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被吃掉的师兄


    冰凉的刀刃紧紧贴着温热的肌肤,毛骨悚然的战栗感吞噬着谢离殊仅存的神智。


    他浑身紧绷的身子彻底软了,掌心成拳,压在唇齿之间,颤声道:


    “别……”


    顾扬轻笑着:“别什么?师兄,你若肯乖乖叫我一声,我便放过你。”


    “你……做梦。”


    “滚。”


    那刀锋陡然轻转:“好啊,那我便继续了。”


    金色的刀刃在他手中游移,反复磋磨着那道边界,却迟迟不落下,如此欲落不落的折磨最是令人惧怕,谢离殊垂下眸,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此时也流转出几分惊惧。


    他还是难以料想顾扬的混账程度,先前并未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此时才终于明白,这人究竟意欲何为。


    “放开我!”


    他终于反应过来,疯狂地扭动身子挣扎,想一脚踹开顾扬。


    “师兄可别乱动,万一不小心伤着哪了,心疼的可还是我。”


    言罢,他握住离殊,如把玩一块稀世美玉般放在掌心轻轻摩挲……不得不说,离殊与寻常男子不同,只有浅淡的一点,衬得此处干净秀气,一看便知没怎么经过人事。


    他眸色深沉,只觉得自家师兄何处都好看。


    面容俊秀,后腰结实劲瘦,连离殊都生得这般好看。


    真是怎么也看不够。


    明明是男频文里坐拥三千后宫的种马龙傲天,怎么就长成这般引人催折的模样。


    一想到若是自己不曾穿越过来,谢离殊或许早已和无数的女人缠绵悱恻,顾扬心里便难受得发疯。


    为何谢离殊对他如此冷淡,却能对别的女人动情?


    又是气恼地想,都这么多次了,谢离殊对他还是没有一丁点的情念。


    怎么就……怎么就没有半点反应?


    刀锋倏地轻转,狠下心——


    “呃啊!”谢离殊登时绷紧了身子,却又因为紧要之处受制于人而不敢用力挣扎。


    “不要,顾扬你别这样……”


    他眼眶都红了,眼角泛起浅淡的泪光。


    “好疼。”


    实在是太屈辱了,他原以为被男子占有已是屈辱,却没想到顾扬总能想出让他更加羞窘的事。


    谢离殊面皮薄,整张白玉似的面庞都红了个彻底,快要滴血。


    “疼吗?可连血丝都没见着。”


    “再说了这可是惩罚,总不能让师兄太过舒服吧。”


    顾扬眯着眼,笑得乖巧,而后又是转了刀锋,终于刮了个干干净净。


    落在掌心的离殊精致秀美,他不仅不觉得肮脏,心里反倒喜欢得紧,仔细端详一番,只认为这般干干净净的,才配得上他的师兄。


    而后顾扬俯下身子,珍重地吻了上去。几番舌尖缠绕下,总算感受到谢离殊动情的征兆,可惜他却还不肯放过它,逼得谢离殊闷哼出声。


    谢离殊推阻着他的头:“你别……让开。”


    “别让开?我也没让开啊。”顾扬抬起头,无辜地眨眨眼。


    “脏死了……”


    “不脏的,师兄哪里都不脏。”他柔声安抚,再度……


    “顾扬,顾扬……”谢离殊一声声呢喃着,泪花终于从眼角落下来:“真的,真的不行了。”


    “我教过师兄的,该叫我什么?”


    谢离殊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激烈,他清修多年,连自.渎都少有,从不知道这里会带来怎样的快意。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他终是难以自控地按住顾扬的头……顾扬得到他的一丝回应,于是伺候得更加卖力。


    谢离殊仰着脖颈,却被顾扬轻轻止住。


    他险些以为心脏就要这样突破胸腔,喷薄而出:“放开,我要……”


    “要什么?”


    谢离殊死也不肯说出那个字,憋得眼尾绯红,身子又难受,近乎是带着颤音。


    “师兄错了没?”


    “我错……什么了?”


    即便到了这种境地,谢离殊竟还能忍住不认错。


    “你放开我……”


    “不放,你不喊那两个字,我是不会放的。”


    “放肆,我是你……师兄。”


    “师兄又如何?这个时候才与我论三纲五常,未免也太迟了。”


    谢离殊本能地想推开顾扬,反被牢牢锁在原地。


    “松手……松手,我叫你松手!”


    “好啊,师兄乖乖听我话,我便松手。”


    “你到底要怎样?”


    “说出来。”


    谢离殊已经被人惹成这番模样,说什么也不肯再让步,于是只换来顾扬更加变本加厉地欺负。


    “顾扬……”


    “不是这两个字。”


    清心寡欲久了,许久没有这样汹涌的感受,他终于承受不住,死死地掐住顾扬的臂膀,在上面留下几道深深的印迹。


    “小羊……”


    “你放开……”


    顾扬终于大发慈悲地放开了谢离殊,掌心早已一片濡湿。


    谢离殊羞窘得恨不得当场自尽在这里。


    怎么又被顾扬哄骗着做了这样的事。


    顾扬却还故作惋惜地哀叹一声:“师兄若早些这么听话,也不至于失去这么多了。”


    这下可好,连最后的“男人象征”都荡然无存。


    谢离殊眼眶通红,目眦欲裂,终于找回些清醒。


    “你这个混账。”


    “别骂得太早,还没完呢。”


    他握住谢离殊的手腕,侧过头轻轻吻住跳动的脉搏。


    谢离殊的心魔也一并被挑起,躁乱的心绪难以平复,戾气在胸腔中翻涌不止,眸色也渐渐转为冰色。


    “把药给我!”


    “什么药?”


    “先前你拿走的药,快给我……”


    不能再这样下去,已经够丢人了,他说过不会再和顾扬有牵扯,一旦再做那样的事……他们又会恢复到从前的关系。


    “你不说清楚是什么,我是不会给你的。”


    “抑制心魔的药,还给我。”


    顾扬却将瓷瓶往袖口一收:“我怎么不知道,心魔还能用药压制?”


    谢离殊的眸色已经几近冰色,再也顾不得那人身上的伤,强行压过顾扬,手伸进他的袖口。


    “还给我。”


    “好啊,那师兄先说,这药哪里来的?”


    “我自己炼制的。”


    “炼制?”


    顾扬回想起触碰到那火红的药丸时,掌心灼热的触感,心知这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哪里比得上他亲自去给师兄消弭心魔。


    正要亲身上阵,洞穴之外忽地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本不想管,谢离殊却挥开他,非要听清楚:


    “师兄,你在里面吗?”


    是司君元的声音,他竟寻到这里来了。


    顾扬气愤道:“你让他走。”


    “顾扬,你别得寸进尺。”


    拔x无情也不带拔这么快的,他恼怒地扯住谢离殊的手腕:“不许走。”


    谢离殊强忍着翻涌的戾气,硬生生从顾扬手中夺走那瓶药,倒出一颗吞了下去。


    五行经脉顿时如遭火烧般滚烫。


    这药丸并不会让他的戾气彻底消散,只能暂缓心魔戾气对他神识的吞噬。


    好在总算平复了体内流窜的冰气。


    谢离殊当即冷漠地推开顾扬,披上衣衫,回复洞穴外的人:“何事?”


    司君元的声音远远传来:“师尊寻师兄有事,我在玉荼殿找不到你,便来此处试试。”


    “知道了,我等会就来。”


    顾扬委屈道:“怎么连他都知道这地方,你却从来没告诉过我?”


    谢离殊淡然瞥他一眼:“为何要告诉你?”


    “好,你不告诉我,也总不该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吧?”


    “那你一起去。”


    “你……”


    顾扬当即泄了气:“你怎么老是这样?每次自己爽完了就走,把我当什么?”


    “有意见?”


    他快委屈死了,等了半晌,什么也没尝到,见谢离殊硬的不吃,又只能来软的。


    于是期期艾艾地放软语气:“师兄就不能等等吗?你让他先走,你转过去,很快就好。”


    “没门。”


    谢离殊转身就要走,丝毫不顾及身后的顾扬。


    好你个谢离殊。


    顾扬咬牙切齿,恨不得跳进潭水里把自己淹死。


    可惜他根本管不住清醒时的师兄,只得僵硬地待在原地,没办法直接出去。


    谢离殊整好衣衫,皱眉看向顾扬:“愣着做什么,跟我一起出去。”


    他倒是爽完了,自己还半挂不挂,半点没有爽到。


    谢离殊是真当他能收放自如?这东西又不是一下就能焉下去。


    “师兄先走吧……我等会再来。”


    “等?”


    谢离殊沉着眸,上下扫视他一圈,忽然想起什么,才消下去的脸色又烧得通红。


    他愤愤扭过头:“你自己想办法。”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仿佛多待一刻都要被那岩浆焦灼到了。


    眼见到嘴的肥肉又跑了,顾扬只能叹息一声。


    谢离殊飞快地走着,一直到洞穴口也没看见司君元的身影。


    他皱着眉,已然意识到不对劲,再往前行了几步,将龙血剑拔出来握在手中。


    玉佩里的器灵在他识海里警示:“是鬼丝缠的气息,那蜀浪生伪装成了你师弟的模样。”


    谢离殊面沉如水,抬手施下一道结界围在周身。


    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看看顾扬,面前就忽地现出一个小孩的身影。


    小孩没有面容,只是一味地“咯咯咯”笑着,双手诡异地摆动,最终化作朝谢离殊招手的姿势:“又见面啦,离殊。”


    “你究竟是谁?”


    鬼丝缠凝结成的人偶将头转了一百八十度,忽然凭空生出一双血红的眼睛。


    “我是谁不重要呀……重要的是,你就要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早看早享受,晚看晚被锁[比心][心碎]


    第62章 名为喜欢


    龙血剑寒光凛冽,划破长空,凛冽剑气直逼人偶面门。


    噗嗤一声——


    人偶顿时化作一滩黑水融入地底,可那道阴冷的声音却仍未消散。


    “你就不好奇,我为何这样说吗?”


    “我一向没什么耐心和疯子说话。”


    “唉,你说话还是这么不好听。”


    “你从前认得我?”


    那人并未回答,而是将黑水重新凝聚成人偶,只是方才人偶被剑气打散,此刻四肢拼凑得仓促,看起来歪歪扭扭,极为奇怪。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头“喀喀喀”的扭过来:“你师父没教过你,反派出场时该先让别人说完话再动手吗?”


    谢离殊“啧”了一声,暂缓攻势,龙血剑悬立在身侧,寒光凛凛。


    “有什么话快说。”


    那人偶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我说你要死了。”


    “……”


    “你的师弟也快死了。”


    “若是这些毫无意义的诅咒,不如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等等……你就不想知道自己会怎么死吗?”


    小童人偶歪了歪头,指向谢离殊的手腕。


    “浮生花已经融入你的心脉。”


    “而你师弟的躯壳,我也要取走了。”


    谢离殊蹙起眉,这人竟然如此直白地就将计划全盘托出,究竟是狂妄自大成什么样才能如此猖狂。


    慢着,顾扬的躯壳?


    他心念一动:“问心池是你所为?丈罪台也是你的手笔?”


    小孩洋洋自得地昂起头:“当然啦,本想挑拨你们的关系,诱他自投罗网,谁知你这么信他……不过现在也不重要了,待修真界覆灭,他也不过是我的囊中之物。”


    谢离殊挑挑眉:“这么说,你想一统修真界?”


    “谁会这么没志向?”


    小孩背着手,装作忧国忧民的模样叹息道:


    “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许愿世间和平的普通人啊。”


    “哦。”


    小孩对他的反应颇为意外,闲庭信步地向前走了两步。


    “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何非要杀你吗?”


    “若有这本事,你早该杀了。”


    “过去确实差些火候,但如今……可大不相同了。”


    龙血剑警惕地立在身后,发出嗡鸣。


    “你到底想要如何?”


    小孩咔嚓咔嚓地笑着,声色诡异:“我改主意了,我不仅要让你的命,还要你神智尽毁,受尽折磨,生不如死——哈哈哈哈。”


    谢离殊并不知道他与何人有此深仇大恨,只无趣地垂眼瞥了小孩一眼。


    “你还不如先去看看脑子。”


    小孩但笑不语,他缓缓抬起指尖,掌心汇聚出千万条丝线。


    谢离殊垂下眸,却惊然发觉他掌心的另一端,竟然连着自己的胸腔!


    这人竟能操纵浮生花!


    “很意外吗?今日我便来送你一份大礼。”


    “毕竟——你修的的无情道如此不纯粹,那些因你而死,对你寄予厚望的人该有多失望啊?”


    “青丘灭族之恨,魔族弑师之仇,你的师姐被他们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一个,这桩桩件件……皆是血海深仇,你难道不该好好修你的道吗?”


    “满口胡言,给我闭嘴!”谢离殊终于震怒,一剑劈了过去。


    剑气冷寒,那小孩竟硬生生用两指接住了龙血剑!


    他忽然癫狂大笑:“越是动怒,越是怨恨,你的鬼丝缠就生长得越快,照这个势头,甚至等不到一年,你就要没命了。”


    谢离殊眯起眼:“那我便先杀了你,让你——先来给我陪葬!”


    “好啊……蹉跎这么多年,我也活得没劲了,你先有这本事再说吧。”


    “有没有本事,一试便知。”


    龙血剑开始剧烈震颤,剑身瑟瑟发抖,受了那黑气的侵蚀,险些崩裂。


    谢离殊抬起手,强行为龙血剑注入灵力,额间尽是冷冷汗意。


    那团鬼气愈发凶猛,转眼覆盖住半片天空,如巨兽张口,向谢离殊吞噬而来。


    ——


    时值正月。


    玄云宗上下张灯结彩,一片热闹,今年人手紧缺,连顾扬这样的内门弟子都被派来洒扫。大多数弟子都不出任务了,留在宗门里等着过一个热热闹闹的年节。


    数丈软红铺展在廊柱间,大红灯笼高悬,门庭上贴着福字对联,洒扫除尘的弟子忙碌着,穿梭在廊间,远远望去,好不热闹。


    这次玄云宗倒是卯足了劲办年节,甚至传言要接济山下无家可归的百姓一起来宗门内过年节。


    顾扬伸了个懒腰,眯着眼,慵懒地枕靠在墙边,身侧还躺着个和他同样悠闲的扫帚。


    他惬意地哼着小调,忙里偷闲,望向来来往往忙碌着端水洒尘的弟子。


    自上次和谢离殊一别后,那人便宣布闭关了,说是要快些修入元婴境。


    前几日他就见后山雷云涌动,也不知道谢离殊如今到底怎么样了。


    这人天天来无影去无踪的,想寻到他的踪迹简直比登天还难。


    “顾扬,你怎么又偷懒?”


