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 章 挣扎
阳光透过窗棂上糊着的素纸,在屋内投下朦胧的光斑。
谢九晏眼睫微颤,费力地掀开眼帘。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只觉身下被褥异常柔软厚实,昏沉的视线里,映入的并不是窗棂的阴影,也没有矮榻边缘熟悉的木纹。
他这是……
眼前是素净的床幔,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温暖的气息,并非这些日子他蜷缩的窗畔短榻,而是……靠墙的那张木床。
也是这半月来,时卿每夜安寝之处。
谢九晏猛地撑起身!
盖在身上的东西随着动作滑落臂弯,他下意识地低头,目之所及,是那袭大氅。
昨夜,他亲手将它披在时卿肩头,为她御寒。
“师弟。”
诸弟子有条不紊地引着来客去往正殿赴宴,待到祭殿内只余下那倚在柱旁,背对着祭鼎的男子后,傅言之眼中闪过淡淡的无奈之色。
“你仍旧不愿回来吗?”
谢九晏懒懒抬眸,笑意愈发慵淡:“这个问题你每年都问,不嫌烦吗……师兄。”
傅言之转过头,视线落在牌位上,低叹道:“我知你不想听,可师尊他临去前,曾数次念及对你的愧意,他——”
谢九晏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眸中浮现些许嘲弄之意,“他怎么样,与我何干?”
“我还肯踏足于此,于出云已是仁至义尽,至于师尊——”
他语调薄凉:“他玄明是你傅言之的师尊,而非我的。”
“长清,师尊已经故去了。”傅言之皱了皱眉,“云雾峰太过偏远冷清,你为何……”
“傅宗主。”谢九晏侧过头,语间带笑地打断了他的话,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宴要凉了,作为东道主,你当真要与我继续争论这些无果之事吗?”
傅言之还想再说些什么,看到谢九晏的神色后,终是收了回去。
“那便先用膳吧。”一声轻叹,溢在了殿中。
去往正殿的路上,傅言之看了眼身侧的人,刻意放缓了脚步,轻声问道:“长清,既然今日你在,去年宗中新收了些弟子,待其他道友离开后,让他们与你行拜礼可好?”
谢九晏神色淡淡,不紧不慢地开口拒绝道:“我还有事在身,便不多留了,改日吧。”
若是旁人,傅言之可能会认为这是推脱之语,但谢九晏……他不想做的事,向来都是直言相拒,从不屑去寻什么托辞。
“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可是很麻烦?”他下意识皱眉问道。
一时间,他竟也想不出来,这世间有什么事,能绊住自己这师弟。
虽然知道谢九晏不一定会需要,但如若宗中能帮上忙,他自然也会倾力相助。
听出傅言之话里的意思,哂笑之余,谢九晏步伐却不觉慢了些,脑中,也忽然出现了一团红影。
只是一瞬,他又如常迈开步子,轻笑一声:“是有些麻烦,不过……也不算太麻烦。”
侧头看了他一眼,傅言之眼中浮现些许疑惑。
他这师弟,看似总是一副和煦而笑的模样,实则万事难以过心,如今这神态,却和往日常有的……不尽相同。
但既然谢九晏如此说了,便是不需要旁人插手的意思,深谙他性子的傅言之不再对此多言,只是道:“你心中有数便好。”
说着,正殿上的墨鹤已经显现在了眼前。
“恭迎宗主、长清上尊。”
而此刻,它却盖在自己身上。
谢九晏怔了怔,手指无意识地抚上柔软的料子——那上面,萦绕着独属于时卿的清冽冷香。
然而这一次,那缕熟悉的气息钻入肺腑,却带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悸动。
昨夜……
雪夜、灯火、紧密的相拥、纠缠的喘息、肌肤相贴的滚烫触感……
轰!
所有的感官和记忆在瞬间苏醒,那些模糊炽热的片段在脑中渐次清晰,带来细微而剧烈的战栗。
谢九晏手指倏然收紧,将大氅攥出深重的褶皱。
但这失神仅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残存的旖旎迷梦被击得粉碎,满心的无地自容如冰水灭顶般淹没了他!
自那夜后,每每谢九晏修炼,总有个日渐长开的小狐狸自然而然地蜷在他的身旁,狐狸尾巴也摇得愈发熟练。
不论小黑如何恨铁不成钢,时卿体内的灵力,却是明显地充盈了起来。
正因如此,她每每看向谢九晏时,双眸都忍不住要放出光来。
“你最好是收敛一下。”小黑瞥了眼斜倚在榻上翻书的男子:“再看,眼珠子都要嵌进去了。”
趴在一旁的小狐狸翻了个身,熟练地抬头叼住谢九晏喂来的葡萄:“照这个速度,不出十日,我便能化形了。”
提到此,小黑方才想到一事:“我记得九尾嫡脉生来即可化形,你怎么……”
“你以为,我爹为什么从来没来看过我。”时卿将尾尖埋进暖玉席,闷声道:“我也不知道,我娘之前说,我出生时便灵力稀薄,还不如寻常的狐族。”
若非自行修炼起来实在事倍功半,她也不至于非得用这样的法子。
说着,她又有些不确定地猜测道:“我想,或许过了化形期,能好些?”
“那化形后,你要——”
“明日,本尊要出门一趟。”
清泠嗓音惊碎满室寂静,也打断了小黑要说的话,时卿一惊之后抬起头,便见谢九晏玉色指尖抚过书脊褶皱,残阳将褪的微光在他赤色衣襟上游移。
察觉到小狐狸屏息的动静,谢九晏将掌中的书缓缓翻过一页,沙响间携着他漫不经心的补述:“本尊会设下禁制,除非得过准予,其他没人闯得进来。”
“你筋脉也好得差不多了,峰底有处山泉,闲来无事倒是可以去泡上一泡。”
轻描淡写的一句,却让时卿眼底骤然一亮——经过这些时日,她已经十有八九能揣摩出谢九晏的话外之音,能被他特意提起来的地方,肯定不止山泉那样简单。
是……和那些果子一样?闭目调息的谢九晏睁开眼,便看到一团火红的小狐狸正蹲坐在床下,眼巴巴地望着他。
她爪尖勾着几缕狼毛,尾尖指向窗外翻涌的夜雾,浅色瞳中映着他衣摆流溢的月华,轻轻地朝他呜了一声。
谢九晏沉默一瞬。
“害怕?”
小黑嗤笑了一声,时卿置若未闻,继续眼巴巴看着眼前的男子。
“真是麻烦。”谢九晏皱了皱眉。
边说着,他衣袖动了动,腿边随之空出来一小块位置。
时卿眨眨眼,轻巧跃入榻上,小心地将自己填进了那个位置,尾巴自然蜷成绒垫,俨然寻到绝佳栖处,餍足地闭上了眼。
瞧着气息均匀起伏的小狐狸,谢九晏眸光微敛,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他抬起手,广袖不着痕迹地移过寸许,化作薄毯覆上小狐狸后背,随即再度闭眸入定,不过这一次,莹光流溢的灵力屏障将小狐狸一同纳了进去。
目睹了全程的小黑目瞪口呆地看着岿然不动,宛然一副灵宠模样的时卿,忍不住腹诽道:“你妖王后裔的尊严呢?”
时卿将鼻尖埋进幽香最浓处,悄无声息之处,妖丹自发运转吸纳:尊严,那玩意儿能保命吗?
谢九晏乐意抱她,那就多抱抱呗,况且……他这儿的灵气,着实是太诱人了。
不用自个儿修炼就能提升灵力的事,傻子才不干!
余光扫到霎时精神抖擞的小狐狸,谢九晏轻笑一声,屈指在她额顶拂过:“你若是安分,本尊归时或许能捎带几味尝鲜的糕点。”
“嗷!”时卿当即激动地扑到谢九晏怀里,雀跃地摇了摇尾巴。
有灵力拿,还有好吃的点心,这哪里是师尊,简直是济世菩萨!
不过……时卿歪头想了想,把欢喜之色收起来了些,留恋地看了眼谢九晏周身的灵力屏障,又抬起头,眼睛亮闪闪地盯着谢九晏。
堪堪将蹭到衣襟的脑袋推开半寸,谢九晏唇角似有似无地扬了扬,面无表情地垂眸与她对视片刻,在小狐狸眼中逐渐染上失望时,忽而翻转掌心,露出了个雪白清香的丹药。
“诺,补偿你的。”
说着,他随手一弹,本能快过思绪,时卿下意识张嘴偏头,喉间滚落清冽药香。
谢九晏的药,自然不会差,筋脉通畅的感觉让时卿舒适地眯了眯眼,还不忘“知恩图报”地蹭了蹭谢九晏。
不躲不避地任由小狐狸亲近,谢九晏看着她清亮湿润的眸子,低叹一声:“狐族是怎么把你养出来的?”
这般心性,也不知道是怎么活到今日的。
听着谢九晏的叹息,时卿动作一停,抬眸看了眼他后,忽地不知从哪掏出个珍藏的蜜饯来,乐呵呵地用脑袋顶到了谢九晏手边。
这一次,谢九晏自然地捻起一块,瞥了眼献宝似的小狐狸,唇角浮出抹转瞬即逝的弧度,悄无声息地将结界重新加固了一次。
对裴珏而言,这世间的一切——爱恨、是非、荣辱、甚至是他自身性命……皆抵不过时卿一人。
只要时卿能活下去。
他可以承受所有骂名。
可以被视作因嫉妒而见死不救的小人。
甚至……可以永远活在她憎恶的目光里。
裴珏闭了闭眼,将喉间翻涌的血腥气狠狠咽下。
随后,他缓缓抬起头,朝时卿扯出一个自然的笑意,想要掩去方才的失态。
可撞入的,却是一双沉静无澜,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
时卿也正在看着他。
第 112 章 阵法
清冷,而透彻的一双眼睛。
时卿的目光落在裴珏身上时,裴珏心头思绪瞬间封存,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将他所有的话语与动作都冻结在原地。
他怔怔地望着她,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时卿微微侧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如微风拂过湖面,泛起一圈涟漪,却又转瞬即逝。
“阿珏。”
她轻声唤他,旋即起身,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繁茂的桃林:“陪我走走吧。”
另一边。
趁着谢九晏转身,糖圆跑到时卿身边,两人又原路返回,逃离谢九晏的洞府。怕谢九晏追来,时卿又带着糖圆马不停蹄地跑回妖魔宫。一路到了她的圣女殿附近,时卿才敢稍稍舒出一口气。
然而,打开门,一看见在她殿内喝茶的游彦,时卿的心情便不大美妙了。
她在那里拼死拼活,游彦居然在这里优哉游哉地喝茶?!
一进殿,时卿便去摸那些丹药,谢九晏那一剑虽然没击中她的要害,但她还是受了不轻的伤。又在路上奔波了好一阵,时卿此刻已经是精疲力尽,强弩之末了,是以她完全没有心思去注意自己的形象。
直到游彦放下茶杯,视线在她脸上逡巡一回的时候,时卿才意识到自己目前还是“唐小米”的形象,并未改回到时卿的原本面目。
时卿吞了几颗丹药,好受些后才到游彦身边坐下。她换回原本的面貌,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就在游彦面前喝起茶来。
“你受伤了?”游彦突然拉住她的手,只见时卿原本雪白的肌肤上添了几道血痕,还在轻微地渗血。
时卿下意识要把手缩回,却被游彦牢牢拽住,他低下头,用唇去接那些新鲜的血。舌尖扫过时,时卿的手背一阵发痒,她又开始挣脱,游彦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她的手。
游彦舔了舔唇,面上浮现出淡淡的餍足之色:“之后再受伤的话,记得来找本座,别浪费了血。”
时卿:“……”
得了这顿意外之血后,游彦的心情明显有所好转,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殿内,目光最后落在时卿身后的糖圆身上。
游彦看的时间有点长,长到糖圆不适地躲在时卿背后。注意到这一点,时卿出声呛了他一句:“别看了,再看下去我会以为你又想杀它。”
游彦面色一沉,冷哼道:“本座还是有点容人之量的。”
时卿不语,心想之前害死那只猫的人不就是你游彦,还装什么装。
没想到,下一瞬,游彦臭着脸,扔给糖圆几颗灵石。糖圆小心谨慎地凑过去闻了闻,见没问题,才开始大快朵颐,低着脑袋一顿猛吃。
“谁害你受的伤?”游彦问,那日她醒来前,残鹤便检查过她的身体情况。原本断了的经脉完好如初,甚至更胜从前,修为更是上了一层楼,现如今能伤到时卿的人大约不多。
时卿不愿意和游彦说谢九晏的事情,便随口道:“你那个清离仙君呗。”
一听到这个名字,原本正埋头苦吃的糖圆悄悄竖起耳朵。
清离?不就是谢九晏那个狗男人吗?
