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如咱们一起死 “以后这地就不是你的……
吃过饭, 又生去草垛处精心挑选了粗细一样、又长又韧的干草,打了水洗干净,接着则是烘在灶台边上。
瞧见穆川看她, 她道:“要洗一下的, 不然编出来有土,有些上头还有看不见的小虫子, 不洗干净了,等到春天就长虫子了。”
她大概说得是虫卵,穆川点点头:“那几根是不是太近了,万一烤焦怎么办?”
又生笑道:“专门烤焦的,编出来有经纬,好看。”
行,基本不用他操心了,只有一条:“你打算编什么?”
又生脑袋一歪,有点为难:“我编得最好的是虫子, 可听说京里的女孩子害怕虫子, 我就想编些桌椅板凳。舅舅, 你觉得呢?”
“那就桌椅板凳吧。”穆川笑道:“回头我问问她喜不喜欢虫子。”
“哪有人喜欢虫子的。”又生笑嘻嘻的跳去厨房翻动她的稻草了。
这么一聊, 穆川也想好给林姑娘送些什么了。
羊绒,最好的羊绒。
虽然贵族家的女孩子一般不用担心冬天保暖的问题, 她们不仅有羊绒, 还有棉花,还有裘皮。
不过单就羊绒来说, 还是北黎的最好。
北方的大草原上虽然也产羊绒,但那边的牧民大小还是个人,北黎就不一样,北黎还是奴隶制, 农奴跟羊绒一样都是生产资料,而且农奴还没羊绒珍贵。
但凡有一点不好,命就没了。
虽然听起来有点地狱,但北黎产的羊绒,颜色上就是奶黄色,一点腥气都没有,比北方产的黄褐色的羊绒看起来要高级许多。
不仅颜色气味上要更好,而且又细又密,带着微微的弹力,穿上十分保暖。
穆川给京里去了信,吩咐她们给林姑娘准备几件羊绒的衣服,等又生的桌椅板凳编好,就一起送去。
这天早上,又到了一月一次进宫看望娘娘的日子。
王夫人从昨儿晚上就没怎么睡好,一大早起来就穿着打扮停当,斗志满满上了马车,进宫去了。
不过到了北安门口,王夫人的斗志就消失殆尽了,她脸上也有了和煦的笑容,下车就是一人一个二十两的红封递给门口的太监们。
“天冷,公公拿去喝些热茶。”
这态度,比对她外甥女儿要友好得多。
接下来带她进去的太监,是个五十两的红封。
等到了景华宫,所有的宫女太监簇拥着元春出来迎接王夫人,王夫人笑得开心,又是一大把银票撒出去。
首领太监和大宫女一人一百两,剩下的宫女太监都是五十两。
要么为什么王熙凤觉得这开销至少要让二房出一半呢?
先是按照宫殿大小,景华宫是两名首领太监,一名宫女总管,另有太监十二名,宫女八名。
元春是贵妃,标配还有八名太监八名宫女。
王夫人每次来,光打赏就得两千两往上,一年下来就得快三万两。这还不算太监打秋风的。
而大魏朝一等公的俸禄是多少呢?两千五百两。
当然,当了公爵肯定是有其他收入的,但……贾家男人没一个有本事的,没法变现还只会吃喝玩乐。
一个超品的公爵之家,生生比有品级的大臣们收入还少。
所以就算是打肿脸充胖子,贾家的体面也得维持下去,不然就更丢脸了。
王夫人落后半步,跟着元春进了屋里。宫女太监们行过礼都出去,王夫人笑道:“有日子没见了,娘娘今儿脸色看着憔悴了些。”
抱琴亲自来奉茶,又笑道:“娘娘昨儿都没怎么睡好,就等太太来呢。”
王夫人态度和蔼,一点不像在贾家那个木然的样子。
她指着自己眼底,也笑:“我昨儿也没睡好,你看我这眼睛,若不是擦了粉,今儿怕是要失仪了。”
抱琴放下茶点:“太太跟娘娘说话,我去外头守着。”
等抱琴出去,王夫人拉着凳子,往元春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小声问:“你什么时候能生个一男半女,我也就知足了。”
元春半低着头,装作害羞装,心里却是快要疯了。
她哪里生得出孩子?皇帝根本不来,她拿什么生?她至今还是完璧之身,她怎么生!!!
她要真生得出来,都不说生,只要怀上,立即就是诛九族。
“太太。”元春扭捏道:“这事儿急不来的,许是我年纪大了一些,可能不好怀上吧。”
“什么大不大的?我生宝玉的时候都三十好几了,不一样好好的?”王夫人假意呵斥道,又翻过来安慰元春:“这事儿急不得,要随缘。”
元春早就腻歪了这每月一次的演戏,可不演又没办法,她推了推桌上的小盘子:“太太尝尝这个,宫里的手艺。”
精致的八宝套碟里,每格都是四块精致的一口小点心堆在一起,王夫人吃了一块,迎着元春期盼的目光,她打算一样一块都尝尝。
趁着王夫人吃东西,元春总算是松了口气,又问:“宝玉好不好?老太太好不好?家里姐妹们可好?今年冬天冷,太太有事儿叫她们去办,少出门,免得冻着。”
一连串的问题,至少能保证王夫人吃完点心之后的一段时间有活儿干,不至于让她太难受。
元春鼓励的眼神黏在王夫人身上,时不时来一句:“好不好吃?再尝尝这个。”
王夫人有些心疼,女儿在宫里虽然锦衣玉食的,但没有亲人在身边,日子又能好到哪里呢?
虽然是一口大小的点心,但是连着吃了八块还是有点噎的,王夫人又喝了两杯茶,跟元春说起家里最近的消息来。
“我怀疑你祖母大概也看出来了,我其实不想宝玉娶薛家女,她最近夸林家女夸得少了。”
元春心想怎么能看不出来?
珠大哥娶的谁?宝玉……太太就剩这么一个儿子了,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就给他娶个商户女?
“薛家女配宝玉还是差了些。可祖母也该知道,林家女一样配不上宝玉。若是以前还行,可谁让她父母死得早呢?非但没有助力,连家产也不如薛家多,身子又不好。至少薛家女当妾还是够格的。”
元春冷冰冰地说,一点情义也没有。
王夫人不在乎这个,她又道:“等过年的时候你送节礼,宝玉跟薛家女的还得一样,得刺激刺激你祖母,不然我怕薛家起疑心,就跟我不亲近了。”
元春点头:“过几日腊八,我先送些东西。”
说白了,王夫人就是为了从薛家手里掏东西,别说元春封了贵妃,贾宝玉成了国舅,就是元春还当宫女那会儿,王夫人也不会叫薛宝钗进门的。
图什么呢?
图她年纪大?图她商户出身?图薛家门第够低?还是图她家里有人命官司?
这一点王夫人老早就跟元春商量过,找个平衡,待价而沽,熬到老太太归西,寻个高门出身的贵女配给宝玉。
这么多年下来,王夫人觉得她跟老太太似乎都有默 契了。
你来我往,全是暗示,谁都不开口,把二老爷瞒得死死的。
王夫人忽得有些迟疑,又道:“你在宫里……可曾听说过忠勇伯的消息?”
这元春还真的听过,她故作轻松的笑道:“自然是听过的。陛下想给他做媒,皇后娘娘已经宣了不少姑娘进宫相看了,只是陛下总不满意。她们都说就是给陛下选秀也没这么麻烦,这么多姑娘,就是陛下,也能中选三五位了。”
“啊?”王夫人为难道:“听说他跟林家有旧,想认林家女做妹妹。已经来了咱们几好几次,东西也没少送。我没细看,听说都是好东西。”
元春皱了眉头,她道:“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听说认妹妹的,况且……早上去皇后娘娘宫里请安,跟娘娘闲聊,听她的意思,说是忠勇伯好色。那林氏女……省亲的时候我也见过,虽然病恹恹的,却是个天仙一般的美人。”
王夫人摇头:“那他从哪里听说林家女的名声呢……”说着她就哑了,还能有谁,宝玉呗。
宝玉带过家里姐妹的针线出去显摆过,还带她们做的诗词出去显摆过,还为这些事儿跟林家女闹过别扭,她只是叫王熙凤代她管家,她又不是聋子瞎子,这些事儿她都知道。
“应该不是宝玉。”元春安慰着王夫人:“宝玉是我从小教他读书认字的,他天性纯良,又懂礼知礼,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我猜……是为了林家的家产。”
“啊!”王夫人一点就透,“……林家的家产。”
林家的家产早就没了,荣国府一千四五百的下人,男仆的月钱是女仆的两倍,还要穿衣吃饭,平日里还有数量不低的赏钱,光就这些开销,每年就不下十万两银子。
还有荣国府平日人情往来,她们这些太太出门,一样要花不少银子,每年差不多也得是这个数。
账上哪里还有钱?
除非把荣国府抽干,典当家里所有的东西,包括老祖宗的私房和她们这些正牌嫡妻的嫁妆,勉强才能补上那亏空。
她是不会承认这种事情的,忙又换了个说法。
“你是知道我的。我平日里对家里的女孩子都是严格管教,尤其是宝玉也在园子里住,他跟林家女是姑表亲,从小一起长大,又有老太太纵容,我但凡手松一点,给她一个好脸,万一闹出什么事儿来,她倒是能直接嫁给宝玉,可咱们贾家的女孩子名声就毁了,还得连累你。”
王夫人解释了一大通,叹道:“许是管得严了,她平日里见了我也没个笑影的,八成是已经恨上我了。若是真叫她当了忠勇伯夫人,我倒是无所谓,可咱们贾家怎么办?怪不得——”
王夫人一顿,如恍然大悟般道:“宝玉怕忠勇伯怕得要死,他定是私下吓唬宝玉了!”
元春拍了拍王夫人的肩膀,笑道:“这有何难?只叫她当不成忠勇伯夫人便是。”
“咱们家里是四王八公。”元春给王夫人数着:“八公就不说了,爵位至少都降了两代,未必敢对上这个风头正盛的一等伯,可还有四王呢。南安王,北静王都跟咱们家交好,再不济还有忠顺王,就说替宝玉赔情道歉,一顶小轿子送她进去不就完了?还能给她带嫁妆?谁家当妾的有嫁妆?那王妃的脸面不要了?”
这话说的王夫人心花怒放,只是她从来是个麻烦不沾身的性子,又问:“若是你祖母……不同意呢?”
元春冷笑:“依我看,到时候她怕是比太太还着急。太太想,老太太是愿意把积攒多年的好东西留给宝玉,还是陪给忠勇伯?”
“好我的儿,难为你这样透彻,今儿听你一说,我竟是半点忧愁也无了。那林氏女整日撺掇你弟弟不学好,竟是连书都不读,我就是容得下她,老爷也不肯的。你不知道老爷多想叫宝玉上进。”
“太太。”元春不怀好意地说:“依我看,您这些日子手上松一些,只管叫她跟宝玉胡闹去,叫她开开心心的。到时候送她出门,只说是逼不得已。等她做了妾,难免忧思过重,不过三五月,也就没什么烦恼了。”
王夫人叹息一声,终于忍不住说了句实话:“其实我原先也想过的,按照她这个样子,除非留在咱们家里嫁给宝玉,否则前后左右都是个死——谁能知道老太太如此狠心呢。平日里心啊肝的叫,当日我那小姑子……自己死得早,唯一剩下的这么点骨血,也要……”
王夫人还抹了抹眼泪。
“要不怎么是外~孙女儿呢。”元春把外字拉了个很是讽刺的长音,又道:“至于咱们家几个妹妹的婚事,您也不必太着急。横竖有我呢。”
王夫人叹气,道:“我的儿,你受苦了。若不是有贵妃妹妹,你这几个妹妹全都别想嫁去好人家。”
每次说到这个,王夫人就觉得不管是迎春还是探春,又或者是惜春,全都占了她元春的便宜。
“大房不靠谱,她那哥哥嫂子都不带理她的。探春平日里倒是恭敬,只是赵姨娘那个人……探春若是嫁得好,她难免要抖起来,横竖我又不指望探春帮衬宝玉。至于惜春……东府的人,京里人治听见宁国府三个字,都恨不得要绕道走的,难!”
“不着急这个。”元春笑道:“现在国泰民安的,都要多留女孩子几年。忠顺王家里年初嫁出去的那个女孩子,都十九了。况且等我生下一男半女……”
她摸了摸肚子,也开始用一开始王夫人噎她的话来安慰王夫人了:“到时候有的是上门求娶的。”
王夫人还想再说什么,但外头抱琴咳嗽一声,母女两个都知道该走了。
王夫人一脸悲切,元春心里虽然在疯狂地笑,脸上却是跟王夫人如出一辙的忧伤表情。
“儿啊……”王夫人站起身来,只想抓紧最后的时间再说点什么。
“下月再来便是。”元春强颜欢笑道:“况且正月初一我生日,还能再进来的。”
王夫人拉着元春的手,忽然道:“你是不是胖了些?”
元春脸上一僵,忙低下头。
她能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皇后说她女史出身,会读书的,隔三差五就叫她去给宫女教宫规,又叫她抄写《列女传》和《女四书》等等书籍分给宫中姐妹。
她每天忙的要死,天不亮就得起来,晚上还要点灯抄书,除了吃她还能怎么办!
“天气冷了,陛下说喜欢……圆润一些的。”
王夫人先是不好意思地笑了,而后又是一脸的骄傲:“是我想岔了,只是你也注意着些,省得孩子不好生。”
“我知道的,太医三日就来诊一次脉,我身子调养得很好。”
元春陪王夫人出来,在一众太监不怎么尊敬甚至有点威胁的眼神里,挑了一人送她出去。
等王夫人离开,元春回到内室,直接就摊在那儿了。
太累了,距离她封妃也有五年了,太太每月来一次,正月是两次,也不知道是她演得太好,还是太太装做看不见,竟是一点没发现她宫里的异样。
抱琴进来,幽幽地说:“娘娘……你还是不打算说实话吗。家里还能撑多久?”