    慕容嫣儿皱着脸叉着腰,气鼓鼓地喊着他。


    顾扬不以为意,反而笑道:“小师妹,我可是你师兄,怎么现在见着师兄也不喊一声?没大没小的。”


    “还有几天就是年节了,宗主特意交代今年是去秽年,马虎不得,你还在这躲清闲!”


    “唉唉唉,知道了知道了。”


    顾扬打了个哈欠。


    一大早就被派到这扫积雪,真是困死他了。


    他正百无聊赖地扫着石阶上的落雪,忽地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撑着伞自远处走来。


    那人身姿挺拔,眉眼一如既往的凌厉俊俏,只不过面色依旧冷然,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顾扬眼前一亮,忙丢下扫把扑了过去,一把抱住谢离殊的腰,卷起酒窝,甜丝丝地笑着。


    “师兄师兄,好久不见。”


    谢离殊正撑起伞,来不及躲开,只是额角跳了跳。


    “站到旁边好好说话。”


    顾扬“哦”了一声,乖乖松开手,往旁边跨了一步,但眼神还黏在谢离殊身上。


    “你怎么到这来了?”


    “奉命扫雪。”他举了举手里的扫帚。


    谢离殊微微颔首:“这些天可有勤加修炼?”


    “有啊,师兄呢,可突破元婴境了?”


    “自然。”谢离殊微微昂起头,狐狸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顾扬忍俊不禁:“师兄真厉害。”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他又狡黠笑道:“那师兄可有想我?”


    本还翘着尾巴神气十足的谢离殊顿时耷拉了下去,不自在地别过脸:“问这个干什么?”


    顾扬眨眨眼:“因为我想知道啊。”


    谢离殊挑挑眉:“你说呢。”


    见谢离殊心情不错,顾扬胆子也大了起来:“那定是想的,毕竟没有我陪着师兄,师兄怕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早已思念成疾。”


    “这样一算,都过了好多好多秋了。”


    “……不要脸。”


    顾扬佯装哀叹一声:“唉,这年节里,别派师兄弟见面哪个不是恭祝新年好,怎么师兄一见我就只会说这几个字?”


    “那你要如何?”


    他逗谢离殊上了瘾,搭上谢离殊的肩,将人往自己身上揽。


    “要师兄说想我。”


    “……别得寸进尺。”


    顾扬垂下嘴角,虽在预料之中,心里还是会有点失落。


    只有他一天在犯相思病。


    “放开。”谢离殊看着他搭在自己肩膀的手。


    “哦。”


    谢离殊作势要走:“你继续扫吧,我走了。”


    “别走啊师兄,待会午后一起吃饭么?”


    “不用。”


    “别这么生分嘛,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不过……”


    谢离殊眉色冷峻:“什么关系上次已与你说得清清楚楚。”


    怎么几天不见又变成这模样了。


    顾扬委屈道:“可我就是很想师兄啊。”


    “……如果你还存着不切实际的希望,我不介意再说一次。”


    “别别别,再来几次谁都受不了。”顾扬摆摆手,泄气地又靠回他的墙边,生无可恋。


    他并未察觉谢离殊有何转变,只觉得这人比往日更冷漠了些。


    谢离殊僵了半瞬,闷闷转过头,不知为何心里面也莫名有些难受。


    他知道顾扬本性不坏,但那些伤人的话还是习惯性地脱口而出,可要让他放下身段去哄顾扬,也是不可能的。


    只能劝顾扬死心。


    于是谢离殊叹息道:“顾扬,你不明白我所求之道,与我并非一条路的人,我也只会耽误你,便是做朋友,也不适合……”


    他话音还未落,就被一双温热的手捂住了唇。


    “别说了。”


    谢离殊眼眸微沉,对上顾扬有些黯淡的目光。


    “你总这样说,我虽然表面看似不在意,可听多了也会疼的,师兄一次次地推开我,何尝不是往我心口上扎刀子。”


    “大过年的,说些好听的可好?”


    顾扬难得如此认真,谢离殊愣了片刻,也觉得自己话有些重了,悻悻后退半步。


    “嗯,你明白就好。”


    顾扬又扯起一抹笑,转移话题:


    “师兄,我带了早膳,你饿不饿?”


    不等谢离殊回答,他已经拿出食盒,取出里面用荷叶抱着的八角包。


    “还热着,师兄这是要去长老殿吧,带上这个路上吃。”


    谢离殊接过热乎乎的八角包,指尖因着那热意微微颤动。


    他又从下一层食盒里端出一碗豆花:“本来打算扫完雪再去送给师兄的,既然遇到了就先给师兄吧。”


    谢离殊神色微动,这人总是把他的喜好记得清清楚楚。


    他一时也不知道若有一天顾扬真的放手了……自己真能习惯吗?


    “罢了,还有些时辰,就在这吃了吧。”


    他撩起衣袍,走到一旁的台阶上坐下,用勺子舀起一口豆花。


    白玉般的豆花在勺中微微颤动,冒着丝丝白烟。


    顾扬眼眸又亮起来:“好吃么?师兄。”


    谢离殊点点头:“还算不错。”


    难得有这样宁静的时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师兄这几日都在忙什么?”


    “去了县北的衙门。”


    顾扬摸了摸鼻子:“就是那个冤枉王跛子的衙门?”


    “嗯。”


    他当时看谢离殊漠不关心,还当他不在乎,想不到这人早已经暗中出手。


    “师兄果然有气魄。”他赞叹道。


    望着谢离殊恬静的侧颜,又撑着头问道:“待将来天下安定,师兄可想过要过怎样的日子?”


    谢离殊思忖片刻,微微别过眸:


    “若真有实现未竟之愿的那么一天……我便寻一处清幽之地归隐,独自煮酒烹茶,了却余生。”


    “就没想过与人相伴?”


    谢离殊沉默些许:“年少时确实想过。”


    顾扬挑挑眉:“师兄不是修的无情道吗?”


    “修道之前曾想过,等到一切尘埃入定,心中还有放不下的凡尘俗念,便寻一位合适的女子共度余生。”


    话音落下,顾扬的手心不自觉地攥紧,指甲都快嵌进血肉里,却还忍着强颜欢笑道:“还真是不错哈哈哈。”


    谢离殊竟还想着娶妻生子,还想过他男频龙傲天的人生。


    若自己真的放手,这人估计早跑去开后宫了。


    明明已经和自己有了肌肤之亲,却还想着另娶他人?


    愤怒与焦灼如野火燎原,几乎要彻底吞噬他,将连日藏在心底的污浊尽数翻搅而出,一点点撕扯开那些已经愈合在表层下的溃烂皮肉。


    他分不清自己这些无端的情意到底从何而来,更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如此卑微地讨好一个从未将他放在心上的人。


    谢离殊预想的未来和他分毫没有关系,这个人是真真切切的,一点都不在乎他。


    可是……又能如何呢?


    从小到大,他不愿用世俗的条条框框束缚自己,一直活得肆意洒脱,可每每面对谢离殊,总是一再去忍耐,去委屈求全。


    原本以为自己是贪恋那份肌肤之亲,随时都能抽身离去。可听见谢离殊说这样的话,心还是疼的,酸的。


    密密麻麻的,像针扎在上面,一点点地刺着血肉。


    从未想过要对一个人好……从未想过要一辈子都和一个人待在一起,从未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就彻夜难眠。


    谢离殊是他想握在掌心的珍宝,想揽于怀中珍爱一生的花雨,可任凭他做什么,花雨都不会留恋他,珍宝也不会看他一眼。


    他很想告诉自己。


    顾扬,要点脸吧,别人只是不喜欢你而已,也没做错什么,你做什么还要厚脸皮地凑上去。


    不喜欢一个人,本来也没有错。


    可他……


    还是忍不住去怨怼,还是忍不住去责怪。


    为什么世间就没有,就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喜欢他的呢?


    所有人都觉得他性子不好,又流里流气,好像他的身上就只剩下这些缺点,从来不值得被人爱着,不值得被人看得起。


    这条路上,他一直懵懂茫然,踽踽独行,不知道怎么去爱人。


    明明还是个浑不在乎,总也长不大的少年,如今也变得思虑沉重起来。


    可是他真的,真的好舍不得放手。


    所以……自己是喜欢上谢离殊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铺垫死遁ing~


    心理委员呢心理委员呢,我心里不得劲不得劲,小顾太惨了。


    《小剧场》


    如果各位去ktv点歌,会点什么呢?


    顾扬:“我只是个爱你的笨蛋~”


    前期师兄点歌:


    “浮生滔滔心念潇潇,江湖奈何不过一指剑鞘。”


    后期师兄点歌:


    “旧地你未出现过,我也千次万次捉~”


    [眼镜]终于有人领悟喜欢了,那另一个人又要多久领悟捏~终于有存稿了,期待有能到四千营养液把我存稿拿出来的一天[坏笑]


    第63章 与师兄共度的第一年


    年节当日。


    小师妹给宗门上下的弟子都送了新年礼物,顾扬还特意去请教了一番。


    就连一向抠门的虚炎长老这次也耗费不少修为,在宗门内施了个浴火结界,驱散了些冬日的寒意。


    顾扬在玉荼殿外堆了一个雪人和一只小狐狸。


    他认真捏好白狐狸的大尾巴,放在小雪狐身后,而后叹息一声道:“小白,你死得好惨啊。”


    小雪狐有鼻子有眼,只是模样看起来歪七扭八,拼得十分丑陋。


    顾扬蹲在原地,冷得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小白你等等啊,这就给你搓个爹娘。”


    他又去捏了捏了自己的雪人,依然是看不出个人样。


    过了年关就要走了,好不容易等到今日的雪还没被浴火结界彻底融化,才能来这堆个雪人。


    不然从青丘回来都到了春天,这儿早就没雪了。


    因此,在这年关上下最热闹的时候,顾扬独自摸到玉荼殿最凄冷的角落,专心捏起雪人。


    很快,他自己的雪人成型了。


    真是丑得可以。


    顾扬简直不想再看,转头又去堆谢离殊,这回有了经验,他仔仔细细捏了许久,却仍旧是个四不像。


    回头一看,先捏好的小雪狐和自己那尊雪人已经化得只剩下半截身子,孤零零立在那儿。


    只有谢离殊的雪人还完整地站着。


    他从兜里取出留影石,放入这一段的光景。


    又与谢离殊的雪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后,没忍住笑出声道:“师兄,你怎么长成这样……哈哈哈哈。”


    “不过确实有几分像你,瞧瞧这冷冰冰的模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摸起来也和你一样冻手得很。”


    “过了年关就要一同去青丘了,你说我要是好好表现的话,你会不会有一点……”


    他将脸埋在雪里,像是要用这份冰冷让自己清醒。


    “喜欢什么劲啊你!先想着怎么变强才是,这样才能好好保护师兄啊。”


    “顾扬,你在说什么?”


    他心虚地转过头,却发现来人是司君元。谢离殊先前去灶房那了,并不在这儿。


    顾扬忙用衣袖擦去脸上的雪水,扯出一抹笑:“师兄怎么来了?”


    司君元道:“刚刚碰巧路过,见你在这自言自语,便过来瞧瞧,怎么不去吃饺子?”


    “哦,我不爱吃那个,就没去吃。”


    “这里面可有新年的好彩头,保佑来年平安的,你不是也要一同去青丘吗?也该去讨个吉利。”


    顾扬问道:“你也要去?”


    司君元点点头:“名册已经拟定了,小师妹也要去,还有不少长老和弟子,这次宗门里修为尚可的弟子都被叫上了。”


    顾扬还不知道此行凶险,疑惑道:“不就是去青丘破个阵吗?至于叫这么多人?”


    司君元摇摇头:“我也只知道这么多,不过听说那阵法很是凶险,所以才叫这么多人去。”


    “啊?”顾扬摸摸后脑。


    他怎么不记得青丘有什么凶险的阵法?谢离殊也未曾与他细说,但那日反常地拉他修炼确实很蹊跷。


    难道这次的阵法会……


    司君元温声道:“到时候就知道了,别担心,我和师兄都会护着你的。”


    “我倒不是担心,只是在想青丘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需要如此兴师动众。”


    司君元还未回答,山门处忽然传来吵吵嚷嚷的喧闹声。


    顾扬转身望去,只见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正一股脑地涌上山门。


    这些应当就是宗主说的、新年要接济的无家可归之人。


    那些百姓虽是挤作一团,却都好奇地张望着玄云宗,不住往里探头探脑。


    远处,谢离殊正抱着一大缸刚煮好的饺子往外走,陶缸几乎将他整个人都遮住了,只看得见一点模糊的身形。


    谢离殊将那一大缸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在地上,清了清嗓子:


    “各位,请排好队,一个个来,有些饺子里有彩头,吃的时候小心点,别硌着牙。”


    百姓连忙作揖道谢:


    “多谢仙君老爷,多谢仙君老爷!”


    “不必言谢,举手之劳。”


    谢离殊舀了一碗满满当当的饺子递给最前头的老妇人。


    老妇人佝偻着腰,笑眯眯道:“新年快乐,祝仙君来年吉祥安康。”


    “嗯,你也是。”谢离殊淡淡勾起笑意。


    这时陶缸落地,顾扬也就看清了谢离殊今日的模样。


    那人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隽,满身凌厉风华,确实称得上是举世无双,天下第一。


    顾扬原本靠在廊柱前看着,此刻心中发痒,立时转身往山门走去,司君元都没能叫住他。


    不多时已来到谢离殊身旁。


    “师兄,我来帮你。”


    谢离殊微微颔首,给他让出位置,顾扬便站在一旁。


    他一向擅长与人打交道,和这些百姓很是合得来,才刚来就混熟了。


    一会夸这个姑娘长得如花似玉,一会赞那位妇人容貌年轻,一会又勉励面前的年轻人未来定会前程似锦。


    旁人问他怎么看出来的,他便一本正经地胡诌:


    “咳咳,此为我们玄云宗的独门秘笈,不宜多说。”


    这些百姓承蒙他的吉言鼓舞,笑得更开怀,气氛顿时活络起来,也不再拘谨地鞠躬行礼了,反而和顾扬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


    “这位仙君看着真是平易近人,不过我都没见过几次,不知您家住何方,如何称呼?”


    “家住广陵一带,不必如此客气,叫我顾扬就好。”


    “哦哦好,顾扬仙君,不知……您可有婚配,是否介意是男是女?”