“你被识破身份了?”游彦不屑道,“我是让你去勾引他,但没让你去送死。”
时卿无所谓地耸耸肩:“暂时应该还没有,不过我想也快了。我是去听你的话勾引他,没想到人家就是不吃我这套,我没办法呀。”
“别动。”
游彦突然按住时卿的手,强硬地将灵力探入,游走一圈后,才低沉开口:“时卿,你被人下了追踪术法,知不知道?”
追踪术法?
时卿吃了一惊,懵懂地摇了摇头,任由游彦的灵力帮她解开这禁锢。等游彦松手,时卿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在她身上下追踪术法的人,除了谢九晏还能有谁呢?
她苦笑着,干巴巴地对着游彦道了声谢。游彦看她心不在焉,心中暗自攒了一肚子的气。他重重地将茶杯放下,站起身,又恢复到往日冷酷的模样。
“现在还不是你该死的时候,把自己的命留好。”游彦没看时卿,面容冷峻,“先不必去勾引清离,你手段拙劣,他又情况特殊,免得白白去送死。这些日子,你先想办法去探听天月宗秘宝的消息。”
“好。”时卿当即顺杆往下爬,“多谢魔皇陛下体谅,我会照顾好自己这条小命的。”
游彦轻哼一声,正要往外走,却见一侍女送了一匣子过来,说是红莲让她送来给圣女的。游彦瞥了眼时卿,抢先打开匣子,随手从里面拿了一书册出来,翻开之后,一些不堪入目的污秽画面映入眼帘。
时卿看见游彦像是被书册烫了手一般,飞也似的将书扔了回去。尔后,他又佯装无事地咳了一声,评价道:“你勾引人的手段果然是拙劣,上不得台面。”
说完游彦便离开了,只剩下时卿和那个侍女面面相觑。时卿不知所以然,好奇地拿过那本书册,翻开一看,耳尖忍不住发烫。
原来是春宫图,怪不得游彦又忍不住出声嘲讽她。
时卿往后翻了几页,面色一热,啪的一声合上了。前几页的姿势她和谢九晏都用过,所以在时卿看来还算正常,但后面那些……
实在是太超标了。
侍女离开后,吃饱喝足的糖圆犹豫了一会,还是跳到时卿膝上,问她:“娘亲,你为什么要去勾引那个狗男人啊?”
时卿怔了怔。
狗男人?是指清离仙君吗?
时卿想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糖圆这些年一直待在天月宗,一定知道有关清离的消息!裴珏的心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随着她的视线望去。
桃林深处,小径幽深蜿蜒,宛如一条通往神秘仙境的秘径。
许久,裴珏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中翻涌的情绪,低低应了声:“……好。”
随着时卿的提步,二人一前一后走出竹轩。
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被掩映的绯色与迷蒙的雾气吞没。
段止走后,谢九晏重新坐下来,继续调整着气息。灵力在体内运转几周后,谢九晏缓缓吐出一口气。吃过段止给的丹药,谢九晏便准备照例给时糖沐浴更衣。
只不过,才站起身,谢九晏体内的灵力倏然一乱,他浑身一僵。
他留在唐小米身上的追踪术法被人解开了。
谢九晏皱起眉头,第一次生出事情脱离自己掌控后的无力感,而追根溯源后,这些似乎都离不开唐小米这个人。自从在惠阳镇遇见她,一切都开始偏移,游离在谢九晏的计划之外。
今日时糖更是险些没了命,彻底失去复生的机会。
痛恨自己的同时,谢九晏下定决心,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时糖。任何想要伤害她的人,谢九晏都会尽快除去,这其中自然包括唐小米。
追踪术法没了,但谢九晏不信自己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一个唐小米,更何况她的身边还带着糖圆,糖圆的气息早就留在这间秘室的每一处。
天华剑主动地蹭了蹭他的手背,表现出跃跃欲试的模样。黎清越:“……是。”
谢九晏点头,目光没有一丝一毫的游离,他轻抚时糖的脸庞,似是自言自语:“我会做到的。”
他会拿到回魂珠,也会杀了那个女人。只要追踪术法一日不解,她的行踪便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看着眼前诡异的场景,黎清越心中莫名发冷,他定了定神,说:“一会段长老会为你疗伤,之后不许再轻举妄动,否则你我约定随时作废。”
谢九晏没说话,等黎清越离开后,他才催动灵力,将秘室的门关上。
天华剑被他随意扔在沾了血的地毯上,谢九晏半跪在冰玉床边,凑过去,虔诚地在时糖的手上落下一吻。
对于黎清越的威胁,谢九晏毫不意外,时糖就是他的命门,这一点无可否认。不过,十年过去,他已经拿到了九重莲,只剩下一颗回魂珠,离成功只差一步。
就算约定作废,谢九晏也不介意杀人夺宝,拿到那颗回魂珠。
即使那个人是当今天月宗掌门,黎清越。
谢九晏垂下眼眸,轻轻地拍了拍它,天华剑便乖巧地溜去角落。与此同时,谢九晏朝寒冰玉床走去,小心翼翼地抱起时糖,尔后走向浴堂。
在这次沐浴的过程中,谢九晏又检查了一下时糖的身体,见并无任何伤口和异样,才又放下心来。
回到床上,谢九晏默默地在时糖身边躺下,拉住她冰冷的手,心却充溢着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尝到命悬一刻后失而复得的滋味后,谢九晏便对回魂珠抱有势在必得的态度。
他一定会救活时糖。
谢九晏闭上眼,却没有坠入梦乡。他牵着时糖的手,用自己的灵力滋养着她。与此同时,室内陷入了一息的昏暗,随后又亮堂起来。
谢九晏睁开眼,将自己的一丝神识留在了这里,时时刻刻照管着时糖,守护着她。
一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唇间吐出,带着不容置疑的法则之力。
阵纹凝固,异变骤生——
原本平稳流向时卿,汇聚了三人之力与彼岸花魄的金辉,在距离她身体仅有寸许的刹那,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屏障,猛地一滞!
“你……?!”
谢九晏质问的目光刚刺向夙珩,话音未尽,那些光流竟化作无数道赤白交织的光索,朝着他所在之处,倒卷而来!
“呃!”
经脉中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谢九晏猝不及防,身体剧烈一震,随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底浮出了前所未有的惊惧!
第 113 章 逆转
真正让谢九晏恐惧的,并非是肉体的疼痛。
当痛楚席卷全身的刹那,他的确曾恍惚闪过一个念头——或许,这便是夙珩终于出手,在抽取他的命元。
然而此刻,这种错觉已被彻底蚕食殆尽。
因为那濒死的窒息感并未持续太久,反而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却。
不仅如此,更有一股磅礴而精纯的灵力,混合着阵法凝聚的天地灵源,如江河奔涌般灌入他的丹田。
谢九晏清晰地感知到,蛰伏在经脉深处,连淬元丹都难以根治的功法反噬,正被这股灵力一寸寸抚平。
甚至于,就连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也如同冬雪消融般愈合,传来阵阵酥麻的暖意。
时卿上了山,小心谨慎地来到记忆中的那处地方,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扇门,也没找到糖圆的踪迹。她心灰意冷地在四处乱转,试图做最后的一点挣扎。
十年过去了,一切都在变,惠阳镇变了,小玉姐姐也变了,这座山也变了。但对她来说,这十年不过是睡了一觉,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白云苍狗,她再也找不回从前,就像此时的她也找不回糖圆。
时卿不是没有怀疑过,糖圆是在故意害她。但看糖圆当时的反应,又不像是在作伪,它或许只是单纯找到一个好东西,想分享给她,邀功讨赏,却没想到最后害了她的命。
时卿拧起眉,试图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回忆起当时耳边的呓语,大脑却是一片空白,空空如也。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时卿只从记忆深处搜刮到“命运”和“容器”这两个词语,具体的语句已然想不起来,仿佛被人刻意抹去过。
在她醒来之前,她的这具身体大约一直存放在妖魔宫,任何人都有可能对她下手,其中最具嫌疑的还是路生和游彦。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救出青姨,其他的事情时卿都可以徐徐而图之。毕竟,她也看到了,现在小玉姐姐他们过得很好,谢九晏也拜入了天月宗,他这样的人必定活得不会差。
若是谢九晏不在天月宗,时卿或许还能想方设法见他一面,至少为他做点什么,弥补一下。可现在他们的身份已经是天然敌对的关系,或许谢九晏一发现她不仅骗了他,还是个魔族圣女,会选择直接杀了她。
时卿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她低下头,还在思索,却突然察觉到一股强大的灵力在向她靠近。时卿心猛然一跳,不敢轻举妄动,连忙躲了起来,小心地观察着那股灵力的动向。
几瞬后,出乎时卿的意料,那灵力居然落在了她附近,而更让时卿吃惊的是——
灵力的主人居然是谢九晏!
时卿不敢闭眼,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细节,她死死地盯着不晏处的人,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才敢确定,那人就是谢九晏。
一时之间,时卿心中百感交织,短暂的激动和惊喜过后,涌入她心间的是源源不断的无措和害怕。
她怕谢九晏发现她就是时糖,更怕谢九晏发现时糖就是她,一个骗走了他气运的魔族圣女,一个正道中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恶人。
时卿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直到想起自己已经用了易容丹,改换了容貌,她才微微舒出一口气,将心收了一点回去。尽管如此,时卿还是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从那股灵力来看,现在的谢九晏修为高深。安全起见,她还是尽量避免与他发生冲突。
不过,谢九晏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祭奠她吗?
时卿晏晏望去,谢九晏穿着天月宗的弟子服,身形颀长,似乎相比之前长高了不少。只不过,他看着更瘦了,眉眼之间也少了份温度。
他好像已经不是从前的谢九晏了,但他一定过得很好。
时卿咬住唇,克制住心中突如其来的那阵失落,屏息凝神,默默地观察着他。只见,谢九晏也在那里绕了几圈,像是在寻找什么,却始终无果。
半晌,谢九晏抬脚,身形消失不见。时卿松口气,正准备从隐身之处走出来,却听后方倏然传来一声破空巨响,她一回头,便看见一柄剑直直地刺向她的面门。
“!”
时卿瞪大双眼,全身都紧紧绷住,不敢放松分毫。那剑来的又猛又快,时卿费了好一番功夫,与其在半空中来回周旋了几次,才堪堪躲过。
站定脚跟后,时卿一边喘气,一边看见那柄剑飞回到了一个人手中。再定睛一看,时卿看见了再熟悉不过的那张脸。
又是谢九晏。
该说她不愧是乌鸦嘴吗?
之前刚想到再次见面,谢九晏或许会杀了她。下一瞬,谢九晏的剑果然朝着她刺过来,险些就要伤到她。
时卿自觉讽刺,目光却扫视了谢九晏一圈。离得近了,时卿看得更为清楚和仔细,他果然又高了许多,人也瘦得不像话。衣服穿在他身上,就像是挂在一副骷髅架子上,让人惧怕。但一配上谢九晏的脸,观感又变好不少。
难道天月宗都不给弟子吃饭的吗?
时卿轻蹙眉头,却对上了谢九晏冰冷的一双眼。他冷飕飕地望着她,这种眼神让时卿感到无比陌生,她鼻头一酸,委屈极了,却又马上收起自己的小情绪,严阵以待,不敢松懈半分。
在时卿观察谢九晏的时候,他也在看她。
意料之中的,一张与时糖有些相像的脸。
那些妖魔难道就想不出新花样了吗?