“我能怎么办!”元春忽然爆发了,眼泪一滴滴掉下来,嘴角却翘了起来,眼睛里满是疯狂的光芒。
“省亲的时候我就说了,那么些宫女太监看着我,我说了那么多宫里不好的话,我恨不得能拉着他们一起去死!结果呢?”
元春疯狂地笑了起来:“五年了,我说话颠三倒四,前后不一,太太只当没听见。我——那就一起死吧!”
“姑娘。”抱琴忽然叫了原先在家的称呼,又来给元春擦了擦眼泪:“这话我不会告诉皇后娘娘的,您一直都是那个乖乖听话,好好演着宠妃的贤德妃啊。”
元春只觉得浑身无力:“他们一个个连个正经差事都找不到,皇帝没有一点优待,我还能怎么办。”
贵妃的父亲,该是有爵位的,她父亲没有。
贵妃的生母,生育有功,也该封个一品的诰命,她母亲也没有。
贵妃的弟弟,怎么也得挂个锦衣卫的虚职,她弟弟她弟弟也没有。
她还暗示了那么些太监去荣国府打秋风,一样没用。
荣国府依旧是一副以贵妃为荣的面孔,整日只知道寻欢作乐,醉生梦死。
几年前她询问过王夫人,当时她是怎么说的?
“我儿,你不担心这个,咱们家里是荣国府,是开国的国公,天然就比那些人高贵。”
她能怎么办?
她还能怎么办?
元春低声地哭了起来。
很快,她就擦干净了眼泪,低声呢喃道:“我过得生不如死,谁也别想好好活着。”
这天早上,天还没亮,穆川就起来,穿了整套一等伯的礼服,头戴梁冠,身后佩挂大授,怀里抱着先祖牌位,等在了新修的祠堂门口。
村长林大山就在前方站着,他昨天左右互搏了一个晚上,最终还是决定抱着金锄头,至于自家祖宗的牌位,则在站在他身边的大儿子怀里。
林家村九十三户人家,有四户没了男丁,也还没来得及过继嗣子,这四家的祖宗牌位,是拜托穆家男丁抱着的。
等新修的日冕指针移到了辰时正,林大山大喊一声:“开祠堂!”
一千响的鞭炮点燃,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林大山打头,穆川紧跟其后,跨过了烟火缭绕、红纸片纷飞的祠堂大门。
祭祀跟别的活动不一样,谁越重要,谁的活儿就越多。
就好像穆川,点黄纸烧纸钱这事儿就是他负责的。林大山也说了:“没有野鬼敢从大人手上抢咱们村的烧纸!”
等大家一家家把牌位放了上去,又在香炉里上好了香,再念些悼词,这次祭祀活动就差不多结束了。
穆川的防火意识是很重的,他一直盯着火盆,打算等灭了再走。
穆大壮因为要帮几家没男丁的人家放牌位,也要等到最后。
见儿子盯着火盆,他还以为他又什么心事,不自觉也是一肚子的感慨。
穆大壮站在穆川身边,盯着排在最上头一排的自家祖宗牌位,小声念叨着:“如今是好了,我跟大牛过两日就能去京城了,还能给他看看腿。以后就都是享福喽。”
两句话说出去,穆大壮不知道怎么就伤感起来。
“爹,你好好保佑三哥儿,保佑他生个大胖小子,保佑咱们穆家子孙绵长,人丁兴旺,福气绵延。”
穆川在一边越听越不对,这都许了几个愿了?
从他开始,弟弟妹妹堂弟堂妹,还有孙子孙女儿,居然对每个人的期望还都不一样。
穆川清了清嗓子,小声道:“爹,我爷爷是死了,不是去做神仙,差不多得了。他们以后想做什么,得他们自己愿意,况且真要许愿,你得找我。”
穆大壮瞪圆了眼睛:“你——!”
穆川被他追着跑出了祠堂。
正在门口吩咐看门老头的林大山不由得笑了起来:“穆大壮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没想还跑得挺快。”
再远一点,新请来的先生廖瑾才已经挨家挨户的考察学生的水平了。
虽然这人只是个秀才,但也要考虑他教的是谁,教学目的又是什么。
林家村没有学习基础的,仅仅是开蒙识字,背背三字经千家文,学几篇朗朗上口的古诗,讲一讲流传至今的志怪,再讲一讲地方志,尤其是林家村祖上的能人贤士们。
请个进士来教不仅是大材小用,而且进士也不合适教这种基础班。
穆川还请了个教算术的先生,这一位要年后才能到。
唯一犯难的是请常驻的大夫不太顺利。
有经验能力强的大夫不愿意来,半吊子穆川也看不上,最后请了位做了一辈子药材炮制的老人家。
他耳濡目染的对各种病症也有所了解,简单的也会治,又能指点村民处理从山上采到的草药。穆川觉得这就是社区的第一道关卡,还能引导分诊。
跟村里喜气洋洋,就准备来年开春大干一场的气氛不一样,不远处王狗儿的家里,就连一直自信满满的刘姥姥也不敢说话了。
“他们开祠堂没叫我!”王狗儿红着一双眼睛,几乎要滴下血来。
他咬牙切齿地说:“他们想把我撵出林家村!”
王狗儿气急败坏往前一挥,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扫了下去,叮叮当当碎了一地。
“我爷爷当年是京官儿,在林家村置地盖房,找关系直接免了林家村一年的地租,他们都受过我王家的恩惠!他们不能当白眼狼!他们不能恩将仇报。”
“狗——”
啪!王狗儿一巴掌扇在刘氏脸上:“你闭嘴!穆家也吃过我王家的好处的!若不是当年免了他们家地租,他们家哪里有银子置办了这么好的地!原本就该还给我们王家的!”
吼完刘氏,他又吼刘姥姥:“这就是荣国府说的办好了?他们糊弄鬼呢!”
刘氏眼泪掉了下来,正想要去捡地上的碎片,被刘姥姥拉到了一边。两个孩子更是在一边瑟瑟发抖。
王狗儿红着眼睛发狂,门忽然被人踢开了。
踢门的是穆川的手下,五大三粗,还穿着罩甲、手里拿着长棍,身后别着大刀。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村长林大山,以及村里几个族老。
“王狗儿。”林大山冷着一张脸,道:“族里商量好了,限你三天之内搬出去……”
王狗儿眯着眼睛不说话。
其中一个族老道:“你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
“我要去京里告御状!”王狗儿梗着脖子大喊。
对面几人一句话没说,一脸微笑看着王狗儿。
“你现在搬还能落点东西。你老岳母家里有房也有地,你三天之内不搬走,你家里还能剩下什么,就不好说了。”
林大山倒是心平气和的,又拿了个结实的布兜出来,哐当一声没扔上去桌子,掉在了地上,他眉头一皱,似乎对自己的力气不太满意。
“你家里一共一百三十五亩地,二十亩水田,五十亩旱田,六十五亩沙地,村里要收回来,记在村学名下,还有你的宅基地也要收回来,这是买你地的钱。”
王狗儿只觉得声音不对,但是官他是刚不过的,要是银子多,他也就顺杆下来了。
门口可是站了两个带刀的,尤其是左边那个,每次都是他按着自己……疼,太疼了!
他上前解开绳子一看:“铜板!全都是铜板,你们这是仗势欺人!”
原来他也认识这四个字。
“二十亩水田,一亩算五百文,五十亩旱田,一亩两百文,六十五亩沙地,一亩一百文,还有宅基地,作价五百文,你自己数数,少了一文,我十倍赔给你。”
“你们不能……你们这是要逼死我!”
“得了吧,一百二十五亩地,在哪儿都是数一数二的,家里没少攒银子吧,哪儿就死了呢?况且我银子也没少给你,别假哭了,赶紧走。以后这地就不是你的了,没事儿别来乱逛,小心我揍你。”
这句话是穆大壮提供的,十几年了,他从不敢忘,夜里做梦都是这个。
可惜看王狗儿的表情,他已经全都忘了。
刘姥姥忽得上前一步,道:“几位大爷,宰相肚里能撑船,没必要跟我们升斗小民计较。我们家……也是请荣国府说合过的,他们家初一十五要进宫去看贵妃娘娘,娘娘也是知道这事儿的,陛下怕也听说了。不如——”
刘姥姥顿住了,她觉得好像不太对。
“不如怎么样?”林大山给气笑了,反问道:“你们想留在村里?你们留得下来?还是想多要银子?你们也配?还是想叫大人来给你们敬杯酒,冤家宜解不宜结?一笑泯恩仇?”
“这不对吧。”有一族老疑惑道:“我上回进京城,听他们说,宫里是探望是逢二、六日。我还看见吴贵妃娘家的马车了,那叫一个好。”
第27章 新衣服跟新礼物 “怎么能这么合心意呢……
王狗儿一家人全都呆滞了。
林家村的几人离开, 族老还懊恼道:“等村学开了,我也得去听听课,吴贵妃家里的马车那么……好, 我生生就能想起一个好字。”
大家都笑了起来。
“这就是你说的找荣国府说合!”王狗儿恶狠狠地看着刘姥姥, 但是真要动手,哪怕说两句重话他也不敢, 毕竟以后要靠着老岳母生活了。
王狗儿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死死抓着那布口袋:“我王家……不过三代,到我手里就剩这么一袋子铜板了。”
“周瑞家的说初一十五……我怎么就信了呢!”刘姥姥懊恼地一拍大腿,“她就是胡诌啊!她根本就没打算告诉荣国府!我明明去过她们家里的,省亲园子我看过的!”
“对对对!不能叫他们家好过!”王狗儿猛地冲了出去,冲着几人背影吼道:“是周瑞叫我办的事!你们不能放过周瑞!”
刘氏看着癫狂的王狗儿,又看看捶胸顿足的亲娘,还有两个哆哆嗦嗦的孩子, 再摸摸自己脸上已经肿起来的巴掌印, 只觉得想哭都没了眼泪。
“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那姓穆的怎么当初就没被打死呢!
十四岁就上了战场, 他怎么还能回来!
王狗儿一家呆了一天, 一直到了晚上,饥饿让他们清醒了过来。
王狗儿坐在炕上喝闷酒, 刘姥姥帮着刘氏做饭。
“我说……”刘姥姥压低声音道:“他一百二十五亩地, 这些年竟然什么都没攒下来不成?”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刘氏一脸的不耐烦,完全是想逃避这个话题, 连想都不愿意想。
“他若是有银子,当年哪儿还用你老人家去打秋风?他每日要喝酒的,隔三差五的还要有肉。办了那事儿之后,村里越发的不把我们当自己人……哪里能攒下银子?”
刘姥姥还是不敢相信, 一百二十五亩地,能过成这个样子?
“这有什么不敢相信的?”刘氏没好气的冷笑一声:“咱们家里不是一样?我小时候还时常能去这个官儿或那个乡绅家里吃席,还能管荣国府二房太太叫一声王姐姐,也就短短二十年,还不如王狗儿呢。”
刘姥姥被戳得哑口无言,她还想说些什么,那边堂屋里穿来咣当一声,她忙跟着刘氏去看,只见酒壶酒杯全摔在地上砸了粉碎,还有没喝完的酒,湿了好大一片。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就不信我王狗儿混不出个人样来!我祖上比你有本事多了!”
他骂完看见门口刘氏跟刘姥姥直勾勾看着他,又怒道:“还不赶紧去做饭!”还有一句垂头丧气的,“明天早上起来再收拾东西。”
吃过饭,天已经黑了,可惜王家没一个人有睡意。
王狗儿更是辗转反侧夜不能眠。
一张床上睡着,隔壁刘氏自然也睡不着,但她也不敢劝。
出去打水的时候她也能听两嗓子,听说过两日有大夫来给大家调养身体,等开春天气没那么冷,能拿住针线了,还有绣娘来教女红。
村学里学什么都不要铜板。
就是想学门手艺,不管是木匠铁匠又或者猎户屠夫,忠勇伯都能给找到门路,唯一的要求,就是得孩子自己愿意,不能是父母觉得好。
有几个强壮有力据说开春就要去平南镇当兵了。
老孙还把在镇上当帐房的儿子叫了回来,等过完年就去忠勇伯的铺子里当伙计。
还有,村里人在忠勇伯的南北杂货铺子里寄卖粮食干货,那是一个铜板都不抽成的。
去京里还能借住忠勇伯的宅子,坐的骡车一样不要铜板。林家村去京里一百二十里地呢,正经做骡车,一人至少一百文。逢年过节得涨到一百二十文,像年前这几天,一百五十文都得抢。
村里已经计划今年年猪一斤都不卖,大家好好过个年。
更别提那气派的祠堂,还有祠堂门口那座汉白玉的石碑,上头还刻着地方志和本村名望。
听说祠堂里还供奉着太上皇赐下的金锄头。
她都没见过金锄头……这些全都跟他们无关。
“哭什么哭!还嫌日子不够苦?”王狗儿一脚把刘氏踢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王狗儿一家哭丧着脸肿着眼开始收拾东西。期间村里还派人过来看了看。
王狗儿等人走了,往地上啐了一口:“狗眼看人低!”
王狗儿家里虽然一代比一代落魄,但跟正经农户比是要强上许多的。加上前几年搭上了荣国府得了不少好东西,他家里没什么破烂,更加不会修来补去,东西差不多都是七八成新。
这样的家,收拾东西自然也是快的。
到了第三天晚上,基本上能带走的都打包好了,不想要的也都堆在了院子里。
事到如今,王狗儿反而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王狗儿憋着一肚子火,去找村里的骡车,车夫还没说什么,王狗儿先道:“怎么?不拉我?你们主子要撵我走,你别坏你们主子的事儿!”