    顾扬险些打个趔趄,悻悻道:“这倒不必了。”


    “哈哈,开个玩笑,修道之人理应该清心寡欲,我也不过是随口胡诌。”


    顾扬笑了笑:“没事。”


    他可和清心寡欲不沾边。


    谢离殊就站在他身旁,却像是隔着重重山岳,那人只是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形同陌路,甚至对寻常百姓的态度都比对他温和些。


    顾扬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便先将这事搁置一旁。


    今日来玄云宗领饺子的百姓络绎不绝,一直忙到夜色昏黑还没结束。


    到了后面,他也只是僵硬地应对着来往的人。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厚壁障,无人打破。


    即便近在咫尺,也相互疏远。


    顾扬有些疲累,正想问问谢离殊何时能结束。忽地一碗滚烫的汤汁迎面泼过来,他猝不及防,只来得及抬手挡住眼眸。


    紧接着,一个身影猛地扑到身上,沉重的力道逼得顾扬踉跄半步,向后倾倒。


    他试图掀开男人,却反被一把刀猛地扎进肩头。


    噗嗤一声——


    刀尖狠狠没入肩头,顾扬疼得闷哼一声。


    “师兄……”


    周围的人群惊叫着散开,场面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顾扬!”


    谢离殊难得失态地喝出声,一脚踹开那男人。


    顾扬肩头的伤口还汩汩地往外流血,仅差一寸就要刺入脖颈。


    “你是何人?”


    谢离殊踩在那发狂的男人脊背上,不让他逃脱:“说话!”


    男人却是发狂地扭曲蠕动几下,很快沉寂下去,面上的血红丝线迅速褪去。


    他满面灰尘,大梦初醒般抬起头茫然道:“我怎么在这儿?”


    谢离殊皱起眉,让那人站起来。


    男人狼狈地站起身,摸不着头脑,不知所措:“胸口好疼……这是哪儿?我不是在家里吗?”


    谢离殊眯起眼:“顾扬,方才你可看见了他身上的鬼丝缠?”


    无人回应。


    他又唤了几声,转过头,才惊觉发现顾扬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额间尽是汗意。


    “顾扬!顾扬,你怎么了?”


    谢离殊心中慌神,忙过去扶起他。


    他晃了顾扬好几下,下一秒就看见那人掩藏不住的上扬嘴角。


    顾扬又在诓他!


    他当即松了手。


    顾扬“哎哟”一声,自己站了起来。


    “师兄也太狠心了,我可是实打实地挨了一刀。”


    谢离殊却是真的生气了:“顾扬,你次次装死,哪日成真了怎么办?”


    顾扬凑过去,笑嘻嘻道:“我哪有那么容易死?打不死的小强没听过吗?”


    “再说了,有师兄护着我,我怕什么?”


    谢离殊不自在别过脸:“谁要管你死活。”


    顾扬故意拖长了调子:“那刚才……是谁在那‘顾扬顾扬’叫得那么着急?啧啧,真是关怀备至呀。”


    谢离殊正要推开他,他便“嘶”地抽了口气。


    “唉,肩膀上还流血呢,疼。”


    谢离殊僵了僵,没再动作。


    顾扬出手点了几处止血穴,舒展了片刻筋骨,才走到那刺他一刀的男人面前。


    男人吓得双腿发软,险些跪下来:


    “仙君,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我我……我给你磕头赔罪吧,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作势就要跪下去磕头。


    顾扬忙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扶住他:“你应是受了鬼丝缠的控制,并非你的过错,大过年的朝我磕什么头?要拜也该拜神仙才是,这样多不划算。”


    男人感激涕零:“多谢仙君。”


    谢离殊走上前:“你来时可遇到过什么人,或是察觉身体有何异样?”


    男子摇摇头:“并未遇到特别的人……只是觉得格外困顿,睡了一觉就出现在这了。”


    “那个蜀浪生莫非……”


    “他是在试鬼丝缠能否操控活人。”


    “以往这东西只能幻化成人,或是凝聚成鬼丝出现,若他真能操控活人……”


    “嗯——”


    顾扬又疼得吃痛一声。


    谢离殊顿了片刻:“若是疼得厉害,便先回去吧。”


    “可是我的愈伤药早用完了。”


    “用完了就去苍梧长老那拿几瓶。”


    “苍梧长老前几日就说了,过年不开门,也不接诊受伤的弟子,无论是生病的还是受伤的,一律自己找棵树凉快去。”


    谢离殊沉默半晌,终是道:“罢了。”


    他又转身对着身后余下的百姓道:“各位请明日再来吧,这些饺子已经冷了,不好入口。”


    百姓们经历刚刚的变故,早已没了兴致,于是很快就散去了。


    谢离殊将顾扬搀扶回玉荼殿。


    他才推开自己的房门,一根白帛便从身后轻轻勾来,蒙住他的眼眸。


    作者有话要说:


    啊写得我想过年了![撒花]今年除夕夜就发个福利番外,写什么我都想好了~


    也是小顾和小谢陪我们度过的第一年


    第64章 师兄放纵


    视线被白帛遮挡住。


    谢离殊微微愣住:“顾扬,你做什么?”


    白帛轻轻覆在眼上,只能迷迷蒙蒙地看见眼前模糊的重影。


    恍然失了视线,他心头平白蒙上层慌乱,下意识想抬手取下帛带,手腕却反被顾扬握住:


    “准备了好久的,师兄再等等吧。”


    他的手心顺着顾扬掌中的力道缓缓落下,垂至身旁。


    谢离殊有些局促紧张:“你的伤……”


    “没事,也没那么疼。”


    “你要给我看什么?”


    顾扬轻轻扶起他的手臂,引着他转到窗边,温声道:“别急,马上你就知道了。”


    他咳了两声,片刻后,窗外“砰”的一声脆响——


    烟花瞬间迸裂在漆黑的夜空中。


    蒙眼的帛带微微滑下半截,谢离殊抬起眼,眸中倒映着漫天流彩。


    他颤了颤睫,局促地问:“这些……从哪来的?”


    顾扬探过头,笑得明亮清澈:“自然是去山下买的呀。”


    “买这种稍纵即逝的东西,未免太过浪费。”


    “怎会浪费?只要你看了欢喜,就不算浪费。”


    “谁说我喜欢了?”


    顾扬好笑地低头,声音凑近了:“可师兄现在的眼里全是烟火的影子,一点也没看别处呢。”


    谢离殊这才仓促地别过视线,脸颊发热,仿佛被满目烟火烫伤。


    “为何要做这些?”


    “慕容师妹教的,她说世间的人,大抵都爱看烟火。”


    可惜窗台被一树的梨花挡了半边,看得并不完整。


    谢离殊垂下眼:“这里被挡住了些。”


    顾扬也对着窗望了片刻,摸了摸头:“好像是,那日没能进师兄的房里,位置没选好。”


    他话里还带着些遗憾。


    谢离殊犹豫片刻后,轻声道:“那……待会儿,一起去石桥吗?”


    他说完又后悔,却已经来不及收回,当即就被顾扬应下:


    “好啊,今日山下有舞狮,石桥那边应该没人。”


    谢离殊不再推拒,只能答应,转而道:“你的伤如何?”


    顾扬忙道:“没事的,我恢复得很快。”


    言罢,他便自来熟地坐在木凳上,嘴里叼起一卷不知从何处摸来的纱布,在肩膀上胡乱缠绕一圈。


    草草绕了两圈就要起身。


    谢离殊轻叹一声,终究看不下去他这样糟蹋自己,于是缓步走来,帮顾扬重新解开,细细包扎伤口。


    顾扬喉间滚了滚,按捺住心中缠绵翻涌的情意。


    如此情状,他不敢惊扰谢离殊,只一双明亮的眸子微微闪烁,眨巴着眼,悄悄地看谢离殊的侧颜。


    生怕这人又要如先前那般避自己如蛇蝎。


    伤口很快便包扎好,顾扬修为尚可,恢复起来也快,只剩下些许刺痛。


    他合上衣衫,听见谢离殊道:“带上伞,夜里凉,说不定会落雪。”


    “好。”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


    白天的积雪融化成一洼洼浅水,积攒在石阶上,水面倒映着两人颀长的身影,随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轻轻晃动。


    他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顾扬踩在水潭,“啪嗒”一声响,踏碎了寂静的夜空。


    石桥上果然空无一人。


    玄云宗的这座石桥位置选得极妙,正悬在一轮清月之前,远远看去,仿佛两人正坐在月心之处。


    顾扬撑靠在桥檐边坐下,望向遥远的天际。


    淙淙流水自脚下淌过,流向远方。


    烟火也还未歇,仍在天边开得正盛。


    谢离殊挑挑眉:“你去何处寻的人帮你放烟花?”


    顾扬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请了后山几只精怪帮忙。”


    至于这个“请”是自愿还是威逼利诱,便无从得知了。


    谢离殊无奈摇头:“还真是费心了。”


    “当然啦。”他眼底泛起柔光:“在我的家乡,每逢除夕夜里,家家户户都要这样放烟火……我那时就跟在爹娘的身后,跟他们一起看烟火。”


    “他们总说,在烟火之下许的愿望,会很灵。”


    “我怎么从未听过这说法?”


    “那就是师兄见识少了,快闭眼许愿吧。”


    “许愿而已,何必闭眼。”


    “睁开眼便是心不诚,神仙可不会帮你实现愿望。”


    谢离殊无奈之下,拗不过顾扬,只能阖上眼,乌黑眼睫垂落,月光趁机拂落在他的脸颊边,留下浅浅的蝶影。


    过了好久,谢离殊才缓缓睁开眼,正巧对上顾扬那一双含笑的眼眸。


    “师兄许的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也是……”


    谢离殊望向渐渐稀疏的烟火:“你呢,你不许愿吗?”


    “师兄闭眼的时候我就许好了。”


    “这么快?”


    “我又不贪心,一个愿望足矣。”


    最后一簇烟火也渐渐隐没在夜空,山下却飘起盏盏晃晃荡荡的孔明灯,悠悠飘到了妄山顶。


    千门万户的祈愿飘入夜色。


    摇摇晃晃的孔明灯上,有人写着:“许愿来年顺遂,无病无灾。”


    也有人写着:“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还有人写着:“待来年春风得意,一日看遍长安花。”


    人间便是如此。


    芸芸众生,各有各的樊笼,各有各的宿命星河,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命途里,跋涉着波澜壮阔的一生。


    顾扬侧过脸,笑意清浅。


    “师兄怎么都不问问我许的什么愿?”


    “知道了也无用。”


    他忽然靠近了些,声色渐渐低沉,像柔柔的晚风拂过谢离殊的耳畔:


    “我的愿望很简单……也很容易实现。”


    “嗯?”


    “是眼前这个人……很容易就能做到的愿望。”


    谢离殊没有再问下去,耳尖升起一点绯红。


    一盏盏昏黄的灯慢慢飘远,桥上暗沉的影渐渐靠近。


    顾扬垂下眼,慢慢凑近。


    谢离殊没有躲开,他僵硬着身子,手心攥紧衣袖,连背脊都淌上一层微微湿润的汗意,本该是推开的手,却像被无形的枷锁桎梏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本该推开的,怎么,怎么就忽然被迷了心……


    意乱神迷间,顾扬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谢离殊轻启的唇瓣上。


    他眸色暗沉,再次凑近了些许。


    烟花散尽,万籁俱寂。


    两人坐在石桥上,坐在这不知往后余生的安静时刻里。


    谢离殊头一次想抛开那些深仇旧恨,不想前程,不顾师门,再不理世间种种烦心事。


    只想沉醉在这一刻的荒唐亲昵中,放纵自己。


    若世间事都能如此随心,该多好。


    只差毫厘,他们的唇就要碰上。


    顾扬的指尖已经捧上谢离殊的侧脸。


    忽地——


    “啊!你快看桥上那两人在做什么?”


    “好像还是两个男人!”


    有弟子的惊呼在模糊的光色下响起,谢离殊顿时被惊醒,猛地推开顾扬。


    “师妹,你小声点,莫要多管闲事。”


    “可……可那里是两个男人啊!”


    “嘘嘘嘘,兴许只是靠得近些罢了,别多想。”


    “哪有人会靠那么近的,这肯定是要接吻!”


    “你快别说了,快走吧。”


    那两个弟子总算拉拉扯扯地走远了。


    顾扬心中惋惜,明明只差一点……好不容易要亲到谢离殊,又被毁了。


    怎的连好好约个会都这么难。


    谢离殊立时坐远了些,他暗自懊恼刚刚的失控,有些尴尬地开口:“夜里冷,该回去了。”


    “可今日还没……”


    “别说了,方才什么也没发生,你别误会。”


    “哦。”


    “不过……”


    谢离殊本想言声谢,可话到嘴边又因为自己的自尊病给咽了回去,转而道:“早些休息吧,就要启程去青丘了。”


    后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丢了过去:


    “还有,药给你。”


    黑黝黝的夜空里,顾扬连忙接住那白净的瓷瓶。


    “好好养伤。”


    紧接着只剩下一段远去的脚步声,顾扬独自立在石桥上,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场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三日,但因着结界的缘故,并不算冷,顾扬敷了谢离殊给的药后,肩膀上的伤好得很快。


    玉荼尊者这几日特意将柳师娘唤到玉荼殿来,两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互诉衷肠,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


    “柳娘啊……你可千万别找了别人啊!”


    柳娘柳眉倒竖:“胡说什么,又不是回不来了!”


    “不管怎样,你可要等着我啊……若我回来了,记得给我做桌大菜——你就不必亲自动手了,请个颓云楼的厨子来就好,这个记好,很重要啊。”


    “死老头,我做的菜怎么就吃不得了?”


    一大清早,两人就开始拌嘴,顾扬失笑,在屋里忙活了半晌才凑齐行装。


    今日就要前去青丘,他特意收拾了不少东西在储物袋里,甚至把锅碗瓢盆都带上了。


    听说此行艰险,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归来。


    玄云宗的集哨声起,顾扬背着那通破铜烂铁上路。


    荀妄已在演武场静候多时,他一身玄色衣袍端正,比往日多了些沉稳庄重。


    数百名弟子集结完毕,浩浩荡荡,就此出发。


    谢离殊立于队伍的最前方,取出龙血剑,正色下令:


    “众弟子听令——御剑。”


    “是。”


    霎时寒光闪烁,弟子剑出鞘,众人踏剑而上,随着谢离殊的方向一同御剑前往青丘。


    司君元行在顾扬身旁。


    “顾扬,你可知,此次去破的阵是八重阵?”


    顾扬点点头。


    司君元皱着眉,眉色担忧:“我去汲古阁查过,这本是一处上古禁阵,失传万年之久,无人知晓破阵之法,且很是凶险,你说宗主他……”


    顾扬低声道:“你是说宗主有问题?”


    司君元只是摇摇头:“我也不知,只是觉得如此大阵,我们未请外援,仅凭这些人,真能破阵吗?”