自从被他们拿到时糖的画像,谢九晏的身边就总是会时不时出现一些与时糖相像的女人。但谢九晏知道,那些人都不是时糖,真正的时糖在他的洞府中沉睡,等着有一天被他唤醒。
谢九晏不免生烦,又是一个赝品,这张脸真让他恶心。时糖就是时糖,独一无二的时糖,要是她醒过来,发现有人在模仿她,她一定会很生气。
谢九晏不想让她生气,所以每一个赝品他都没有放过,这次也不应该例外。想到这,谢九晏毫不犹豫地催动了天华剑,又一次向时卿刺过去。
时卿吓了一跳,她有想到谢九晏可能会再次发难,但没想到如此突然,幸好她早有准备,才成功躲过这一剑。见状,谢九晏不免讶然,在这之前,几乎没有哪一个赝品可以接连躲过天华剑。
可惜,赝品终究是赝品,她碍了他和时糖的眼,谢九晏是一定要将她除掉的。
谢九晏不发一言,接连出剑,时卿只能继续躲。到了后面,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始动用灵力,附近的树枝被他们带起的风吹得呼呼响。
时卿受不了谢九晏一言不合就打打杀杀的作风,趁乱问他:“仙君,你为何要杀我?”
“杀你,需要理由?”可惜,林不语只能默默攥紧手,吐出两个字:“认识。”
时卿自然意识到他突然变冷的态度,心想自己是否打听得太过明显,正要转移话题,却见外面走进来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天月宗弟子的服饰,其中一个人时卿还认识,就是谢九晏。
这一定是孽缘,时卿来不及生气,只能侧过身,借着林不语遮挡自己的身形。一旁的林不语没意识到她奇异的动作,全身心注意力都放在谢九晏身上。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小米姑娘刚问了句清离,他就来了。难不成他林不语真就没那个命,永晏无法遇到传说中两情相悦的故事情节?
林不语叹了口气,正要转身,给身边人指谢九晏的位置,却看见小米姑娘拉住他的衣袖,轻声请求道:“不语师兄,要不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好。”林不语当即答应下来,但又想起谢九晏的事情,便又要说,“等下,我先去和其他弟子打个招呼,你要找的清离也、也……”
林不语张大嘴巴,嗯嗯啊啊了好几声,就是说不出一个字。他害怕得四处乱看,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谢九晏的眼。与此同时,他听见了谢九晏的传音——
“不要暴露我就是清离的事情。”
时卿点头:“需要,不然我死不瞑目,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话语有些熟悉,这样的话时糖也说过。她想要做什么,而他不答应的时候,时糖就会“以死相要挟”,说做鬼也不会放过他这个冷漠无情的人。甚至在过招的一瞬间,谢九晏看见了时糖的脸。他垂下眼,终于回答:“他们派你过来,不就是为了送死?”
他们?哪个他们?
时卿喘着气,一边躲,一边嚷嚷:“什么他们?我不是谁派来的,我只是一介散修,无意冒犯仙君啊。”
“散修?”谢九晏不信,“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的剑出的越来越快,时卿根本来不及思考,只能随口扯谎:“……为了清离,为了清离仙君!”
出乎时卿的意料,谢九晏握着剑的手顿了顿,悬在她耳边。
她刻意模仿了时糖的长相,显然是有备而来。这样的人居然不知道他就是她口中的“清离仙君”,这其中显然有古怪,谢九晏要问个清楚。
而对面的时卿惊奇地发现,遇见她之后,谢九晏那张冰块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别的表情。他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继续追问:
“为了清离?为什么?”
他再度挤出一句,声音却嘶哑得不成调子。
谢九晏本以为,依旧不会得到回应。
可未曾想,这一次,耳畔,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谢九晏如遭雷击!怔然抬首!
恍惚间,他竟看到时卿的唇角,似乎漾开了一抹笑。
那一笑极美,美得惊心动魄,也美得……残忍入骨。
如同冰封万载的雪原上,猝然绽放出的优昙婆罗,未沾染任何尘世纷扰,透出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与超脱。
谢九晏所有疯狂的动作,在亲眼目睹这抹笑容的刹那——
戛然而止。
第 114 章 消散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隔着被血浸染的光幕,不知何时,谢九晏的眼角已然渗出殷红的血泪。
他倏然抬起头,死死地望着那张早便镌刻入魂的容颜,望着那抹曾照亮过他,却又在此刻将他打入深渊的笑容。
生与死的界限似乎变得模糊,恍惚间,谢九晏竟觉得自己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春日。
眼前的人,还是那个爱揉他发顶的少女,笑靥明媚如骄阳,眼底盛着世间所有的温柔。
这夙梦般的念头,竟让谢九晏原本如同被抽去脊梁的姿态,爆发出一股近乎回光返照的力量。
他半跪在金色光幕外,血迹斑驳的脸上,满是癫狂与不顾一切的执念。
翌日,天月宗。
结束任务后,赵元珍一行人便匆忙地赶回宗门,想要向长老上报谢九晏的异样,却意外地从掌门那里听到了谢九晏受伤的消息。
王复一担心地要命,急匆匆地跑去谢九晏的洞府,却见他还在后院密林处练剑。天华剑的剑风凌冽,王复一只能悻悻地带着赵元珍和林不语到一旁躲着,等谢九晏收了剑,他才凑上去。
“师、师兄,听说你受伤了,现在可好点?”王复一下意识地想要喊谢九晏师父,但一想到谢九晏之前不许他这样喊,便又硬生生地转了个弯,转而喊谢九晏师兄。
谢九晏:“无碍。”
王复一松了口气,但又忍不住叨唠起来:“师兄,你还是先休息几天吧。你不必事事躬亲,非要带着我们做任务。你看,你当时走了,我们三个人不也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
王复一本来只是习惯性地一说,却不想这一次谢九晏点了头,回了他一个“好”,他登时瞪大眼睛。
天哪,天月宗出了名的勤劳刻苦典范,谢九晏竟然要休息了。林不语双眼微眯,直觉其中必定有怪,若是能挖出这背后的原因,他这天月宗百晓生的地位还愁不稳吗?
原本只是礼貌性过来探病的林不语顿时来了兴趣,眼巴巴地凑到谢九晏身边,随时准备记录有用的消息。没想到,谢九晏的目光倏然落在他身上,紧接着,一句警告直指他而来——
“离唐小米晏点。”
小米姑娘?!阴云沉沉,剑气激荡。
见此异象,原本还在练剑的弟子们不约而同地放下剑,开始窃窃私语。
“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又是妖魔中人来闹事?”
“就凭他们?”
“这剑光非比寻常,我看倒像是哪位大能正在渡劫……?”
“大能?会是我们宗门内的哪一位?不会是掌门吧?!”
“真的吗,真的吗?”
有几人凑到林不语身边,想要问询这位天月宗百晓生的意见,却见林不语仰头望天,目不转睛地盯着上方的乌云看。
林不语是见过谢九晏出剑时候的模样,是以仔细一看,再琢磨一会,林不语便认出了这是天华剑的剑光。不过,好端端的,谢九晏为何在宗门内弄出如此大的动静?
怕不是疯了,林不语冷哼一声。
除林不语外,其余见过天华剑的弟子们也纷纷认出这是谢九晏的剑光,一时间众说纷纷,有的人猜测谢九晏又在破阶历劫,有的则一口认定这是天华剑法的最后一式,说的有鼻子有眼,头头是道。
最后,徐津及时出面制止,众人才继续专心致志地练剑。讨论声渐低,林不语也收回眼,继续握着手中的剑,心思却已然不在剑招上。半晌,透过余光,林不语看见徐津带着王复一飞去了断月崖。他抿了抿唇,随后寻了个机会,悄然跟上。
那声剑啸响起的时候,黎清越正和门中的长老在议事。乍一听见那惊天的动静,众人皆是一惊,黎清越率先察觉到天华剑的气息,疑心又是谢九晏出了事,当即赶往断月崖,去到谢九晏的洞府。
施问雁唇角一勾,脸上漾出一丝微笑,随后也跟了上去。见两人都朝断月崖的方向飞去,段止暗叹一口气,只能跟上。
看见明显失控的谢九晏时,黎清越心下一沉,当即怒喝道:“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胡闹?还不快放下天华剑,先前的教训还不够吗?!”
对于黎清越的训斥,谢九晏充耳不闻,只握着剑,一步一步走进秘室,丝毫没有察觉到其余人形形色色的目光。直到看见蜷缩在冰玉床旁的糖圆时,谢九晏才动了动唇,将剑锋对准它,冷冷逼问:“那个人在哪?”
糖圆缩了缩脖子,无辜地喵呜一声,看着怪可怜。
黎清越和施问雁站在谢九晏身后,还来不及打量这与修仙界明显格格不入的秘室,便看见他对着一只猫发脾气,不由讶然。段止察觉到气氛的怪异,又见一群人围在秘室门口,当即出面让其余人离开谢九晏的洞府,并下了封口令,不准他们提起今日之事。
一瞬间,前来围观的人如鸟兽散,整座洞府只剩下谢九晏、黎清越、施问雁和段止四人。
走出洞府的时候,王复一忍不住喃喃道:“谢师兄竟然在洞府中建了一间秘室……”
想起之前墙上的那一抹灰色,以及当时谢九晏迅速制止他的动作,王复一终于了然。原来那处便是秘室的开关,而那小玉姐一直惦念的时姑娘的尸首就存放在那里。
谢师兄他简直……
一时之间,王复一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语去形容谢九晏,只能继续感叹着。而作为十年前,亲眼见证过那件事的人,徐津和林不语隔着一段距离,在半空中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些许讶异。
十年过去,谢九晏早就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凡人谢九晏,而是有着大好前途的天月宗弟子谢九晏。若是谢九晏想要,以他的剑心和禀赋,怕是再过百年,谢九晏便能像先前的天华剑仙一样飞升成仙。
没想到,谢九晏现在竟还一心记挂着复活亡妻,眼下更是为此疯魔失控,连掌门的话都不听。
林不语轻摇了摇头,心绪万千,最后只化成一声吐息,飘散在风中。
现如今谢九晏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纵使有封口令在,再过几日,有心探听的人怕也会知道这件事。届时,众人都会知晓——
天月宗的清离仙君有个割舍不下的软肋,而那软肋只是一早已玉陨的凡人女子。
多么荒谬,多么可笑。
谢九晏不提还好,一提林不语便气上心头。要不是谢九晏突然喊他去做任务,他早就和小米姑娘去约会了,说不定现在两人已经更进一步,马上就要成为道侣。
林不语心想,你谢九晏真是我姻缘线里的扫把星,每次有你出现就保准没好事。之前谢九晏便当着他的面与小米姑娘眉来眼去,现在居然还敢命令他,不准他接近小米姑娘。
林不语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只当那是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左右谢九晏不是他的直系师兄,没什么好怕的。
赵元珍本就被冷落了好一会,心里有气,此时又见谢九晏提起唐小米,不由醋意大发,扯开碍事的林不语便站到谢九晏身边,对着他发脾气:“师兄,掌门让你出任务带着我,你怎么自顾自便走了,也不同我说一声?”
兴师问罪的架势摆的很足,被扯开的林不语也是一懵,随后才反应过来。
林不语和王复一相视一眼,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给这位大小姐留出吵架战场的空间。
“你还说那个什么唐小米,有这个功夫你都不关心一下我们?!”赵元珍叉着腰,一双杏眼愣是瞪出了点气势汹汹的感觉。
“不是还没死吗?”谢九晏轻飘飘道,完全没有将赵元珍纳入到自己的视线之中。
赵元珍愣住了,呆呆地问:“什么?”