车夫瞥了他一眼,不急不慢又给草料里拌了一桶玉米粒进去,这才问:“要几辆车。”
“两辆。”王狗儿吊儿郎当道,“骡车拉人,牛车拉东西。”
“三贯钱。”车夫回道:“骡车三贯,牛车五贯。”
“你——”王狗儿又软了下来:“也收得太多了吧。横竖又到不了你口袋,你要这么多干什么?”
车夫又给槽里倒了水,这才道:“你岳母家里一百四十里地,一天走不完,也没人从那边往这边走,回来是空车,来回得三天,你自己算,我还给你算便宜了。对了,住客栈的钱你掏,来回都归你掏。”
王狗儿犹豫不过一息,毕竟不远处还有个穿着罩甲拿着刀的人盯着他。
“行,现在就走。”
车夫叫人一起套车,又道:“搬行李另算。”
“给给给,都给你!”王狗儿烦躁地说。
大概快一个时辰,东西全都搬到了车上,王狗儿嘴里骂骂咧咧一直在说什么,最终还是爬上了骡车:“走吧。”
刚出家门,王狗儿就在转角处看见了穆家一家人,就连那个本该死在战场上的穆三也在。
王狗儿冷冷哼了一声,转头过去。
不远处,穆川看了穆大壮一眼,道:“看着。”
他从旁边人手里接过用来攻城撞门的圆木,四个人才能扛起来的圆木,他一人就能扛着跑。
穆川扛着圆木往王狗儿家里冲,只听见咚的一声闷响,连地都在微微颤动,王狗儿家里房子塌了。
王狗儿惊得目瞪口呆,口里喃喃自语道:“你们至少等我走了……”
穆大壮身后还跟着两个穆川的手下。
“当时就是将军第一个攻入村寨的,那么结实的大门,背后还有石顶门呢,也就一下。”
“比当时那根细了点,不过这房子也没多大。”
穆川扛着圆木回来,穆大壮微微叹气,道:“其实从你回来,我就知道王狗儿不足为惧。但……还是要来这么一下子,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二叔穆大牛神色也比以前轻松了许多:“你过去了我还没过去。”
他爬上等在一边的牛车,这辆牛车带棚子的,能躺能睡,比单拉货的要舒服许多。
穆大牛大笑道:“等我回来吃饭。”
穆大壮竟然也会笑了:“你回来得三天,你想饿死我们!”
王狗儿一路走走停停,在第二天午时刚过的时候到了刘姥姥家里。
刘姥姥家里比王狗儿还要大一些,是个两进的小院子,前后都是三间屋,院子里还有两间小屋用作柴房跟厨房。
“正好咱们两个住前院。”刘氏强颜欢笑道:“叫娘带着孩子住后院。”
王狗儿却忽然来了一句:“伴君如伴虎,我就不信他能善终!”
话音刚落,不远处又有一牛车停了下来,车上又跳下来一个熟人,穆大牛,手里还拎着棍子,一瘸一拐的,却是越走越快,朝着王狗儿过来。
“他要来打断我的腿了!”王狗儿慌忙往屋里逃窜。
穆大牛毕竟不方便,走了两步忽然踉跄一下,手里棍子及时撑着地才没摔倒,他回头招呼了一声,一直陪黄桂花跟单丽娘打王狗儿那士兵也从车上跳了下来。
穆大牛把棍子递给他:“你来,我力气不够,怕一棍子打不断,倒成了泄愤了。”
王狗儿慌得手脚都软了:“你现在就不是泄愤!”
穆大牛道:“不是,这是一报还一报,参天饶过谁!”
咚的一声,王狗儿的嚎叫声响起,穆大牛终于是念头通达,他笑道:“走,回去吃炸酱面。”
“你们……为什么……”王狗儿疼得话都说不利落了。
穆大牛笑了一声,扶着瘸腿蹲了下来:“不留到现在,难道叫我们帮你搬行李?行了,大男人断一条腿算什么,别跟娘儿们似的就知道哭。这也是你当年说的,你跟你的断腿好好过吧。”
临近腊月,穆川带了全家人回京,搬进了太上皇赏赐的敕造忠勇伯府里。
他的乔迁宴定在了腊月十八,横竖在认义父的酒宴上已经薅过一次羊毛了,这次就是单纯的聚一聚,上好的酒席,还有戏班子,也叫那些送了大礼的客人们心情舒畅一些。
忠勇伯府分了三路,穆川把家人安排到了西路,又去寻了白忠打听消息。
“我二叔十年前腿断了,太医院可有擅长看骨科的御医?”
白忠想了想,道:“找御医不如找外头治跌打损伤的大夫。宫里主子们一个比一个尊贵,骨折这种事情,十几年也不能有一次。”
穆川便又去寻京里有名的骨科大夫。
这大夫姓张,过来号过脉,仔仔细细摸了骨头,道:“没有骨刺,长得挺好,就是长歪了。可以用些膏药,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阴雨天就没那么疼了。或者把骨头打断,重新接一次,以后走路就不瘸了。”
穆川看他二叔。
穆大牛也没犹豫:“重新接。”
张大夫留下些膏药缓解酸痛,又道:“那得好生调养,如今这身子骨还是太弱了些。但也不用养得太好,否则骨头就不好打断了。”
调养?这次就是太医擅长的活儿了,穆川请白忠给推荐了一个太医院擅长养生的御医。
“嗯……还是虚,先多吃点好的,一会儿我开个食谱,先好好吃上一个月,太阳好就出去晒晒。等过完年我再来看看,到时候再开些补药。好生养着,等开春就好一大半,只是养生是个长久活儿,不可懈怠。”
出了厅堂,太医又跟穆川强调一遍:“人参鹿茸虎骨这些东西先别叫他碰,现在是虚不受补。”
穆川应了,又去看她们给林姑娘准备的礼,挑了几个不大不小的问题,又亲手写了请柬,穆川往李老将军家里去了。
他一进去,就看见愁眉苦脸的李承武迎了出来,没精打采叫了一声:“四叔。”
“这是怎么了?”穆川问道:“上回去我老家吃炸酱面就挺心不在焉的,我那会儿忙,也没问你。”
“二十天,见了三个姑娘。”李承武跟穆川数道:“我爷爷——”怕不是疯了。
李承武眼珠子一转:“四叔什么时候成亲?”
穆川笑道:“你猜。”
他是觉得进展不错,陛下给的养颜霜用了两个月,原先脸上不少干纹都消失了。
如果刚回来那两天看着像四十岁,现在已经三十岁了。等见面,林姑娘肯定得吓一跳。
现在再说是林姑娘的兄长,倒是没人会误会了。
穆川去李老将军书房最后确定酒宴的事情,荣国府也在为穆川这酒宴发愁。
“连你们王家都没请柬?”贾琏不可置信地问。
王熙凤瞥他一眼:“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叔父又不可能认识所有人。”
“九省统制……管不了平南镇?”
“这……我又不是朝廷命官,我怎么知道。还没巡查到那边吧。”
夫妻两个正猜呢,平儿进来,道:“忠勇伯府又给林姑娘送东西来了。”
王熙凤嗤笑了一声:“你问我不如去问林妹妹,你送她回乡,又帮她处理了林姑父的丧礼,还扶棺回了姑苏,前前后后半年多呢,总归是得有些香火情的吧。她若开口,你肯定能去。”
“你——”贾琏狠狠一 瞪王熙凤,甩袖子走了。
王熙凤虽然言语上刺激贾琏,但她也知道轻重缓急,当下拿了两片老参含在嘴里,等稍好些,又叫平儿帮她梳妆打扮,去贾母那里打听消息去了。
今儿来给林姑娘送东西的是两个人,一个申婆子,一个易婆子。
“这是将军的裁缝,手艺可好了。”申婆子笑眯眯地跟林黛玉说,语气就像是哄小孩子。
但这种哄不是糊弄的哄,而是希望你一切都好的哄,林黛玉许久没尝到过这种滋味了,竟然有些不习惯。
“我说上回来,她怎么一言不发的?不过两个食盒,还有一个是点心,我还以为申妈妈没力气了。”
林黛玉又看易婆子:“我听说有经验的裁缝,一眼就能看出尺寸来,我今儿也要看看这位妈妈的手艺。”
申婆子笑得眼睛都没了,仙女儿说话也好听,忠勇伯府上下都有福气。
“回头让您看看将军给我打的十八斤大钢刀,原本只有十八斤,后来又镀了一层金,更重了。”
易婆子咳嗽两声,挤——没挤开申婆子,而是绕了两步,把两个大包袱放在了桌上。
先拆开的是那个上头有个木匣子的。
“这是将军的外甥女儿又生——您给取的名字。这是她的回礼。”
木匣子打开,是一套精致的草编小家具。
林黛玉眼睛亮了:“替我谢谢——又生。我很喜欢。”她拿了小桌子小凳子放在桌上:“怎么这么稳当?听说才三四岁的孩子,她手真巧。”
里头不仅有这些,还有草编的大床,梳妆台,八仙桌以及供桌等等。
“原先是只编了一套桌椅板凳的。”申婆子笑道:“后来将军看了,说这个玩过家家很好,就问她还会不会编别的?又生姑娘说,自然是会的,只是怕姑娘等急了,显得她怠慢。”
林黛玉脸上酒窝就没下去过,她顽皮地问:“将军什么都知道,也玩过家家吗?”
申婆子一愣,这话不好回答啊。
她犹犹豫豫的:“大概、可能、也许……没人的时候?”
林黛玉笑得把脸都别了过去,毕竟笑这么灿烂,有点失礼了。
易婆子不满意申婆子占着仙女儿,她也拿了自己的手艺出来。
“这是给您家常穿的,穿在外裳里头,因此没有绣花,也没有贴衬布,非常软。”
林黛玉接过羊绒线织的背心,特别软,一点也不扎。
她翻了身上小袄的袖子给易婆子看:“我这件里头也是羊绒,没这个摸着舒服。这是北黎的羊绒吧?”
林黛玉当然识货了,林家钟鸣鼎食,她又是两淮巡盐使的女儿,能叫林如海管的盐商哪个不比薛家有钱?母亲还是在荣国府鼎盛时期出嫁的,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正是。不曾染色,是本色的。”易婆子回应道:“您身上这件是兰绒的。”
“替我谢谢将军,他还送了我什么?”
同样还有用羊绒线织的袜子一包和两对护膝。
看见袜子,林黛玉还挺高兴的,早先给她看病的王太医说过她气血不够丰盈,所以天气一冷,她就手脚冰冷。
这个袜子套在袜套外头,非常的暖和。
但是护膝……林黛玉反应也挺直接,她眼神一移,看着斜上方,小声道:“我也才十六岁,还没到穿护膝的年纪吧。”
易婆子跟申婆子都笑了起来。
“还有这个。这是个长比甲。”易婆子抖开衣服,申婆子抢先开口:“我来了许多次了,见姑娘红色穿得多,我就这么跟将军说的,不过将军说年轻的姑娘很少有能决定自己穿什么的,都是家里长辈安排的,叫我们各种颜色都做。”
林黛玉觉得心口热热的,她不好意思道:“替我谢谢将军,我……我的确是喜欢鲜艳明亮的颜色。”
她看着易婆子手里那件长比甲,是偏橙一点的木瓜黄色,领口是鹅黄的素缎,上头还有水绿色刺绣,的确是非常鲜活的配色,里头也贴了一层羊绒。
下来还有一件轻紫色的长褙子,用粉色的绣线混着金丝绣花,袖口领口包括下摆边缘,还缝了一圈粉色的小珍珠。
“这件我也喜欢!”林黛玉直接穿在了身上。
因为缝了珍珠,天然就带着下坠感,走起路来很是有气势。
林黛玉走了两圈,穿着这褙子就坐了下来,期待地催促道:“我看包袱里还有。”
“这套是大红的,专门给过年预备的新衣服。”
上身是稍长些的袄子,用苹果绿跟鹅黄色绣线绣了叶子跟花朵,下身是满褶裙,用金线混着稍暗两个色调的红色绣线绣了梅花团枝。
一样都贴了羊绒,保暖又轻便。
“这个我也喜欢!虽然说了许多次了,怎么能件件都这么合心意呢。”
易婆子笑得已经能看见后槽牙了,她道:“倒也不是我一人做的,府里绣娘也出了不少力。”
林黛玉有些犯愁,这样的东西,单给赏钱是断断不行的。可她……也没有那么多东西好赏人。
不过礼物还没送完,她还有时间想。
“这是将军专门吩咐的请柬,腊月初三,我巳时初刻来接您。”申婆子道,穆川也吩咐过,叫她有什么说什么,申婆子也听张强说过,贾家的姑娘们从不出门。
“带一贴身的丫鬟,两个粗使的婆子,三身更换的衣服,可以带一手炉,不用随礼,没出嫁的姑娘不用随礼,您又是将军请的。”
林黛玉小时候是常出门的,家里也常有客人,只是来京城这么久只去过东府跟王家,她也不知道京城拜访客人是什么规矩。
不过现在听起来,似乎跟家里也没什么区别。
带三身衣服就是为了更衣,不然为什么要叫更衣呢?就是因为去一次要换一次衣服。
林黛玉点头应了,只是看那包袱里还有东西。
易婆子拿了出来,是个……布偶?