    顾扬倒是不担心,有谢离殊这龙傲天在,应该就没有破不了的阵法。


    虽说到如今谢离殊被白衣人夺走了不少机缘,但终归是身负一堆金手指的龙傲天,最擅绝处逢生。


    “前几日你还劝我宽心,怎么现在倒变成你担心了?再不济,破不了阵走便是,天无绝人之路嘛。”


    “只怕没那么简单。”


    顾扬还逗趣他:“就算是要死——忧心忡忡地死也是死,开开心心地死也是死,那还不如笑着死呢。”


    “少说这种话。”


    他眨了眨眼:“我又没想死。”


    “毕竟……我还没陪师兄好好看这大好河山呢。


    他望向云海尽头,嘴角盛起浅浅的酒窝。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一问:


    小顾你咋这么甜!


    师兄你咋这么萌!


    启程ing,作者使坏中[比心][竖耳兔头]


    第65章 神交


    御剑飞行了一整日,直到天色昏黑,他们才抵达青丘。


    青丘之地已是荒废多年,自从此处的妖族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后,这里便怨气深重,又因是上古大妖血脉所在,戾气经年不散,寻常无人敢来此处。


    正如荀宗主所说,整片山丘被浑浊的黑气缠绕,俨然已被魔族彻底侵蚀,过往的青翠山峦、潺潺溪流都化作滚滚黑雾,其中不断传来凄厉呜咽声,似有千万妖魂在里面痛苦挣扎。


    荀妄皱眉道:“他们还未能将这些上古妖魂完全炼化,我们需尽快动手,趁魔族无暇他顾,先行破阵。”


    玉荼尊者面露愁色:“八重阵每一重阵法皆是以施术人的神魄作为阵眼,我们连魔族派了何人来此处施阵都不知道,如何破阵?”


    两位大乘期修士都如此愁眉苦脸,自然轮不到顾扬这个小喽啰出场,他看着眼前被黑气重重包裹的青丘再不见往日山清水秀的模样,心中不免遗憾。


    还以为能看看谢离殊从小长大的地方,现下变成这番模样,能看见才是有鬼了。


    想罢,他悄悄地侧目看向谢离殊,那人面色沉凝,凌厉的侧脸线条在忽明忽暗的天光下紧绷着,神色难辨。


    几个长老和荀宗主在阵法外绕了好几圈,周旋半天,也还未想出对策。


    顾扬凑到那团黑气前,掌心灵火试探着往前一送——转瞬间,滔天的魔气就如活物一样吞噬扑来,灵火霎时消散不见。


    他吓得后退了几步,不敢再靠前。


    因着众弟子赶了一天的路,都已面露疲色,荀妄便高声下令:“原地扎营休整,务必离阵法百步以外。”


    谢离殊受命带领一队弟子前往阵法的西北侧驻扎,顾扬也跟着司君元一起混了进去。


    司君元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低声道:“顾扬,你今夜与我一个帐子如何?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顾扬也没多想,正想点头,一直走在前面的谢离殊却忽然转身,看向他们二人。


    “顾扬。”谢离殊声色低哑,带着抹难寻的意味。


    “你跟我过来。”


    他恍然怔愣住,回头看了眼司君元,才快步跟了过去。


    谢离殊一路走来,选了处背风的坡地,指尖轻划,一道浅金色的光流散开,迅速筑起座结界帐,才转过身,眸色淡淡落在顾扬身上:


    “这段时日你好好跟在我身后,我让你出手时再出手,知道了吗?”


    “知道了,师兄。”


    “还有……”谢离殊顿了顿:“你先坐下,我有事与你细说。”


    “怎么了?”顾扬懵懵懂懂地坐到谢离殊面前。


    谢离殊耳尖泛起浅粉,他局促地别开视线,过了片刻才道:“你可知道神交?”


    顾扬愣住:“神交?”


    “上次的药只能暂缓心魔,所以还需要你……相助。”


    “可是我也不会啊。”顾扬呆呆道。


    谢离殊恼怒些许,脸上红晕更深:“我教你便是,虽说比不上寻常双修,但总能压制些。”


    如此突然,但话已至此,顾扬只好握住谢离殊伸过来的手。


    两人对坐,谢离殊闭目凝神,将自己的灵台放开,很快顾扬便觉意识一轻,被温和柔软的力量带着进入虚空之境。


    待他稳住心神,才发觉这里是谢离殊的识海之地。


    荒芜一片,焦土千里,远处嶙峋陡峭的山峰如刀刃横插,脚下的裂缝里还翻滚着滚烫熔岩。


    他独自前行,不知走了多久,瞧见焦土边蜷着一只雪白的小狐狸。


    顾扬定神一看,心中惊喜:“小白?你怎么在这?”


    指尖还没触碰到小白,小白狐就亲昵地凑上来咬住顾扬的袖口。


    正在此时,他未有提防,身后一缕温凉的魂魄贴近。


    顾扬浑身一颤。


    谢离殊的元神如雾丝般缠绕在他的身侧,小心翼翼地与他交融在一起。


    一股极让人舒畅的温暖自识海蔓延开,他感到温暖的魂魄包裹着他,无丝无缝。


    仿佛久旱逢甘霖般,暴烈的火海就此平息。


    小狐狸在他脚边打了个滚,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这场神交并未维持多久,意识回归后,周遭已经彻底暗下,只余下结界散发的微光映在彼此绯红的面容上。


    谢离殊如同被滋润了般红晕满面,睫羽颤动,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薄的霞色。


    他浑身颤抖,扶着顾扬的手臂才站稳,仿佛刚刚做了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顾扬倒是神清气爽地站起身,意犹未尽道:“还能再来吗?”


    “……”


    谢离殊别开视线,转移话题:“你能压制心魔,灵火亦能驱散鬼丝缠,可曾想过自己是何身世?”


    顾扬指尖摸了摸下巴:“这还真不知道。”


    他一个穿越来的,哪来的什么身世。不过这身体确实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废柴。


    难道他如谢离殊一般,也有什么上古血脉?


    不过这上古血脉怎么这么鸡肋啊?除了能烧个火、驱个邪,真是半点威风也没有。


    “不知也罢,你先退下吧。”


    谢离殊阖上眼,似乎在平息刚刚神交带来的灵力波动。


    顾扬只好应声退出结界。


    他伸了个懒腰,帐外微凉的夜风一吹,莫名觉得自己像个伺候完就被打发走的男宠。


    一阵好笑,正抬脚要走,却不小心撞见道人影。


    顾扬抬眼望去,心中一虚,忙恭恭敬敬行礼:


    “师尊。”


    玉荼尊者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他微乱的衣襟上,疑道:“你刚刚和离殊做了什么?怎么这般模样?”


    顾扬含糊道:“呃……啊就是和师兄切磋了一番。”


    玉荼尊者不疑有他,径直去寻谢离殊了。


    这般好搪塞过去,顾扬暗自松了口气。


    要是让师尊知道自己和他最得意的门生做了如此苟合之事,怕是恨不得把自己剥一层皮。


    也罢,还是先去找司君元吧。


    顾扬才走了一步,身后却忽有道灼热气浪扑来。


    不对……


    近乎悚然的,他身后窜起一阵可怖的酥麻,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


    顾扬如有预料般猛地猛地回头——


    怎么会……


    怎么可能这么快?他们不是才到一日!


    远处黑云如怒潮般滚滚而来,原本被弟子包围的八重阵猛地向外散开,浑浊的雾气顿时吞没了大半结界。


    场面顷刻混乱,本还在安营扎寨的弟子们顿时乱成一锅粥,惨叫哭声撕裂夜空。


    荀妄这才反应过来,喊道:“别乱阵脚!是瘴气!先开防御阵!”


    这才陆陆续续有弟子开阵的灵光亮起。


    但谁也没料到,这黑雾并非寻常的瘴气,而是蚀骨夺命的魔族戾气!


    修为不济,还未来得及开阵的弟子顷刻间就被黑雾吞噬,血肉消融成一具森然白骨,“咔嚓”一声倒在地上。


    这可是玄云宗的护山剑阵!便是大乘期的修士亲至,也不能如此轻易地破开。


    八重阵的威力,竟然恐怖至此?!


    顾扬心头剧烈颤动,拔腿往谢离殊的位置奔去。


    “师兄!”


    结界内屏障残破,尚有两人交缠的余温,却空无一人。


    黑风怒号,天地失色,这些自幼在仙天福地里修炼的弟子何曾见识过如此炼狱景象?有人已经被吓哭了,瘫软在地上哭喊:


    “怎么回事?我们是不是要死了?怎么会这样!”


    “这是什么?”


    “救命!死人了啊!”


    “师兄!师兄,你在哪儿?”


    鬼哭狼嚎,血肉成泥。


    顾扬掌心燃起一丛灵火,慌乱地在纷乱人群中寻谢离殊的身影。


    一个个看过去,他谁都看见了,却唯独没见谢离殊的身影。


    ——


    另一边。


    谢离殊早在异常初生时就和玉荼尊者疾掠而出,二人修为最高,便成了最先撑起结界的人。


    此时已顾不得其余弟子,他们谁也没料到八重阵竟然会向外扩散,两人皆是面沉如水,死死盯着眼前黑云翻滚。


    “师尊,可有解法?”


    “八重阵失传已久,只有零星古籍记载,此阵分八重,七死一生,生门非在始,即在终……”


    话音还未落,黑雾中已经悄然探出鬼丝,如蛇般缠上还未撤离的弟子。


    谢离殊见情况紧迫,再来不及推敲,忙打断道:


    “师尊,你去剑阵南翼,我在此处固守,先护下余下的同门!”


    玉荼尊者颔首,只好离开,他身形化作流光而去,白金灵力轰然炸开,如旭日般撕开夜幕。


    黑雾深处,似有缥缈幽歌随风吟唱:


    “死生不由命中定……尔等入我八重梦……”


    “救命——!!!”


    数条鲜活的生命瞬间就被黑雾湮灭,只剩下挣扎的手探出雾外,而后尽数如枯枝般萧条折断。


    此时,又有一道白影自雾气中缓步踏出。


    金纹鬼面,青面獠牙,竟然又是那个白衣人!


    谢离殊来不及顾他,反手拔出龙血剑,腕间发力,剑锋狠狠贯入地底。


    “龙血——结魂!”


    魂魄之力如洪流奔涌澎湃,冰色光障拔地而起,硬生生将黑雾阻挡在结界之外。


    周围的长老也倾尽灵力,撑起一方结界。


    那白衣之人却看也没看荀妄与玉荼尊者,而是径直往谢离殊撑开的结界处走来。


    每踏出一步,脚下的鬼丝缠就重重蔓延开来。


    谢离殊腕间青筋四起,龙血剑不断颤抖,结界不断被鬼丝缠啃噬,却还强撑着将周身结界扩出,勉强护住不少身后惊慌逃窜的弟子。


    白衣人惬意地笑了,淡然道:“离殊,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谢离殊额间沁出冷汗:“你这个疯子,快收手!”


    他并不回答,而是安然一笑,缓缓落下声极轻的叹息,然后猛地一抬手——


    掌心瞬间涌出无数丝线,捆住旁边还未来得及躲入结界的四五十名弟子。


    那些弟子顿时惊慌失色,大喊大叫:


    “放开我!”


    “师兄,长老快救救我!”


    谢离殊目眦欲裂,猛地转身,看见顾扬正处在结界边缘焦急地唤着他。


    他腾出一只手,一道灵光流了过去。


    面前的白衣人见状悠悠开口:“还有心情顾你的小师弟?”


    他指尖轻颤,鬼丝猛地收紧,被缚住的弟子们瞬间面色青紫,唇齿间溢出痛苦地“嗬嗬”声,身体几乎要被勒成两半。


    “放了他们!”谢离殊喝道。


    白衣人勾起唇,戏谑笑道:“我又不傻,干嘛放过他们?”


    “那你要怎样?”


    他饶有兴致地勒紧了手中的丝线,歪了歪头。


    “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


    “有什么恩怨冲着我来便是,何必伤及无辜之人?”


    白衣人惋惜地摇摇头:“直接让你死了多没劲。”


    “再说了,即便我不杀他们,这些蝼蚁也会死,你看看他们……多可怜,如此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却不过是你成神路上的垫脚石。”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胡说八道?你很快就知道我不是在胡说八道了。”


    “与其让他们被动地成为你的垫脚石,不如——”


    他声色陡然变冷,如坠冰窖:“让你亲自来选。”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那人慢悠悠地展开双臂:“这第一重门,便是第一个游戏。”


    “一重门,需以血肉之躯才能挡住魔族煞气。”而后他好整以暇地将指尖抬起,被缚住的数十名弟子被鬼丝拽起,悬吊在释放黑雾的裂缝前。


    “要么——从你身后的人中选一人殉道。”


    “要么,”他指尖轻动,将悬吊的弟子们往裂缝一推:


    “我便将这几十个人,全都扔进去。”


    “要一个人死,还是要这些人全都死,选吧。”


    第66章 肩膀


    谢离殊面色沉凝,转身望去,身后数百名弟子正瑟瑟发抖地望着他。


    那些曾对他展露欢颜的、恭敬的、敬佩的面容,如今都化作一双双惧怕颤抖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在看什么可怖之物。


    “师兄……不要。”


    “我,我还没活够……”


    “是他们……是他们自己没逃进来,怨不得我们。”


    顾扬在远处懵懂地走近,慢慢向他走来。


    谢离殊却已是心神俱乱,沉入谷底。


    这些都是他昔日的同门,这能让他如何选,怎么可能去选?


    难道要他令一条鲜活的性命赴死?


    这人分明是恨透了他,是因他才要大开杀戒,他却要这么多人因他而死,因他陪葬。


    谢离殊自问做不到。


    可一旦离开,这里的结界便会崩塌,四周黑雾定会滚滚而来,吞噬眼下所有性命。


    到底要怎么做……


    还不等他犹豫,白衣人手心的丝线便又近了一寸。


    那人戏谑道:“很难选么?若你选不出来,不如就由我替你选……就用这几十个人的命,怎么样?”


    那些被他捆缚的弟子顿时慌了,哭闹着求救:


    “师兄救我!”


    “我还有家人,我还不想死!”


    “我才活了十多年啊,求您救救我。”


    “好疼,我还不想死!!!”


    凄厉如厉鬼嚎叫般的声音充斥谢离殊的耳廓,他彻底混乱了,背脊上沁出涔涔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


    天地失色,滚滚黑云,他被压得快喘不过气来。


    “我数三下,你若是再不选……那便是他们死。”


    “你这畜牲!这么做究竟有什么意义?”


    “不过一场游戏罢了,要什么意义?”


    白衣人轻笑:“只是让你背负上这般痛苦,我便很开心,毕竟你顺风顺水了一辈子,何曾有这样的时刻?”


    “谢离殊……”


    “很不好受吧?”


