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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1 章   中箭(1)


    她凝神一望,依稀记得此人为程府二公子程端,今晚便是他将世子带了来。


    而令其惊恐万分的,却是面前那一道火红,是那位先前来搅局的眼盲公子,青丝随然由玉冠束起,披落墨发顺冷风轻晃。


    孟拂月微微一怔,忽觉阴风阵阵袭来,下意识躲于身侧墙角,静观此处之变。


    瞧这抹红叶般的身影不声不响走来,程端似吓破了胆,哆嗦地道着:“你……你不是花月坊中的那位……”


    “你来做什么……”


    程端似忖思了几念,实在想不出自己与这人有何仇怨。


    那公子微扬薄唇,笑意若隐若现。


    “夺你性命。”


    本是惊慌失措的心绪更是惧怕不已,程端惶恐般后退,猛地撞上了身后树干。


    “是傅大人之意,还是私人恩怨……”眼见着红衣公子悠缓行前,程端不住地后退,险些因脚下石子绊倒在地,行上一趔趄,“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故要杀我灭口?”


    那人只是张扬一笑,分明瞧不见双眼,却硬是让人望出了眉眼间一簇锋芒。


    “想杀一人,还需言说这么多。”


    嗓音冷冽,然带着一分戏谑,长剑出鞘,月色映入阴冷剑刃,散出的寒意与落花相融。


    几名家奴侍卫于此时匆匆赶来,望见程端的霎那,纷纷安下了心,微喘着息,稳步将这程二公子围了住。


    其中一领头侍从轻呼一口气:“二少爷,老爷让我等出府寻人,可算是找着您了。”


    此刻哪还有心思顾这些随侍,程端抬手指着几步之远的孤影,颤抖得不成样。


    “快……快给我上,这里有个疯子……”


    “他要杀了我。”


    “哪来的瞎子敢对二少爷不敬,给我押回府去。”领头侍卫瞧此势歪了歪嘴,轻蔑般眯起眼,断然下令。


    那冷艳清绝之影出手太快,唯有微风轻拂,孟拂月凝眸一瞥,顿时愣住。


    一瞬前还在言说的几人已然倒地,皆是一剑封喉而亡,甚至死不瞑目,眼眸都不曾阖上。


    程端见此景腿软而下,跌坐在地爬滚着:“什么……”


    “鬼……有鬼……”


    他胡乱连滚带爬,欲逃离此地,却听那人缓步行来,忙哭喊着求饶:“求求你放过我,求你……”


    一步接着一步,男子缓缓蹲下身,顺势掐上其脖颈,引得程端全身颤动,瞪大了双眸。


    “最不喜听人求饶,听着太是无趣……”


    森冷语声震荡于上空,只听颈骨被拧断之声忽地一响,留落一片沉寂。


    “既然你这么无趣,我便觉厌烦了。”


    “厌烦之人……何需再留着。”


    那一如火艳影再度起身,银剑收回鞘中,唇畔仍噙着寡淡笑意。


    “黄泉路上,可别忘了取你性命之人是谁……”


    空气中弥漫着阴寒之息,孟拂月深觉凉意逼近,轻挪着步子,作势离去。


    她乃是公子培养出的奉令刺客,正是如此,才知自己并非此人的对手。


    况且若与他交手,擅自行动,她只会更令公子生了厌恶。


    “瞧见完,便想走?”身后遽然传来轻笑,使她再不得朝前而行。


    果真还是被他察觉到了行踪。


    不过也罢,她凝思瞬息,皆言瞽者善听,觉这位公子听得有旁人在场窥窃,也非稀奇之事。


    “无意撞见,还请公子高抬贵手,放过玉裳,”回身向其行上一礼,孟拂月慎重轻语,“玉裳守口如瓶,绝不说出半字。”


    男子浅笑着悠然上前,道出的话语令人不明他意图何在:“此言我听得多了。拂月姑娘应知,死人……才会守口如瓶。”


    寻常女子遇上此情形许是会惊吓出声,她故作镇静而立,浑身却抑制不住地微颤。


    回想眼前之人还与世子争过价,应是对她有着些许兴趣,孟拂月面不改色,佯装平静如水。


    “你不会杀我。”