下一瞬,赵元珍才反应过来,自己一听闻谢师兄受了伤便眼巴巴跑过来关心他,结果在他眼中,自己只要没死便不是什么大事,根本不值得他关心。
一向被家里千娇百宠着长大的赵元珍顿时鼻尖发酸,她红着眼,带着哭腔地骂了谢九晏一句“王八蛋”,便提起裙摆跑了。
林不语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但碍于那是自己的师妹,只能忙不迭地追去。顿时间,密林附近只剩下谢九晏和王复一两个人。
王复一暗暗叹一口气,一提到“死”这个敏感词,他便下意识谨慎起来,更不敢在此时去劝谢九晏怜香惜玉,以免触他的眉头。
王复一知道,宗门上下爱慕谢九晏的人不少,但没一个能坚持过三个月。无他,实在是谢九晏这人不仅时常不见人影,还冷得像块冰,谁来都捂不热,最后反倒自己被冷到打颤。
不过,王复一原以为赵元珍会是个例外,毕竟对这样一个在蜜糖罐子中长大的大小姐来说,甜言蜜语简直俗透了。相较之下,谢九晏的冷言冷语反而会激起她的兴趣。
不过,三个月似乎也要到了……
临走前,王复一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师兄,你还是抽空去看赵师妹一眼吧,免得掌门那边……”
“不用。”谢九晏垂下眼,专心地擦拭着天华剑的剑锋。
见搬出掌门也不好使,王复一只能灰溜溜地走了。回去的路上,电光火石间,王复一忽然一拍脑袋,终于恍然大悟。
虽然明面上谢师兄还是掌门的座下弟子,但他是天华剑的传承人,未来极其可能像上一任天华剑仙那样飞升成仙。纵观整个修仙界,飞升者寥寥无几,即使是天月宗的掌门也很难走到那一步。
所以,谢师兄狂一点,似乎也可以说得通?
王复一走后,谢九晏进了洞府。一夜过去,他身上的伤已然痊愈。唐小米身上的追踪术法已经被解除,她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他的杀意,事不宜迟,谢九晏不愿意再拖下去。
只要这些人一日不除,时糖便有可能再次遇到危险。
谢九晏催动灵力,一道白光闪过,天华剑便开始查找糖圆的气息。几瞬过后,天华剑终于定住,给出了谢九晏意料之中的答案——
他们果然在妖魔宫。
谢九晏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手中的天华剑因为他迸发出的战意而开始兴奋地轻颤。
谢九晏知道,唐小米既然能带着糖圆躲在妖魔宫,便是做足了准备,吃准了他不敢贸然闯入。她们算计得很好,却唯独漏算了一点——
一个正常人当然不敢擅闯妖魔宫,在妖皇的眼皮子底下杀他的人,但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测算一个疯子的行径。
可恰巧的是,他谢九晏正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布料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谢九晏没有动,依旧盯着前方那片虚无的黑暗,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时卿最后的身影。
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剧烈颤抖着,困兽般沉闷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为什么?”
声音哑得可怕,压抑到了极点,又蕴含着濒临崩溃的疯狂。
——为什么要和夙珩一起骗他?
——为什么明知时卿会死,却依旧冷眼旁观?
——为什么……为什么此刻,可以连一丝一毫的悲伤都吝于流露?
第 115 章 杀心
裴珏的脚步被迫顿住。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谢九晏那只因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上,紧抿的双唇似乎又淡了几分,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压抑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谢九晏破碎的喘息声,不断撕扯着夜的寂静。
许久,裴珏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
“因为……”他顿了顿,仿佛这几个字也重逾千斤,“这是她想要的。”
短短六个字。
回家的路上,时卿一行人又碰上了小玉。
不过几瞬间,小玉的目光便从两人相牵的手转移到了时卿怀中的猫上,她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朝他们微笑了下,道一声好便走了。
回到家,谢九晏照例去准备晚饭,时卿则先给这只猫简单包扎了下。只是,人间的包扎药物似乎对其不起作用,流血的地方并没有任何愈合的迹象。
时卿心下一沉,深觉自己的猜想十分正确,却又猛然后怕起来,或许这只猫身上的伤并不简单,是有人刻意为之,那人还不是个凡人。
而她将这只猫带了回来……
深思之际,时卿怀中的猫咪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犹疑,喵喵了几声,便亲昵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时卿低下头,盯着它看了一会,目光逐渐柔了下来。
糖圆很像很久很久之前她偶然遇到的那只猫咪。
可惜,那只猫已经死了,是被游彦那个疯子亲手虐待而死的。尽管有父亲管着,但他再不济也是未来魔皇的人选,对付不了她,自然有许多种方法去对付她身边的人,还有事物。
时卿想着,不由越来越出神,直到指尖传来一阵痛感,她才猛然一回神。
殷红的血从细小的伤口处冒出来,转眼间,又悉数被怀中的猫舔舐干净,至此不再流血。
与此同时,肉眼可见的,糖圆身上的伤口迅速好转起来,不一会儿便恢复如初。时卿抱着它,身子也忽然热起来,仿佛有什么在她的内心深处烧红、沸腾起来。
果然,糖圆不是寻常的猫。
时卿胡乱地摸了一把它,就将糖圆放下,自己则往外走,去厨房找谢九晏。不知为何,此时此刻,时卿只觉谢九晏对她的吸引力胜过世间万物。
才进厨房,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时卿双眼发亮,顿时跑到谢九晏身边,低头去看,果然是她日思夜想的桂花糕。
“小心热气,烫。”一听见脚步声,谢九晏就猜到是她,“怎么来了?”
时卿往前靠,将脸轻轻地贴到他的后颈旁,笑吟吟道:“想你了,不行吗?”
谢九晏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甚至没有半点动作,但时卿靠得近,听见了他轻微的叹息声。
时卿转过头看他,越看越觉得好玩,正要伸手戳戳谢九晏的脸颊肉时,他转过身,扶着她的腰身,缓缓地将她推离。等与时卿隔开些许距离后,谢九晏才重新回身,将蒸笼里的东西端了出来。
热气直往上跑,模糊了两人的面容。
时卿低头看了看新鲜出炉的桂花糕,又看看神色淡淡的谢九晏,想了想还是挪到他身边,小声说:“好香,之后你教我,我再做给你吃,好不好?”
不好不好,她时卿就是个真好吃懒做的性子,反正有谢九晏在身边,她学了也没用……
不对。
时卿摇摇头,眼前的热气似乎突然换了个方向,齐齐地涌向她的眼眶,都快把她熏出热泪来了。时卿眨眨眼,费劲地将那股热意憋回去,又扯出一个笑容,抱紧了谢九晏。
谢九晏没说话,只伸手回抱她。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抱了一会,直到一阵敲门声响起,时卿才如梦初醒般睁开眼,跑去开门。
敲门的是小玉,还有被她拎着的糖圆。
小玉将糖圆抱给时卿:“时姑娘,这只猫是你在山上捡来的?”
时卿点点头,正要说点什么,又见小玉提醒道:“怪不得,你不在身边,这只猫又要往山上扑,跟发了狂一样,我和夫君两个人一起才捉到它。你若是想要养,先得看顾几天,消消它的野性。”
原来如此。
时卿低下头,捏了捏这只小野猫,连忙向小玉道谢。谢九晏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将一碟桂花糕递给小玉,温声道:“多谢,刚做好的桂花糕,若是不嫌弃,带回去给阿庆当零嘴正好。”
小玉接过去,笑了笑:“举手之劳,哪有什么谢不谢的?不过阿庆确实对你这桂花糕喜欢的打紧,改日有空我也得向你们学几招才行。”
时卿陪着笑了几下,有点羞赧。等小玉走了,时卿就牢牢抱着糖圆,吃完了这顿饭。
幸好,在她身边,糖圆还算乖顺。慢慢地,时卿也不怎么拘着它,就关上门,让它一只猫在房中四处溜达。再回去看的时候,糖圆已经窝在了床边,眯着眼睡熟了。
时卿这才放下心来,沐浴更衣后又重新戴上那条白玉吊坠,等着谢九晏过来。等待的间隙,时卿又放出点灵识,白玉石便开始放光发热。
已经差不多了,再来两三次便够了。
不愧是母亲留下的秘法,比之起死回生也毫不逊色,就是要离开的话这具凡体该怎么处理呢?
思忖间,时卿听见了脚步声,便随手拿起身旁的话本,看了起来。谢九晏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时卿披着长发,懒懒地靠在床榻间,怀里抱着本话本在看。床脚边,灰色的猫盘起尾巴,窝成一团,已经睡着了。
一家人。
这本该只是她的一句玩笑话,谢九晏却在此时险些当了真。
谢九晏慢慢走过去,坐到时卿身边,她还在看话本,谢九晏便静静地看着她。被谢九晏这么盯着,时卿也不想再继续装,她将话本放到一旁,稍稍往谢九晏的身边靠了靠,问:“你今天怎么去山上这么久?”
“无事。”谢九晏垂下眼,“迷路了一会而已。”
迷路?这一瞬间,不知小玉的脑海中发生了如何惊天动地的变化,时卿只见她一抿唇,就露出促狭的笑容,打趣道:“在山上呢,一会便回来,你别担心。小晏也真是的,新婚燕尔,不多陪陪你,大早上跑山上去做什么,又不是真缺什么吃穿用度,你说是不是?”
对上小玉殷切的目光,时卿只能讪讪笑了几声,点点头,就拎起裙角,留下一句“那我去找他”,忙不迭地溜之大吉。
一直到了山脚,时卿才拍拍胸口,停下喘口气。虽说小玉说的也不错,但时卿就是觉得无端害臊。散了会热气,时卿才重新往上走。
这座山不险,时卿又不是凡人,走起来如履平地,只是久久不见谢九晏的身影,她难免着急。
要是谢九晏在这个关头出了事情……
从前他是大气运者不错,但现在的谢九晏还剩下几分气运?
时卿不敢赌,只能开始动用灵识,加快脚步,继续往前寻他。等探寻到谢九晏的气息后,时卿才徐徐呼出一口气,放慢了脚步,收回了灵识。
这里虽然偏僻,晏离天月宗和妖魔宫,但时卿还是不敢放松。万一路过的人察觉到她的神识,后果不堪设想。
当谢九晏的身影进入视线,时卿便扯出一抹笑容,故意在原地蹦跶了几下,才拍拍裙摆,不急不缓地朝他走去。
“夫君。”时卿一边往前走,一边笑眯眯地喊他。快要靠近时,一只猫突然从不晏处的丛林里蹿出,直直地扑到时卿的怀中,柔顺的毛发擦过时卿的手。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怀里已经多了只小玩意。
时卿吓了一跳,几息后定下神,见是一只受了伤的野猫才彻底放松下来,指尖揉着它的毛发。
“喵~”
小猫窝在她怀中,懒洋洋地叫着,仿佛没有受过伤。望着它琥珀色的瞳孔,时卿的心中陡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很熟悉却又很陌生。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时卿便下了决心——
她要将这只猫留在身边。
但问题是,谢九晏大概不会同意。一次闲谈中,小玉告诉过时卿,谢九晏小时候被猫咬伤过,从此便对其敬而晏之,猫也成为谢九晏少数讨厌的事物之一。
谢九晏走到她身边,果然微微皱起眉头:“是猫?”
时卿点点头,朝他眨眼,仿佛什么也不懂,用甜腻腻的嗓音问他:“夫君,我们把它带回家吧,小猫好可怜,还受了伤,没有人照顾的话它会死掉的。”
谢九晏自小在这边长大,怎么还会在这座山里迷路?
时卿不置可否,却又着急做正事,便将这个话题略过,去拉谢九晏的手。一碰到她温热的手心,谢九晏的手指便往回缩了缩,他提醒道:“糖糖,今早已经……”
才一次诶。
时卿气哼哼着,也不放手,直接顺势去挠谢九晏的手心,又将腿伸过去,顶着他的腰腹。
谢九晏似是无奈,轻轻地叹了一声:“太过频繁,你会有喜的。等找到合适的法子,我们再继续,好吗?”
却又都不尽然,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过,已经没有人在意了。
谢九晏再也没有看裴珏一眼。
不知何时,他已经转过身去,脚步虚浮地走回了阵法中央。
灯阵早已熄灭,只有那枚耗尽了灵力的碧玉瓶静静地躺在残花之中。
谢九晏没有停留,径直寻至那片被他轰出深坑的狼藉边缘,缓缓跪了下去。
泥土翻卷,草叶凌乱,一切都昭示着曾发生过的事,但他什么都不去管,也不去想,只是一味地扒开一层又一层花瓣,执拗地翻找着什么。
第 116 章 恨谁?
就连谢九晏自己也说不清他在试图找到什么。
泥土混杂着血污嵌入指缝,剧烈的疼痛不断传来,他却始终不肯停歇。
直到,在再度拂开几片残花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丝截然不同的柔软触感。
谢九晏动作瞬间僵住,就连呼吸都为之停滞!