    他笑得越来越猖狂:“不好受就对了,要怪就怪你自己命太好,总要有人替你受罪啊——不过话说清楚,是你杀了他们,不是我!”


    “三”


    “二”


    “一……”


    白衣人指尖轻抬,勾起唇角,正要挥袖将那群人抛入黑雾之中。


    “等等!我选!”


    谢离殊眼眶发红,目眦欲裂,掌心几乎要捏碎。


    他近乎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弟子。


    明明先前还敬佩期冀的目光,此刻全都变了,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是什么凶神恶煞,要夺走他们性命的凶神。


    那些曾经敬佩炽热的眼神,如今只剩下恐惧,恐慌,再无半分崇敬。


    这里面有熟悉的面孔,也有不过几面之缘的同门。


    他抬眼看去,他的师尊,诸位长老,皆在全力抵御侵蚀的黑雾。


    没有人能帮他了……


    谢离殊浑身僵冷,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选谁?


    这都是一条条命啊,都是他努力想庇护的人。


    选谁他都将是千古罪人,万死难赎。


    他恨透了自己的无能。


    若他足够强大,就不会陷入如此绝境,若他能将早些将这人铲除,就不会落入如此两难的境地。


    若他能守住道心,不曾动情破戒……便不会如此受人摆布,进退皆伤。


    谢离殊沉默片刻,忽然掌心展开,金光如星尘般,散入每位弟子手中。


    “抽签罢,手中灵力先散尽者……便去。”


    金光四散流转,他的目光落在尚处茫然中的顾扬身上。


    那人掌心的金光忽闪忽灭,却并未散去。


    很快,人群中就有一名掌心没了光华的弟子被推出来。


    那是个才不过十四岁的小师弟,也如谢离殊般天赋异禀,才被选来一同破阵。


    谢离殊强作镇定,缓缓转过身,沉了片刻才道:“选好了。”


    白衣人咧开嘴笑了,诡谲的笑容掩藏在面具之下,他伸出手中鬼丝,要绑住那名弟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谢离殊趁他分神用另一只手抓人时,当即耗尽全力一击袭向其面门。


    冰凌与鬼丝轰然相撞,瞬间泯灭。


    对方的实力早已在元婴之上,谢离殊根本无力与之抗衡。


    他咬着牙试图牵制住,却如螳臂当车。


    白衣人被他激怒:“还敢反抗?好啊——本来只用死他一个人的,现在这几十个人,全都得死!”


    他猛地一推,鬼丝缠已经吞噬上一名弟子的脚腕,撕心裂肺的哭叫声顿时响起。


    “住手!”顾扬终于忍不住喝道。


    白衣人动作一顿,竟真停手了,他如有预料般慢悠悠转过身,看向顾扬的位置,声色带着一抹惬意:


    “又来一个……”


    他饶有兴趣地打量顾扬,似乎在细细观察顾扬的身躯:


    “你想说什么?”


    顾扬一言不发,手心灵火如赤蛇般迅猛窜出,鬼丝缠遇火便倏地散去,逼得白衣人迫不得已抬手抵挡。


    鬼丝畏火,但顾扬终究只是金丹的修为,不过片刻就被重新压制。


    他渐渐难以支撑,但那鬼丝缠却始终未上他的身。


    白衣人几次想捆住顾扬,鬼丝仍旧几番退却。


    “可恶……”


    他不可置信地咬牙切齿,正要再次催动功力,却已被南侧的玉荼尊者反应过来。玉荼尊者趁机自远处猛地一掌袭击过去,助他们挣脱桎梏。


    “砰”的一声——


    厉光袭来。


    那人再也不能牵制他们,只能抽身回防。


    束缚住数十个人的鬼丝缠为之一松,众人纷纷坠落下来。


    顾扬拼着半条命,擦去嘴角的血迹,以灵火焚去下方滚滚黑雾,总算护住那些弟子没被黑雾侵蚀。


    惊魂未定的弟子们慌乱地跑回结界之中。


    谢离殊终于松了口气,他回头看顾扬,见那人面色苍白却并无大碍,又立刻转身警惕地看着白衣人。


    白衣人眯起眼:“还真是小瞧了你……不过,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好好享受我为你们备下的大礼吧。”


    他近乎痴狂地低笑着,身形渐渐隐没在黑雾中。


    众人严阵以待,却迟迟未看见动静,正要松口气时,眼前的黑雾中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裂缝极深极长,其中散发着与殉道之门截然不同的纯色白光。


    但此门并未如殉道门那般戾气横生,似乎是一重阵中的往生门。


    许久未有动静,谢离殊暂缓心绪。


    因着镇守结界,他丝毫不敢懈怠,立时传音给玉荼尊者。


    “师尊,接下来该如何?”


    玉荼尊者也看见了那道裂缝:“阵法之中,与殉道门相对的即为往生门,若欲破此阵,恐怕要先从此门试探。”


    “可若此门为错,不就……”


    他欲言又止,不再说出其后果。


    玉荼尊者沉吟片刻,又传音道:“你思虑的确有道理,那便先派一人去往生门一探。”


    兜兜转转,还是得派人去其中一道门。


    谢离殊闭了闭眼:“弟子去吧。”


    “不可,宗门中无人能替你支撑北翼结界,诸位长老中还有药修丹修,不善灵力运转,你若离开,结界必定破损。”


    “那该如何?”


    难道……还是得选一个人去送死吗?


    玉荼尊者终是叹息一声:“让他去吧。”


    “方才众人都看见了,鬼丝缠惧他灵火,即便他入了那魔族煞气之门,或许……也能保住一条性命。”


    “可他不过金丹,心性单纯,若是……”


    “这也是宗主的意思,离殊,不可违逆。”


    “不能再寻他法么?”


    “眼下,还有何法可想?”


    “……”谢离殊沉默了,眼前光亮闪烁。


    他迷迷蒙蒙地睁开眼。


    “师兄,你很困吗?为何要闭着眼?”


    顾扬在面前晃了晃手。


    谢离殊默然收回传音术,看见顾扬歪着头看他,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嗯,有些累。”


    顾扬还笑着安慰他:“原来是这样,若师兄累了,就靠在我肩膀上吧,我帮你撑会结界。”


    “不过师兄可要快些休息,我撑不了太久。”


    谢离殊侧过头:“不必,我不习惯靠别人。”


    “可我就在这儿呀,师兄可以靠着我。”


    “顾扬……”他声色沉闷低涩。


    听谢离殊忽然这样唤自己,顾扬也发觉这人话音里的失落,心情也跟着黯淡半分:“怎么了?”


    他不知谢离殊心中挣扎,只悄悄伸手靠近,想揽住对方。


    谢离殊却咬牙转开视线,甚至不敢看顾扬一眼。


    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向顾扬开口。


    “放开……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顾扬怯怯收回手,不明所以。


    他只当这人还在忧心,便轻声劝慰道:“都过去了,不是也没死人吗?”


    顾扬不知内情,谢离殊却面色惨白,背过身去:“你走吧。”


    “发生什么了?”


    谢离殊却冷漠地不肯再理他。


    顾扬无奈之下只能离开这里,独自走到一个离谢离殊不远不近的地方。


    残存的弟子们并未恢复欣喜,仍然警惕地看着周遭不断包裹来的黑雾,浑身瑟抖。


    他独自立在人群中,身影格外孤寂寥落。


    司君元此时也已不见了踪迹。


    已是深夜,有人升起火堆,为阴冷的结界带来些许暖意。


    先前发生的一切,宛如一场诡谲可怖的梦魇笼罩在人们心头。


    顾扬正想靠到火堆前取暖,他才坐下身子,却忽地有个从东侧跑来的弟子匆匆奔向他。


    “你可是今日出手的那位火灵根弟子?”


    他愣愣地点头。


    “怎么了?”


    “宗主寻你有事,请随我去东侧一趟。”


    顾扬跟随他一起往东侧走去。


    没过多久,便看见眼前一道漆黑的身影。


    荀妄身穿黑衣,沉寂在黑夜中,待到他走到背后三尺之处,才缓缓转过身。


    顾扬微微颔首:“弟子顾扬,拜见宗主。”


    荀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扫视一圈。


    “明日,便由你入往生门中探路。”


    顾扬怔怔指了指自己:“我?”


    “是,有什么问题?”


    “为何是我?”


    “如今八重阵蔓延,众人危在旦夕,唯有你的灵火可克制邪物,因此,只能是你。”


    “我知你年纪尚轻,或还未有这般觉悟,但数百条性命命悬一线,你应当明白轻重。”


    “可……师兄叮嘱过我,不要轻举妄动,要听他吩咐。”


    “这也是你师兄的意思。”


    荀妄掌心托出一枚玉佩。


    “他的玉佩,托我交予你。”


    作者有话要说:


    很好,我争取周末努点力多写点字[竖耳兔头]快点推剧情


    第67章 我心如石


    顾扬握住那枚玉佩,心头一沉。


    这玉佩还真与当初他从河里捡回来的那枚一模一样,连花纹制式都无半分差别。


    “他为何不当面与我说?”


    荀妄叹息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师兄的性子,他一向如此。”


    若谢离殊能说出口,那才是怪了……


    难怪那人先前欲言又止,怕是本就没打算当面与自己说破。


    顾扬只得收下玉佩,微微颔首:“弟子领命。”


    他转过身,并未察觉身后的角落暗处,悄然蔓延攀爬的鬼丝。


    夜色昏黑,昨日惊惶散去,多数弟子都回了结界帐休息,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子在泥土间明灭不定。


    月色凄冷,顾扬独自坐在寂冷的夜里,用木棍百无聊赖地捣着火星子,终究耐不住这般空落寂寞。


    明天都要走了……再去见见师兄也好。


    他撑着沙砾地爬起来,却因天色昏黑没看清脚下的枝桠,硬生生摔了一跤。


    撞得狠了,唇齿间都磕碰出血。


    顾扬眨眨眼,重新爬起来,心口处才后知后觉地疼。


    这样腥锈的疼,让他想起小的时候,有人和他玩扔石头的游戏。


    那人起初还与他玩得好好的,过了一会后,却故意将石头往他的嘴里砸。


    连着好几块砸过来,砸得他唇齿间鲜血淋漓,尽是腥锈铁气,便心虚地跑了。


    那时的顾扬,也是这样一个人。


    他害怕旁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便抱着双膝蜷缩在假山后面,独自忍着疼抽泣。


    若是别人家的孩子,早就哭天抢地喊娘了。


    但顾扬傻惯了,连痛都不知道喊出声。


    他怯生生地背对着所有人,怕被别人看见满脸血污的样子又笑他傻。


    想用袖子擦,又怕回去洗不干净。


    于是只能用手抹,将脸上糊得全是血痕。


    这下变得更骇人了。


    顾扬哭得更厉害,便躲在那儿,只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泪光在眼眶里打转。


    他觉得自己闯祸了,不敢回家。


    怕是谁见了都会嫌弃他笨,竟然蠢成这样。


    于是就这样独自躲在角落里哭了一整夜。


    等到血止住了,将疼生生咽进肚子里,脸上总算看起来不那么可怕,才悄悄一个人走回去。


    那一晚回去时,还剩下盏薄薄的夜灯亮着。


    他被光晃得睁不开眼,揉了揉红肿的眼眶。


    一个女人快步冲过来,紧紧抱着他,边哭边骂:“小羊,你去哪了?”


    “你这傻孩子,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这时的顾扬,早就将血擦得干干净净,只咧着嘶嘶漏风的牙缝,浑身脏兮兮的,伸出那双尚还软乎乎的小手:


    “麻麻,抱……我要抱……”


    抱一下就不疼了。


    “还抱!你这傻子,我找了你一晚上知不知道?”


    “窝没四,窝只四,窝只四在外面玩!”


    “这么久不回来,你就在外面玩?”


    顾扬害怕地收回手,看见女人逐渐阴沉的脸色,不敢再要抱了。


    毫无疑问的,他挨了打,也没得到抱抱。


    女人并没看见他唇齿间的血色,只是恼怒于他让自己担忧了一整晚。


    所以这样的疼痛,于顾扬而言,早已习以为常。


    很多时候,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他不擅长卖惨,就将这当作年幼时的糗事乐谈和别人聊上几句。


    果不其然,又有人骂他傻。顾扬不以为意,毕竟说自己又笨又傻的人多了去了。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想说,他不傻的……


    只是很多时候,想要贪恋一个温暖的怀抱罢了。


    他喜欢师兄,所以谢离殊无论要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顾扬拖着微微发麻的腿站起身,踩灭了最后的一点火星,而后摸着黑走到谢离殊的帐子前。


    那里的灯火已经熄灭。


    他因着小孩子心性,心里实在是太想,太念,便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在漆黑的夜轻声问道:


    “师兄……你睡了吗?”


    很快,谢离殊的声音就从里面传来:“没有,何事?”


    “没什么,我……”


    他本想问明日去往生门的事,但话到嘴边时却止住了。


    谢离殊既让宗主来转达此事,定是不愿再亲自提及。


    于是顾扬没有再说下去,转而道:“师兄,我可以看看你吗?”


    谢离殊的声音有些疲惫:“夜深了,我已歇下,若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就改日再说吧。”


    明晃晃的拒绝。


    “哦。”顾扬失落地垂下头,活像只丧家之犬。


    他没再多做恳求,也怕自己一看见谢离殊就舍不得走,只得落寞地回到结界帐。


    与此同时——


    谢离殊自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


    他听见顾扬的脚步声走远了,慢慢从被褥间坐起来。


    器灵在识海中道:“鬼丝缠已侵入五脏六腑,这是唯一能保住性命的法子了。”


    “我知道。”谢离殊声色平淡。


    “你当真决定了?”


    “不过以七情六欲为抵,将鬼丝缠化为情丝缚,如此既能修得无情道,又能保住你的性命,也算万全之策。”


    “但……你不告诉他吗?”器灵问。


    谢离殊闭上眼,沉默良久。


    其实他也在怕。


    怕一看见顾扬,自己便心软了。


    于是片刻的挣扎后,谢离殊还是狠下心开口道:


    “开始吧。”


    ——


    一夜过去,天才蒙蒙亮,顾扬便从储物袋里“吭哧吭哧”取出锅碗瓢盆。


    虽说此地多有不便,但他仍用灵诀做了碗热豆花装入食盒,用灵火温着,轻轻放到谢离殊帐前。


    多数弟子尚未醒过来,顾扬独自走出结界,踏入那道裂缝之中。


    往生门前漫着温暖和煦的白光,近乎诱惑地引人向前。


    顾扬犹豫半瞬,在周身撑开灵火结界,又往里探了几步。


    这里并非他想象中的刀山火海,而是温暖如春,仿佛真是一重生门。


    他试探着轻声唤道:“有人吗?”


