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在禁宫外等了很久,没有等到离月。
等来了陛下身边的一位内侍。
内侍是来给深受皇帝纵容宠爱的平津侯带话的。
“小侯爷说他脚受伤了,今晚便留宿皇宫,明日直接去上朝。”
简短的一句话,却让英国公轻易猜到幼子的想法。
同皇帝一起上朝,是多大的荣耀。
他不会因为幼子虚荣的想法而生气。
但不可否认,他的确在责怪帝王利用离月的心理去将离月留在皇宫。
“阿月的脚是怎么回事?”最后英国公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
得知是下龙撵没站稳,并不是十分严重后,心知无法将幼子带离的英国公,怀揣着满心的担忧回了英国公府。
留在皇宫是离月自己提出来的。
在得到穆宗给的空白圣旨与可以随意出入宫廷的腰牌后,虽然心底仍然残存恐惧,但对权力与成为大权臣的欲望压过了一切。
故而在小竹去偏殿、穆宗叫来御医为他看伤时,离月睁着眼睛说瞎话。
离月的皮肤很白皙,脚踝细细一圈,此时很可怖地高高肿起一圈,似乎伤得十分严重的样子。
但离月知道,其实没那么严重,只是看上去很凄惨罢了。
这不妨碍他利用这一点。
于是他表现得十分难以忍受的样子。
穆宗和御医都被骗过去了。
离月趁机试探:“兄长,我脚太痛了,只怕不好出宫……”
正在一边写方子的御医,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拽着帝王玄服撒娇的小侯爷。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位漂亮得过分的小侯爷并没有伤到骨头。
即便伤到骨头,陛下也能将他送回英国公府。
何况不过是严重些的皮肉伤。
不过……
陛下只怕会同意。
没有人能拒绝平津侯的请求。
果然,下一刻陛下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御医从未见过的温和纵容:“那就留在宫中,我为你安排住处。”
离月的眼睫轻轻垂下,在粉白的眼睑处形成乖巧的小扇子般的阴影,他没有说好,而是带了些希冀道:“兄长,我第一次住在陌生的地方,皇宫这样大我一个人住会害怕。”
穆宗顿了片刻,不知想到什么,面色骤然冷厉许多,他不动声色:“你想让小竹陪你吗?”
离月惊诧抬眸:“兄长要让小竹陪我?”
在离月眼里,小竹不过是他准备驯服的恶犬,是他未来在宫中安/插/的眼线。
他从来都觉得自己的身份十分尊贵,何况是知道自己母亲是王府流落在外的长女,自己是皇室血脉后。
穆宗看见离月讶异的态度,心底迅速松了口气:“不是吗?”
离月亲昵地往前倾了倾身,靠在穆宗的肩膀处:“兄长,你的寝宫这样大,我们不能一同就寝吗?”
终于说出自己的目的,离月等了会,没听见穆宗的回答,但他能感觉到穆宗似乎浑身都有些紧绷。
他此时看不见穆宗的表情,只能猜测他是不是不同意,于是离月补充:“兄长难道不愿和阿月亲近吗?”
“我叫你兄长,却一点也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今夜秉烛夜谈,促进彼此的了解,不好吗?”
最后穆宗的声音终于从上方传来,带着隐忍的叹息:“阿月……”
小侯爷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轻松就达成了自己的愿望。
只是两人并没有同床共枕,穆宗睡在软榻上,将自己的床让给了离月。
离月对这些并不在意,他同穆宗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在困到快要不行的时候,他推己及人觉得穆宗此时定然也十分想困倦了,于是便道:“兄长讨厌同我一起秉烛夜谈吗?”
同离月共处一室,甚至离月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穿着月白的软绸衣,乌黑的长发柔软地搭在软枕上,玉白的脸颊侧着,星眸认真凝视自己,穆宗怎么可能产生睡意?