“拿羊绒戳的。”易婆子把两个布偶摆好姿势,让她们坐到了又生送的椅子上。
“将军看了又生姑娘做的草编家具,专门吩咐我们按照尺寸做了这个,身上的衣服也是拿剩下的布头做的。”
易婆子一边说,一边又拿了一团羊绒还有戳针出来,示范给林黛玉看:“若是娃娃身上有哪里扁了,就这么戳戳戳,然后就好了。”
“做得真精细。”林黛玉轻轻摸了摸娃娃的眉毛,“这都是绣上去的?辫子是拿棉线编的。我小时候家里还专门开了一炉,给我烧了不少陶瓷娃娃。”林黛玉笑道:“怪不得将军叫又生姑娘做了一整套家具。这……我得想想送什么回礼。”
她起身去多宝阁上看了看,伸手一指,紫鹃抱了两个木匣子下来。
“这是我做的荷包,给又生姑娘。这个——”林黛玉打开木匣子:“是我前些日子按照二十四节气画的一套书签,你们拿回去分了吧。还有这个,是瓜果式样的小银锞子,拿回去给家里小孩子玩也是极好的。”
林黛玉一边说,一边又给她们指银锞子上头的搭扣:“穿根红绳子进去,免得不留心叫小孩子咽下去了。”
申婆子跟易婆子离开的时候,两人都笑得合不拢嘴。
送走两位婆子,林黛玉看了看怀表,虽然快到吃饭时间了,还要先跟外祖母请安,但……应该还来得及。
她拿着娃娃,飞快朝怡红院去了。
整个贾家,女红最好的就是晴雯。
当然这娃衣肯定是要自己做的,但是她的女红还没到能做衣服的地步,所以想请晴雯先帮她打个纸样儿,她才好继续——
作者有话说:有一位明亲,提供的等身羊绒娃娃,不过那个不好拿,养起来有点累,我换成了十二分。还有全套家具!
另一位拾壹玥亲,提议的“新鲜的鱼,苏南的姑娘大都爱吃鱼会吃鱼”,也已经烹饪中了。
林妹妹需要大家共同的呵护~
第28章 餐桌既是战场 “出门在外要小心谨慎,……
“晴雯?晴雯在吗?”
“林姑娘来了。”
晴雯应了声还没出来, 贾宝玉先从里间跑出来。
快要吃晚饭,贾宝玉袍子穿好了,腰带还没扎, 他兴冲冲满脸都是笑, 跟林黛玉道:“妹妹稍等,我马上就好。”
“宝二爷!”袭人拿着腰带也冲了出来:“你这叫外人看见成什么样子?”
袭人虽然是意有所指, 还故意装作焦急没跟林黛玉行礼,但贾宝玉完全没察觉到,反而反驳道:“林妹妹怎么能是外人?”
她俩这么一问一答,倒是给林黛玉说清醒了。要是这么去吃饭,肯定是又要被说嘴的,更何况她还想去参加宴会。
她笑着跟贾宝玉道:“我得借你一个人,替我跑个腿。”
贾宝玉屋里光大丫鬟就有八个,他一眼就看见了秋纹,便道:“那就秋纹去吧。”
林黛玉走到一边, 吩咐秋纹道:“你去找紫鹃, 叫她拿两双今儿才得的袜子, 还有一双护膝来。快快得走, 我就在怡红院等着。”
秋纹出去,但这还不够, 林黛玉又上下打量着贾宝玉, 他正伸手站着,袭人给他系腰带。
“怎么样?我穿这一身可得体?”
林黛玉抿嘴一笑, 头一偏,道:“晃眼睛,换一身吧。”
贾宝玉低头一看,恍然大悟道:“我说呢, 金线用得太多了,老太太屋里又亮。我去换一身。袭人?还不快过来。”
袭人气得只当没看见林黛玉。
等这两位又去了里间,林黛玉这才看着晴雯,把东西给她:“看看这个,能不能帮我做几件版衣?三套就行,我做出来也得费些功夫的。”
况且三套下来,她应该也能练出来了。
晴雯接过去一看就笑了:“手可真巧。是今儿忠勇伯府才送来的吧?”
林黛玉点点头,倒也不觉得奇怪。荣国府这个地方,有点什么事儿就全府上下都知道,更别提还是她这个“身无分文借居荣国府,得老太太怜惜还敢跟宝二爷甩脸,一切吃穿用度比他们家姑娘还强上几分的外人”。
但是管她呢,反正如今已经有人把她当自己人了。
“要一件团领长袍、一套交领短袄配马面裙,再一件对襟宽袖长衫。”
“这个容易,要不了多久。”晴雯道:“等吃过晚饭就能好,做好了我送去潇湘馆。”
不多时,秋纹拿了东西回来,贾宝玉换了一件晴蓝色外袍出来,袭人跟在他后头,这次是没理由装看不见了。
她笑了笑,道:“林姑娘今儿这件衣服没见过,老太太新给做的吧?”
林黛玉身上还套着那件轻紫色缝了珍珠的褙子呢。
“是忠勇伯府送来的,我专门穿了给外祖母瞧瞧的。”
“妹妹穿这个也好看。”贾宝玉笑道。
“咱们走吧。”林黛玉催促道:“一会儿迟了。”
贾宝玉非常自然地接过林黛玉手里的东西:“我拿着吧,别把妹妹累着。”
袭人又在后头追着提议:“叫个小丫鬟跟着,二爷别自己拿着,小心看不清路。”
小时候有个温柔的大姐姐这么嘱咐还行,可贾宝玉都十七了。
他都没转身,只抬手挥了挥,就算过去了。
袭人还是不甘心,一路送出了怡红院,直到瞧不见贾宝玉背影,这才回来。
她叹息一声,只觉得宝二爷渐渐跟她生分了,这里头大半都是林姑娘教唆的。
回到室内,袭人脸上又挤出笑来,变成那个温柔体贴的怡红院大丫鬟。
“这是什么?叫我瞧瞧。”
晴雯伸手把袭人一挡:“别乱动,这是林姑娘的东西。”
袭人脸上又窘又羞,一半都是装的,为的就是叫人看见晴雯有多猖狂,好为将来做准备。
宝二爷明年就十八了,二老爷也要回来。
贾府的规矩,爷们成亲前屋里是要有个妾的,不是通房,正经有名分、荣国府承认的妾。
能定下宝二爷屋里人的,有老太太、有太太,也有二老爷。
二老爷不知后宅中事,那就是老太太跟太太了。
但问题是只有一个位置,到时候是留她还是留晴雯,看得不就是平日这些功夫?
“林姑娘的东西怎么就动不得了?”袭人红着眼分辨道,这虽然也是装的,但是一想就算她现在赢了晴雯,将来林姑娘也必定要打发了她,情绪比刚才要真多了。
“我也是老太太屋里出来的,我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况且我就看看,又不是要弄坏它。”
晴雯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道:“你见过好东西?你知道这布偶是什么做的?”
“还能用什么?”袭人道:“这个颜色,八成是棉花,无非就是好一些的棉花,才能有这个颜色。”
晴雯嗤笑一声:“你不认得。”
眼见袭人脸上又变红了,麝月忙来把人拉走,道:“宝二爷中午说头上有点痒,晚上想洗一洗,这么冷的天,咱们得早点准备东西,里头屋子先拿碳盆烤一烤吧。”
两人出去吩咐热水和炭盆,袭人跟麝月叹气道:“她是宝二爷屋里的丫鬟,老太太叫她来,就是给宝二爷做针线的,自己屋里的活计还做不过来,我一吩咐事儿,她就给我甩脸,就……唉,反正是林姑娘吩咐的,我也不能怎么。”
麝月又安慰两句,道:“无非就是你我多做些罢了,你别跟她生气,她仗着自己是老太太派来的,宝二爷都骂的,你又不是没见过。上回宝二爷还抢了我的扇子只叫她撕,那扇子我用了几年都好好的,他们两个倒是笑得开心,我如今看见她笑就害怕,生怕她又起了什么念头。唉……宝二爷喜欢她,没法说的。”
林黛玉已经到了贾母屋里。
人齐齐的,就差她跟宝玉。林黛玉很是庆幸今儿先去了怡红院,拉着宝玉一起。
林黛玉脸上扬起笑容,一进去就兴高采烈地快步过去,到了贾母身前还转了个圈:“外祖母,您看我今儿得的这件衣服好不好?”
她外祖母平日里都是心肝肉的叫她,又说她母亲是她最疼的孩子,她这么说了,外祖母是只能说好的。
果然,贾母连着说了三个好,慈祥地笑道:“坐我边上来,让我好好看看。”
原先坐在贾母身边的薛宝琴站了起来,没办法,贾母身边虽然有两个位置,但另一个雷打不动是贾宝玉的。
只是她环视一圈,除了薛宝钗没一个跟她招手的,薛宝琴无奈,也只能坐在了堂姐身边。
她着实有些怕这个堂姐,尤其是上回她把二姑娘撞了出去,原先在家也相处过的,无非就是爱说教些罢了,怎么来了荣国府几年,竟成这样。
薛宝琴刚坐下,薛宝钗就跟她笑道:“紫色华贵,也就她能穿出来。”
没等薛宝琴回答,坐在薛宝钗另一边的史湘云哼了一声,薛宝琴了悟,这话不是说给她的。
“是好东西。”贾母伸手摸了摸,叹道:“外头是上好的贡缎,里头织了北绒。这珍珠——”
林黛玉接道:“虽然不大,但能找到这么些颜色一样,大小一样,又浑圆没有瑕疵的珍珠,也不容易。”
贾母笑道:“就你伶俐,叫她们好生养护着,别弄脏了,下雪别穿。”她一边说,一边又叹气:“当年你母亲也爱穿轻紫色。”
别管是不是真心,贾母这么说,大家都只能陪着一起哀伤。
这种时候,一般都是王熙凤来岔开话题的,果然这次也不例外。
她笑道:“老祖宗,北绒是什么?我只知道兰绒,您快给我们讲讲。”
贾母讲了北绒的来历,道:“这东西不易得,只有宫里有,很少能赏下来。不过忠勇伯在那边当兵,想必这东西对他不算什么。”
王夫人忽然笑着来了一句:“衣服虽然好,可也别忘了吃饭,老太太要担心你的。”
她说完就想扇自己一巴掌,才说了要对她好些,怎么又忘了?可见是这一对母女太不招人待见,并不是她要故意说什么。
王夫人不大喜欢林姑娘,总要借机敲打她,这已经成了贾家上下的共识。
许多年下来,就连贾宝玉也有条件反射了:“是我耽误了些功夫,原先那件衣服不大合适。”
王夫人才告诫过自己,要对林家女好一些,如今反应过来,自然是稳了一手没说话。
贾母笑道:“来了就好,咱们吃饭去吧,如今日头短,早点吃完,免得夜里积食睡不好。鸳鸯,给你林姑娘把褙子挂好,免得吃饭蹭上了。”
林黛玉松了口气,虽然这样可能更招不待见,尤其是二舅母,越发要觉得是她教唆宝玉,但至少表面上能过去了。
她来荣国府十余年,从未见过三春姐妹迟过,宝姐姐……不管是住大观园前还是住大观园后,一天到晚都在路上游荡,自然也没迟过。
她倒是有时候会不太谨慎……可是她以前过得不是这种生活,并没有这么叫人难过的规矩,来晚一次要被念叨好几天,有时候几年后还要被翻出来说嘴,渐渐的就成了她故意,她狂妄。
至于宝玉……他迟了外祖母跟二舅母只有心疼的话,从来不曾责备的。
这样就行了,表面上没有规劝的话就行,至于别人怎么想,难道她还要在乎这个吗?
吃饭不必多说,还是老位置老规矩。
贾家的媳妇们先一人给贾母夹一筷子菜,然后贾母发话,王夫人跟邢夫人坐下,由珠大嫂子跟凤姐姐继续伺候。
林黛玉担心地看了王熙凤一眼,她能闻见药味,也闻见参味,而且凤姐姐脸上粉擦得极厚,嘴上胭脂涂得极其鲜艳,就跟上回她伤风,鸳鸯来给她化妆去见三哥一样。
林黛玉环视一圈,她们是没看出来,还是早就视而不见了?
她忽然有点害怕,如果以后跟宝玉……她是不是也要过这样的日子?