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土屑。
月下,一抹色泽如墨的青丝,缓缓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缕发看上去纤弱极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断,沾染了些许泥土,却依旧掩盖不住那如墨玉般的光泽。
妖魔宫,圣女殿。
“娘亲,你为什么要去勾引那个狗男人啊?”
时卿抱着糖圆,揉了一把它的毛绒脑袋,才问道:“糖圆,你见过他?为什么说他是狗男人?”
短暂的吃惊和困惑之后,时卿转念一想,要是清离真如糖圆所说,是个狗男人就好了。毕竟,接近一个有脾气的普通人总比接近一个没有脾气的圣人来得要容易一点。
糖圆心想,我何止见过他,还天天待在他身边,吃他的灵石,看他给娘亲的那具身体沐浴更衣,白日添妆呢。
糖圆看得出来,谢九晏虽然是个狗男人,但对娘亲却是真心实意的爱护。
只不过……将秘室内的血迹清理干净,换上新地毯后,谢九晏才打开储物袋,将里面的一些衣裳和首饰取出来,分门别类地放好。
这是他今天下山出任务的时候买的,他想时糖应该会喜欢,于是全都买下了。
整理好后,谢九晏才离开秘室。他简单地处理了下伤口,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段止带着药过来的时候,谢九晏正在静坐,调整着气息。
段止没有出声打扰他,等谢九晏睁开眼后,他才道:“听掌门说,你受伤了?”
“还好。”谢九晏简明扼要地答道,他自觉已经无什么大碍。不过为了暂时稳住黎清越,他还是会尽可能不明着忤逆他的决定。
段止打量着他的脸色,确实不错,只不过灵力和气息有些紊乱,这对谢九晏这类人来说并不算大事。他走过去,一边小心地将一丝灵力探入谢九晏体内,一边提醒道:“放轻松,我先检查一下你体内的情况。”
灵力调转一周,段止才抽出这丝灵力,他松口气:“只是小伤,看起来是透支灵力后暂时性的紊乱和反噬,经脉并无大碍。这三日,你记得按时服用丹药,不要再过度调用灵力即可。”
“嗯,多谢段长老。”
段止取出丹药给他,最后还是忍不住多提醒一句:“你平日里也要多注意休息,没必要什么任务都去做,我们天月宗并非只有你一人。”
谢九晏那过分勤奋的名声连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段止都有所耳闻,几乎一整日从早到晚,谢九晏都在忙。段止原以为是黎清越将弟子逼的太紧,后来一问才发觉黎清越也劝过谢九晏,只不过他仍是我行我素。
十年前,黎清越将谢九晏带回宗门,要收他为弟子的时候,众人皆是抱有反对的态度,毕竟谢九晏是个凡人,还是个年岁不小的凡人。没想到,谢九晏竟然就是天华剑认定的人,根骨还奇佳,这下宗门内诸位长老才不再反对。
谢九晏也不负众望,才十年便从无名之辈成了当代正道年轻剑修第一人,还在前年的宗门比试大会上凭借一剑声名大噪。在那之后,众人提起谢九晏便都以“清离仙君”尊称他。
谁能想到十年前,谢九晏还是个凡人呢?
听着段止的话,谢九晏心中全无波澜,等他说完,谢九晏才问:“段长老,可否帮我看看她的情况?”
“她?”段止不解,“你今日受伤与她有关?”
谢九晏带着段止进了秘室,略去部分与唐小米相关的部分,只说了时糖身体突然衰老的事情。段止一惊,连忙用灵力探查一番,时间一长,眉头便蹙了起来。
见段止露出这幅神情,谢九晏心下一沉。若是今日之事真的害了时糖,他难辞其咎。
“奇怪。”段止收回灵力,不住地感叹,“她是个凡人,按道理来说并无像修士那般的神魂。从前我检查的时候并无异样,可如今探查时,我发觉她不仅有神魂,还缺了一半。”
神魂?
“结合你所说的身体衰老情况,我觉得这其中必定有古怪。这种情况实在罕见,目前我暂时有两个猜想,一是在这段时间中,她被滋养出了灵气,才生了神魂,二则是她原本就不是凡人,而是其他修士锻造出的凡体,现在修士想收回部分神魂,因此这具凡体才会快速衰老。”
时糖不是凡人?怎么可能?
“这都暂时只是猜想,我不敢肯定。”段止轻拍谢九晏的肩,“等我回去查阅一些古籍,有所发现后再与你说。”
“好,多谢长老,有劳您费心。”
将段止送走后,谢九晏一个人回了秘室。他看着熟睡中的时糖,不断回忆着过往的点点滴滴,谢九晏倏然想起了那条时糖从不离身的白玉吊坠。
每当床笫之间,谢九晏好奇那条白玉吊坠的时候,时糖便会想方设法地遮挡他的视线或者转移话题。谢九晏心有疑惑,但想着那是时糖的秘密,她既然不愿意说,自己也不该过分窥探她的隐私。
现在看来,若是时糖的身份真的有怪,那条白玉吊坠或许就是突破的关键点。只可惜,那条白玉吊坠现在在糖圆的身上,而糖圆已经跟着唐小米离开了。
看来,他还是需要尽快找到唐小米和糖圆。
糖圆琥珀色的猫瞳转了一圈,悄然将室内的场景收入眼底。自从进入这里,糖圆便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如果它没猜错的话,这里就是妖魔宫,而妖魔宫一向与天月宗势同水火,是正道的眼中钉、肉中刺。
若是让谢九晏窥探到娘亲的真实身份,他还会继续站在娘亲这一边吗?
沉默了一会,糖圆恹恹道,尾巴都耷拉下来:“……娘亲,他不是什么好人,还是离他晏点吧。”
看出糖圆的有意隐瞒,时卿眉宇一凛,扒拉住糖圆的猫爪子,不让它轻易溜走,低下头认真地问它:“糖圆,你到底是谁?”
糖圆:“……我是娘亲的小猫咪。”
时卿叹一口气,松开糖圆,冷冷道:“如果你不愿意对我说实话,那还是离开吧。不管是回到谢九晏身边,还是去哪里,都与我无关了。”
“!”
糖圆猫瞳一竖,回身死死地赖在时卿身上,一股子无赖劲,时卿愣是无法把它扯下来。
于是,一人一猫开始了漫长的大眼瞪小眼生活,最后还是糖圆甘拜下风,伏在时卿膝上,说:“……其实,我从前生活在妖魔之脉附近,那次大战后我侥幸逃了出来,却受了重伤,只能化身成猫。”
关于那次大战,时卿有所耳闻。天华剑仙怒斩当时的妖皇和魔皇,妖魔之脉也被其一剑封印,至此妖魔两族日渐衰微,而天华剑仙飞升成仙。
原来糖圆原先是妖魔之脉附近的生灵,怪不得当时会出现在那座山上……
时卿继续追问:“既然如此,你当时带我去的那扇门也是与妖魔之脉有关?”
“是。”糖圆点点头,“我以为打开那扇门就可以重获力量,却没想到……”
糖圆呜呜一声,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忐忑不安地蜷缩起来。时卿说没事,安抚了它几句,糖圆才安下心,又亲昵地往她怀里拱。
时卿最后问:“你知道什么有关清离的消息?都告诉我。”
糖圆踌躇一会,还是选择老实坦白:“娘亲,其实清离就是谢九晏……”
什么?清离就是谢九晏,谢九晏就是清离?
于时卿而言,糖圆的这句话无异于晴天霹雳。她瞪大双眼,迟迟回不过神,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
直到糖圆一声一声地喊她,时卿才猛然吸一口气,一颗心落回实地。
千算万算,时卿却从未设想过谢九晏就是清离。
那先前,谢九晏便都是在故意戏弄她?
听到她说自己爱慕清离仙君的时候,谢九晏一定觉得很可笑吧。
时卿面色发白,紧紧地咬住唇。时卿早已决定尽量避开谢九晏,上天却像是故意与她开了个玩笑,逼着时卿再次接近他。
可即便如此,时卿也不能放弃,她必须迎难而上,去接近谢九晏,夺取天月宗秘宝。
游彦这人向来阴晴不定,她必须尽可能做到最好,才能确保在他手中的青银安然无恙。
见时卿气色不佳,糖圆一骨碌地从她膝上跳下,给她留下一个人喘息的空间。
时卿想了很久,才厘清一点思绪。
红莲送来的东西被侍女放在桌上,时卿略过那本书册,转而去找匣子里的其余东西,却未曾想,摸了半天,只从里面摸出几瓶春情散和几大本同样画面裸露的书册。
匣子的最下层有一张红莲附赠的信笺,她对这些作了说明,可谓是简单粗暴——
夙珩朗声笑了起来,眼底光芒闪烁:“裴公子果然心思玲珑剔透。”
他毫不避讳地承认,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自在。
“不错,我这个人清闲惯了,偶观红尘热闹尚可做消遣,但若是隔三差五都来这么一出……”
夙珩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裴珏胸前的血迹,笑容不减:“啧,纵是再深的修为,怕也要被折腾散了。”
裴珏缓缓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
“是了,”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被拂晓的微风吹散,“我……知晓了。”
第 117 章 真假之局
话音落下,裴珏双手抬起,置于身前,在夙珩略带讶异的目光注视下,朝着他深深躬下身去。
这一礼,曲身至极,动作庄重肃穆,即便衣袍已被血色浸透,却无损那份近乎根治于骨的世家风仪。
素青衣袍垂落,勾勒出他清瘦而挺直的背脊线条。
“岛主今日恩情,”裴珏头颅未抬,维持着深躬的姿态,“裴某铭感五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此番别过,日后岛主若有所需,无论天涯海角,裴珏……万死不辞。”
看着眼前这个姿态恭谨得近乎卑微的颀长身影,夙珩第一次真正收敛了笑意,眼中闪过抹审视的光芒。
他见过裴珏的疏离,见过他的算计,见过他的痛苦挣扎,也从来都知道,此人绝非池中物。
可此刻,裴珏的所作所为,亦是他始料未及的。
所以,夙珩没有立刻让裴珏起身。
“哦?”他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探寻和确认,“你想清楚了?当真这便要走?”
路生双眼紧紧盯着时卿看,恍惚之间,时卿甚至看见了他身后若隐若现的尾巴。一般来说,只有情绪非常激动或者需要本体战斗的时候,妖族的人才会显现出本体的特征来。
为了不再生事端,也为了不再继续和路生浪费时间,时卿假装动摇,她说:“……让我想想,好吗?”
路生忙不迭道:“好!只要你愿意原谅我,我做什么都可以。”
“嗯。”
时卿正想着如何找个合理的借口甩掉他,又听路生忽而道:“这是我的护心鳞片,给你。”
他递过来一块金灿灿的鳞片,尾部还带着黑金色的细纹。
她低着头,心绪万千。如果说之前是假意动摇,那么现在时卿是真的有些迷茫了。路生的本体是龙,如果这真的是护心鳞片,那路生对她示好的诚意简直无法言喻。
时卿哽了哽,半天只吐出几个字:“……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路生却不由分说地直接将那块鳞片塞到她手中,沉甸甸的鳞片放在时卿的手心,莫名烫手。她动了动唇,路生却抢在她之前开口:“上次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所以请你务必收下这片护心鳞。”
时卿的眼睫颤了颤,她轻声说:“……多谢。”
现在神魂有损的她确实需要这份礼物。
见她终于收下,路生的面色才好转,他说:“好了,你快去休息,这边的花草有我帮你打理。”
时卿道了声谢,趁机与路生分开,从另一条路离开妖魔宫,去往凡间。
不多时,时卿便到了惠阳镇。她吃了颗易容丹,化装成为普通凡人女子的模样。时卿正准备按着先前的路去找谢九晏还有小玉姐的住处,却踩了个空。
无奈之下,时卿只能去到附近的一处酒楼,随便点了些茶水糕点。小二端菜上来的时候,时卿趁机问:“对了,我记得之前那边是有条路,现在怎么没了?”
店小二摸摸脑袋,想了一会,才恍然大悟:“您是指通往咱们南边那座山的路?早没了!”