    “口中道得笃定,浑身却颤抖得厉害……”长指轻触其肩,他蓦然又笑,方才升起的戾气似消散了些,“拂月姑娘分明贪生怕死,此刻是在……口是心非。”


    她确是贪生畏死,心性使然,一心只想自在存活于世。


    然令她更为诧然的是,他唤的并非是那花名“玉裳”……


    他竟知晓她的名。


    在花月坊中,除了最为亲近的几人知她名姓,其余之人一概不知,连那与她相处许多年载的韵瑶和落香亦是如此。


    公子不愿透露姑娘的真实名讳,兴许早已为坊内的众多女子赐了名也犹未可知,她紧盯着身前清冷又张扬的身影,仿佛周围落英皆为他而飞舞。


    目光锁定着高深莫测般的男子,孟拂月恍惚间启了唇:“你怎知我名姓?”


    他闻语淡笑,玉面透着些坦荡般的自负:“这天下属于我之物,我自会知晓它的一切。”


    “我何时成了他人的物件?”她不悦地微凛眉目,觉此人太过狂妄自大了些,“仅半面之旧,连相识都算不上,我又何时归属了你?”


    如同思索般微微一顿,随后他徐缓吐出几字。


    “将来会是。”


    怎会有人对青楼姑娘如是言语,听着颇为蛮不讲理,她好似不经意间招惹了一个疯子,不明他目的何为,亦不明他是从何处而来。


    适才那堂中争当金主的情形仍荡于思绪间,孟拂月压低了语调,心头疑惑终是问出:“敢跟世子抢人,你是装不知,还是真不知?”


    他微敛下清眉,云淡风轻般一笑:“拂月姑娘天姿绝色,我当然要争一争的。”


    这人当真是故意的……


    不惜得罪世子,不惜与满堂来客为敌,仅是为了心上的一缕快意,仅是要引得她的留意。


    此人是有些许心机在身,而她也着实将这股傲然记了住。


    她将眸光再次落于蒙着其双目的红绸处,淡忘着旁侧凉风习习,心底起了少许兴致:“你与那些在我身边阿谀讨好的男子……有何不同?”


    “并无二致,”凝眉作思了一霎,这公子倏然又笑,“但我对姑娘情之所钟,非姑娘不娶。”


    仅见了一面,何谈情意二字,无非是与那些贪色肤浅的男子一样,瞧中了她的姿容……


    可她仔细思忖,这人看不见,又如何知晓她的相貌……


    孟拂月冷哼作罢,只当他是爱慕虚荣:“承诺张口就来,多半是一时兴起,毫无可信之处。”


    “若非对姑娘有兴趣,我不会与姑娘闲谈如此之久。”温语倒显着几分诚意,他唇角冷意浅收,似在耐心作答。


    虽对这男子的脾性不甚了然,她却感此言似真,瞧着他原本怡然自得的双眉微蹙了起,宛若在静听她的回答。


    还真是不自量力,与他人相较,他可是占不了一点上风……


    杀意已从面前之人身上褪落,孟拂月冷然扬唇,惶恐之感已从百骸退散,欲回花月坊行禁足之罚。


    “若是当真倾慕,那便看你的本事。”


    她轻步转身,忽被这一人攥住了皓腕,略为踉跄地被拉了回,毫无戒备下落入了冷梅淡香间。


    “你放了我……”猛然惊醒般震颤着,若一道惊雷打在了心尖,她奋然挣扎,已无从摆脱,“你……”


    这疯子倾身埋于她颈窝,不容抗拒地落下薄凉一吻。


    然此吻未带丝毫绵柔,此人似发了狠,势必要在她脖颈玉肌上留下吻痕。


    末了他言笑晏晏,松手退上一步,唇边掠过微不可察的狡黠:“今日与姑娘初相识,送姑娘小小的见面礼。”


    回神之际才觉自己被戏弄了,孟拂月抚上颈间那一寸肌肤,还留有丝许余温,惹得她又气又恼。


    “要不是瞧你还算顺眼……”她故作镇定抬眉,不断与自己言道着切莫冲动,将燃起的怒火强行压下。


    “如此轻薄,我定会想方设法杀了你。”