林黛玉看了一眼贾宝玉,他倒是察觉了,还回了笑容,只是却对林黛玉的示意不明就里。
“凤姐姐。”林黛玉忽然叫了一声,然后盛了两勺子蛤蜊蒸蛋放在一边,笑道:“你爱吃这个,我给你留着。”
王熙凤不太舒服,反应自然就慢了些,贾母抬头扫了她一眼,道:“赶紧坐下吧,家里丫鬟婆子都不缺的,非得你们干这些活儿。”
王熙凤这才开口:“这是我的孝心,老祖宗尝尝好不好吃。”
王熙凤既然坐下,李纨自然也跟着一起坐了下来,她先跟林黛玉笑笑,接着也给自己盛了两勺蒸蛋,笑道:“我尝尝这个究竟有多好吃。”
贾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至少跟贾母吃饭得这样,饭桌上能说这两句已经是出格了,接下来的时间安安静静的,大家沉默着吃完了饭。
再次回到贾母屋里,众人手里一人一杯茶,按照默契的位置坐好,开始了每日必须的功课。
陪贾母解闷,然后不着痕迹的奉承贾母。
王夫人借着方才吃饭,再次回忆了一遍原先想好的,怎么对付小姑子的女儿。
首先,要对她好一点,不能阻拦她跟宝玉见面,甚至要偶尔鼓励他们。
其次,说起忠勇伯,只能是长辈,绝对不能让她开窍。不然这种事情一旦女子主动一点,稍微有点回应,那进度就是十个月之后生孩子了。
想到这儿,王夫人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跟鸳鸯道:“林丫头身子弱,去把方才那褙子拿来,给她穿上。”
说完,她又跟林黛玉笑:“我知道吃过饭是要热一些的,不过越是这样,就越要担心风寒入体,我看你今冬身子好了不少,也不怎么生病,可见是保养见效了。”
林黛玉还想八成是三哥送的那些家乡风味吃食,就听见王夫人又开口:“宝玉,好生看着你林妹妹,若是她哪里不好,我唯你是问。”
屋里有一个算一个,就是站在一边添碳的小丫鬟,都觉得王夫人怕是叫鬼上身了。
除了贾宝玉,他傻乐道:“太太放心,有我看着,妹妹肯定一天比一天好。”
众人的视线便又落在了薛家人脸上。
金玉良缘轰轰烈烈的都传了那么些年,再看不清的真就是傻子。
贾宝玉没看薛家人,他正精神抖索地跟身边的林黛玉道:“一会儿我送你回去。还得检查检查你屋里的窗户,若是哪扇关不严,咱们早点换。已经到了三九,一场雪下来,便要彻底冷了。”
薛宝钗脸上照旧是无懈可击的笑容,薛姨妈也点头附和着王夫人:“林丫头是弱了些。该有人天天照看着。”
这虽然不能叫鬼上身,毕竟薛姨妈外在一直都很是慈爱林黛玉,但……还是很奇怪。
薛姨妈心理素质没自己女儿好,也没王夫人好,她借着低头喝水的功夫避开众人毫不掩饰的视线,又想了一遍前两日王夫人刚从宫里回来,找她说的话。
……老太太今年头发全白了,我这担心得夜不能寐,幸亏老爷明年就回来了,不然我都怕他赶不及……
……往年冬天,天气好老太太还要出门溜达溜达,有时候还会去东府赏花,前年还去了园子里赏雪呢,今年倒好,哪儿都没去,身子是一年不如一年……
……林丫头是老太太的心肝肉,我得对她好一些,不然老太太都不放心把她交给我……
懂了,老太太就快死了,为了让她放心把林黛玉的监护权交到王夫人手上,她要对林黛玉好一些。
薛姨妈抬起头来,也跟林黛玉笑笑,目光中满是怜悯:“我打第一天见她,就心疼她。”
林黛玉适时低头害羞,叫了一声:“姨妈。”
别人不好说,贾宝玉是时时刻刻都想叫老太太跟太太夸一夸他林妹妹的,方才太太已经夸过了,还有老太太。
贾宝玉先给林黛玉使了个眼色,身子一偏,躲到了贾母身后。
他俩本就是一左一右坐在贾母身边的,他这一示意,林黛玉也是身子一偏,头探过去,两人躲在贾母背后说话。
王夫人狠得牙痒痒,却还要笑着看,还跟薛姨妈道:“就他俩淘气。”
贾宝玉压了压声音,做出“小声”的意图,道:“你方才拿的东西呢?许是要老祖宗的?”
林黛玉有些无奈,这东西的确是要给外祖母的,但是她没打算当众给。
荣国府的气氛不太对,外祖母对三哥……总归虽然是好东西,当众给贾母,似乎有点故意。
但都被宝玉点出来,不说出来也不行。
她又坐直身子,把一边小圆桌上的包裹拿来,笑道:“这是给外祖母的。”
里头是两双羊绒的袜子,还有一副羊绒护膝。
这时候少不得要拿三哥说事儿了,反正是三哥,他也说了有事儿往他身上推,他应该说话算数的吧。
“送了护膝来,我才几岁?哪里用得到这个?”语气里带了一点埋怨,贾母笑了:“咳,年轻的时候不注重保养,老了就晚啦。”
趁着贾母看东西的空挡,林黛玉狠狠瞪了一眼贾宝玉。
贾宝玉平日里在林黛玉面前是有些卑微的,日常哄着她,吵架生气也是他先低头,更别说林黛玉睨他一眼了,贾宝玉除了高兴甚至有些兴奋。
贾母的贵妃榻是放在台上的,也就是屋里最高的地方,他俩这番“眉来眼去”,叫王夫人看了一阵阵的怒气又往上冒,但……也只能忍了。
邢夫人忍不了,刚才是要吃饭,没工夫,现在到了闲谈时间,她趁这个机会,跟林黛玉招招手:“过来我看看你的衣服。”
邢夫人小门小户出身,大房跟二房比,着实是没什么财产的。这样好的衣服她从来没见过。
林黛玉走到她身边,邢夫人拉着她坐下,道:“这衣服……怕是一件就能养活一大家子了。”
王夫人嗤之以鼻,王熙凤也觉得她这婆婆上不了台面。
“哪儿能啊?”王夫人高深地笑道:“这衣服……你有了就知道了。”
林黛玉跟邢夫人笑笑,且不管她粗俗不粗俗,至少她这夸得很真心实意,她是真觉得这衣服贵。
“是忠勇伯送的,不好抵出去呢。”
林黛玉语气软软的,邢夫人笑道:“你穿这身的确是好看,把她们都比下去了。”
林黛玉才帮了王熙凤,她自然不会叫这句得罪人的话落在地上。
王熙凤笑道:“前儿收拾库房,又找出来些好布,我就借花献佛了,给咱们家姑娘一人做一身新衣服。”
贾母也笑:“你这猴儿,既然要我的东西做人情,怎么还这样抠门。都要过年了,一人才一件吗?一人两身。要过年了,做些喜庆的颜色。”
王熙凤说的是一件,贾母说的是两身,又是冬天,这从里到外算,两身得要十几件了
“还不快谢谢老祖宗。”
屋里众人起身冲着贾母行礼,笑道:“谢老祖宗。”
贾宝玉便撒娇道:“我的呢?”
贾母被他搂着胳膊一顿晃,开心得不得了:“有你的!也有你的!”
薛宝琴眼珠子一转,就算看不清形势,只听她那堂姐嘴里说谁最多,谁就肯定是老太太屋里最受宠的,贾宝玉……她有婚约的,不合适,那就只有林姑娘了。
现在机会不就来了?
她起身冲林黛玉福了福身子,口中道:“除了老祖宗,我也多谢林姐姐。若不是林姐姐,我们哪里有新衣服穿呢?”
薛宝琴语气天真,又有一股子娇憨味道在里头,别管是不是装的,只要不深究,就还能看得过去。
薛宝钗对自己堂妹更加不会客气了,她也笑:“那你应该谢谢忠勇伯,她那衣服也是忠勇伯送的。”
薛宝琴摇头:“我可不认识忠勇伯,我只认得林姐姐。”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三春姐妹也起来冲林黛玉福了福身子,林黛玉忙起来还礼。
贾母又跟薛宝钗道:“过年了,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富贵闲妆,只喜欢穿你那些半新不旧的衣服,但马上就腊月了,过了腊八就是年,这一个月要穿好衣服,免得折了福气。”
贾母平常说薛宝钗,总是些模棱两可的话,说是暗示也行,说是关心也可以,这已经是她少有的非常直白的表示。
薛宝钗忙点头,道:“过年自然是要穿鲜艳些的。只是……”她连着林黛玉笑:“不能抢了颦儿的风头。”
行过礼回过礼,大家又坐了下来。
薛宝钗有点走神,她如何不喜欢富贵闲妆呢?在家里她也是那样打扮的。
只是……如今借住贾府,不好在贾家姑娘面前喧宾夺主。再者她体态丰盈,又年长贾宝玉许多,穿得华贵有了气势,难免……有年龄感。
坐在薛宝钗另一边的史湘云左右看看。
那边三春是按照顺序坐的,靠近她的是迎春,没什么可说的,她便又跟薛宝钗道:“其实那衣服也不算什么,我听南安太妃她们闲聊,做珍珠小衫也是常有的。”
薛宝钗这会儿正烦着呢,便道:“你少说两句吧,有新衣服还不高兴吗?”
那自然也是高兴的,史湘云又跟迎春道:“你觉得林姐姐的衣服好看吗?”
迎春是个怕麻烦的性子,当下笑道:“老太太都说好,自然是好看的。”
这也太无趣了,史湘云又问探春,探春才被王夫人敲打过,可王夫人今天……不管是不是鬼上身,她还真就夸了林姐姐好几次。
探春淡淡地笑,淡淡地夸:“的确是好看的。”
惜春离得太远,史湘云就没问了。况且平日里跟她玩得最好的是个尼姑,惜春又是个逼急了敢跟老太太说不的性子,史湘云跳开了她,觉得怪没意思的。
眼瞅着要结束,林黛玉说出了她这次真正的目的。
“外祖母,过两日要去吃忠勇伯的酒宴,腊月初三,他说一早派人来接我。”
这事儿只能当众说,靠着面子两个字才能勉强答应。
屋里安静了下来。
林黛玉笑眯眯地就当没察觉,她继续道:“皇后娘娘的侄女儿也要去,听说定南侯家里还有两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
屋里有人嫉妒得眼睛都要滴下血来。
贾母很想拒绝的,但听见皇后娘娘家里侄女儿就忍不住了。
——皇后娘娘的侄女儿,年纪差不多,还未曾婚嫁。熟了就能请来贾 府做客。
贾家多少年没来过尊贵的客人了?
况且一样是外戚,本就该跟皇后娘娘家里相交的。她那儿媳妇上次回来还说,元春深得娘娘喜欢,日常陪她闲聊的。
贾母笑得不太自然:“你……一个人出门不太——我总归是不放心。”
王熙凤忙道:“老祖宗若是担心,二爷应该有空,叫他送到门口就是。”
王熙凤虽然有一百种法子叫林黛玉同意贾琏陪她去,但她忽然不太愿意,给贾琏找个能去门口的机会就行,能不能拉上关系就看他自己了。
琏儿的确是贾家为数不多能办事儿的人了,贾母按捺住心中的不快,她点了点头:“出门在外要小心谨慎,别失了礼数。”
第29章 这是我四婶吗? “我在她心里原来这么……
申时过去, 屋里渐渐暗了下来,贾母发话:“都回去吧,一会儿路该不好走了。”
众人起身行礼, 一一告辞离开。
史湘云有些无聊还有些躁动。
在荣国府住着, 虽然有宝姐姐跟爱哥哥陪着,但林姐姐总爱说些酸话, 而且几年下来,除了宁国府跟王家,别处是一点都没去过。这点倒是不如家里好。
史湘云问林黛玉:“南安太妃可去?”
“我不知道。”林黛玉道:“可要我帮你问好。”
这不就是借着她的名义结交南安太妃?史湘云摇摇头:“那倒不必。”
薛宝钗一边笑道:“南安太妃是长辈,这种场合怕是不会参加的。”
这么说,倒是有点暗戳戳的:我结交的人比你结交的高贵。
史湘云被安慰到了,她挽着薛宝钗的胳膊:“咱们回去吧。”
林黛玉倒是听懂了,但是她屋里还有两个新得的娃娃正等着她,新衣服只有一身,床上还不曾做铺盖, 椅子上也是半张坐垫都没有, 她哪里有空计较这个?
林黛玉快步回去, 看着想要陪她解闷的贾宝玉都有些面目可憎。
“你不去给二舅母抄些经书?马上初一了, 你也要尽尽孝心才是。”
贾宝玉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太太初一十五雷打不动都是茹素的:“多谢妹妹教我。”他追着王夫人去了。
林黛玉松了口气, 赶紧回去。
纸样跟娃娃都已经送回来了, 林黛玉拿着纸样比了比,心中很是喜欢, 想了想道:“紫鹃,忠勇伯前两日又送来的手脂,拿一罐给晴雯送去。说谢谢她,叫她好好保养手。”
紫鹃拿了东西离开, 林黛玉翻了往日留下来的布头,又寻了些棉花,正说要先做床褥子,忽然又放了东西。
该给三哥回个什么礼呢?
“你是说这银锞子、荷包和书签,没有一样是我的?”
申婆子有点心酸,还有点心虚:“将军,依我看,这其实是好事。”
穆川板着脸看她,别说还挺叫人害怕的。
申婆子也是有急智的人,她又道:“既然没叫我们带回来,那……要么是打算亲手送给将军——过两日不就见面了?或者不是现成的,她要亲手做。”
这么一说……还真有这种可能,穆川点了点头:“行吧,东西拿去分了。马车垫软一些,别漏风,她怕冷。”
申婆子笑道:“瞧您这话,咱们忠勇伯府,哪里能有漏风的马车呢?”
“再多带几个手炉。”穆川又吩咐。
林黛玉翻了不少东西出来,却觉得都不合适。
冬天最好送的,就是九九消寒图,她也会画的,只是这会儿都三九了。唉……不合适。
她又想三哥给她送护膝,她就不能给三哥送一个吗?
但是……虽然没量过尺寸,但仅凭肉眼,也能看出来得用不少料。
她倒是有几个兔毛的暖手筒,因为喜欢用手炉,所以基本是全新的,但是估计全拆了也只能拼成一个膝盖。
问荣国府要皮毛,指不定又能传出什么话来。
送荷包扇坠儿?
但是三哥长成那样,她都想不到他用荷包扇坠的样子。
林黛玉长吁短叹的,一边想又一边笑,紫鹃回来了。
“姑娘,东西送到了。”她手里还拿了几套衣服:“带这三套可好?”
林黛玉转头一看,都是紫色系的衣服,当然因为她年纪还小,都是浅紫色。
“正好配姑娘新得的褙子。”
林黛玉摇了摇头,道:“皇后娘娘的侄女儿也去,主家也有姑娘,紫色要身份高的人穿,我是去做客的,换几件橙粉色的,显得气色好,冬天穿也更活泼些。”
紫鹃应了声好,很快又寻了新的过来。
这次林黛玉点了点头,紫鹃又问:“姑娘看可还要带些什么?”
林黛玉瞧着圆桌上摆的东西,笑她:“还有几日呢,难道这些天就不用了?”
