书已经提交了两天,还在等待最后的结果。大概是前段时间太忙碌,突然闲下来,她反倒有些不习惯。
距离下班还有五分钟,程颜去茶水间清洗咖啡杯。
经过会客室时,她放缓了脚步。
此时,里面正传来阵阵议论声,而被讨论的对象正好是她。
从声音她听了出来,是市场部的几位同事。
“人不可貌相这话是真的,你别看程颜平时闷不吭声的,谁能想到竟然这么有野心。”
“野心?我怎么没看出来。”
“她最近不是在弄那什么播客吗?天天在公司加班到十点多,多会表现呀,你看副主编明年就要调去《寰际晚报》了,她这个时间点弄出这动静,说不是故意的我都不信。”
“这么看来,她确实有点东西。”
“我以为只有我看出来了呢,不过估计也是白努力,这项目当初都埋了,没那么容易做出成绩,而且公司也不会给太多资源。”
“嘘,你说小声点,免得被听见。”
程颜站在门口,从敞开的门缝里,她看见了那几个人眉飞色舞的脸,说得正起兴。
意外地,这一刻,她竟然没有任何愤怒或生气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她不认为有野心是一句贬低人的话。
只是,她也没有离开,就这么一直站在门外等他们把话说完。
六点整,到了下班时间,脚步声准时从门后响起,他们有说有笑地从里面走出来。
“待会去吃什么,要不要去我上次说的那家,今天周三有折扣——”他们正讨论着今天的晚餐,只是话音未落,走在最前面的人猛地停住脚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声音戛然而止,“程、程颜?你怎么在这?”
那几人面面相觑,讪讪地和她打了声招呼。大概是不清楚刚才的话她究竟听了多少,眼神闪烁着,不敢和她对视。
但程颜很快撕破了窗户纸:“听上去,你们好像很关心我的工作。”
“刚才的话你听见了?”穿着浅色卫衣的男人摸了下鼻子,赶紧给自己找补,“你误会了,我们开玩笑的,你千万别当真,只是随便聊几句。”
程颜皱了皱眉,故作疑惑地问:“上次也有人在这里开玩笑,说你们组Q3业绩没达标,整组绩效减半,是真的吗?”
被精准戳到痛处,那几人铁青着脸,僵在原地,未等他们说话,程颜就离开去了茶水间。
拧开水龙头,咖啡杯底部的污渍被一点点冲刷干净。
程颜抽了张纸巾擦手。
她本来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对待这件事,想着即便没有把播客做起来也权当是为以后积累经验,但现在,她好像真的有了所谓的“野心”——她要全力以赴。
回到工位,人已经走了大半,程颜从落地窗往外看,大厦正对面的LED屏幕正在播放智驭最新款SUV的广告。
程颜很理所当然地想起了某个人,不满地收回视线。
怎么哪里都有他。
下班回家的路上,程颜开车经过智驭大厦,正值晚高峰,这条路被堵得水泄不通,等待的间隙,她降下车窗看了一眼,却没想到正好看到了杨钊。
他热情地和她打招呼,朝她招手。
程颜也礼貌地笑了笑,没一会就把车窗关上。
但不知杨钊是怎么添油加醋歪曲事实地加工了一番,当天晚上她刚到家,温岁昶就出现在她家门口。
“杨钊说,你今天来找我了。”他语气中没有一丝对自己的怀疑,全是急切的肯定。
程颜立刻澄清:“我只是刚好路过。”
“大二那年,在穗城举办的篮球联赛,你也是刚好路过吗?”温岁昶嘴角弯了弯,上挑的桃花眼熠熠生辉。
程颜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前两日温岁昶给她发了一张大学生篮球联赛的照片,她没想到那张合影里竟然拍到了自己。
“过去不代表什么。”
温岁昶思考了片刻,认同地点了点头:“嗯,那周叙珩也不代表什么。”
“温岁昶,你别装傻。”程颜瞪他。
闻言,他露出极其无辜的神情,慢条斯理地说:“我只是对你的话做了简单的类比推理。”
“自欺欺人,不累吗?”
“不累。”
程颜加重了语气,神色也变得严肃:“你要是继续这样,我只会更不尊重你,更随意地对待你。我会贬低你,打压你,说你一无是处,面容丑陋,只要我心情不好就找你撒气,对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她说了这么多,温岁昶也仅是皱了皱眉。
“好,还有呢?”