    闻言不以为意,他敛眉深思,却觉此举未有不当:“如若不然,围绕着姑娘的男子千万,姑娘如何记住我……”


    “无耻之徒,与你无话可言。”


    与这人算是言说不清了,她拢紧了眉心,怒意覆过了原先的心慌,甚感愤恼蔓延而出。


    “谢令桁。”


    她听着耳畔飘落泉水击石般的清冽之音,顿然明了他是在相告着他的名姓:“我唤此名。”


    谢令桁……


    她依稀忆得今日堂下有人提起,似乎是宰相府的门客。


    纵使知晓了名姓又如何,还不是将她冒犯得彻底,孟拂月讥讽一嘲,对这顽劣之徒兴趣全消:“离公子追求姑娘的手段还真独特,可惜我对公子寡情,要辜负公子的心意了。”


    谢令桁许是见她真气了恼,似笑非笑而回:“姑娘若恼怒了,我还给姑娘。”


    正想着他该作何偿还,腰间玉饰被蓦地摘落而下,一把锋芒的匕首从玉饰中弹出。


    她霎时心惊,右手已被带上刀柄,匕刃直抵他脖颈边……


    此玉饰是公子所赠,设计精巧,为平日防身之器,挂于纤腰处尤为小巧玲珑,无人会知里边装着匕首。


    现下已难以作想他是怎般得知这玉饰,孟拂月满腔怒气似要溢出,冷声喝道:“你真以为我不敢?”


    他从然再笑,竟是自行将脖颈凑了上。


    “姑娘自是敢的,直伤了便是。”


    第 52 章   中箭(2)


    适才留下此人一命,是为那还未解开的猜疑。


    “姑娘这一生是向来冷心,杀人不留情吗?”仙风道骨模样的人面色冷凝,想了稍许,意味深长般问道,“花月坊中的女子皆是如此?”


    “当然。”她回得果断,甚至未迟疑一刹。


    听言静默良晌,那天师再问:“可曾有过一丝犹豫?”


    身处花月坊,闻听此问便觉得可笑,孟拂月淡漠而回:“未曾,你应知优柔寡断之举,只会让懦弱暴露无疑。”


    “既是如此,老夫明白了。”


    似乎已顷刻间明了,天师让了路,淡然作别,转身走于巷陌深处。


    然她自知所答违心,她曾为一人动摇了许久,曾为一人犹疑寡断。


    她道不清说不明,只是不愿眼睁睁地见着那身影离她远去,消逝不见,再寻不着……


    而此意绪尤为强烈,一度令她束手无策。


    隐约中忆起数年前也有过此般境况,那时她似是忽生悲怜之意,放过一位无路可退的少年。


    究竟是为何放过,却只因她心下舒畅……


    后来,那少年命数如何,她无从得知。


    彼时四周满是刀兵血光,回思之人大抵是没了命。


    可这一切已远去数年,她仅是依稀记得,那日所望之处满是殷红,府邸上下,几乎无人能逃过劫难。


    “从贺逸行的府宅出来,就看你心不在焉的,可是与所见的那位天师有关?”回至京城的路上,楚漪闲坐马车内,若有所思般问着。


    饶人一命实在非她作风,楚漪微晃脑袋,一手靠于轩窗,不免深思起来:“我也是想不明白,你为何不将他一并杀了,还非留他一条性命。”


    她确是杀尽了贺逸行府宅中的下人,唯留那道士一命。


    孟拂月却由其揣测,闲情别致地观着远处山黛:“我留着他自有用处,或许将来还会和他见上几面。”


    “总觉着你最近很是神秘……”马车辘辘驶出此镇,沿山路悠缓返程,楚漪寻思作罢,朝她粲笑。


    “也罢,此回出了芜水镇,你可向公子好好讨赏了。”