    无人回应。


    须臾之后,魂流涌动,眼前的幻象忽地扭曲——


    裂缝之后,竟是这样一处洞天福地。


    顾扬心中一喜。


    看来这里的确是生门!


    他松了口气,正要撤去灵火结界折返报信。


    忽有一道寒风悠悠传来,拂过他的颈侧。


    顾扬脊背生寒,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真以为自己走对了吗?”


    一道苍老嘶哑的声音自裂缝深处荡开。


    顾扬绷紧心神,如临大敌,警惕地望着四周:


    “你是谁?”


    “我?”


    “我只是个魂魄罢了。”


    顾扬皱起眉:“你是魔族?”


    那声音嘶哑地笑道:“这还用说?”


    “你为何在此?”


    “我的神魂被镇压在此处作为阵眼,你说我为何在此?”


    “是魔尊……和那个白衣人将你镇压在这?”


    那魂魄却不回答了,转而道:“咳咳,这些不提也罢,我本也不是想与你说这些,只是想——与你做笔交易。”


    “交易?什么交易?”


    嘶哑的声音“嘿嘿”一笑:“你真要听?”


    “有话就说,别拐弯抹角。”


    魂魄也没恼,直截了当道:“说起来,我从前在魔族中是个瞎子,又因为魔道噬心,五感尽失了整整数百年……到死的时候都没能感受过活人眼中的世间。”


    “所以,你若愿意将你的五识赠予我,我便悄悄放你们通过这重阵,如何?”


    “想都别想!”


    魂魄勉强地叹了口气:“我这可是宁愿背叛魔尊都要帮你,莫要不知好歹啊。”


    顾扬咬牙:“我凭什么信你?”


    魂魄幽幽晃荡了两圈。


    “信不信,我自会证明。”


    话音刚落,顾扬眼前闪烁,一团黑乎乎的影子缓缓凝现。


    黑影的手中提着一只鸟笼,里头关了只活蹦乱跳的鸽子,正咕咕叫着。


    黑影将笼子上缠绕的黑气一收,那鸽子顿时痛苦地发出一声凄厉惊叫,而后灰飞烟灭。


    此处果然不是生门。


    黑影故作惋惜道:“可怜了我的宝贝鸽子,好不容易才捉到的。”


    顾扬心中微沉:“那为何我没事?”


    黑影顿了顿:“你竟然不知道?”


    他摇摇头。


    “你一进来,我便想将你吞了的……只可惜有人吩咐过,你这具身体,动不得。”


    “我的身体动不得?”


    “我也纳闷,你不过一介凡人,有何动不得的?”


    “……”


    黑影又黏黏糊糊地凑过来:“考虑得怎么样了?这已是亏本买卖,只要你一人的五识,那么多人都能活命,多划算啊。”


    顾扬攥紧拳头,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五识……


    那便是再也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他转身就走。


    “唉唉唉——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吗?机会仅此一次,到时候你们全都灰飞烟灭可别怨我!”


    往生门边的细碎流光依然温柔地流淌着。


    他犹豫了。


    眼前闪过鬼丝肆掠时,那一双双惊慌惧怕的眼眸。


    还有谢离殊面色惨白的模样。


    他真的还有别的选择吗?


    谢离殊的灵力并非用之不竭。


    若不能突破往生门进入第二重阵,他们又能撑住多久?


    三天?五天?七天?


    不过是强弩之末。


    半柱香后,顾扬终是颤抖地,强迫自己转回身。


    他齿关几近咬碎,头皮阵阵发麻,过了许久才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在空寂中响起:


    “……好。”


    那团黑影得逞地笑了起来:“还算有觉悟,不过剥离五识可是很疼的,你得受好了。”


    黑影缓缓覆上来。


    顾扬闭上眼,任由黑影自眉心侵入。


    感知被一点点抽离。


    竟不如想象中的那般疼。


    只是慢慢的,他的世界暗了下去。


    再也看不见了——


    谢离殊垂下眸,面色绯红,对他露出浅浅笑意的模样。


    再也看不见那颗极淡的泪痣。


    顾扬的指尖死死掐着掌心。


    耳畔嗡鸣渐歇,仿佛沉溺入深海中,万籁俱寂。


    再也听不见了。


    随后,触觉、嗅觉、味觉……逐一湮灭。


    连那黑影离去的动静都无从察觉。


    顾扬呆呆地站了许久才回过神,他忙凭着记忆,摸索自己身上的玉佩和留影石。


    对了……玉佩!


    他记得这玉佩里面藏着个器灵,说不定还能帮他!


    顾扬以心神唤了几声,都无回应。


    只能往里面注入一道灵流。


    玉佩的灵识还能与他感应。


    既然玉佩的灵识能入识海,若将留影石的画面传入其中,他不就能看见了么?


    顾扬心头一跳,忙试着将灵流同时传入玉佩和留影石。


    果然成了!


    虽然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却不再是彻底的黑暗。


    他小心地捧着留影石,依着石头里的朦胧轮廓,一步步向外慢慢摸索。


    这时,天还未亮。


    顾扬只想快些去见谢离殊。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小顾明天会不会领盒饭捏?


    不会虐太久~毕竟小顾是只振作的小狗,很快就会打鸡血!


    同志们努力啊!四千营养液加更马上到啦~


    感觉八百营养液加福利番外有点难度,那以后还是六百营养液就加更一章吧,八百营养液加福利番外也不变[眼镜]


    第68章 面胸思过


    沉入——


    顾扬什么也听不见。


    他捧着留影石,在昏暗中踉跄前行,磕磕绊绊,摸索了许久,才终于走出往生门。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早已失了光彩,只能凭借留影石勉强辨出轮廓。


    他才回结界没多久,就不小心撞到一个人,对方被他撞得趔趄,后退半步,险些没站稳。


    顾扬慌忙道歉:“抱歉……我没看见。”


    那人却很是诧异地一把扶住顾扬的手臂:“你这是怎么了?”


    顾扬将留影石抬高了些,微光映照出来人的面容,竟是慕容嫣儿。


    他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是师妹啊。”


    慕容嫣儿的声色急促:“顾扬,你跑去哪了!怎么腿上都是血?”


    顾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能迷茫地看着慕容嫣儿的唇瓣,努力辨别口型,可他还不习惯这样“听”人说话,实在看不清慕容嫣儿在说什么,便含糊应道:“没什么。”


    “我问你怎么身上这么多血!”慕容嫣儿抬高了声音。


    他总算看清楚她说的什么,顺着慕容嫣儿的视线低下头,才发觉衣摆和裤腿上尽是暗红的血迹。


    先前一路上撞到不少东西,竟没有知觉。


    顾扬抬手摸摸头,笑道:“哦,不小心摔了一跤。”


    慕容嫣儿蹙起眉,总觉得他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具体:“怎么会伤成这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哪能啊。”顾扬笑了笑:“只是摔得比较狠而已。”


    慕容嫣儿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血,于心不忍:“那你快去包扎吧,这全是血,看着实在骇人。”


    顾扬点点头,捧着石头继续往前走,这次他小心得多,没再添上新伤。


    路旁还有好心的弟子唤道:“哎,你昨天受的伤还没处理吗?要不要帮忙?”


    可惜顾扬听不见,只是独自往前走。


    那弟子摸不着头脑,只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要帮忙也不知道说一声,莫不是个聋子?真没礼数。”


    ——


    顾扬故意留着那些伤口,去了谢离殊的结界帐。


    才一进去,就见谢离殊正在打坐修炼。


    这人还真是无时无刻不在修炼。


    “你来了?”谢离殊都未睁眼。


    顾扬点点头,寻了一处地方坐下,晃了晃受伤的腿。


    这是卖惨。


    “咳咳……”


    这是想引起谢离殊的注意。


    果然,谢离殊睁开眼,停下修炼。


    “你受伤了?”


    顾扬见他说话,猜了个大概,用力点头,心中泛起微弱的期冀。


    “师兄……好疼。”


    谢离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取出一盒伤药递过去:“那便自己上药吧。”


    他没听清,等了半天都没等到谢离殊过来,又委屈开口:“师兄不帮我擦药吗?”


    依然没人过来,也没看见谢离殊起身,顾扬知道没戏了,只能默默地拿起药。


    他本该走了,却又顿在门口,转过身,谢离殊也正巧看过来,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我有事与你说。”


    顾扬还未想好措辞,便道:“你先说吧。”


    谢离殊垂着眼眸,喉间轻轻地滚动了一下,才缓缓道:“我是想告诉你,我已用情丝缚彻底断了七情六欲,虽然此事本与你无关,但想着……总该告诉你一声。”


    顾扬怔怔地看着谢离殊淡色的唇一张一合,愣了好一会,才哑声道:“你说什么?”


    谢离殊以为他没听清,便又重复一遍:“我已用情丝缚断了七情六欲……”


    什么?


    谢离殊做了什么?


    话音未落,顾扬赫然往前踏了几步,瓷瓶碎裂,药膏滚了一地,他死死地掐住谢离殊的手腕,那双没了神采的眼眸红得骇人。


    “可是真的?”


    谢离殊微微颔首:“我没必要骗你。”


    话还没说完,他的下巴就被人握住,谢离殊没来得及躲开,冰冷的唇就重重地压了上来。


    无疑,这是个没有温度的吻。


    一个感受不到知觉,一个感受不到爱意。


    这样的两个人,注定无法从这个吻里汲取一丝温暖。


    麻木的,蚀骨的寒意顺着半分知觉都没有的唇齿涌入肺腑,像一把钝刀,生生从顾扬的心头剜下一块肉来。刻得骨子里全是疼,密密麻麻,彻彻底底。


    上次那个没能触碰到的吻,成了此刻最大的遗憾。


    可在谢离殊面前,他终究只能做个又疯又傻的人。过往的谢离殊至少还会羞涩或恼怒,可今日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只衬得自己像个疯子。


    余了,顾扬将脸埋进谢离殊的肩头,如阴湿的梅雨般一点点浸没衣料。


    谢离殊真的断了他所有的希望。


    这人当真决绝到这种程度,宁愿斩断七情六欲也要与他割席。


    连日的委屈一并涌了上来。


    顾扬终于忍无可忍:“师兄……”


    "谢离殊,你怎么这样……"


    他哽咽着,反复只能说出这几个字,支离破碎,慢慢地转为嚎啕。


    他想忍住的,可实在是太憋闷,于是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为什么从来都不问我?”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什么都不和我说……我把你当作最重要的人,你却从来不把我当回事,从来,从来都是这样。”


    他攥紧谢离殊的衣袖,指尖都在发着抖:“我只是想你能回头看我一眼,只是想你能喜欢我一点,为什么连这最后的机会都不给我,连这最后一点希望都要浇灭。”


    眼泪滑下来,连咸味都尝不到。


    “我……”


    谢离殊被他说得怔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顾扬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是冷的,谢离殊。”


    “我又不是一直都那么傻,你就算是养一只狗,若一直这样推开他,它也是会难过的啊。”


    谢离殊别开眼:“我没让你跟着我,你大可以为了你自己而活。”


    “可是我还不想走。”他眸底的光微微闪烁:


    “我……还想保护你,想好好待在你身边。”


    谢离殊沉默下来,那颗本该了无知觉的心,竟还是抽痛了一瞬,他木讷地抬起眸,眼里再也没有半分的情绪:“抱歉,唯独这件事,我做不到了。”


    他再也得不到谢离殊的爱了。


    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失去了。


    谢离殊当真狠心。


    罢了。


    顾扬伸手抱住谢离殊的腰,将脸埋进他怀里:“算了,我不想说这个了,好累,你让我靠靠吧……就一会儿。”


    谢离殊轻轻推开他:“顾扬,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我同样也没有别的选择,我会好好护你离开青丘,但其余的我没法答应。”


    他听不见他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又伸出手:“抱一会就好了……”


    谢离殊指尖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有回抱住顾扬,他知道顾扬的状态不对劲,于是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靠一会就好。”


    过了许久,顾扬终于渐渐止住颤抖,他轻轻直起身,似乎找回些许理智。


    他握着掌心的玉佩,正打算将这东西还给谢离殊,将一切说清楚。


    此时,帐外忽有清乐声传来。


    乐声恰如昆山玉碎,寒雪临风,穿透重重黑雾,幽幽荡入结界之中。


    谢离殊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他眉心一凛,如临大敌,带着顾扬走到结界边缘。


    只见黑雾之上,一抹紫纱浩荡凌空,宛如九天流云。


    魔族圣女南宫灵瑶正抱着琵琶,轻轻挑弄琴弦,悠然自得地坐在九头蛇轿撵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下聚集的弟子。


    谢离殊当即御气腾飞,与她遥遥僵持。


    南宫灵瑶轻蔑一笑:“本殿早就说过,还会与你再见。”


    她今日独自一人,并未带上那两名侍女。


    谢离殊连半句废话也无,并指喝道:“龙血,召来!”


    长剑应声出鞘,斩钉截铁地一剑劈过去——


    “我说你这人……等等!”


    南宫灵瑶脸色微变,忙往后闪退:“你这人当真不解风情,半分不知怜香惜玉。”


    谢离殊眯起眼:“你伤我同门,我还要与你解风情?”


    南宫灵瑶不恼反笑:“仙君此言差矣,伤人的可不是我。”


    “不过我可是很看好仙君……若你肯归顺我魔族,说不定本殿心情好,还愿意替你求求情,留你一条性命。”


    南宫灵瑶还是改不了那副轻佻的性子。


    谢离殊并不搭理,剑光微抬:“说,你今日来,意欲何为?”


    顾扬听不见两人在说什么,只能茫然地站在原地。


    南宫灵瑶似有似无地往他那边瞥了一眼,唇角笑意更深:“自是来看看玄云宗的笑话。”


    “放肆!”


    南宫灵瑶皮笑肉不笑:“还真当自己是众派之首?好好在宗门里等死不行,非要来坏魔尊的好事。”


    谢离殊咬牙道:“早知如此,五年前,我就该杀了你们魔族所有人。”


    她轻轻抚弄琴弦,声色轻柔致命:“哎,那还真是可惜呢,五年前你的师尊和师姐就死在我魔族手中……如今你的同门还是得死在我们手里,还真是可怜。”


    谢离殊不再言语,龙血剑气高涨,这一招分明是下了十成十的力道,要将南宫灵瑶当场斩杀。


    南宫灵瑶脸色一变,当即躲开身子:“你这人,就不能等人把话说完……”


    谢离殊根本不给她反应时间,又是一道狠厉的剑气破开袭来。


    他的修为已至元婴,对付一个南宫灵瑶不在话下。


    “好啊!”南宫灵瑶冷笑道:“那不如你看看,这是谁!”