这对穆宗来说是十分新奇的感受,却也让他无时不刻心底不弥漫着淡淡的欣喜与满足。
穆宗能清楚的感知,他的所有情绪,开心或者嫉妒或者痛苦,都被小神仙轻易操控。
但是他一点也不排斥。
他是小神仙的信徒,他愿意为小神仙掌控。
只是,云端的小神仙这样将注意力放在红尘卑劣麻木的凡人身上,会助长凡人的欲//望与野心。
穆宗明知这一点,故而再次见面不过一天而已,他已经越来越难以忍受,自己不是小神仙最宠爱、投注眼神最多那个的信徒了。
隐忍多年最后踩着父皇兄弟尸骨登基、被许多人暗地称为暴君的帝王,再一次拿出比当年还要多百倍的耐心与筹谋,这一次不是为了皇位,是为了比那更重要的东西。
离月不知道穆宗的想法,他自己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挣扎着想要达成目的:“兄长?你睡了吗?”
他听见穆宗的声音沉沉传来:“没有。”
十分简短。
离月愈发觉得穆宗必然也想睡了。
人在想睡觉的时候最好说话了。
离月心底满意:“兄长,未央宫足够大,有许多偏殿,你不用再单独为我划一座宫殿,不如就将宣室殿旁的承明殿划给我,以后我入宫住在那里,你将小竹也调到承明殿,如何?”
在禁宫拥有一座宫殿再神气,也不如与帝王同住让人艳羡。
要知道只有受帝王看重的太子殿下,才有住在帝王寝宫侧殿的荣耀。
原本准备做了权臣再想办法杀了穆宗,扶持幼帝登基,把持朝政的离月,在今时今日又换了一个目标。
做权臣有什么意思?
还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现在也是宗室子,也有皇家血脉,皇帝别人做得,他做不得吗?
只是最大的阻碍就是他姓周,不姓穆。但是他有个王爷外公,改姓穆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离月自信满满的想着。
所以,将作为眼线的小竹留在未央宫,这个禁宫内离帝王最近的地方,才能更好达成他的愿望。
这次穆宗没有说话,就在离月自己已经迷迷糊糊,下一秒就要沉入梦乡的时候,他才隐约听见帝王低声承诺:“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这是什么意思?看见书就烦的离月没懂。
但是他实在太困了,没有确认穆宗是否答应就陷入彻底的沉睡。
好在第二天从穆宗将承明殿给他的举动来看,昨晚穆宗那句话应该是同意的意思。
果然人很困的时候最好说话。
离月美滋滋想。
*
秋闱,周绍英果然得了状元。
让离月生气的是,这一次上门来恭贺的,竟然比梦中更多。
周绍英考了状元后,英国公与太夫人决定提前为他举办加冠礼。贵宾便是那位十分出名的清流之首的大儒。
许多在梦里跟周绍英不对付的人,这次竟然都十分热情地要来英国公府参加周绍英的加冠礼。
离月又酸又妒,干脆去皇宫找穆宗诉苦。
这段时间,他同穆宗的关系愈发亲近。
即便英国公数次罕见严肃地找到他,表示帝王不是简单的人,希望他与帝王保持距离,但离月表面同意,离开后却依然将英国公的警告置之不理,我行我素。
他这样固执,英国公也无可奈何,只能吩咐离月身边的人多多看顾他,并且又为离月请了两位老师。
但是并没有多大用处。
那两位老师在教导离月后迅速倒戈,甚至还委婉劝说英国公不要对小少爷要求过于严苛。
于是不久后,离月宠臣之名就连在地方任职、从未见过离月的宗族子弟都听闻了。
而离月,在最开始的新鲜劲过去之后,加上朝堂上的讨论他实在听不明白,便恢复了从前的作息,偶尔才上朝刷一下存在感。
每日下朝后的小朝会,他倒是来得挺勤。
其他人严肃议事时,他就在旁边软榻吃水果。
夏日吃葡萄樱桃,最近开始吃荔枝与秋梨。