紫鹃不好意思道:“既然是出去赴宴,跟平日里去东府跟王家不一样,提前准备好,免得失了荣国府的脸面。姑娘那天想梳个什么头?我叫她们准备好,咱们也得早点起来,免得失礼。”
其实林黛玉不想带紫鹃去。
雪雁虽然小,但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也是见过不少贵客的。紫鹃正如她所说,只去过宁国府跟王家。
宁国府有她一个出嫁的姐姐,每次去都拉她说话,况且丫鬟也多,不用她做什么。王家虽然没有亲戚,但每次都是一大帮人一起,要么跟着凤姐姐,要么跟着二舅母,真说要人伺候,都轮不到她。
最重要的,自打她上回把宝玉试得发了疯,又试得整个贾家都知道宝二爷不能没有林姑娘,林黛玉就有点怕她。
这还是外祖母给的丫鬟,多年来一直勤勤恳恳的,有功劳也有苦劳。
只是……平日里叫她做主也就罢了,出门有点不敢。
林黛玉笑道:“以前出去都带的是你。正好趁这次带的人多,让雪雁去见见世面。”
“雪雁还小。”紫鹃辩解一句,不过随即又道:“也是,这次人多,出点小错也不怕。”
说完她挤出一个笑容来,跟雪雁道:“正好趁这两日我教教你,出去别怠慢了姑娘。”
紫鹃把雪雁拉到一边,道:“姑娘只爱喝清茶,饭菜虽然爱吃甜口的,但点心喜欢咸的。”
雪雁认认真真听着,没一点不耐烦,丝毫不提“我伺候姑娘比你久”。
林黛玉决定带谁去的时候,贾母也在犹豫,要不要让鸳鸯跟着,问题是忠勇伯府的婆子也来了好几回,就算不知道鸳鸯是她的丫鬟,也该知道鸳鸯不在姑娘屋里伺候。
但是外祖母派个得力的丫鬟陪着出门也是正常。
可琏儿也跟着去了……这样会不会显得她对外孙女儿控制太过呢?
明明是喜欢她看重她,叫人误会了就不好了。
贾母叹了口气,养孩子是真的难,打消了叫鸳鸯陪着的念头。
天刚黑,王夫人就叫玉钏儿送贾宝玉回去,还给他拿了一瓶玉灵膏:“我看你没精打采的。叫袭人冲给你喝,这是养心血安心神的,吃了面色红润精神好。”
送走贾宝玉,王夫人又叫了周瑞家的来。
“我问你,那忠勇伯看起来真有四十?”
王夫人是个万事不沾身的性子,周瑞家的自然也一样,她道:“太太,我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没太真切。不过听他们说的确是有点显老,比琏二爷还小上几岁,但若是跟咱们老爷站在一起,说是兄弟也不为过。”
王夫人被逗笑了,她假意训斥道:“你们这些人……人家毕竟是个一等伯,嘴上竟是一点不带客气的。”
周瑞家的有点代偿心理,前阵子刘姥姥来报信,他们夫妻两个怕得什么似的,如今都快过年了,那忠勇伯一点动静都没有,这说明什么?
他怕荣国府!
这还不好好损一损?
“什么一等伯?”周瑞家的奉承道:“他这点功劳,搁早些年,太太祖上封县伯那会,他最多也就能得个三品锦衣卫指挥使,还是虚职。”
“行了。”王夫人笑着阻止:“既然年长,那便是长辈,今后府里若是有说林姑娘闲话的,我唯你是问!”
周瑞家的忙应了,她不觉得这事儿有多难。
府上那些婆子,真正感兴趣凑在一起说个不停的,也就是宝二爷屋里那几个花枝招展、每日生事的副小姐,别的院子都安安生生的,哪里有谈资呢?
是说二姑娘又被丫鬟婆子欺负了?还是三姑娘今儿又跟赵姨娘红脸了?又或者四姑娘跟尼姑一起踢毽子?还是林姑娘今儿又吃药了。
这也就一句话的事儿,太没意思了。还不如猜一猜宝二爷屋里还有几个完璧之身。
真要传出什么话来,要么是奉主子的命传的,要么是宝姑娘花了银子。
所以这事儿就是去警告那几个长舌妇,再提防着宝姑娘使银子就行。
或者直接暗示薛家那边,这事儿别沾,顺便还能有些谢礼。
今天夜里还是晴雯上夜,她睡觉轻,上夜有一半都是她来的。
许是茶喝多了的缘故,没睡多久她就醒了,去外间方便了。
袭人今儿被她怼了,夜里一直没睡着,见她出去,忙翻身起来,披了衣服就进去看贾宝玉了。
贾宝玉其实也没睡着。
王夫人给他的玉灵膏,袭人尽职尽责或者说别有用心给他冲了浓浓一杯喝了。
只是玉灵膏是气血两虚的人喝的,王夫人时不时茹素,又人到中年开始走下坡路,她喝倒是合适。
贾宝玉……就算有王夫人的亲妈滤镜,他也跟气血两虚完全不沾边的。
补过了可不就睡不着了吗。
见袭人来,贾宝玉伸手就把人捞到了床上,袭人顺势躺了下来,手就伸了进去。
要说他们两个一开始的时候,那会还在老太太屋里,袭人还知道避讳着人,后来搬到大观园,就有点掩耳盗铃了。
……反正我小声些,动作也小些,又拉着帘子,她们不知道的。
外头,晴雯回来,看见袭人没在榻上,当时就变了脸色,再站在门口往里一看,床都晃了起来,她呸了一口,开柜子寻了床袭人没盖过的被子,在外头罗汉床上等着。
里头很快完事儿,贾宝玉并不想说话,只想抱着大姐姐暖和暖和,但袭人就想趁着这个时候说点体己话……或者告状。
“二爷平日也说说晴雯,咱们家里的活儿还做不完呢,她又帮林姑娘做活儿。就那个布娃娃,都不叫我碰。”
贾宝玉懒洋洋地没说话。
袭人又道:“林姑娘还给她一罐子手脂,上用的那种,我想涨涨见识,她防贼似的防我。”
“哦?”这下贾宝玉有了兴趣:“这东西林妹妹宝贝着呢,明儿我问问晴雯,能不能分我些,我也有几个手脂方子,说不定我能仿制出来,到时候咱们家里都能用上。”
袭人只恨宝二爷不开窍,但是她也没别的法子了,她在里屋待得有点久,怡红院里光丫鬟都快二十个了,那么些人看着,再不走就叫人发现了。
她伺候贾宝玉擦了身,这才又披了衣服出来,一到外头,袭人就看见晴雯坐在罗汉床上,被子盖了半个抱了半个,冷冷地看着她笑。
人心虚的时候,就要多说些话掩盖,袭人也不例外。
她清了清嗓子:“既然是你上夜,心思也要放在二爷身上,你出去许久,我才替了你一会儿。”
“你别胡说八道!”晴雯涨红了脸:“替?呸!我清清白白的,你再污蔑我,我撕烂你的嘴!”
这下轮到袭人脸红了:“你小声些,仔细吵到二爷!”
晴雯呵呵呵笑了起来:“那下次我不出去了。你是想叫我在旁边听着,给你叫好鼓劲儿是不是?”
袭人越发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讪笑两声,嘴里说了两句“疯了”,就又回到榻上,被子把头一蒙,只当看不见,心里却越发的怨恨晴雯了,就她清高,就她会吊着宝二爷。
时间过得挺快,很快便是腊月初三,这天早上,林黛玉早早起来打扮了,手里拿着给穆川准备的回礼,身后跟着紫鹃和雪雁,还有两个提着包袱的婆子,巳时刚过就坐在前院偏厅暖阁等着。
不多时,贾琏先来了,他笑打了声招呼:“林妹妹。”
林黛玉起身叫了一声琏二哥。
贾琏又道:“我送你去,完事儿再接你回来。”
林黛玉低垂着头,轻轻柔柔地说:“麻烦琏二哥。”
很快,申婆子就带着两辆马车来荣国府接人。
虽然对面是个婆子,但贾琏还是上前打了招呼,说了送去接回的事儿,申婆子也没怎么,大路难道还不叫他走了?
只是一看后头婆子带的包袱,她就诶呦了一声。
“是我没说清楚,回头将军该怪我了。最好是拿个箱子放,用包袱总归是不太安全的,万一泼了水又或者压了什么的,用箱子别人也看不出来都带了什么。”
“不碍事不碍事。”她又叠着声念了两遍:“您上车,咱们去定南侯府借一个就行,都是自家人。”
林黛玉放宽心上了前头马车,申婆子又道:“你们坐后头的。”
紫鹃跟雪雁先上了车,等婆子把东西递上来放好。
紫鹃其实是有点犹豫的,所以动作拖延了一些,但是申婆子不知道,只以为林姑娘是带了两个丫鬟两个婆子。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说是带一个丫鬟两个婆子,其实是三个人就够用了,定南侯府也有丫鬟伺候的。
见紫鹃没下来,申婆子直接就说走。
马车哒哒哒走了起来,紫鹃一脸紧张,下意识看了看雪雁,忽然又笑了。
前头林黛玉自然也是知道紫鹃没下去的,她道:“要放紫鹃下去。”
申婆子笑道:“不碍事,您就是带八个丫鬟都行,就是得多备两辆马车。”
一行三辆马车,贾琏的在最后头,往定南侯府去了。
都在内城区,荣国府还是最核心的位置,到定南侯府并不远,不过一刻钟就到了。
定南侯府正门大开,两边忙忙碌碌的小厮帮着牵马赶车。
看见挂着忠勇伯府牌子的马车过来,早就等在门口的小厮急忙跑了过来,叫道:“申妈妈!”
申婆子先跳下车来,小厮放了下马凳,申婆子又去扶林黛玉。
小厮等林黛玉笑来,笑嘻嘻行了礼:“谢林姑娘的赏赐。”
申婆子笑着轻轻踢了他一脚,又解释:“这是说上回的银锞子。”
但这种场合,打赏也是必须的,不用林黛玉说话,雪雁递了赏钱过去,笑道:“谢谢小哥儿。”
小厮开开心心接了银锞子,用这个大概能请将军教他一节课的射箭,这么一想,将军就还挺实惠的。
申婆子引着林黛玉往西边院子走:“女客都在这边。”
定南侯府负责迎客的下人见有客人来,忙过来引路,看见申婆子,笑道:“申妈妈认得路,容我偷个懒。”
雪雁又是一个银锞子递过去。
申妈妈顿时有了主意,她一边示意这人手下赏钱,一边拉着她去了一边:“我拿这个跟你换。”
这是……忠勇伯府的银锞子?这不都是一两的吗。
那还不是因为她们家将军喜欢收集这个。
申妈妈笑道:“这个样式好,回去给孩子玩。”
都这么说了,这人把银锞子递了过去,只是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觉得不对,上次听说忠勇伯府哪个婆子可可怜怜的,男人孩子全死在平南镇了?
好难猜啊,应该不是申婆子吧。
这么稍微耽误了一会儿,得到消息的穆川过来了。
虽然只是个背影,虽然周围人不少,但穆川还是一眼就看见了林黛玉。
“林——姑娘。”穆川犹豫了一下,因为心里有鬼,叫她林妹妹总感觉是在骗自己。
听见熟悉的声音,林黛玉转头,立即就愣住了。
许是出门过于轻松,林黛玉觉得自己思维从未如此活跃,她叫了声:“三哥。”又笑出两个小酒窝来,玩笑道:“三哥倒是白净了许多,瞧着不像三叔了。”
穆川原先都不敢笑的,一笑就是满脸褶子,现在倒是能多笑笑了。
“给你的养颜霜记得擦——”
她打断了穆川,娇嗔道:“那我更不敢擦了,若是再年轻十岁,我就是孩子了。”
“你现在也是孩子。”穆川违心地说了句非常长辈的话,说完自己先过不去了,找补了一句废话:“来了?”
“这要怎么答?总不能说我没来吧。”林黛玉被他的废话逗笑了:“嗯,三哥不去迎客吗?”
“贵客来得差不多了,正好你来,我来看看你。有什么只管找申妈妈。”
这么当着大庭广众之下说话,主要是旁边还有不少人移过视线来,兴奋劲儿过去,林黛玉略有害羞,她道:“我给三哥带了回礼,在马车上放着。”
穆川开心了:“你……我自己去看。”
申婆子就在一边等着,听将军这么说,两步走过来,笑道:“咱们先去暖阁歇歇,等客人到齐了,先是仪式,然后是酒宴,接着有戏班子唱戏,若是不想看戏,就去后头的大花厅,那边烧了地龙,暖和。”
穆川去寻他忠勇伯府的马车,但林黛玉跟着申婆子没走两步,就又被人拦住了。
是看见穆川离开,过来寻他的李承武。
今儿最重要的两位客人还没来,虽然这种客人一般都是最后压轴才来的,但是万一呢。
李承武一走过来,就看见一位貌似天仙的少女。他顿时就想起上回四叔那句意味深长的“你猜”。
这是长辈啊,李承武非常懂礼貌,上前作了揖,道:“姑娘到访,蓬荜生辉。”
这一听就是主人家的人,林黛玉还礼,也客气了两句。
李承武把申婆子拉到一边,小声问:“这是我四婶?”
“你小声些!”申婆子压低声音道:“你四婶还不知道呢。仔细你四叔打你。”
申婆子跟李承武也是熟悉的,李承武刚被救回来,前三天的饭都是申婆子给喂的。
李承武窃笑几声:“我四叔好眼光,我从小到大见了这么多姑娘,就没一个比她好看的。我想想,把人安排到四时馆?”
因为中途可能要更衣,所以是一位姑娘一间休息室。
一般来说,厢房三间,左右各安排给一位姑娘。
而四时馆是个两间的结构,不用跟人凑,而且北边是墙,西边有假山,风也挡掉大半,暖和。
申婆子一听这话就笑了:“将军也是这么说的,昨儿就安排好了。”
李承武肃然起敬:“四叔比我懂啊。看来不用我担心他了。赶紧陪我四婶进去吧,这会儿有风。”
申婆子又过来,笑眯眯跟林黛玉道:“四——”都是李承武的错!