    她并指念着咒语,黑影自袖口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凄美柔和女子,正痴痴地望着远方,身形几近透明。


    谢离殊恍然一怔,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龙血剑及时收回了剑气,滞在半空。


    “她怎会还在这里?!”


    南宫灵瑶戏谑一笑:“很意外?”


    “她的魂魄尚存执念,一直残留于青丘,青丘万千妖魂中,就数她的最难炼化,你说,是因为什么呢?”


    谢离殊咬着牙,面色沉重。


    顾扬借着留影石,也看清南宫灵瑶面前的魂魄,几乎是转瞬间,他便猜出来那缕魂魄是谢离殊的母亲。


    原书里曾写过谢离殊的母亲是青丘狐族,却因谢离殊身上有龙族的血脉待他极为冷淡。


    而龙族在书中与狐族有血海深仇,连数年前青丘的那场屠杀,亦有龙族血脉参与其中。


    这般血海深仇之下,谢离殊的母亲自然对他怨恨,即使到了临死前,还在怨恨他。


    但为何,她仍让谢离殊在青丘生活了这些年?


    顾扬也想不明白。


    谢离殊终究收了手,毕竟那是他的血亲之魂。


    “你想做什么?”他声色冷然。


    “这第一重阵的阵眼不听话,侥幸让你们钻了空子。”


    她抬起手,将魂魄融入身后的黑雾中:“那这第二重阵,自然得给你们添点绊子。”


    谢离殊面色微冷。


    “以你母亲的魂魄做的阵眼,破阵,她即魂散。”


    “谢离殊,我看你到底能多狠得下心。”


    她的身影也渐渐隐藏入黑雾之中,消失不见。


    “好好思量吧。”


    一瞬后,眼前的往生门裂缝赫然扩大,那温暖和煦的光如潮水般包裹而来,众弟子尚在迷惘之中,就被卷入了第二重阵。


    这重阵并不似第一重那般险峻,而是一处温暖和煦的山丘。


    这里竟是——往日的青丘!


    此处青山叠翠,潺潺流水,周围还有年幼的妖族嬉戏,只是这般安宁之下,天空处依然裹挟着厚重不祥的黑雾。


    一旁的弟子惊慌道:“怎么回事?这是何处?”


    “不对……你看!这里是,这里是以前的青丘!”


    顾扬蹲下身子,有一只雪白的小狐狸跑来,轻轻蹭了蹭他的腿。


    他抚摸着小狐狸的头,心道这第二重阵,竟将往日的青丘景象重现得如此真切。


    谢离殊走回众人身旁,声色平稳:“此处确实是曾经的青丘。”


    荀妄此时才姗姗来迟,他先是看了顾扬一眼,又咳两声道:“诸位莫要惊慌,先就地查探。”


    余下弟子分散开,开始在周围探寻,此处草色青青,一派和煦,并未发觉什么异样。


    顾扬磨磨蹭蹭的,他行动不便,索性不再多做动作,盘腿坐在原地。


    远处,司君元瞧见他,便走了过来。


    “顾扬,你是不是受伤了?”


    顾扬不想人看出来他失去五感,努力地辨别司君元说的话。过了好一会才回道:“没有,我只是奔波了一天,有点累。”


    司君元“哦”了一声:“我看你心情不大好。”


    顾扬扯出个笑意,干脆向后倚靠在青草上:“能有什么不好?”


    “该吃吃该喝喝,反正好死不如赖活着。”


    他仰头看向朦胧的黑雾,将留影石摊在掌心。


    黑雾弥漫,这便是困住他们的鬼丝缠。


    他的灵火虽梦克制鬼丝缠,但并不能破开整个结界。


    顾扬借着留影石端详了片刻,忽然灵光一闪,猛地坐起身。


    既然灵火能催散黑雾,那不如将灵火注入火石里贮存,再给每个弟子都发一个,不就能避免鬼丝缠突袭了吗?


    想罢,他从地上爬起来,捡了几颗石头拿在手里,很快就将这块石头做成火石的样子,而后注入灵力。


    “你在做什么?”司君元好奇地问道。


    “我想到办法了!”


    他未与司君元耽搁,当即又飞奔着去找谢离殊。


    先前混乱中谢离殊就已独自离开,不过不知道去了何处。


    青丘此处地辽阔,渐渐走到一处虚幻之地。


    此处地境辽阔,一湾冰凉的河水蜿蜒而过。荷叶打着卷儿,挤成一堆,上面稀稀疏疏地开着几朵荷花。


    顾扬用留影石看着眼前画面,虽说感受不到微风拂面,心中仍生出恍若隔世的错觉。


    他轻声喊道:“师兄,你在哪儿?”


    另一只手捧着留影石,慢慢走到一处幽深的小径里。


    此处曲径通幽,他没有听觉,自然听不见前方洗浴传来的“哗啦”声。


    晃过一处枝桠,眼前的画面一股脑的涌入识海。


    顾扬惊住了,猛地顿住脚步。


    谢离殊竟正背对着他,于河中沐浴。


    留影石清清楚楚地将眼前的画面投到了识海之中。


    那人浑身一丝不.挂,湿漉漉的发尾贴在后颈,水珠顺着清瘦的脊线缓缓滑落。蝴蝶骨的形状宛如收拢的翼,肩胛骨微微起伏,山丘般柔韧的曲线挺翘,隐没入朦胧的水光里,而后是如同深涧竹般修长笔直的腿……


    “轰”的一声,他的脑几乎要炸开,全身血液都在向下涌。


    师兄竟然在此处沐浴?


    说起来,自谢离殊来青丘起,已经几日没有时间沐浴,他向来喜爱洁净,估计是实在受不了,才独自寻了这一处洗浴。


    顾扬喉间滚了滚。


    他都多久没看见谢离殊这副模样了?


    顾扬有些记不清了,不自觉地又将留影石递过去了些,甚至不忍心出声去打扰谢离殊。


    他眨了眨眼,怔怔地看着谢离殊掬水拂过脊背。


    一旁的草木忽然窸窸在动。


    顾扬警觉地将留影石晃了晃,只见有几名弟子往自己这边走来。


    “这里有处小溪,不如就来这洗澡吧。”


    那几名弟子靠得越来越近,顾扬不及多想,便揣着留影石淌入水中。


    谢离殊立时警觉地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躲开就被顾扬一把卡住脖颈,整个身子被带在那人身前。


    “师兄,有人来了。”他低声道。


    顾扬心里面是一百个不愿意谢离殊被旁人看见的。


    他听不见谢离殊的声音,却能感受到对方有些许颤抖的身体。


    “你怎么在这?”谢离殊道。


    他摸索到谢离殊的喉结处,似有似无地摸着,察觉到谢离殊说话,便随口答道:“随处逛逛。”


    那几名弟子已经到小溪边,却只看见顾扬一个人的身影,还远远问道:


    “这位兄台,你也在这沐浴?”


    顾扬并未回答,谢离殊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他才后知后觉道:“还请各位先移步,我还想再多沐浴片刻。”


    那几名弟子自讨没趣,便寻思着换处地方。


    顾扬的手仍然卡住谢离殊的脖颈间,谢离殊呼吸微窒,下意识紧紧攥着顾扬的手,不让他太过桎梏自己。


    哪曾想这一握,恰好将顾扬手里的留影石压向谢离殊的胸前。


    他眨了眨失神的眼,猛地抬眼。


    识海里映出的画面正是……


    这距离实在太近了。


    谢离殊并不知道他手里拿的是留影石,还死死攥紧顾扬的手,让顾扬连给石头换个位置的机会都没有。


    他耳尖发烫,声色局促:“师兄……你先松开手。”


    谢离殊眯了眯眼:“你脸红什么?”


    那红玉髓近在咫尺,他呼吸愈发沉重。


    他知道这里——


    平时虽总是紧绷,但唯有情动时才有俏色的绯红,柔软得让人心颤。


    每当他们纠缠时,那里都会被染上艳丽的色,像是熟透的莓果,让人想咬上一口。


    作者有话要说:


    加更接近三千字[坏笑]也就算加了下一个目标四千六营养液哈哈哈哈


    小羊小羊,不哭不哭,吃奶奶嘬嘬嘬喝奶奶嘬嘬嘬吃奶奶嘬嘬嘬吃奶奶嘬嘬嘬吃奶奶


    面胸思过ing


    哈哈哈不行了我真不想虐


    第69章 失魂


    留影石充当眼睛,无法控制,这一点实在不妙。


    顾扬面色微红,视线却不受控地停留在谢离殊的胸前。


    白皙的胸口处却隐隐透着几缕殷红之色,如丝线缠绕,蜿蜒缠绕在心脏的位置。


    谢离殊对此一无察觉,更不知道自己正被怎样注视。


    他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倏地回神自己什么也没穿,竟就这样被顾扬圈在怀里。


    倒也不怪他反应迟钝,平时沐浴时谢离殊都会记得穿上一层浴衣,但今日来得匆忙,忘记带换洗的浴衣,结果就给顾扬看了个干净。


    迟来的羞窘迫得他侧过头,透过云雾缥缈,望见衣物正叠放在略显遥远的岸边。


    总不能这般赤身过去拿衣服。


    犹豫片刻,最终干脆扑通一声扎进水里,走前还不忘把顾扬的头给掰到另外一边,自认聪明地借着水势去拿衣服。


    顾扬悄悄握住留影石,勉勉强强地当了回君子。


    待谢离殊束发理襟后,便又是那副清冷端正,一丝不苟的模样。


    “你为何突然来寻我?”


    顾扬轻轻咳了一声:“师兄,我想到一个好法子,或许能助我们破阵。”


    谢离殊微微蹙眉,不知为何,他总错觉顾扬一直在盯着自己的唇。


    “什么法子?”


    “我的灵火可驱退鬼丝缠,若制作成火石,分给每个弟子,火源足以支撑整日,不仅可帮他们抵御鬼丝缠,还可借众人的力量反攻。”


    “黑雾过于宽广,单凭我一人的灵火难以根除,一旦力竭黑雾就会重新裹挟反扑,但若是所有人都手持火石,再注入火灵根的灵力助燃,在各处同时点火便能直接从内部破除。”


    “……”


    谢离殊听罢,似乎在思忖此法的可行性。


    “此法可行。”他诧异地看向顾扬:“最近有长进。”


    顾扬眨了眨眼,视线并不似从前那样看得清晰。


    五识尽失实在麻烦,连和谢离殊说上几句话都如此费力。


    他得快些想个办法才是。


    眼下生死攸关,也顾不上先前和谢离殊别扭的脾气,剿灭鬼丝缠比什么都重要。


    “那便尽快开始吧,我会组织弟子制作火石,你只需注入灵力即可。”


    顾扬点头,攥着留影石,转身就要往岸上走去。


    谢离殊却叫住了他:“对了,你为何时时都拿着这石头?”


    他才侧过脸,但没来得及看清楚谢离殊在说什么。


    于是顾扬背脊发寒,僵了一瞬,含糊地点了点头。


    谢离殊狐疑道:“你点头做什么?我问你为何总是拿这石头。”


    这回顾扬总算看清楚他的唇形,故作从容地摸了摸头笑道:“这个啊,就是块普通的石头而已,随手拿着玩罢了。”


    谢离殊涌上一股怪异的错觉,却没再多做猜测,拂袖先行离去。


    两日转瞬而过,众弟子已合力制作出大量火石。


    顾扬日以继夜地为其注入灵力,他修为尚浅,要给每块火石注入灵火也着实费力。


    整整两日没休息才给每位弟子都做了块火石。


    幸而来青丘前就修得金丹,尚且还不至于力竭晕倒。


    待到尽数散发时,顾扬体内的灵力也耗得差不多了。


    余下的弟子们皆备好火石抵御,终于不用惧怕鬼丝缠的突袭。


    荀妄和各位长老开始商议强行破阵的时机。


    虽说青丘之地看起来相安无事,并不如第一重阵诡谲云涌,但仍不可小觑。


    直到第五日,荀妄才终于敲定了时辰,在八方各布五十名弟子,以火石做引,贯穿灵力,左右夹击,强行破阵。


    仿佛无人记得南宫灵瑶当日是以谢离殊母亲的魂魄铸成了阵眼。


    顾扬思忖良久,还是走到谢离殊身侧。


    “师兄,此阵一破,你母亲的魂魄……是不是就散了?”


    谢离殊道:“嗯。”


    “师兄不难过吗?”


    谢离殊僵滞了一瞬,指尖微动。


    那人的无情道修得当真纯粹,即便到了此时,还能平静开口:“人死不能复生,她的魂魄执念多年,早该归于往生……况且生前,她与我也并无多少母子温情。”


    顾扬叹息一声。


    谢离殊虽然这样说,可他却并非看不懂那人眼底的波澜。


    若真的毫无知觉,那日和南宫灵瑶对阵时谢离殊就不会忽然收住剑气。


    顾扬不再多言,只默默点头。


    转眼就到了破阵当日,众人聚集在青丘中央,玉荼尊者率先开阵,掌心火灵煜煜升腾,如一条峥嵘火龙,直贯天穹。


    其余弟子皆凌空而起,以火石作防,催动灵火,将灵力源源不断灌入火龙,一时间,火雨逆涌,天地仿若倒悬。


    顾扬的灵力还未恢复完全,仍立于阵中催动灵火。


    青丘大阵受此波及,顿时狂风大作,原本嬉戏的妖物瑟瑟发抖,四处躲藏。


    一柱香后,黑雾被火龙撕开一道裂口,紧接着数百道火光炸乎乎地亮起来,将裂缝狠狠扯开一个大口子,火焰迅速向四周蔓延,黑雾滚滚散去。


    众弟子没想到如此轻易就驱散了鬼丝缠,他们愣了片刻,便庆贺欢呼起来:


    “成功了!”


    “八重阵快破了!”


    欢呼声中,弟子们精神大振,沉浸在喜悦之中,纷纷倾注灵力在其中。


    很快黑雾节节败退,久违的天光即将洒向这片血色淋漓的土地。


    “终于得救了!”


    结果还未等他们开心上一时半刻,就在下一秒——


    那些被燃烧殆尽的黑雾竟然再次猛地反扑而来。


    鬼丝缠如被激怒般疯狂再生,铺天盖地袭击来,竟然比先前还暴烈可怖。


    丝线化作利刃,狠狠将他们开膛破肚。转瞬间就有弟子被当胸贯穿,肚肠都流了出来!


    另一人惨叫不止,被生生地挖出心脏肺腑。


    血肉横飞,鬼丝缠如活物般疯狂地缠绕裹挟而来,漫天的血色浪潮将所见的活物尽数绞杀。


    不断有残肢横飞,头颅滚落!


    谁也没料到场面会如此失控。


    究竟是为什么?明明已经被烧掉的鬼丝缠怎么会如此快席卷回来?