见时卿面露惊讶,店小二便解释起来:
“早几年,大概是十年前,那山上又掉石头,还发大水,住在那边的百姓死伤了好几个。幸好当时有仙人路过,那些百姓才得救,等那山洪过去,原先住在山边的百姓就都搬了地方,这路没人走了,也就没用,索性直接封了,盖新的楼房。”
“那之前的人都搬到哪里去了?我看这惠阳镇似乎也没别的空当可以专门住人了。”
店小二皱起眉:“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时卿心中难免失落,她正想说没事,却听旁桌有人插话:“姑娘,你们先前在说的可是十年前那事?”
见时卿点头,旁桌的男子露出一个得意的笑:“那你应该问我才对,我当时去看望亲戚,不巧正遇上那山灾,幸好有仙人保佑,才免于受苦。”
“那其余人呢?”时卿并不想听男子继续吹嘘自己多么与仙人有缘,又是如何受到仙人点拨云云。
男子的同桌好友许是也无语凝噎,此刻用手肘碰了碰他,嫌弃道:“好了,十年前的事情了,你还在说个不停,也不怕别人笑话你。你啊,不过只是与那仙人说了句话,便给你夸张成点拨。要是这样的话,那被仙人当场收为弟子的那位岂不是要……”
好友想不到恰当的形容词,便停了话头,继续笑话那男子。
时卿好奇地问:“那位被仙人收为弟子的人是谁呀?”
夙珩面上浮出一抹惋惜,但也不再遮掩,微扬下颌,点了点谢九晏的方向。
“他,”他语调微顿,目光又落向裴珏,“与那一位——”
最终,夙珩再度转向时卿,声线放得极轻,如情人低语,却又字字诛心:“你更中意……哪一个?”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停滞,飘落的花瓣也仿佛慢下了速度。
而时卿眸若寒星,静静伫立,周身气息冷冽如霜,仿佛冰封的湖面,静待下文,又仿佛早已看穿他的所有把戏。
许久,她轻轻一笑:“岛主此言何意?”
天月宗。
谢九晏回到洞府的时候,王复一早已离开,桌上却摆着一瓶药。谢九晏将其收入柜子,却没有启用。
只有一人一剑的时候,天华剑便忍不住出声,声音环绕在谢九晏的耳边:“你为什么不杀了她?”
谢九晏没有回答,天华剑以为是自己的主人不愿意说,却没想到谢九晏也不知道原因。对谢九晏来说,放走她,似乎只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不需要任何理由。
外面更深露重,谢九晏却没有急于歇息,而是走到今日王复一无意间触碰过的那处地方。他一靠近,天华剑便乖巧地放出一点灵气,跟在他身后。
转眼间,一扇门出现,尔后慢慢打开,露出内里的光景。
若是时卿看见这幅场景,她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她和谢九晏日夜相处的卧房。
在谢九晏走入后,那扇门默默关上,尔后继续隐于洞府之中。一进门,寒气迎面扑来,谢九晏却置若罔闻,径自走向那一张冰床。
时糖闭着眼,静静地躺在寒玉冰床上,面容恬静,仿佛正在熟睡,只是周遭涌动的冰气彰显着这一幕的怪异。谢九晏走近后,那些冰气才稍稍退让,离开了时糖的身体。
直到看见时糖,谢九晏的面色才有了完全的松动。他坐下来,温柔地将时糖搂入怀中,又抱起她,轻声说:“先帮你沐浴,好不好?”
一旁的天华剑捕捉到关键词,默默摒除灵识,缩在角落里。它是一只有礼貌的剑,自然不会随便偷窥主人服侍他夫人沐浴。
天华剑:看了会羞羞脸。
谢九晏抱起时糖,来到另一边的浴堂。他一挥动袖子,浴桶里便充满了冰冷的泉水,白雾飘然而上,却不带半点温度。对面摆着衣架,早已熏过香气的衣裳就挂在那里,等着时糖换上。
谢九晏垂着眼,剥去时糖的衣服,为她一一清洗。泉水冰冷刺骨,谢九晏却没有刻意运用术法隔绝掉这种感觉,他要日日承受着这种痛楚,才能不断提醒着自己,不许停下来。
时糖一日不醒,他的使命便没有完成。
谢九晏不带一丝欲念地帮时糖清洗着身体,又帮她擦干头发,换上崭新的衣裳。整个过程中,时糖都没有睁眼,更没有动,很是乖巧,不像很久之前,他每次帮她洗澡,时糖总是会故意闹他,打湿他的衣服,将他拉下水。
对于时糖的顽劣,谢九晏总是束手无策。但现在,只要谢九晏想,他可以随意制止住凡人时糖的一切行为,可他多想时糖睁开眼,用水泼湿他,将他的衣服搞得一团糟。
他不会再欲迎还拒,而是要牢牢地抱住她,一刻不停地亲吻着她,然后进入她的身体,身体力行地告诉时糖,他有多想她。
离开浴堂,谢九晏又将时糖抱回床上。他握着她的手,感受不到一点温度,心里却一暖。谢九晏低下头,虔诚地在时糖的额间落下一个吻。
时间静止了一般,寂静一片,只剩下谢九晏的声音。
目光流连在怀中人身上,谢九晏不紧不慢地说着今日的事:“我又出了三个任务,赚来的赏金都给你定了衣裳。掌柜说最近新进了一批布料,我看了,花样是你最喜欢的那种,摸着也舒服。”
“快要入秋了,到时候我给你做桂花糕。我们也送点给小玉姐,好不好?”谢九晏用商量的口吻说,语气中却全是纵容,“你还记得吗?阿庆最喜欢吃桂花糕了,我会做很多,你不用担心不够吃,我们还可以分一点给阿庆。”
说了一会,谢九晏才松开时卿,让她平躺着。
“睡吧。”谢九晏柔声说,“我新学了梅花妆容,明日给你画。”
说罢,谢九晏正要伸手解开外衣的衣带,一只猫却从门外窜进来,喵了几声,伸长脖子,一个劲地往床上凑。
谢九晏不满:“小声点,你会吵醒她。”
糖圆苦着脸,却又打不过谢九晏,只能闭上嘴,落寞地趴在床边,感受着时糖少得可怜的气息。
十年了,娘亲似乎离它越来越晏了。可惜,那日之后,它也彻底困在了这副身躯中,不然也不会留在这个男人身边,等着他将娘亲救醒。
哼,等娘亲醒了,它就要撺掇娘亲找其他人来当它的父亲,好好地报复这个冷漠无情的狗男人。
处理好这个插曲,谢九晏和衣躺下,半搂住时糖,闭上了眼。一瞬后,谢九晏又睁开眼,他感受到了那股灵力的存在。
临走前,他趁唐小米不备,在她身上下了追踪术法。而现在,谢九晏再次感应到了她的存在,那是妖魔宫的位置。
她果然是那群妖魔派来的人,难怪心思不纯,油嘴滑舌。
既然如此,下次再见时,他会杀了她,内心丑陋之人根本不配与时糖相像。
似是感应到谢九晏的杀意,躲在角落里的天华剑嗡了一声。夙珩视线紧锁着她,语调清越慵懒:“若我说,只需交付其中一人之命,护法便能取而代之,活下去呢?”
明明说着令人遍体生寒的话,他的神色却依旧纯良无害,仿佛闲叙。
然而,时卿眼底,并未出现夙珩预想中的惊澜。
她抬眸,平静地迎视着他,淡然勾唇:“岛主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可惜……”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谢九晏和裴珏,眼神疏离而淡漠:“我算不得他们的什么人。”
“自然也轮不到,由我来裁断他们的生死。”
“哦?”夙珩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愈发妖冶,“那岂非更好?”
他朝她踱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透出股惑人的劝诱。
“既相交泛泛,用他们的命,换你重塑神魂,不更是天经地义吗?”
第 118 章 抵债
天经地义么。
时卿耳畔萦绕着夙珩的这句话,眼帘微垂。
见状,夙珩笑意加深,推波助澜道:“这并不难,你只需要告诉我,这二人,谁生?谁死?便足够了。”
“至于旁的……”
他再次凑近,带着花香的气息几乎拂过时卿的耳畔,声音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温柔:“你不需要操心,甚至于,我可以让那人在美梦中,毫无痛苦地死去。”
“他永也不会知道,他的性命,因自于你的一念之间,如何?”
闻言,时卿倏而抬眸,望向了夙珩。
那双如墨的眼眸依旧清亮,仿佛一面澄澈的冰湖,映照出眼前人深不见底的心思。
夙珩抛出的条件,几乎谈得上“体贴入微”,甚至替她解决了所有后顾之忧,连良知的枷锁都一并抹除了。
想到此,她心底极轻地一叹。
檀香袅袅升起,一片淡雅宁静之中,杯盏重重落下的声音骤然响起。
“长清!”
时卿下意识一缩肩,悄悄挪了挪脚步,躲在了谢九晏身后。
而谢九晏对那一声怒喝置若未闻,懒散地靠在紫木椅上,衣角倾泻而下,在白玉砖上宛如水纹般散开。
出云宗处于山谷之中,越过层层宫殿楼宇,在谷中最深处,有着一处被瀑布掩映,甚少有人踏足的院落。
水天交晖,幽辟静谧,也是傅言之为谢九晏选的暂住之处。
带路的弟子将二人引至这里的当日,神色小心地望了眼谢九晏:“上尊,此处久无人居,故而也未取过名字,宗主的意思是依您的喜好为其赐名,您看……”
谢九晏轻笑了声,悠悠开口:“依本尊?傅宗主这宗主倒真是当得省心。”
弟子低头不知该如何接话,好在谢九晏也没有继续言语“冒犯”傅言之,不甚在意道:“那便无名居吧。”
说话间,他身形未动,面前沙叶却忽地被一阵风卷起,屋前三丈处所立的巨石上有星点火星迸溅而出,扬尘散去后,石面上便多出了笔走龙蛇的三个字。
晨光如同晕染的水墨,一点点在桃林中铺展开来。
时卿倏而回神,望向夙珩的方向,他依旧缺了骨头似的倚在那里,唇角噙着懒散的笑。
“这么一想,”他状似苦恼地揉了揉额角,深叹口气,“我倒是亏了。”
“明明只答应了救你,却被你顺水推舟应下这么一局,还平白给谢九晏洗骨涤脉,里里外外拾掇了个干净。”
花瓣在指尖碾碎,夙珩抬眸,仿佛在征求时卿的意见:“哎,照这么算起来,是不是也该让他留下来抵债?”
他神色严谨,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划算”的买卖。
时卿唇角微弯,笑意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清透而真实:“岛主此刻去拦他,也还来得及。”
她言语轻缓,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调侃。
夙珩闻言,当真便摸着下巴,做出深思之态,片刻后,一脸嫌弃地撇了撇嘴,如避蛇蝎:“算了算了。”
“那张脸虽说生得不错,可惜性子太倔,骨头又硬,若日日杵在跟前,不出数载,我非得被气得折寿不可。”
时卿仍旧笑着望他,晨光落在她眼底,映出一片澄澈。
谢九晏说的背书,是真的背书。
回到峰顶,他并没有往住处走去,而是带着时卿,绕了几个山坡,来到了一处就连门锁都上了锈,瞧上去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屋前。
在时卿惊恐的目光之中,谢九晏衣袖微动,岌岌可危的门锁应声落地,房门徐徐而开,露出了一座的布满了蛛网灰尘的……书山。
再然后,他打了个哈欠,懒懒回身,同时朝着时卿温柔一笑。
“以后,这儿便是你的书房。”
时卿的心情颇为复杂。
当狐狸的时候还能有个屋子住,如今化了形,怎么过得愈发凄清了呢。
师尊果然是不喜欢人的吧!
虽暗自垂泪,但在谢九晏离开后,时卿还是任劳任怨地收拾起了自己未来的书房。
这一收拾不要紧,在不经意扫到一本书封上的字后,她愣住了。
夙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挑眉“啧”了一声:“怎么,莫不是发觉我姿容超凡,远胜你那君上,看得移不开眼了?”
时卿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玩笑,反而微微挑眉,仿佛听到了什么稀奇事:“岛主也会与人做比容色?”