英国公最开始试图阻止离月的行为,但其他人一同议事的朝臣,尽管与英国公政见不同甚至有不合之处,但偏偏对离月慈爱纵容非常,在英国公阻止离月的时候有志一同表示离月还小,不必要求过多。
反倒是英国公过于刻薄一般。
英国公本也很难对离月硬下心肠,又见他愿意难得胃口好能多吃些,最后只能无奈放弃。
*
离月入宫后先去承明殿见了小竹。
作为深受陛下爱重的平津侯的内侍,他不再是未央宫的杂役小宦官。
而是正六品的承明殿主管。
这还是在本朝。
先帝时期,宦官最高品位正二品。只是后来先帝时宦官乱政、权利过大,穆宗登基后,除了打压世家外,便是压低宦官品级。
如今即便是内侍大监,也不过是正五品。
这已经是本朝宦官最高品阶。
这也是一些有野心的宦官,与世家勾结在一起的原因。他们想要恢复先帝时期宦官的品阶,重现往日的荣光。
也因此,这正六品在禁宫已经十分高了。
被许多人羡慕嫉妒、认为走了狗屎运的小竹,相比于几月前的瘦小,已经长得十分高大。
这让为了多长些个子很是吃了苦药的离月,有些看不顺眼。
小竹一眼便看透离月的心思。
故而他在离月面前,从来都是跪着的。
在得知小竹又为他拉拢了不少人后,离月十分满意地赏了他一笔钱:“不够用就给我传信。”
小竹默不作声接过,他的手指小心摩挲云锦做的袋子,仿佛上面还停留着小侯爷的温度。
小侯爷大约不知道,他拉拢的这许多人,很有一些是消息灵通自己找上来的,他们是冲着小侯爷去的。
小竹不想收下这些人,但他们的确足够衷心,能够为小侯爷办事。小竹只能强忍着心底的苦涩阴暗,将这些人的名单一个个记下,传给离月。
他尽量不让小侯爷见到这些人,因为他私心卑鄙地想要小侯爷的目光长久停留在自己身上。
好在小侯爷这几个月都对见这些眼线没有什么兴趣。
他这样想,离月下一刻便道:“你拉拢的那些人,有没有能力格外不错的?”
小竹停了片刻,声音仍然十分忠诚顺服:“的确有两个。”
离月随意道:“那有时间你让他们也来见我一面。”
离月倒不是觉得小竹可能会背叛自己,或者担心他们只认小竹不认自己。
他没想到这么深。
这句话纯粹是随口说的。
小竹心底却生出密密麻麻的妒意,却也不敢反驳离月的决定,更不愿离月失望:“遵命。”
离月简单同小竹讲了两句,又给了小竹这个月的解药,便去找穆宗了。
穆宗在处理奏折,离月入宫的消息他一早便知。
甚至同离月的“梦”不同,因为离月的关系他早早注意到小竹,也因此发现了离月暗中的动作。他默不作声任由暗地中的势力发展起来,甚至给人行方便。
其实离月若愿意光明正大对他提出自己的要求,穆宗一定会满足他。
只是离月不知为何似乎总对他有些警惕提防。
穆宗只能反思,自己或许做得还不够,不能让离月在自己面前放下心防。
殿外响起清脆的铃铛声,伴随少年轻快的脚步。
冷酷肃厉的帝王,立刻如同冰雪初融一般,变得温和起来,他看似仍然沉稳低头批阅奏折,其实笔悬空停住,早就看不下一个字。
离月入宣室殿是不用通传的,大监为他将门打开,他畅通无阻走进去,在穆宗身边站定,也不管自己是否会打断穆宗手中的事,将心中的一分不甘化作十分委屈诉说出来:“兄长,我现在很难过。”
穆宗已经接到暗卫来报,知道离月十分不满周绍英加冠礼隆重,认为抢了自己风头。
事实上,他甚至知道,这其中一大半都是英国公的政敌,会来参加加冠礼,根本不是被周绍英的状元才名折服。
周绍英加冠礼这样瞩目,还是托了离月的福才对。
这些他说出来,离月也不会信。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离月一边性情骄傲,一边又总觉得许多人都不满自己,因此将这些人当作自己的敌人看待。
他甚至从不觉得自己十分好看,悄悄同穆宗抱怨过自己身无长处。
尽管已经明白离月的来意,穆宗仍然顺着他的话语道:“怎么了?”