“你——”程颜语塞。
“程颜,这些我都可以接受。”
“就算和你在一起,我也会出轨,我会拿你的钱去养比你更年轻的、更听话的,更知情识趣,懂得哄我开心的——”
大概是这话实在太过分了,温岁昶终于无法再维持冷静,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凸起的青筋有些吓人。
“程颜,不要说这些话,我知道你不是这样想的。”
“如果是呢?”程颜顿了顿又说,“和别人试过之后,我才发现你会的太单调了,那仅有的体验也让人乏味。”
迎着他的目光,更伤人的话不加思索就从口中说出,即便这并不是真心的。
“是吗?”温岁昶的脸色比刚才更差,声音却平静得可怕,“展开说说,他是怎么服务你的?”
雪夜里,气氛凝固成冰,沉默的对峙中,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温岁昶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明明是他提出的问题,但现在害怕听到答案的人也是他。
程颜嘴唇翕动,正要开口,他却突然弯腰,双手环在她腰后,紧紧抱住了她。
“别说了,”他的声音沉闷得厉害,近乎哀求地打断了她,“我不想听。”
话音刚落,他更用力地收紧了双臂,滚烫的呼吸打在颈侧。
“程颜,我不会走的。”
“不管你刚才说的是不是真心话,我只知道,无论你再怎么推开我,我都不会走的。”
【📢作者有话说】
最近家里出了一些事,一直在忙着处理,只能抽出时间更新,公司那边也请了长假。
接下来可能会隔日更,如果忙得过来就当天更新。不会坑文,毕竟距离正文完结字数不多了,所以不可能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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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 第九十章
◎《没关系》◎
下雪天, 谢敬泽比往常提前了半个小时回家。
车驶入地库,引擎声熄灭后,司机连忙从驾驶座下来, 绕到后排为他拉开车门。
今天在club里喝了两杯,这会后劲慢慢上来了,大脑也有点不清醒, 谢敬泽揉了揉太阳穴,伸手扶住门框下车,动作比平常慢了半拍。
回到公寓楼下, 夜色已深, 谢敬泽按下电梯, 微信上秦嵚给他发了一段酸不溜丢的语音。
“敬泽,你今天这么早就走了?你都不知道你前脚刚走, 后脚程朔就来了。啧, 他那人真是够显摆的, 每次一来, 钱多得跟没处烧似的,净嘚瑟……”
语音还没播完,电梯“叮”一声响了。
谢敬泽嘲弄地轻笑了声,退出聊天框, 把手机揣回大衣口袋。
看来程朔今晚抢了不少人的风头, 又被记恨上了。
电梯到达12层,金属门从两边打开, 他随手摘下羊绒围巾, 搭在臂弯处, 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大脑昏昏沉沉的, 几乎走不成直线。
推开公寓的门,谢敬泽脚步一顿,因为客厅里竟然亮着灯。
温岁昶穿着藏青色的大衣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姿态优雅,手中的书页已经翻到了中间。
看起来似乎已经在这等了好一会。
“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谢敬泽把围巾放在一边,又打开了冰箱,“什么事,还特意过来一趟。”
温岁昶这才抬起头:“你画展邀请的嘉宾名单,还没发给我。”
“哦,我给忙忘了。”
谢敬泽确实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主要是他也想不到温岁昶要这名单有什么用,他本以为他只是随口一提。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我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
对上他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谢敬泽没敢再往下调侃:“你等会,我这就去拿。”
宣传册递到他手里,温岁昶指尖捏着边缘,立刻翻开嘉宾名单那几页,目光专注,逐行扫过上面的每一张脸,以及旁边的个人履历介绍,认真得像在审查什么重要文件。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他抿紧的唇角才缓和了下来。
谢敬泽终于看明白温岁昶这一连串举动的用意,但仍是有些难以置信。
“你不会是在看名单上有没有你潜在的竞争对手吧,”谢敬泽鄙夷地上下打量着他,震惊得瞳孔放大,“温岁昶,你是不是魔怔了?”
“这是严谨。”温岁昶认真纠正他的说法。
谢敬泽往后靠在沙发,一边摇头一边啧啧感叹。
“严谨到出现在程颜身边的每一个异性,你都要这样盘查,你活得累不累?”