似是觉得这话太过无稽之谈,夙珩轻哼了声,姿态傲然:“我自是不会逊于任何人。”
他话锋又一转,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时卿:“只不过,对你这种被情爱蒙了眼,一头扎进去就不知回头的主儿来说,眼光未必可靠。”
这话点到即止,却明白带着揭人痛处的意味。一宴罢,已是日落之时。
就如谢九晏所言,其他宗派所来之人皆是掌门或长老直系一脉,傅言之作为东道主,自是少不了觥筹往来,待将人都送走,他也有些醉了。
“雪声。”
“师尊。”被唤到的雪衣少年扶住了险些自阶上摔下的傅言之,“您先回房休息,余下的事弟子来就好。”
傅言之揉了揉额心,待勉强恢复了几分清明后,问道:“今日的酒是你裴师叔酿的?”
“是,师尊是想说,长清师叔很喜欢?”温雪声一笑,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长清师叔并不贪杯,但裴师叔的酒,也是出云宗的不传之宝。
“他难得多喝了几杯,若是有余的,便让他带上些。”傅言之撑着酒意叮嘱道。
“是。”温雪声招了招手,唤了两个弟子过来,让他们将傅言之送回去,自己走向了正收拾着的酒宴。
“温师兄。”见他过来,边打趣边干活儿的弟子们自然地抬头朝他笑了笑。
“嗯,余下的酒可还有?”
“可别说了,裴师叔心疼得跟什么一样,早便抱走了。”其中一人抢先道,“不过我快了一步,提前藏了两坛。”
说着,他眨眨眼,手指勾了勾,两坛被灵力封着的酒便直直落入温雪声怀中:“就是想着师兄你忙前忙后,肯定没来得及尝,特意给你留的。”
温雪声轻抬衣袖,其中一坛酒消失在了空中,另一坛则是顺着原路回到那人手里。
他温润一笑:“我要一坛就好,剩下的你们分,记得小心些,别让裴师叔看见了。”
“那是自然!”
但时卿并不在意,笑意清浅如初,甚至顺着夙珩的话,语气平和地说道:“岛主不必妄自菲薄,论起姿容气度,又有谁能及你一二。”
“哦?”夙珩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事,夸张地挑眉,“你也会夸人?”
时卿含笑望着他,忽而微微欠身,行了一个郑重的礼节。
“这一次,”她放缓语调,抬眸,诚挚相望,“承蒙岛主大恩,多谢。”
这声谢,无关那些玩笑般的容色比较,将二人间的身份之差再度铺开。
即便只是草草翻过,也足以确定,那些看似废纸的书,皆是五花八门的剑法古籍,有分门别类规整如新一看就是出自灵门大宗的,也有字迹潦草书页不齐不知从哪捡来的,上至大乘下到筑基,就连妖修的心法都有着数百本。
此起彼伏的惊叹过后,面对着一屋子其貌不扬的书籍,小黑沉重地伸出黑爪拍了拍时卿的肩,躺回她的识海中平静去了。
而时卿沉默了许久,转身走出屋子,敲响了谢九晏的门。
“你问来处?”她的师尊似乎刚刚躺下又起身,斜倚着门听她说出来意,眼中泛着几分倦色。
“有些是别的宗门求本尊帮忙的谢礼,也有偶然拾得顺手拿回来的,嗯……似乎还有些是妖修随身带着又丢在这儿的,时日太久,记不清了。”
无比随意的答案,比他当初说起那张雪狼皮时还要漫不经心。
还有那句妖修丢在这儿……时卿默了默,直觉想这话最好还是不要细问了。
“这些书都可以看吗?”时卿自然没办法像谢九晏一样漫不经心,再度确认了一遍。
这下,谢九晏连眼也懒得抬,隐隐不耐地摆了摆手:“你若实在不想看,烧了也行。”
说着,时卿眼前的门陡然关上,徒留她一个人,回想着方才听到的话,双掌猛地一拍——
她就说自家师尊果然非同寻常!
哪怕夙珩表现得再如何轻松随意,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他的举手之劳,但时卿深知其中的分量,夙珩可以不在意,但她不能。
夙珩脸上的戏谑之色,在时卿这郑重其事的道谢面前,终于缓缓敛去。
他深深看了她许久,最终,似是而非地摇了摇头,那惯常的慵懒笑意又回到了脸上,却似乎比平时淡了些,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没什么可谢的。”夙珩挥了挥手,语气依旧玩世不恭,“我也不是平白帮你。”
他拖长了调子,带着一丝促狭:“不是早就说好了吗?我救了你的命,你的人……自然就是我的了。”
“得随侍我左右,若我不松口,这辈子,便都要听我差遣。”
“哦,对了。”
他眼神在时卿身上溜了一圈,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见她依旧沉静,又恶劣地补道:“跟在我身边,你似乎也没什么能再死一次的机会。”
仿佛预见那场景,夙珩摊开手,笑得如同得逞的狐狸。
“换言之,你得一直跟着我,直到……天荒地老?”
第 119 章 经年
时卿静静地听着夙珩这番半真半假的调侃,脸上并无愠色,眼中泛起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他话音落下后,她忽然开口问道:“那日,你为什么会改变主意?”
在时卿看来,夙珩最初根本没打算这般轻易救她。
就像他给墨无双的结魄灯,不过是随性而为的施舍,成与不成,全看天意。
而这次,他不仅出手重塑了她的神魂,甚至允她之请,救治了谢九晏,可谓慷慨得反常,与他一贯的作风大相径庭。
闻言,夙珩从倚靠的树干上直起身,随手掸去肩头的花瓣,脸上依旧是那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语气轻飘,“想做便做了。”
时卿眸色微深,还想再问,却见夙珩已经转过了身。
“雪声近来倒是难得清闲。”
温雪声刚一走近房门,眼前的门已不扣而开,而正前方,谢九晏侧身倚靠在榻边,支颐闭目,缓缓开口道。
他踏入屋中,并未走近,只是立在门口,恭敬施礼道:“弟子奉师尊之命,为一事前来询问师叔的意见。”
谢九晏像是听了什么好笑之事,低低笑了几声:“怎么,本尊不来便无事,如今在这儿住了不过几日,便有事不得不问本尊的意见了?”
温雪声似乎没有听出谢九晏话中之意,依旧恭声答道:“事关时卿师妹,若非师叔准予,弟子不敢妄行。”
谢九晏睁开眼,直直地看向了温雪声:“时卿?”
“不过几日,本尊那徒儿便能劳得雪声如此费心了?”
门缓缓自身后合上,听得声响,温雪声并未回头,开口道:“方才时卿师妹于雨中练功,师叔可是知晓?”
谢九晏未置可否,反问道:“只是淋些雨,温师侄入门后经受过的磨炼比此又如何?”
温雪声一笑:“师叔以往最不喜以苦砺人之说,更何况,于我等而言,一道避水诀,不过是最简单不过的法术。”
“避水诀……”谢九晏唇齿间缓缓碾过这三个字,随即轻轻一笑,看向温雪声:“温师侄此番过来,难道只是为这无关紧要的事?”
温雪声眸光清润无波,躬身深深一礼:“弟子恳请师叔,为时卿师妹正下出云弟子之名。”
此时,黎明的天光终于挣脱了最后一丝束缚,如同流淌的金液般倾泻而下,泼洒在林间,将他那一袭红衣映照得愈发艳丽夺目。
夙珩提步,不紧不慢地朝着掩映在林间的竹轩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来的话。
“只要……你不后悔就行。”
时卿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妖异又洒脱的背影渐渐远去,眼帘缓缓垂下。
种种念头起伏翻涌,尚未完全沉淀,忽然一阵带着桃花清香的晨风,打着旋儿拂过。
一片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笺从远处飘来,悠然落在她的眼前。
时卿下意识伸手接住,却在低眸望去的一瞬,不觉怔住——
这折痕……是那日,她放入花灯中的红笺。
心头蓦地一跳,时卿倏然抬眸。
雨声中渐渐响起了些别样的声音,主屋内,有人披衣而起,立在了窗前。
瀑布前执剑的少女身形灵敏,使出的剑招也越发熟练连贯,谢九晏静静望了许久,忽地低眸,看向了榻边摆放着的一把长剑。
如若时卿在,必能认出那剑并非谢九晏所用的无霜剑,而是一把剑身宛如玉石般明透,周身散发着内敛柔光的银白色软剑。
谢九晏再度移回目光,视线透过越发密集起来的雨幕,落在了时卿被打湿后贴在后背的发上。
他眸光微顿,指尖微微抬起,一道光晕顺着半掩的窗缝飞出,在将要抵达瀑布边时,却忽地滞住。
“阿卿?”
看着不远处执伞而来的人,谢九晏眼帘半掩,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收回手,衣袖垂落,遮住了莹白修长的手指。
剑势一停,时卿闻声回头,见到来人后笑着应了声:“师兄。”
温雪声已然加快脚步,匆匆行至时卿身边,将手中的伞移到了她的头顶,同时有温热的灵力笼罩而下,不多时,时卿的衣发便已半干。
顿觉身上变化的时卿舒服地眯了眯眼,又朝温雪声弯眸一笑:“谢谢师兄。”
“怎么不避雨?”温雪声语调罕见地带了些责问。
“方才没这么大的,”时卿讪讪一笑,“我打算练完一遍再回去换衣服的。”
温雪声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又问:“长清师叔可在?”
时卿点了点头,听小黑说,她师尊昨夜一直在房中。
温雪声将伞递给了她:“你先回屋,我有事回禀师叔,待晚些时候,我教你避水诀。”
时卿看了他眼,没有多问:“好啊。”
前方桃林空空荡荡,早已不见夙珩的身影,唯有晨风卷动着漫天纷扬的花瓣。
天光,已然大亮。
清脆的鸟鸣声不知从何处响起,金色的光芒穿透层层叠叠的桃枝,宣告着白昼的降临。
时卿长久地立在原地,微风拂过,她掌心纸笺徐徐展开。
天光流泻其上,照亮一行虽然被水晕染开来,却依旧力透纸背的字迹——
“前尘封入雪,天地皆宽,各得其所。”
风过桃林,万籁俱寂,唯有花瓣落地的细微声响,如同一声无言的叹息。
次日清晨,谷中飘起了细雨,雾气中晶莹的水线丝丝而下,与垂流的瀑布在潭中奏出清脆不绝的乐曲。
时卿推开窗,微微清甜的草木气息伴着斜雨扑入,她不觉扬起唇角,深深地吸了口气。
“出云宗内竟也会下雨?”玉珠般急落而下的水瀑之后,青岩石壁,隔绝出幽清的洞天之所,沉然水声回响在壁间,又给此地平添出几分宁寂。
红衣逶迤于地,谢九晏闭眸静坐,将思绪放空,缓缓吸纳着水间灵气,在真气运行完一个周天后,神识回拢,同时,心中再度浮起了傅言之方才所说的话。
沉稳……
他轻勾唇角,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如果傅言之知道,那日在云雾峰,温雪声曾为了掩饰时卿的存在,曾假借过招之名想要绊住他的脚步,也不知还会不会这样放心了。
不过……
唇边的笑渐渐淡下,谢九晏缓缓睁开眼,目光望向水帘,眸底划过一道令人不敢直视的清寒。
温师兄吗?
小狐狸倒是认得快,甚至连多问几句都没有,便轻巧地喊了出来。
这半年在云雾峰,她一声声师尊虽也唤得勤,眼中的畏惧和小心却始终藏不住,明明便是怕极了他,怎么换做温雪声,就把该有的那些警惕抛之脑后了?
也不过与之见了两面而已,这半年,真真是长进了不少,徒儿有这般进步,他这当师尊的,也自是该欣慰些才对。
而温雪声……他定然已经认出了小狐狸,谢九晏并不担心他知道此事会如何,左不过是多和傅言之说上一句而已,但一向以出云宗为重的温雪声,这一次,怎么反而维护起了旁人呢?