离月看了一眼穆宗正在批奏的折子,大片华丽辞藻,看得他眼花。他迅速挪开视线,继续表现得很忧愁很羡慕:“二哥考了状元,府中都十分欣喜,有些忽略我。”
这段时间离月确实表现得明显不开心,甚至食欲都很不振,英国公府上下都很忧心,全都在围着他打转,想方设法让他吃多一些。
穆宗仔细看离月,觉得少年的确清减不少,显然是最近没有好好吃饭,他便皱了皱眉:“忽略你,你也不能因此亏待自己,用不吃饭来发脾气。”
他为离月操心,离月却不领情,反而觉得他是在训斥自己,于是立刻生气了:“兄长也觉得我这样很小心眼吗?”
他持续输出,不给穆宗回复的时间:“二哥不过是一个庶子,便有大儒做贵宾,满京城有头有脸的世家权贵这次都接了请帖要来参加他的加冠礼,据说很多人都出高价买请帖呢!”
那是因为英国公府很少举办宴会,离月也不太参加别府的宴会,因此这难得能见到离月的机会,对那些想见他而无门的人来说,便分外的珍惜。
离月自己走到小塌坐下,上面摆着的可口点心他也不觉得吸引人了:“早知道兄长也不站在我这边,我就不来了。”
很快,离月感觉身边坐下一人,对方将他手边的点心推远到他够不着的地方。
虽然离月原本也觉得没胃口,但看见穆宗这样的举动原本的三分生气变成了十分。
怎么?他现在连点心都不配吃了?
穆宗只是防止连午膳都没用的离月,被点心填了肚子,待会吃不下正餐罢了,没想到离月会在心底这样恶意揣测甚至已经在骂他。
高大的帝王在小侯爷面前甚至有些低声下气地哄着:“我保证,你的加冠礼绝对是最盛大的,好不好?”
离月原本在帝王坐过来后,便转身背对着他,红润的唇瓣平直地抿着。听见这句话,他身形不动,耳朵却悄悄往后稍了稍。
他这样实在可爱,帝王眼底便带了淡淡的笑意:“贵宾是大儒,也不代表什么。到时候我为你加冠如何?”
大儒再有名,再是清流之首,也绝对没有万人之上的帝王尊贵。
到时候最受瞩目的加冠礼必然是他的。
甚至帝王的这个举动还会被记入起居注,还有可能被记入史书!
确实非常的独一无二。
本来就气消了不少的离月,也不再装模作样背对着帝王了,他咻地转头,黑眸晶亮如同夜空最明澈的星辰,眼底是满满的期盼:“是吗?兄长会吗?”
这样的小侯爷实在过分惹人爱怜,让帝王的心彻底软成一滩春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的确,穆宗对离月的所有承诺都做到了。
在周绍英得了状元、要提前行加冠礼前,离月这几个月都过得十分顺畅得意。
现在得了穆宗的承诺,尽管离月依然不悦嫉妒周绍英这样受欢迎,但想到再过两年,他也能提前让英国公为他办加冠礼,他的贵宾是皇帝,到时候来的人必然更多,他心里就畅快了。
得到承诺、心满意足的离月便显得很乖巧一般:“都听你的,兄长。”
————-
作者有话要说:
(一)
大陆有鲛人传说,在充满危险的神秘而美丽的大海,居有鲛人一族,他们容貌姣好、歌声动人,会在深夜对月而歌,有偶然见过鲛人的旅客,念念不忘、日思夜想,甚至临海而居,在海浪最大的时候出海,只为再见那美丽的生物一面。
公爵对这个传说嗤之以鼻,他从不相信童话传说。直到他在盛夏坐上游轮,却遇上了大风浪。
遇上大风浪的时候,公爵手中镶满宝石的华贵利剑没有手抖,狠决且迅速地刺进了面前眼神怨毒之人的心脏。
那人发出最后的诅咒:“莱斯特,你这个灵魂已经给了魔鬼的疯子,我诅咒你未来成为别人的奴隶,生命和自由都被他所掌控,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说完他睁大不甘的眼睛,没了气息。