“四时馆,咱们去四时馆先歇歇。”
穆川这会儿已经拿到了林黛玉给他的礼物,是两个纸筒,里头是两张画。
香气熟悉得让人落泪,这是她亲手画的。
一张是个拉弓射箭的姿势,但只画了半身,除了占了一半的弓,就是紧紧握着弓臂的手,还有下头那条压到大腿快跟地面平行的腿。
非常有力量感。
原来我在她心目中是这么的英勇。
穆川美滋滋的想。
第二张是个年画,配色多用红橙,是一个笑眯眯的白胡子老头,手里拿了一张打开的卷轴,上头写着“一团和气”。
而且这画线条很是圆润,整幅画最外一圈是圆的,里头也多是弧形线条。
她怎么这么会画呢?
穆川心满意足收了礼物,交给随他来的手下:“收好了,送去出裱好,挂我屋里。”
安排了礼物,穆川又往前院去迎接客人,才到了影壁处,就被人拦住了。
是等到月亮都圆了的柯元青。
“将军大人。”柯元青声音有些哀怨:“咱们的事儿,可以办了吧?您竟是一点都不着急吗?年底了,县衙空缺很多,还等着您的人用呢。”
穆川一边笑,一边挽着他胳膊引他入席:“这有什么可着急的?我一个一等伯,他是个连自由身都没有的奴仆,我若是全副精力都放在他身上,那才是抬举他。总不能为了他影响我生活。”
柯元青更哀怨了,他们这边,连弹劾的奏折都写了四个不同风格的版本,字斟句酌来回改了不下数十次。
等着开席的人都坐整齐了,这边猪还没杀。
穆川请他坐下,笑道:“明日我带着人去衙门寻你。”他又压低声音,在柯元青耳边道:“皇帝过年也是要休息的。腊月二十三开始就不怎么处理公务了,大年初一到初五,宫里都是宴会,真等到恢复正常,要过了十五。”
“你想,事情这个时候开始,对谁有利呢?谁会着急呢?”
“高!实在是高!”柯元青竖了大拇指,余光却看着刚到的四位最尊贵的客人。
代表皇帝的忠顺王和全公公,以及代表太上皇的安顺王和戴公公。
虽然早就听说忠勇伯深得皇帝跟太上皇宠信,但看到这平日里遇见就会阴阳怪气的四个人出现在了同一场合,还都乐呵呵的笑得春光满面,就是再愚钝,也知道对谁有利。
那自然是能随时进宫的人,比方忠勇伯。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在他看来,这是个十成十会赢的官司,无非就是战果大小,可忠勇伯还是算进去一切有利的因素。
柯元青拱拱手,忽然就不焦躁,信心也都回来了:“大人去那边吧,不可怠慢了他们。”
与此同时,在荣国府里,贾宝玉从一大早就开始长吁短叹,坐立不安,连饭也吃得没精打采。
袭人劝了两句,毫无效果。
不多时,史湘云挽着薛宝钗到了怡红院。
史湘云笑得没心没肺:“爱哥哥,今儿林姐姐出去玩了,我们来……陪你解解闷。”
袭人忙迎了上去,一边吩咐丫鬟们倒茶,一边客气地让座,又道:“宝二爷真是个实诚性子,林姑娘这会儿怕是都吃上席了,他还在这儿担心呢。”
贾宝玉略有些呆滞,虽然跟两人都打了招呼,心里想的却是:原来我平日出去吃酒,她在家里是这么个心情。
可……我平日出去的确是很快活,似乎很少想起她来——可那是因为我知道她在荣国府很好。
贾宝玉心里难得生出几分愧疚来。
那林妹妹现在会不会想着我呢?
她天生喜散不喜聚,人多的地方肯定是不适应的,她一定在想我。
这么一想,贾宝玉就恨不得琏二哥立即把她带回来才好。
忽然间,薛宝钗手帕一甩,险些扑到眼睛。
啊?贾宝玉愣愣地看着她。
薛宝钗笑道:“我今儿才知道上回颦儿说的呆雁是什么意思。”
贾宝玉忽然就想起上回林妹妹说他是呆雁的事儿来,是为了什么呢……
他目光落在了薛宝钗的手臂上,是为了那红麝串……雪白的酥臂,可惜……
贾宝玉脱口而出:“宝姐姐可带了红麝串?”
薛宝钗前头说呆雁不就为了这个?脸红虽然不好表现,但她头一转做害羞状,扬声道:“袭人,怎么还不上茶?”
第30章 你叫我三叔??? “可她叫我好三哥诶……
贾琏没能混进去, 他原本想着都是武将之家,怎么也能看见两个熟人吧。
结果等来等去,唯一还算熟的, 竟然是家里凤凰蛋得罪过的忠顺王。
说实话, 叫贾琏觍着脸硬混进去,他也觉得丢人。所以看见忠顺王的车队之后, 他竟然是松了口气,这下终于有借口了。
他理直气壮又上了马车,打了个哈欠道:“寻个好点的铺子,咱们吃些东西去,一大早被叫起来,饭还不曾吃。”
林黛玉已经歇在了四时馆的厢房里,申婆子给她寻了个箱子就去外头等着伺候。紫鹃刚上马车的时候还有些喜悦,这会儿已经开始紧张了。
她小心翼翼看着林黛玉:“姑娘。”
“你都来了,还叫我说什么?好生伺候着吧。”
紫鹃松了口气, 笑道:“姑娘可要喝茶?”
“不用。”林黛玉看了看天色, 道:“仪式午时正开始, 快了。”
人一紧张, 或者做了不该做的事儿,难免话就要多一些, 紫鹃也不例外, 她又笑道:“我这一路过来,见这定南侯府虽然好, 却是没有咱们荣国府大的,奴仆也不如咱们荣国府气派。”
她这其实也算是给自己鼓劲儿了,她荣国府的丫鬟,自然是不怵定南侯府的, 她肯定能伺候好姑娘的。
但出来做客,这话说得就不太好了。
雪雁叫了声“紫鹃姐姐”,又道:“咱们去那边坐着吧,一会儿姑娘去观礼,是用不到咱们的。”
不多时,申婆子过来请人,林黛玉跟她去观礼。
紫鹃又嘀咕一句:“怎得不叫丫鬟伺候,却叫婆子跟着?”
雪雁下意识瞟她一眼,心想她今儿是怎么了?原先在荣国府,倒没这么迟钝。
许是紧张,可雪雁也不敢说她,荣国府除了宝二爷屋里没大没小的,其余屋里大丫鬟就是大丫鬟,剩下人全得听她安排,说一不二的。
申婆子引着林黛玉往不远处的大花厅去。
“虽然都是女眷,但妇人跟姑娘是分开的。皇后娘娘的两个侄女儿也要来,听说她们两位有些趾高气昂,有些年长的妇人说话的确不太动听……所以分开坐,地方也够,免得闹个没脸。”
林黛玉听见这话有些不太舒服,荣国府里,她的名声也不算好,如今……虽然申婆子人挺好,待她也真诚,但难免还是有些感同身受。
申婆子领路到门口,又专门晃了晃,好叫里头李家的两位姑娘看见她,眼见视线对上了,她这才离开。
林黛玉一人进去,屋里已经有了四位姑娘,见她进来都是眼睛一亮。
李宜兰笑道:“是林姑娘?我是宜兰,这是我妹妹宜香。”
头一个开口的,那肯定是李家的姑娘,林黛玉福了福身子,又受了半礼,李宜兰又给她介绍其余两位姑娘。
一位乔初棠,一位孟乐栖。
李宜兰知道这是四叔请来的客人,而且她们跟穆川接触不多,穆川教她们马步站桩又或者偶尔一起吃饭的时候,都正正经经的,就是四叔。
虽然最近年轻了些,但就是四叔。
所以她们的版本里,这位像仙女一样的姑娘就是四叔的故交之女,是同龄人也是同辈人。
李宜兰亲亲热热挽着她的胳膊:“你来这边,这边清楚,四叔一会儿要打战鼓呢。”
等那边礼乐声响起,最后两位姑娘,也就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儿才到,许是提前被不止一人提醒过,本人也来得挺晚,又是荣国府每日打机锋过来的,林黛玉竟然觉得她们还好。
况且也不会有人一见面就瞧不起人吧。
“开始了开始了!四叔出来了!”
“怎么看不清啊。”屋里姑娘几乎是异口同声的惋惜。
林黛玉觉得好笑,窗纱是带颜色而且绣花的,离得又远,只能看清台上那个高大结实的身影,衣服吗……勉强能看清楚是棕色系的,从颜色区别上应该是没穿长袍,细节是一点看不清。
“只能听个声音了。”
那边穆川已经上了高台,他穿的是军中常穿的短打,袄裤,上身是短褐衣,腰间是布带束腰,方便活动。
远处的女眷们看不清,就坐在台下的男宾是看得一清二楚。
带了女儿来的孟大人甚至当场就转头,担心地往女儿那边看了过去。
太好了!
一点看不清,他连女儿在哪儿都不知道,这下放心了。
“原先都是长袍看不清,没想忠勇伯这样强壮。”
“哈哈哈哈,你户部的大门不冤枉!”
“怪不得太上皇跟陛下都十分宠信忠勇伯。”
“这样健壮的身体,当真勇冠三军。”
坐在主位的忠顺王还跟定南侯开起了玩笑:“怎么在你麾下,十年才出头?若是在我府上,女儿都嫁给他了,孩子怕是都有三个了。”
一开始担心女儿看见的孟大人不免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憧憬了一下,若是这位是他的门客……
那他也肯定会扶持他,放他自由身,把女儿嫁给他,然后给他铺路,帮他青云直上的呀!
等一下,他刚才在担心什么来着?
咚咚咚的声音响起,战鼓被穆川 敲得似乎连地都震了起来。
忠顺王诶呦了一声,下意识扶住了椅子扶手,不免想起了上次见皇帝,他说的话:“……若是再晚半年成亲就好了。”
忠顺王惋惜的叹了口气……他也有点后悔。
算了,晚上就叫他们回来,问问女儿过得好不好吧。
“没想到战鼓也这样好听。”皇后娘娘的侄女儿,宋清芙叹息道。
“激昂又热烈。”林黛玉也跟了一句,甚至震得她心口都有点疼。
“我都想去骑马射两箭了。”皇后的另一位侄女儿宋清莲撇了撇嘴,“忠勇伯可真会鼓劲儿。”
大家笑了起来,李宜兰道:“四叔可真有本事。”
“以后大军出征,就该你四叔敲战鼓。”
“没几日就要过年了,宫里也有祭祀,我得跟姑母提议,到时候请忠勇伯来敲鼓。”
这么四叔四叔的听着,林黛玉的三哥也叫不出口了,这不白白占人家姑娘的便宜吗?
况且气氛这么好,她平白高人家一辈,她也不愿意。
“得现学呢,四叔又才搬来京城,怕是来不及。还有以前那位敲鼓的,他也练了许久。”
“你倒是蛮心软的。”宋清芙说了一句,但是又有点不甘心,“我就问问,姑母也不一定答应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叹了口气:“姑母总说我不能因为她是皇后,所以提一些无礼的要求,只是我总得有个喜欢的东西吧。我就是喜欢——我喜欢的东西。”
别人不好说,但这句话林黛玉是太感同身受了。
她下意识看了宋清芙一眼,被别人看,多数人都是能注意到的,宋清芙也转过视线,两位姑娘的眼神对上了。
宋清芙一笑:“你长得真好看。”
林黛玉不好意思了,她很少收到这么直白的赞美:“你也好看的。”难得的词穷让她越发的难为情了。
林黛玉又问:“我还没喝过酥油茶呢,咱们尝尝酥油茶可好?”
李宜兰惊讶地问道:“四叔没给你吗?那玩意……其实也不太好喝,油腻腻的,但是撒上点盐,烫烫的一两口喝下去也挺舒服的。”
李宜兰叫了丫鬟来吩咐酥油茶,李宜香问林黛玉:“你也叫他四叔吗?那咱们的排行差不多啊。”
糟糕,林黛玉顿时生出一种撒了一个谎,现在要开始往一百个圆的后悔感。
“我……应该叫他三叔。”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过问题不大,林黛玉麻木地想,三哥说了,有事儿全往他身上推。
“那就是被姐姐带歪了。”李宜香偷笑道:“我姐姐的确是有这个本事。”
很快,丫鬟身后跟了两个婆子提着东西进来,酥油茶这东西,尤其是冬天,都不能沏好了送来,必须得现熬。
但是油脂多的东西熬出来的确是香,林黛玉也期待了起来。
另一边,穆川敲完了战鼓,小厮拿着衣服给他披上,忠顺王也上了高台,先是摸了摸鼓,伸手敲了敲,穆川把鼓槌递给他。
“试试?胳膊甩开,手腕稍稍放松,用大臂带动,力道从肩膀一直到鼓槌,整个甩下去。”
咚的一声,鼓面碎了。
忠顺王一愣,穆川笑道:“王爷力透纸背啊。”
怎么说呢,这词儿不太合适,但看字儿就还挺应景。
别管前头孔武有力的大将军敲了多少下,最后这一下还真就本王敲的。
忠顺王大笑起来,心中却越发的惋惜了:“我若是还有个女儿就好了。唉……现在生也来不及。”况且他已经三四年没有子嗣诞生。
接下来的流程,就是李老将军带穆川去祠堂上香。
“等再出来,他就是我四叔。”李承武陪着他的一桌小伙伴们,笑得还挺嚣张:“以后你们若是对我不敬,小心我找我四叔揍你们。”
等了约莫一盅茶的功夫,穆川扶着李老将军出来,顿时鞭炮声作响,李宜兰笑道:“他如今是我正经四叔了。”
李宜香伸手笑道:“宴席已经备好了,大家请。”
男宾最多,安排在了大厅里,女眷则还是分了妇人跟姑娘,在左右厢房里。
姑娘跟妇人先被迎了进去,又有丫鬟捧了温水来净手。
几人分了位次坐好,菜品很快就上来了。
李宜兰道:“京城的菜不多说,大家都吃过的,有些是四叔他们专门从平南镇带来的,别处没有的。”
宋清芙瞪了林黛玉一眼,但怎么说呢,林黛玉从荣国府出来的,她甚至觉得这瞪甚至有点软绵绵的。
“都是你说酥油茶好喝,结果你就喝了两口,我倒是实心眼了,我这会儿一点都不饿。”
林黛玉一笑,飞快看了一圈桌上菜品,道:“炖羊肉总要放山楂的,你要么先喝碗汤消消食?”