这个人果然从来都没有变过。
只要是他认定的事,他就会付出超出常人的努力和时间,当初对待工作是这样,现在对待感情也是这样。
当初得知温岁昶要创业,他甚至都没有怀疑过会有失败的风险,谢敬泽把那时他手头上所有的钱都投资给了他,截至目前为止,这仍是他唯一成功的商业投资。
温岁昶还没回答,卧室的门后探出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它缓缓踱步走过来,仰着头,湛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自己,像是在询问他是谁。
“你的猫?”
“嗯,前两天刚接回来的,”谢敬泽蹲下身,摸了摸雪球的头,语气里充满了骄傲,“怎么样,可爱吧。”
谢敬泽在国内待不了多长时间,本来不打算养小动物的,但看到它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一次他要破例了。
温岁昶收回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
他缺乏这方面基本的审美判断。
转而不知想到什么,视线又重新聚焦在面前毛茸茸的动物,神色忽然变得柔和,“我问问程颜。”
“?”
谢敬泽惊住了。
这两者之间的关联是?
他匪夷所思地看着温岁昶,“你想和程颜聊天,也没必要拿我的孩子当借口吧?”
不过一分钟后,在丰厚的酬劳面前,谢敬泽终究是妥协了。
雪球的照片发了过去,只是消息自此石沉大海,瞧见温岁昶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谢敬泽都有点同情他了。
不知过了多久,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屏幕倏地亮了。
温岁昶立刻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眉眼,等他看到短信上的内容,笑意在他眼中缓缓漾开,他嘴角有明显上扬的迹象。
“她说,很可爱。”
所有的猫在他眼中都长得一样,但程颜说可爱,应该就是真的很可爱。
谢敬泽抱着双臂,得意地说:“那当然了,你不看看是谁的猫。”
下一秒,温岁昶开口:“送给我。”
“什么?”
“猫。”
“???”
谢敬泽眼珠子都快掉下来,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你经常出差,没有办法给它更好的生活,也没有办法给它一个完整的家庭,而这两者我刚好都能做到。”
谢敬泽倒吸了一口气:“你听听你这话,像不像抢劫。这绝对不可能,你死心吧。”
话音落下,瞧见温岁昶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谢敬泽这才反应过来,他在和自己开玩笑。
“不是我说,你现在的精神状态,确实像能干出这事的。”
温岁昶没和他搭话,换了个话题:“它生日是什么时候?”
“8月12号,”谢敬泽警惕地看他,“怎么了?”
温岁昶没说话。
谢敬泽看着他在键盘上打字:
【敬泽说雪球生日快到了,我想给它买礼物,但我对这方面不太懂,你能不能给我一些意见?】
谢敬泽沉默了两秒,几乎被气笑了。
“温岁昶,你可真行!”
今天晚上他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有些人为了达到目的确实是“不择手段”。
低头,怀里的雪球正好奇地歪着脑袋看向坐在对面的温岁昶,谢敬泽立刻伸手,捂住它的眼睛,“雪球别看,这人心太脏了。”
*
办公室里的暖气让人昏昏入睡,午休刚过,副主编办公室的门忽然打开,周谬站在门侧,目光冷静地扫过办公区。
“程颜,张深,你俩进来一下。”
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让人无从辨别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张深下意识地回头看程颜,视线越过挡板望向她,企图在她眼中寻求某种信息,只是她的表情和自己一样茫然。
他连忙收回视线,忐忑地应了声:“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张深把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同事们探究的目光。
“知道我喊你们进来是什么事吗?”周谬没等他们猜测,自问自答地把话说完,“今天开会,我把你们播客的方案给领导看了,领导倒是没反对你们做这个,还夸了几句,说咱们编辑部的同事很有想法,也有冲劲,但是呢——”
话锋在此停顿,张深的心也跟着揪紧,不上不下的,悬在半空。
他想起以前考试做英语听力,最讨厌的就是听到这样的对话,两个老外叽里呱啦地说了半天,他在草稿纸上洋洋洒洒记了一整页,突然听到了一个“but”,他就知道这一页要废了。
果然,下一秒,副主编话里的转折就来了。
“你们的想法是好,但领导不太看好这个媒介形式,说还是太小众了,所以不会倾斜太多资源在这里,我的建议是,如果没有太大把握就算了,毕竟从0到1这个过程是很难熬的,不如先放一放,你们两个人做这个会很吃力的。”
还以为是什么难听的话,这比他心理预期要好得多。
张深松了一口气。
程颜还在想着应对的话术,旁边的张深先开了口,自信满满。
“副主编,你放心吧,只要你点头,不出两个月,咱们肯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卷,Q1的工作总结这不就有素材了吗?”