游轮剧烈地摇晃起来,海水几乎要将这艘游轮掀翻吞噬,莱斯特拎着滴血的剑,绕过一地没了声息的尸体,走到了甲板上。
暴风雨裹挟巨浪拍打在莱斯特身上,将他整齐漂亮的金发完全打湿,游轮因为不堪冲击破了洞,在缓缓下沉,莱斯特冰冷的绿眸没有一丝波动,似乎对即将要到来的死亡没有一点恐惧。
直到他无意中低头,对上了一双浅金色的瞳孔。
那双眼睛天真、稚嫩,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从一块礁石后半露出来,打量着站在甲板上的莱斯特。
莱斯特和他对视,眼睛的主人似乎没想到偷看被人发现,“咻”一下更深地躲进了海底。
莱斯特在游轮即将要沉的时候,发现这巨大的海浪与狂吼的海风似乎一点也没有波及到那块小小的礁石,那块小礁石及周围一小块地方,风平浪静,仿佛被极严密地保护起来了。
或者说这海洋在保护那里的某个生灵。
对,生灵,在夏夜出现在深海区的少年,怎么看也不像是人。
又一个巨大的海浪打过来,彻底击碎了摇摇欲坠的游轮,在沉入水中的最后一刻,莱斯特莫名感觉,这最后一个海浪似乎带着某种愤怒的情绪。
是他想多了吧,海浪……怎么会有情绪?
小艾伯特再冒出海面,想要看看那个人类的时候,惊讶地发现人类失踪了!
他失落又焦急,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急匆匆往一个方向游去,不一会他手中拖着一个陷入昏迷的男人露出海面,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浅金色的瞳仁带着淡淡的疑惑。
方才肆虐的海浪一阵一阵亲昵地拍着小艾伯特的身体,海风也一改狂暴变得温柔,吹过小艾伯特柔嫩如花瓣的脸颊。
小艾伯特蹙了蹙眉尖,细细询问:“什么是不怀好意呀?”
如果莱斯特醒着,就会发现,小艾伯特发出的是他完全没有听过的神秘语言,但是他此时已经陷入沉睡。
小艾伯特耐心听着海浪表达对这个狡猾人类的不满,等海浪讲述完,他睁着金色的眼睛,天真道:“可是他长得真好看,我不想他再也醒不过来。”
谁能拿小艾伯特有什么办法呢?他是被亿万海底生灵宠爱着的、独一无二的鲛人啊。
于是海浪轻柔地托着它钟爱的小艾伯特,海风为小艾伯特指引方向,送小艾伯特去他想去的地方。
(二)
莱斯特醒过来的时候,被天上的阳光晃花了眼,他惊讶于自己竟然还活着,手已经不动声色摸索腰侧,在触碰到腰带中藏着的软剑后,莱斯特才放下心来。
随后他坐起来打量周围的环境,莱斯特惊讶地发现这是一块极小的岛屿,周围有蓝色的海水轻轻拍打岛屿边缘的岩石。
鬼使神差地,莱斯特想起了失去意识之前看见的那双眼睛。
下一刻,那双眼睛就出现在莱斯特面前,莱斯特吓了一跳,他的手不动声色握紧腰间的软剑,对方却一点也察觉不到危险一般,慢慢靠近莱斯特。
金色的瞳仁在白天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带着浅浅的天真意味,比莱斯特收藏的那颗据说来自深海的夜明珠还要美丽。
这一次莱斯特看清了祂的脸,那是怎样美丽的脸庞,即便是莱斯特这样冷酷无情的人,在看见少年脸颊的那一刻依然有一瞬间失去心神。
那是天地间绝无二致的绝色,是上帝精心制造投入人世间的祸患,祂如果出现在别人面前,注定会引起两国战争,无欲无求的人也会因为祂而生出心魔。
到底是铁血公爵,莱斯特很快就回过神来,他带着淡淡警惕望着仅仅露出半边身体的美丽生灵:“你是谁?”