    顾扬震颤在原地,大脑还未反应过来。


    谢离殊赫然召出龙血剑,顿时金光暴起,结魂开阵。


    龙血剑光华四射,自天地间迸射出耀眼夺目的灵光,勉强拦住鬼丝缠。


    但这次的鬼丝缠比往日的更凶戾,龙血的结魂结界很快就碎裂出一块块如蛛丝般的裂缝。


    谢离殊嘴角渗出血丝,龙血剑也发出不堪重负的震颤哀鸣。


    “救命——!!!”


    惨叫四起,所有人被眼前这一幕震得四处逃窜,宛如九天炼狱。


    没人知道这些魔族究竟炼化了多少枉死之人的魂魄,才能驱使这源源不断的邪物。


    顾扬只能强行催动仅存的灵力撑开灵火结界。


    但也至多只护下周围一小圈的人。


    “砰”的一声——


    结魂结界彻底碎裂,化作漫天光华。


    谢离殊几近力竭,半跪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沫,清明的眼眸也沾染上血意。


    唇齿腥锈,素衣堕泥。


    汹涌灵气在他的血液里沸腾,却无法全力使出。


    谢离殊皱眉看向指尖血。


    为何……


    “师兄!”


    顾扬自远处踉跄奔来,他手中攥着留影石,在拥挤混乱的人群中艰难前行。


    路上的残肢太多,黑影重叠,凭借一块留影石,实在行动不便。


    忽然有人惊慌中撞倒了他。


    “哐当”一声,留影石也落在地上。


    他当即慌了神,失了眼睛,只能伏在泥泞中徒然摸索。


    触感尽失,五识皆空,眼前只剩一片片晕眩的黑影。


    留影石呢?


    恐惧感和疲惫感充斥在全身。


    顾扬瑟抖着摸索半天,仿佛一个被遗弃在空寂的深渊之中的弃子。


    一无所有的黑。


    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终于,连日的劳作击垮了他,在这片兵荒马乱的黑暗中,顾扬彻底失去了意识。


    混沌中,他陷入一场梦境。


    这场梦境里,五识竟渐渐恢复。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立于玄黄天地之间,面前正站着一个白衣女子,那人正静静地注视着他,眸中是化不开的忧愁。


    顾扬走近几步。


    女人面色凄然,并未动作。


    那张和谢离殊有七分相似的脸让顾扬一瞬间就认出这是那天南宫灵瑶用来镇守第二重阵的魂魄。


    他问道:“这是哪儿?”


    “此处是阵眼。”


    “阵眼?我怎么会来到这儿?”


    “是我唤你来的。”


    顾扬疑惑道:“你不是魂魄吗?竟还保有神智?”


    “一缕阳魂未泯,尚还能保持神智。”


    “原来如此。”


    他顿了顿又道:“你为何唤我来?”


    女子淡淡道:“因为我已无颜见他。”


    原书里谢离殊的母亲确实痛恨谢离殊,却是因为他的血脉。


    难道她后悔了?


    “为何?”


    女子面露愧色:“当年之事,终是我错怪了他,若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变成这样,所以我将你唤来,便是想让你帮我转告他,是我对不住他。”


    “至于补偿,我很快就会自散魂魄助你们破阵,当作护他最后一次。”


    话音刚落,还未等顾扬反应,她的身影就开始模糊涣散。


    “你要去哪?”


    “待一柱香后,我的魂魄自散,此阵亦破。”


    “你难道就没有话未想与他说?”


    女子茫然地睁开眼:“还是有的。”


    顾扬焦急道:“那你与我一同出去,当面和他说清楚。”


    她眉尖轻蹙:“没用的,这阵法以我的魂力为源,除非魂散,否则永远会被禁锢在这里。”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女子的魂魄犹豫半瞬,沉了片刻道:


    “确实还有一个办法。”


    ——


    月影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顾扬自混沌中醒来,眼前还是浓稠的漆黑,死寂如虚空。


    摸索间,他不小心摔了下去,却撞到了什么东西,被挡住去路。


    下一刻,冰凉的触感入手。


    是留影石。


    “你在找这个?”


    顾扬如获至宝,紧紧捧着石头,终于看清周围的景象,刚要缓口气,恰好对上谢离殊冰寒的眸色。


    他心下慌神。


    那人握住他的下巴,神色肃冷,一字一句地凿入寂静中:


    “顾扬,你究竟有什么瞒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


    不行了师兄怎么莫名有股阴森感[竖耳兔头]我们大男主就是要这么A啊!![竖耳兔头]


    小顾依然活着[狗头][比心]惨成这样,也是很难活很久了……


    第70章 青丘之战


    谢离殊眯起眼,视线缓缓游移,掌心的力道逐渐加深。


    顾扬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没,没什么……”


    那人的声色低哑:“从前几日起,你就行动迟钝,连走路都不稳,我与你说话也听不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


    顾扬半跪在他身前,琥珀色的眼眸黯淡些许,他喉间滚了滚,将呼之欲出的话咽了回去。


    不能让谢离殊看见他如此狼狈的一面,他本就瞧不起自己,本就嫌自己无用,若是再知晓他连五识都丢失了……定会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人皆是如此,软肋一旦轻易示人,便成了供他人拿捏的命门,任谁也不想把不堪的一面任人观瞻。


    他不想谢离殊因为这残缺而可怜他。


    顾扬轻轻摇头,声色虚弱:“只是几天未眠,太过疲累。”


    “当真只是因为疲累?”


    谢离殊的眸色更为深沉,目光如刀刃,似要将顾扬一点点剖开。


    他忙转移话题:“师兄,其他人怎么样了?都活下来了吗?”


    “别想转移话头,这块石头不过有留影之效,你一直拿着它,究竟要做什么?”


    “……”


    顾扬沉默下去,千般思绪如暗潮翻涌,冲刷着摇摇欲坠的心防,余下的气力已是强弩之末。


    许久,他才哑声开口,字字如锥:


    “别问了。”


    “我……我没办法告诉你。”


    “我只是想帮你。”


    哪怕能让你觉得,我还有一点用处。


    哪怕只能换来你的一丝认可,一抹垂怜,我也想成为你的肩膀,护你周全。


    他当真是痴傻至此,只为得到那人片刻的回首驻足。


    于是又是近乎希冀地望向谢离殊。


    他还愿过问自己,还会担忧,是不是就说明自己在他眼里还是有些不同?


    谢离殊沉默了,看见顾扬失神恍惚的模样,胸腔间汹涌的情绪被情丝缚死死缠堵,渐渐趋于平静,终究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


    罢了,一切待到离开青丘之后,再作盘问。


    顾扬又一次问道:“师兄,外面的情形如何?大家……可都还活着?”


    “此次宗门死伤近半,鬼丝缠攻势未减,眼下只剩下几位长老在支撑结界,尚能抵御片刻。”


    如此说来,现在不过是短暂的安宁。


    “也罢……”


    顾扬轻轻握住谢离殊的手,指尖冰凉:“我方才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他小心翼翼地点在自己的眉心,郑重其事地引出一缕幽魂。


    “我见到她了,她似乎还有话与你说,你可要说上两句?”


    慢慢的,女人的魂魄自空中渐渐凝聚成一团黑影,若隐若现。


    谢离殊心神剧震,那张熟悉的面容再次拼凑完整,他赫然抬起眼,死死抓住面前顾扬的衣襟:“你怎么将她带来的?”


    倥偬这么多年,原本已忘却的,模糊的记忆再次涌了上来。


    故人重逢,谢离殊却连回过头的勇气都没有。


    这么多年他都没办法忘记女人临死前的怨言,如烙印般刻在心口。


    她明明恨自己入骨,又缘何会愿意再看自己?


    顾扬怔了怔:“我只不过请她随我来,她便来了。”


    “到了此时,你还不肯说实话?”


    谢离殊声色俱厉:“她是阵眼之魂,岂是你说带走就能带走的?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而后又重复地喝道:“说!”


    顾扬知道再也无法欺瞒,只能低着眉:“我用自身的阴魂和阳魂……暂时代替她镇于阵眼。”


    “你——!”谢离殊面色寂冷:“阴阳二魂固守人魂本源!稍有差池便是魂飞魄散!你怎可如此胡来?”


    顾扬面色惨白,咳了两声,嗓音虚浮:


    “她只想与你说几句话,我也不过换魂片刻,待到执念消散后就能归位……再说了,若能助她了却执念,阵法亦可破除,这样我们也能免去些伤亡。”


    “就这么一时半刻……不会有事的。”


    谢离殊当即恼怒:“谁让你擅作主张的,我从未说过我需要。”


    顾扬掀起眼皮,无奈道:“师兄,时间不多了,有这功夫你还是快些与她说吧……再说下去,我的魂真要被你摇散了。”


    谢离殊闭了闭眼。


    终于又恢复几分理智,他松开手,看向一旁静立在原地的女子魂魄,又深深看了眼顾扬。


    顾扬会意,知趣地握住留影石,默默退出屋外。


    四肢还残留着酸麻的钝痛,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他轻叹一声,用留影石望去,漆黑的天穹上重重鬼丝缠压在上面,蠕动盘踞,如同蛰伏的鬼魅,伺机而动。


    不知要到何时才能破开这绝阵,阻止白衣人炼化青丘。


    如今的青丘早已被邪祟侵蚀得万物枯槁,生机凋零。只怕等不到他们破除阵法那日,就要全军覆没。


    他也开始迷茫。


    他们真的能走出这片绝地吗?


    一柱香后,谢离殊推门而出,面色沉冷。


    “师兄……你们说什么了?”


    谢离殊默了半瞬:“也没什么重要的,你先将她的魂魄归位吧。”


    “哦。”


    顾扬接过女人的魂魄。


    谁知还未等他下一步动作,脚下的大地忽然猛地震颤起来,远处山丘的妖族尽数奔腾而出,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轰隆隆——


    “怎么回事?”


    周遭的弟子闻声从旁边的帐子冲出来。


    顾扬手中的魂魄发出微弱的声音:“不好……阵眼灵力波动,来不及了。”


    “他们这是要将我们一网打尽!”


    “怎么办?”


    女子焦急道:“现在将我的魂魄打散,阵眼本是以我的魂力作为本源,魂散即能削弱阵法,此地尚还有一方生机。”


    “可你若魂魄散了……便连轮回都入不了。”


    女人唇角泛出苦笑:“误会已解,心结已了,我也没什么好挂念的了。”


    “何况即便转生,来生那人也不再是我,又有何意义……”


    谢离殊指尖攥紧:“你,真的想清楚了?”


    “离殊。”她声色轻柔:“过去是我亏欠你,如今……便算最后还你一次。”


    谢离殊声色嘶哑:“你我之间,早已算不清了。”


    女人摇摇头,神色平静:“也只能如此了。”


    静了片刻,谢离殊抬起手,掌心的力量无声汇聚,很快凝成一道风绞般的利刃,携带着决绝的寒光。


    可还未能出手,地底深处又传来一声剧烈的震颤,如同地龙在咆哮。


    “怎么回事?”


    “天……天快塌下来了!你们快看!”


    “怎么会?怎么可能!这鬼丝缠更多了!”


    “快!各派掌门可有人收到传讯?援军何时能到!”


    “传讯才送出去多久?怎么可能来得及!”


    “那怎么办?难道真的只能在这等死?”


    此时情况慌张,顾扬当即先将魂魄纳于指尖,阻止他的动作:“此时毁魂也来不及了,我先去东边援助,你留在此处修补结界。”


    “可你如今……”


    他勉力扯出笑意:“还撑得住,没事的。”


    谢离殊未在多言,转身离去,素色衣袍再寂夜中翻飞。


    顾扬看着他的背影,很快凌空起身,用留影石望向四周。


    黑云如墨般翻滚,沉沉梵音自九天压下,似要将此处夷为平地,他们被困死在此地,真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鬼丝缠越压越低,原本勉强稳固的结界再一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们被困在其中,如处于暗红的巨茧中,无处可逃。丝线自结界缝隙渗入,剑光斩过,竟如斩不断的流水般,断后瞬间弥合,绵绵不绝。


    混乱之中,顾扬无意间瞥见一人的身影。


    定神一看,竟是慕容嫣儿!


    她貌似被趁乱逃进来的魔族擒住了。


    顾扬正欲过去营救,不知何时,却被趁着缝隙溜进来的鬼丝缠死死缠住,灵火骤起,也只逼退少许,更多的鬼丝如嗅到血腥的毒蛇,自四面八方缠绕而来。


    灵火所剩无几,并不如初时那般炽热。


    鬼丝缠为桎梏住他,源源不断从结界的缝隙里钻进来,如蟒蛇般的触手死死缠住顾扬的身躯,越收越紧。


    手心的灵火也只剩下豆大一点火苗,挣扎也只是徒劳。


    “又见面了。”


    鬼魅般冰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一只冰凉的手抚上顾扬的脖颈,紧接着一缕神识涌入他的眉心。


    顾扬短暂地恢复了听觉。


    是那个白衣人?这人怎么如此阴魂不散?


    他厉喝道:“你究竟是谁?为何几次三番都想害我?!”


    “害你?”白衣人轻笑:“我何曾亲手伤你,这一切,可都是你师兄的手笔。”


    “满口胡言。”


    “哈哈哈……我怜你死得糊涂,还将听觉暂还于你,可他呢?”


    冰凉的指尖落在顾扬的唇角:“你想想,是谁赠你玉佩,害你五识尽失?又是谁的母亲占去你二魂?今日之局,桩桩件件,皆是因他而起。”


    “你胡说什么?他根本不知道。”


    面前人地声色倏地拔高:“他怎么会不知道?他可清楚得很!谢离殊从始至终都知道,我要的是你这具躯壳!”


    他的躯壳?顾扬恍然失神。


    “五识已夺,魂魄将散,你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他摇了摇头:“你别想挑拨离间。”


    “罢了。”那人慢条斯理地慵懒道:“既然你这副躯壳我已经得到了,便再给你一点念想吧。”


    “你看呐,慕容嫣儿如今也在南宫灵瑶的手中,不如我们来打个赌……你猜猜谢离殊看见你们二人同时遇险,他会先救谁?”


    “谁和你赌,他要救谁我都不怨他。”


    “当真?”他的声色陡然阴冷:“人非草木,我就不信,你真能无半分心寒。”


    “你到底想做什么?”


    白衣人轻笑道:“不过让你做个明白鬼,临死前,总该让你看清楚你这个师兄的真面目。”


    作者有话要说:


    [狗头]快点快点我迫不及待看师兄自己玩自己了……


    好想写师兄变成狐狸口欲发作,喜欢含着~睡觉觉


    好恶俗,嗯,番外我将大展厨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