谢九晏眼睫缓缓垂落,随手捻起一片越过水瀑飘落在地的淡胭色花瓣,一个合指间,花瓣化成了细碎的粉末,随着他张开的指尖如飞灰般湮灭。
他唇畔轻动,若有所思地将一个名字低喃而出。
“时卿。”
她在云雾峰待了半年,就没见过除了雪景之外的景色。
小黑狐自她手臂后探了个头出来,又兴致缺缺地收了回去:“又不是谁都跟那位一样,嫌入目的颜色太多晃眼。”
时卿诧异回头:“你怎么知道师尊是这么想的?”
“想当年,我还是妖界的守护神。”忆起当年,小黑怅然一叹,时卿则熟练地抬手,揉起了快要听出茧子来的耳朵。
“曾有个从长清君手下逃了条命出来的小妖,哭着向你爹诉苦,你爹也觉得稀奇,就多问了几句。”
“哦?”时卿放下手,也有些好奇起来。
“那小妖说,他逃跑的时候慌不择路,不小心闯入一间染坊,花花绿绿滚了一身,长清君的剑本来都到了他面前,却硬生生停住了。”
“那小妖都吓傻了,结果长清君皱眉收了剑,只留了句话给他。”
说到这儿,小黑半坐起身,凭空变出一条红色的布披在身后,前爪在空中晃了晃,摆弄着并不存在的长剑,眯起眼嫌弃道:“不堪入目。”
说完,它把红布一丢,满是回忆地感叹道:“之后的一段时间,妖族一改以往艳丽张扬的衣色,盛行起了千奇百怪的乱染之风。”
“不过后来,更多妖不信有同族真能从长清君手中活下来,久而久之,就把这事儿当成了传言,也没再效仿。”
看完这场绘声绘色演绎的时卿:……
“虽然听上去有些离谱,”她沉默许久,“但是放在我师尊身上,好像也合理。”
“所以啊,”小黑语重心长地用尾巴拍了拍时卿的胳膊,“在这大杀器身边,你可要谨言慎行,让他尽量看你顺眼些。”
时卿无言以对,转身取过自己的剑朝门外走去:“我练剑去了。”
时卿转身坐回,重新拿起鲛绡,继续专注地擦拭着她的剑,夙珩亦轻笑了声,收回视线,慢悠悠地吃着剩下的点心。
桃林里只有风吹过花枝的沙沙声,与他咀嚼糕点的细微轻响。
然而,原本闲适气氛,却如同清水中滴入了一滴墨,虽未彻底晕染开,却已悄然改变了色泽。
又是许久,夙珩咽下最后一口点心,将目光投向桃林外的方向,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长长叹出口气。
“这桃花糕吃多了,的确是甜腻了些。”
他掸落指尖碎屑,轻抵下颌,似是在咂摸着滋味:“说起来,倒有点想念‘星纹鳐’那股子鲜掉眉毛的劲儿了。”
第 120 章 问询
“还得是南海的鱼,肉质细嫩,清甜回甘,佐以冰泉水焯上一焯……啧。”
夙珩自顾自喟叹着,颇有些得不到回应便能一直絮叨下去的架势。
“这个季节?”
时卿终于抬起眼,瞥向他:“海面月前就结了冰,星纹鳐喜暖畏寒,早便都在寒渊深处蛰伏着了。”
“哦?这样啊。”
夙珩拖长了调子,仿佛才意识到这些麻烦,但随后,他又双手一摊,面上绽开抹“我不管”的无赖笑意。
“某些人当初可是应承过,什么‘听凭差遣……”他将这四个字咬得清晰,目光灼灼地望着时卿,“这点小小念想,时护法总不会让我空候馋涎吧?”
四目相对。
“师尊,长清师叔似已无意于出云,您又何必多次苦心相劝?”
傅言之正在练字,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雪声,有时候,你看到的并非一定是全貌。”
温雪声习惯性走上前去为他研墨,心中却仍旧留有惑意:“可上尊的言行……似乎对旁的宗派,都比对出云好上许多。”
傅言之笑意未改,只是唇角的弧度似乎掺杂了些许其他的情绪。
许久,他轻轻拍上温雪声的肩。
“总有一日,你会明白的。”
夙珩的眼神要多坦荡有多坦荡,明明是无理取闹的索求,偏偏又让人无法真的生气。
而时卿定定看他半晌,似乎在审视他这要求的可行性,又似乎只是在看他又在玩什么花样。
片刻的沉默弥漫开来,最终,她近乎无声地缓了一口气。
“锵”的一声,长剑归鞘,被随手掷在了夙珩面前的案上。
时卿站起身,素衣在微寒的风中拂动,身影笔直。
“知道了。”她抬眸看了眼天色,道,“等着吧。”
夙珩挑眉:“你要去?”
自结界内出来,温雪声果然仍在原地。
时卿扬起笑走近他:“师兄。”
“好了?”温雪声亦笑了笑,像是早有准备般,微微低头,将一枝沾着晶莹雨滴的凤凰花递向了她。
“出云宗,玉渊门下弟子温雪声,祝贺师妹入门。”
时卿自然接过,朝他弯眸一笑:“谢谢师兄。”
温雪声目光在她肩头一道极浅的,似乎是某种兽物绒毛般的黑色痕迹上落了落,眼中闪过一抹疑惑,又很快恢复原样。
他笑着转身:“走吧,我带你熟悉一下宗中的情况。”
时卿侧首望向他,反问道:“不是你的意思?”
“我可没这么说。”夙珩无辜一笑,却又毫不客气地抛给她一个玉匣,“顺道捎些海灵草回来,嗯,用来煨汤也不错。”
时卿抬手接下,没有计较这得寸进尺的行为,淡淡应了声,便转身朝着桃林外,隐约可见波光的海岸方向走去。
背影清绝,很快便融入了层叠的桃枝花影中。
桃树下,复归寂静。
夙珩依旧陷在柔软的白绒毯里,脸上那副慵懒随意的表情,却在时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的瞬间,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缓缓敛去。
他静静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眸光渐深,凝成一片幽邃的渊海。
“如此,可合师侄之意?”
温雪声沉默许久,直到身后屋门徐徐开启,耳侧雨声骤然清晰,他才恍然惊醒,朝谢九晏俯身一礼,转身离开。
“温雪声。”
身后,谢九晏忽地开口道。
温雪声脚步一顿,下一句话已到了耳边。
“你最擅于避局,却为什么没有告诉傅言之,你其实知道时卿身份的事?”谢九晏声音散漫,仿佛只是随意问起什么小事一般。
温雪声指尖朝内缩了缩,许久——
“因为没有必要。”
雨声中,谢九晏的笑声隐约传来,并不真切:“哦?”
“那便没有必要吧。”
许久,他拿起案上的长剑,指腹轻抚过冰冷的剑鞘纹理,眼底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去吧……
他在心底无声地低语,脑海中,却再度拂过她俯身靠近时,衣袂间逸散的一缕冷香。
对着空寂的桃林,夙珩缓缓阖上眼,唇角勾起,却没来由显出几分冷寂。
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海风拂过,掀起满地落英,沾上他殷红衣袂与墨发,又无声滑落,复归尘泥。
就算有,不拘小节的妖界守护神,此等小事也定然不会放在心上的。
“要糟!”
时卿这边自我安慰,突然响起的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头看去,便见方才有条不紊地为谢九晏疗伤的小黑,不知何时忽然立起了身,喉中发出不自觉的低吼,尾上的毛尽数炸开,似乎是用力向后拉扯着身体。
而那团原本在耐心吸附谢九晏体内毒素的黑气,此时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反客为主地锁在了小黑身上,不断地将它朝谢九晏的方向拖拽着。
一惊之后,时卿当即扑过去按住了小黑的爪子,就要将它从桎梏中解脱出来,却不料不管她怎么用力,都无法撼动那道黑气分毫。
“用剑把它砍断!”见状,小黑厉声道。
来不及细想,时卿迅速念出剑诀,长剑入手后,集中精神将全身的真气灌注在剑身,猛然朝黑气砍了过去。
“铛——”
黑气断裂,收力不及的时卿抱着怀里的小黑朝后摔了过去,倒落的前一刻,她看见榻上的谢九晏缓缓睁开了眼。
不同的是,那双总是旖旎生光的瞳孔,此时却如浓雾般漆黑一片,在终于从脱力状态缓过神来的小黑大吼着要时卿快跑的声音中,谢九晏慢慢转过头,对上了时卿微微睁大的眸子。
“你是谁?”屋外落雨声簌簌不绝,屋内却静寂许久,仿若无人。
“此话何讲?”
谢九晏坐起身,轻笑着看向温雪声,语调分明未改,温雪声却感到一股不可言喻的凌寒之气直逼面门。
“出云,是要与本尊要人了?”
“弟子不敢。”温雪声沉下心,运气抵挡着骤然涌来的威压,额间渗出细汗,语调却依旧井然无错:“师叔避世已久,出云之学于您而言自是不足为道,但……您可想过时卿师妹?”
他抬起头,直视着谢九晏:“避水诀确为再常见不过的法术,可师妹却至今不曾修习过。”
“她若想学,本尊自有办法。”谢九晏缓缓抬手,衣袖自榻边滑下,掌心迸发出常人难以企及的耀目白芒,映入了温雪声眸底。
温雪声垂眸,徐徐道:“师叔修为高深,世间少有人可及,可恰如续脉丹的药力渡化,大乘之境反而过满而溢。”
“出云的功法武学已沉淀百年,比之师叔亲自传授,要更适合初学之人,恰如之前……您早便知晓弟子在此却不曾现身阻拦,难道不也是这样想的吗?”
传授时卿剑法的那几日,谢九晏从不曾露面,时卿修为尚浅,只以为他并不在无名居,可温雪声却始终留有一丝疑虑,也因此而偶然捕捉过一抹稍纵即逝的气息。
直到谢九晏那一次现身,他特意留意了谢九晏出现的方位,也确定了那抹气息源自何处。
也正因此,才有了那场半推半就的“照拂”之说。
谢九晏眸光渐深,唇角微微勾起,意有所指道:“距本尊上次与你交手,温师侄的境界倒是又精深了不少,想必要不了多久,出云宗便又要多一位大乘期的人了。”
“弟子愚钝,不敢在师叔面前夸口。”温雪声自然能听出谢九晏这话不是有意夸赞他,思忖片刻后谨慎道。
低低笑音自屋内响起,威压骤消,仿佛方才的冷凝只是谈笑般,谢九晏懒懒躺回了榻上,随意挥了挥衣袖:“罢了,你这般上心,本尊又怎么好拂了你的好意,再者说,本尊本也不缺这一个弟子。”
温雪声一怔,闻言抬头,便见一张灵符大小的纸直直地朝他面前飞了过来,他下意识侧身避过,同时右手已下意识抬起,分毫不差地将那张纸夹在了指间。
自纸上扫过一眼,温雪声先是眉心轻抬,随后不可置信地再度看向了谢九晏:“师叔,这……”
“不是要正名吗,既是出云记名弟子,自然少不得这张留名符。”谢九晏微闭着眼,“本尊也不想落个苛待弟子的名声,若时卿愿意,一年后,她是留在出云宗亦或是其它,都由她自己抉择就是。”
像是隔了朦胧薄雾,遥远而困顿的清哑声音传至耳边,下一刻,时卿眼前忽然炸开了亮至刺眼的白光,她挣扎着抱紧小黑,朝记忆中门口的方向扑了过去,就在门开的一瞬,从未有过的失重感浸没了她,身后的白光也在此时袭了上来,彻底将她笼罩了进去。
五感渐渐远去,意识混乱中,时卿隐隐听到小黑似乎骂了句什么,再之后,便坠入了一片黑暗。
猛地收紧,她遽然抬眸,声音第一次失了平稳。
她死死盯住他的双眼,一字一顿,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你是说谢九晏?”
长空的气息愈发微弱不继,却还是扯了扯唇,眼中溢出无可言喻的悲怆。
“是啊,护法,”他凭着本能,强撑着提起力气,“自打您去了之后……君上回到魔界,便宽赦了之前所有……关押着的人,还还当着七十二部族的面……”
“自毁魔功……震碎了丹田……”
说到此处,长空的瞳孔开始扩散,意识似乎已经模糊,声音也越来越低。
“属下知道,君上他,或许……早在那时便存了死志,可当臣下的,又怎么能眼看着他受辱呢?”
“桑护法……怕也是这般想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