少年侧头看着他,浓密的睫毛上下扑扇,一言不发,似乎在看什么神奇生物一般。
莱斯特皱眉,他立即反应过来,面前的少年根本不是人,或许听不懂他说话。
于是他放弃和这显然十分奇异的少年对话,而是环顾四周,思考怎么离开这里,回到他的领地。
事实上,小艾伯特听懂了莱斯特的话,作为天地钟爱的生物、海洋捧在掌心的宠儿,小艾伯特可以和任何生物沟通,自然也包括人类,他只是新奇。
面前这个人类,长得……真好看啊。
求偶期快到的小鲛人,懵懵懂懂地想到。
(三)
很快莱斯特就奇异地发现了一件事,他似乎被这美丽的少年养起来了。
看着出现在面前的各种鱼虾,在外界被称为疯子、成年之后毫不犹豫杀光家族所有成员,宣称要让罪恶的血脉结束在自己这一代的冷血公爵,已经没有脾气了。
或许是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少年对他没有一点恶意,最多就是让人哭笑不得的好奇。
(四)
莱斯特试图和少年沟通,他比划着问:“你能不能到岛上来?”
离求偶期越来越近的小艾伯特,已经有点模糊地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是他选定的配偶。
其他人当然没有资格要求高贵的鲛人给看尾巴,但是给配偶看还是可以的。
他睁着那双仿佛被上帝亲吻过一般的美丽眼睛,阳光下淡淡的瞳仁里闪过对配偶的纵容,轻轻点了点头。
(五)
莱斯特知道了两件事——
鲛人传说是真的。
以及,这美丽的传说中的生灵,能听懂他说话。
(六)
莱斯特告诉这位看上去天真极了的小鲛人:“这些我不能吃。”
小艾伯特低头看了一眼,大为不解,这些都是他平时最爱的小零嘴,配偶竟然不喜欢吗?
难道对方不知道怎么吃?小艾伯特拿起一条漂亮的小银鱼,在配偶面前晃了晃,示意他认真看,随后快狠准咬下去,血水喷涌而出,沾着小艾伯特淡粉色的唇瓣。
带着一种血腥又脆弱的极致美丽。
莱斯特发现他的心竟然砰砰跳了起来。
小艾伯特在莱斯特的一再解释下,终于相信他的配偶真的不能吃这些,小艾伯特有些迷茫,那配偶要吃什么呢?
“如果我不吃东西就会死的。”莱斯特道。
小艾伯特不想莱斯特死,但是他也不想像莱斯特说的那样送莱斯特回到陆地。
求偶期的小艾伯特,绝对不会让配偶离开他精心挑选的巢穴。
(七)
小艾伯特必须要送他的配偶去陆地。
因为他的配偶看上去越来越虚弱了。
莱斯特半躺在一块洁净的岩石上,他祖母绿的眸子深深凝视着这条造物主钟爱的小鲛人。
过了一会,他忽然眼底漫上无措:“你怎么……哭了?”