程颜怔住,诧异地扭头看他。
等走出办公室的门,她把张深拉到茶水间。
“你对这个项目这么有信心?”
连她都不能保证两个月内能做出什么成绩。
张深压低声音说:“我刚才是装的。”
“啊?”
“我不这样说,副主编对我们更没信心了,说不定连试的机会都不给我们,他刚刚那意思不就是在劝退咱们吗?”
程颜想,她脑子还是不够活。
她本来觉得一件事要有100%的把握,才能说那样的话,倒是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她微微侧目,看向旁边的搭档。
果然合作的过程,也是从对方身上学习的过程。
“你别有压力,”张深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在打退堂鼓,“没关系的,最坏的结果不就是浪费两个月的时间,更何况,我对你很有信心,程颜,你可是我进公司以来的榜样欸。”
听到后半句,程颜眼神清亮,倏地抬起头看他。
虽然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但这一刻,程颜切实地感受到了他们是一个团队。
“对了,第一期播客的嘉宾,你有想法了吗?”张深问。
程颜点头:“嗯。”
明天就是谢敬泽的画展,这就是她的机会。
晚上,程颜洗完澡靠在床沿看书,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温岁昶发来一段视频。
是谢敬泽家里的猫“雪球”,它正仰躺在沙发上睡得香甜,四脚朝天的,粉色的肉垫高高举着,看到这一幕,程颜眼神变得温柔,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能收到温岁昶发来的照片。
他那样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几乎无处不在。
有时候,隔一天收不到他发来的消息,她都觉得不正常。
正想着,温岁昶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你上次推荐我买的礼物,它很喜欢。】
程颜今天心情不错,把书放到一边,在手机上打字。
【零食不要给它喂太多,容易消化不良。】
温岁昶秒回:【好,我今天只给它吃了一点点。】
程颜:【你怎么每天都在谢敬泽家里?】
这确实是她真实的疑惑。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住在隔壁。
温岁昶:【他工作忙,我帮他照顾一会。】
程颜不疑有他。
谢敬泽最近要办画展,应该的确忙不过来。
正要放下手机,温岁昶的消息在屏幕顶部弹出。
是一条语音。
温岁昶:【程颜,你在关心我。】
是无比肯定的语气。
他的嗓音里含着清晰的笑意,尾调微微扬起,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是笑着说完这句话的。
程颜没再给他好脸色,打字回复。
【再自作多情,拉黑了。】
消息发出去,对面就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过了五分钟,最后他慎重考虑后,发过来三个字。
【明天见。】
*
画展在方遒美术馆举办,周末展厅内人流如织,衣香鬓影,空气里弥漫着淡雅的香水味。
谢敬泽今天难得穿得正式,剪裁合身线条利落的黑色西装,内搭是一件简约设计的白色衬衫,连腕表也是经过精心搭配,彰显着不俗的品味,无论怎么看,这一身都可以说是无可挑剔。
只是,唯一的败笔是温岁昶就站在他的旁边。
谢敬泽忍不住扭头看他——
冷灰色双排扣大衣,里侧衬衫的纽扣并未完全系上,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折叠妥帖的丝质方巾恰到好处地在右侧口袋露出一角,看似随性却又处处透着讲究。
“你不觉得你今天好像有点抢我的风头了吗?”谢敬泽从上到下打量着他,揶揄了两句。
温岁昶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话,目光凝在不远处,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让人不寒而栗。
“那个人是谁?”
“什么?”
顺着他的视线,谢敬泽这才看到站在西侧展厅尽头的程颜,她正仰头观赏面前的画作,而在她身边竟然还站着一个穿着考究的男人。
两人距离不远不近,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程颜唇角带笑,侧身认真聆听,似乎对他所说的话很感兴趣,不时主动附和几句。
难怪温岁昶的脸色这么难看。
谢敬泽都无由来地替他心酸了一阵。
他最近为了每天能和程颜说上两句话,硬是每天都往他家跑,给雪球买的礼物也快把杂物房堆满了,就这样,程颜今天都没和他说一句话。
看着也是真的可怜。
谢敬泽没再调侃,敛住了表情:“他叫李昭闻,南城人,我和他是在清大的讲座认识的,后来见过几次,人挺谦和的,也很有才华,好像是个作家吧……”
他话还没说完,温岁昶就听到了重点。
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作家。
又是作家。
这又是哪里来的周叙珩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