宋清芙不可置信的看着林黛玉,旁人已经笑了起来。
“你让我用羊肉汤消食?”
“菜心拌山楂糕,试试这个?”林黛玉忙补救。
宋清芙笑了两声,李宜香接着道:“既然要喝汤,我推荐这个乌鸡炖冬虫夏草,这可是个好东西,只每年四五月有,专门从北黎带回来的好东西。”
虫草?原先医书上也是看过的,能治肺部百病。况且还是主人家推荐,林黛玉先应道:“那便给我盛一碗吧。的确是——鲜。”
说完这话,她便低着头喝汤了,一句话都没说。
“竟然这么好喝?”宋清莲也要了一碗:“嗯,好喝是好喝,不太对我胃口。不过的确是能吃出来点不大乌鸡的味道。”
李宜兰道:“那是你身子骨好。我母亲生我弟弟的时候在冬天,我父亲才受了伤,她心里着急也没调养好,肺上有了毛病,一直咳嗽了十几年。结果吃这个才两个月,今年冬天到现在都没咳过。”
宋家姐妹两个有点不太相信,身为皇后的侄女儿,也有不少人找上门来的,各种隐晦地推销,只要她们一开口,就能借机赚到不少银子。
“倒是没听过。北黎那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
“是真的。”林黛玉忽然道:“《本草纲目拾遗》里说它补肾益肺,止血化痰,能治诸虚百损。还有一本《月王药诊》里说了,虫草能治各种肺病。听说当年武皇的咳喘也是吃这个治好的。”
她忽然解释了这么一大段,还基本都有出处,就还挺让人信服的,当下众人一人盛了一碗。
“嗯,乌鸡汤是好喝的。”
林黛玉也笑了起来:“乌鸡汤的确好喝,我最爱喝乌鸡汤了。”
她说她怎么到现在都还好好的,往年这个时候,她已经病恹恹到连门都出不去了,只要一吹冷风,就是没完没了的咳嗽。
她又喝了一口乌鸡汤,仔仔细细的尝了,的确是这个味道。
从三哥第一次给她送吃食开始,隔三差五的,汤里就隐隐有这个味道。
她还以为是外头的做法跟贾家的做法不一样。
她还记得当年她咳嗽老不好,宝玉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的医书,尤其是那本《月王药诊》,这都是一千多年前的医书了,还是边民的非常偏门的医书。
只是当时只找到医书,没找到药材,宝玉还惋惜的说可惜他没银子。
如今她不声不响已经吃了一个月了。
三哥……三哥啊三哥。怎么竟然连说都不说一声呢。
林黛玉不仅觉得胸口热热的,连眼眶也热了起来。
“那个不太好吃。”李宜兰忽然道。
林黛玉抬头一看,原来是宋清莲看上了桌角一碗看似是冬瓜炖咸肉的菜品。
就是这咸肉颜色更暗红一点。
“你是主人。”林黛玉笑道:“怎么还拆自己台呢?”
李宜兰不好意思移开了视线:“那肉跟柴似的,特别硬。”
“你吃过柴?”宋清芙咽下口中食物,认真而又疑惑地问道。
林黛玉算是明白了,她们是皇后的侄女儿,天然就带着权势二字。言语稍微不合适,就是仗势欺人。
就跟她是荣国府的外孙女儿一样,也天然带了个外字,又父母双亡投奔来的,就该跟小可怜一样缩着过日子。
“柴倒是没吃过的……你尝尝就知道了。”
林黛玉也好奇:“我也尝尝。细细嚼来就还是……嗯,挺有嚼头的。”
桌上其他人被她逗笑了。
“有嚼头哈哈哈哈。”
“都说了这个不太好吃。”
林黛玉挺喜欢这么吃饭的,当然要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才好开口,饭菜就着笑话,好像食物也变得美味了。
女孩子不喝酒,吃饭自然也要快一些,等大家都吃好了,李宜兰道:“戏班子要等男宾那边吃好了才开始的,咱们……要么去大花厅里待着?四叔教了我们好几个游戏,咱们试试?”
要说在场众人,对穆川都挺好奇的。
宋家姐妹两个,是因为差点被介绍给了穆川。
林黛玉呢,她都收了穆川好几样玩具了,她也好奇穆川还会玩什么。
至于其他人,虽然没多近的关系,但是一个强壮有力的武将跟玩游戏天然就不搭,这样好奇心一下子就起来了。
李宜兰带着她们去了稍靠后一点的大花厅,丫鬟抱了个一面开口,里头有隔板的长条木匣子出来。
李宜兰先示范了一下。
“你看,这是十对颜色不一样的宝石,一块放在隔板里头,这么背对着,大家都看不见。另一块放在外头,咱们排成一列,一个人一次只能放一块。阿秀你来当裁判。只能举对错的牌子,不能说话。猜对了就放到上头,猜错了就放到下头,跟原先那些石子混在一起,别给别人提示。”
大家都是聪明人,很快就明白怎么玩了。
李宜兰又拿了彩头出来:“这是他们从平南镇带回来的小玩意,谁赢了就挑一块。”
说是小玩意,但也是珊瑚珍珠等等名贵的珠宝,就是没经过精细打磨制作,看着稍有点糙。
一堆姑娘排在一起,笑嘻嘻地等着游戏开始。
一开始还挺安静的,后来玩了两轮熟悉过程,聊天就开始了。
“我差点当你四婶来着。”宋清芙忽然语出惊人来了这么一句。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正在放石子的孟乐栖一下没拿稳,石子都掉在地上了。
她忙道:“不许借机回头啊。”
“谁关心这个?然后呢。”
“姑母拒绝了。”宋清莲笑眯眯地说:“也不能说是拒绝,一开始就没答应,说怕将军欺负我们。”
“两位都?我四叔不能吧……”
姑娘们都笑了起来,林黛玉也应景儿来了一句:“我三叔不能吧。”
“咳,就是没等见面家里长辈就觉得不合适。”
李家姐妹两个松了口气,笑道:“不然就成长辈了。”
乔初棠忽然道:“我听说你四叔四十了?”
李家姐妹跟林黛玉几乎是同时开口。
“我四叔/三叔可没那么老。最多三十。”
说完知情的三位姑娘一起笑了起来,林黛玉补充道:“二十七,刚回来是那是憔悴的。”
“我赢了!”孟乐栖把最后一块石子放了上去。
林黛玉笑道:“你趁我们聊天偷袭。”
“这怎么能是偷袭呢?这是你三叔助我。”孟乐栖一边说,一边笑了起来:“谢谢三叔。”
几人正笑作一团,外头忽然响起锣鼓声,李宜兰道:“戏班子马上要开始了。这戏班子是忠顺王常用的那个,全京城最好的戏班子。”
除了林黛玉不知道,剩下的姑娘全都很期待。但是问题不大,这里不会有人因为她不知道而嘲笑她。
“忠顺王对唱戏很有见解吗?”
“忠顺王家里养了三个戏班子。”
“全京城最好的戏子也是他家的,琪官儿,不过现在已经不唱了,现在最好的是芝官儿,也是他家的。”
这下林黛玉听说过了,琪官儿,不就是宝玉的那个琪官儿?
大家一路又到了戏台上层,不过这会儿还没开始。
因为两位前头都很低调的太监出来传旨了。
传旨的时间也是很有讲究的,所以在最好的时机,宫里的两位大总管同时站了起来。
“奉——”两人对视了一眼,怎么说呢,同行是仇敌。
不过戴权先服软了,皇帝要封忠勇伯做北营统领大将军,这事儿他也知道,太上皇的恩典怎么也不可能比过皇帝。那要是他在后头宣旨,就彻底成献丑了。
他冲全福仁笑了笑,全福仁伺候人挺好的,在野心这方面稍微差一些,但也当了这许多年总管了,当下便笑道:“戴公公请。”
戴公公念了太上皇的旨意,总结一下,就是让穆川去皇陵做一段时间的监工。
太上皇当太上皇都十几年了,他的陵墓也早就修好了,现在去做监工,其实就是镀个金,等太上皇宾天,这波人都是能升一级的。
穆川接了旨意,又道:“请戴公公放心,臣这几日就动身。”
戴公公也笑:“家里处理好了再说。”
柯元青眼皮子跳了跳,怎么说呢,将军大人去皇陵做监工,这时候正好曝出事儿来,那天然的就是护身符。
哦不对,不能说是护身符,是对面天然罪加三等。
本就已经实力超群了,结果又来个运气超然……真叫人闻者伤心听者流泪啊。
戴公公宣完旨,全公公又开始了。
虽然北营统领大将军宁大人已经递了好几次告老还乡的折子了,但……这可是京营啊,能做到京营五大营的统领大将军,能力都还在其次,一定都是皇帝的心腹。
啊这……虽然现在只是个一等伯,一世而终,但未来怎么样,还真不好说。
至少这北营统领大将军当个三五年不出什么错,爵位还得上升一等。
等一下,再加上太上皇的……就算只是一等伯升三等公,再从三等公升一等公,但他还不到三十呢,后头难道就一点功劳不立了?
戏台子二楼,李宜兰笑道:“一会儿得去恭喜四叔。”
两位太监传完旨也没走,一来对方没走,他们得留下,二来皇帝/太上皇也说了,好好轻松轻松,也好好看着,别叫人在朕的乔岳/大将军的酒宴上闹事。
大戏很快开场。
这戏班子的确是跟贾府的戏班子不太一样,贾府的戏班子是唱得好,这家戏班子是有自己的风格。
林黛玉忽然松了口气,原先在荣国府,听外祖母和二舅母等等说出门,不是小心谨慎,就是提防被人瞧不起,总觉得外头是狂风暴雨,倒是凤姐姐不常说这些,而且她也挺喜欢出门的。
如今她也出来,却发现外头没有风也没有雨,所有人都很友善,也很——
“瓜子儿?”
“香榧子。”
“你倒是怪会吃的。”
“你不要?”
“我也喜欢吃这个。”
真的不一样。
史湘云明明定亲了,可好几年下来,除了她未来夫婿是个男的,别的什么消息也没有。
好像姑娘家嘴里出现个男字,就是不守规矩一样。
可外头的人并不是这样的,大家都挺正常,没有那么多叫人不好过的规矩要守。
还拿她三叔——啊不,是三哥打趣儿,大家都很开心。
这才是第一次出门,林黛玉已经开始期待第二次了。
“戏班子真的很不错。”
“那是当然,说到吃喝玩乐,就没有忠顺王不精通的。”
“回头让三叔家里也请这个戏班子。”
听完两出席,林黛玉也去更了次衣,只是看见神情紧张的紫鹃,她竟然有了逃避的想法。
林黛玉忙说了一句:“她们还等我。”急匆匆的就走了。
可惜冬天白天短,才申时初刻,就断断续续有人告辞了。
林黛玉想着荣国府距离近,她再听两出戏再走也行,可是一想到回去荣国府,又是看似关心的盘问,和明里暗里的攀比,她就坐立不安不想回去。
“是不是想走了?”宋清芙在她耳边轻声道:“这两出戏是不太好看,偏偏男子喜欢,每次都点,还不如多看几出不一样的。临近过年宴会多,下次我请你你不许推辞。”
再过去一个就是李宜兰,下头还有戏班子唱戏,这边说话她听不太清,只听见“要走”,她便道:“也的确差不多时候了。我去让人请四叔来。”
林黛玉有点哭笑不得,但的确也是该回去了。
这边有人去通知她的丫鬟,那边也有人去叫了穆川,很快,两人就在影壁边上小厅遇见了。
“三叔,皇后娘娘的侄女儿挺好的,并不像——”
“你叫我什么?”穆川那个不可置信的语气,叫人听了都有点伤心。
“呀!”林黛玉捂了眼睛,怎么竟然叫出来了,她有点不敢去看三哥现在是个什么表情。
“三哥,是三哥!”林黛玉强调道,手却还没放下来,白嫩中带着粉红的掌心,叫人想挠一挠。
“她们都叫你四叔,我总不能叫你三哥吧,那我不是平白长了一辈,要当人小姑了?我还没她俩大呢。”
“三哥……”
许久没回应,林黛玉有些紧张,从指缝里偷偷看了一眼穆川,看他面色也没什么异常,似乎还带着笑,心知差不多是过关了。
三哥真是个好人。待她好,也从不生气的。
但还得装一装,不然求饶时间太短,三哥下不来台的。
林黛玉忙又挡好了眼睛:“三哥,你说有事儿全推你身上的,你不能骂我。”
林黛玉声音越来越软,越来越糯:“好三哥,我错了,你饶了我这次,我下回不敢了。”
“罢了,三叔便三叔吧。”这回是真笑了。
林黛玉这才把手放了下来,认认真真到夸张的地步:“三哥,是三哥,谁再叫你三叔,我跟她急!”——
作者有话说:我要替男主正名一下。
他高大威猛英俊潇洒,有着轮廓分明的一张俊美脸。
最重要的是,他有一身能让再冷漠的女人也无法克制住要扬起嘴角的完美肌肉。
八块腹肌,饱满胸肌还有挺翘的臀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