晶莹的泪珠从他浅金色的瞳孔处流下,落在了莱斯特的胸口,变成一颗极美丽的珍珠。
糟糕的是,小艾伯特原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流泪了,海浪曾经警告过小艾伯特,被送到离地的狡猾人类,绝对不会回头。
小艾伯特只是因为他将失去这个好不容易的找到的、很满意的配偶,而有些伤心。
但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流下眼泪。
莱斯特就看见,小鲛人因为流泪而被打湿的卷翘睫毛,无力地搭着,那双极美丽天真的金色眼眸,更快地落下了一连串泪珠。
那些泪珠化为珍珠砸在了莱斯特的胸口。
也砸进了莱斯特的心底。
杀人如麻的莱斯特大公,此时右手第一次离开他的软剑,轻轻拭去小鲛人脸颊的泪痕。
他从来没有这样拿谁没有办法过,在陆地他遵守的是丛林法则,适者生存,违者死于剑下。
但是在这样一望无际的大海上,面对他的救命恩人,这美丽的鲛人少年,莱斯特第一次有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情绪。
鲛人少年分明没说过一句话,但却比莱斯特周围的人说一千句话更让他上心。
糟糕的是,他根本没办法抵抗、也并不想抵抗这情绪。
小鲛人的皮肤太嫩了,细白的脸颊,甚至因为莱斯特公爵轻柔的举动而变得通红。
好在,小鲛人不再流泪。
莱斯特公爵也不必心慌到手足无措,他总算有点儿理智了。
(八)
离开前的夜晚,小艾伯特思来想去,决定给他的配偶唱一首歌。
鲛人的歌不是谁都可以听的,祂的歌声可以让人迷失方向,也可以送迷航的船只归途。
这是莱斯特二十年人生度过的最平静的一个夜晚。
不必担心有人趁着月色将匕首刺入他的胸膛,也不会惶恐于即将到来的噩梦。
莱斯特甚至短暂地想起了他的母亲,那是他童年唯一的一点温柔,那个淳朴的农村女孩,她此生最大的不幸就是贫穷而貌美。
作为情妇进入公爵府,是作为农村少女的她此生最奢华的梦境,也是奏响她死亡的华丽篇章。
公爵府是丛林法则,父权至上。他的母亲很快被吞噬,但他却能在这黑暗丛林静静潜伏,直到脱颖而出。
年幼的狮子成长为狮王的第一件事,就是咬死这片领地曾经的主人,老狮王。
至于尚且健壮的其他兄弟,有人会选择驱逐他们。但厌烦一切的莱斯特选择终结罪恶的一切。
原本也包括自己。
但是现在莱斯特改变主意了。
(九)
莱斯特在鲛人的歌声中睡着了,这是他人生第一个没有梦的夜晚。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他发觉自己浑身轻松,从小到大因为争斗留下的各种暗伤通通消失不见,莱斯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那里曾经有一道疤,是某次差点被某个兄弟砍断手掌留下的。
现在一片光洁。
海浪出其不意出现,狠狠拍到了莱斯特脸上,仿佛还嫌不够,一堆小鱼小虾被再次拍了过来,莱斯特的脸颊被打得通红。
莱斯特一动不动,接受海浪的惩罚。
他让海洋的宠儿流泪,这点恶作剧简直已经够温和了。
海风也凛烈地刮过来,将莱斯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但持续不过几秒,忽然就变得极温柔下来。
莱斯特似有所感,他迫不及待、甚至不管眼睛被鱼虾砸到疼痛,硬是睁开了眼,在海岸边逡巡,最后终于在一块礁石后面看见一点儿浅金色的头发。
莱斯特的心好像被什么点了点,他忽然就大声道:“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说完他耐心地盯着礁石处,过了几秒,那了有一双灵动的眼睛悄悄露出来,只一瞬间就又藏了下去。
莱斯特顿了顿,他没再说什么,因为他深知,做比说更让人信服。
走了几步,又一个海浪狠狠打过来,莱斯特猝不及防之下差点栽了个跟头。
莱斯特没有愤怒,反而深深担忧起来,大海这样生气,是不是小鲛人,在偷偷哭泣呢?
莱斯特心口忽然就剧烈地疼起来了。
(十)
莱斯特大公回到了领地。
就连国王都忍不住召见他,莱斯特拒绝了,他要尽快将事情处理完。
莱斯特要做的,就是把那片海域周围的领土都变成他的领地。
最快的方式就是发动战争。
莱斯特像个野蛮人,他连理由都不找直接征战,国王不敢得罪这个疯子,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莱斯特还是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得到这片领地,他不眠不休地下达第二个命令,尽快在靠近海的地方建一座最豪华的城堡。
无数能工巧匠来到海边。
数不清的珍宝奇玩运到这里。
深海的小鲛人被惊动了,他在某个深夜,甩着漂亮的金色尾巴,悄悄浮出海面,那双金色的眸子,带着新奇打量海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