    近段时日公子对她接二连三地下令,似在有意无意地将她告诫与提点。


    亲近谢令桁一事已惹得公子震怒,她就算有再多胆量,也不敢讨要恩赏。


    “讨赏敢不得,只能期盼公子给我少下些令符,让我惬心歇上十天半月。”她轻然回言,目光柔婉地投落远处山色湖光。


    袖中静放着人人欲得之的一枚剔透玉石,与一支再寻常不过的珠钗,思绪徐徐飘远,她恍然念起那道清冷疏离之影。


    暂别不久,却感遥远再不可及。


    香帷风动花入楼,花月坊一如往常幽清,阁楼上一片宫商,管弦丝竹声绕梁袅袅,胭脂粉黛追欢卖笑,欢寝方浓。


    后院皓月倚落琼树,与楼内之景天壤悬隔,却是透露少许清寂沉静。


    暗道尽头半阖着阁门,房内轮椅上浮现一抹寂然月色。


    椅前跪有清丽花姿,女子微抬朱颜,貌若绣幕芙蓉。


    孟拂月肃穆禀告,低垂的眼睫翕动:“公子给的令符,属下皆已完成使命。”


    肃冷之声从身前传来,她未敢抬目,听公子沉声问道:“你做得很好,可觉这几日我有刻意刁难?”


    “公子凡事自有考量,属下从未觉得是刁难。”


    她容色平静,心上诚惶诚恐,生怕公子不满,又予她下上一令。


    “下去吧,准你自在一二月,期间不会给你令符了。”容岁沉柔声回应,话语堪称无喜无忧,引得她眸色微亮。


    公子竟是破天荒地允了她些许闲暇,近来之日弥漫开的烦闷顿时如烟消散。


    孟拂月忙俯首谢恩,悄然欣喜而退:“谢公子恩赏。”


    庭园内铺满一层玄晖,游廊外隐隐虫鸣浅荡。


    她步回院落,折了几弯,从膳房取了几坛清酒,再回至闺房。


    平素闲余之刻,相伴左右的玄衣少年会惯于待在檐顶。


    她于桌案旁安逸一坐,寻不到人月下对酌,便将就着唤下他来。


    “秦云璋,下来陪我饮酒。”


    少年闻声一跃而下,望了望雅房内的娇色,疑惑于心:“因何事而饮?”


    “饮个酒而已,非要有愁闷之事才行吗?”孟拂月不由分说地往盏中斟满了酒,悠然独饮起来,“你不想陪就作罢,我不勉强。”


    “想。”


    闻语忙不假思索地与之面对面相坐,秦云璋极为执拗,似下定决心要和她共饮。


    可此人的酒气极其不佳,若换作稍烈一些的酒,这少年便能一杯就倒。


    她见势轻笑出声,顺手为眸中少年把酒添上。


    “你倒像有心事的模样,正巧我闲来无事,可听一听小秦云璋的心思。”


    “你穿那嫁衣真好看。”沉默无词了半晌,秦云璋攥了攥酒盏,唇边溢出几声嘀咕。


    “只可惜嫁的是贺逸行。”


    竟还在想着大婚时的景象……


    不知此少年想到了何处去,孟拂月无奈扶额,抬手便欲在其脑袋上敲上一敲:“你还在想那逢场作戏之景?”


    “我是为公子之命行事,也只有你会胡思乱想。”


    “可你将来总会成婚的……”秦云璋抬高语调想作辩驳,又感太是逾矩,慌乱地垂下眉眼。


    “待你与他人行了大婚,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面前之人原是在担心这个,她哑然失笑,只觉此担忧颇为多余:“你是我当初费了好大口舌,才让公子留下的。我若随意将你丢弃,岂非自讨无趣。”


    当年公子本是不允,她还为此对公子生了闷气,可未料及的是,最终却是公子前来妥协言歉,破例将少年留在了花月坊。


    “你当真不会赶我走?”


    秦云璋双眸淌过流光,端直了身,像是欢悦万分,掩不住眼梢笑意,将杯中清酒饮尽。


    见少年手中酒盏已空,她再为其斟上:“你是花月坊的人,与这院内的大小随从都一样,是要听公子的话。”


    在这听何人之命一事上已争吵了好些年,秦云璋仍执着己见,肃然反驳着。


    “我不管,我只听你一人的。”


    孟拂月不欲再作辩驳,举盏朝他一敬,勾唇一饮:“那就听我的,饮醉了为止。”


    “我酒量不好,不可贪杯……”


    这下让秦云璋为难了起,本就酒力不济,再饮下去,恐是会醉宿在这女子闺房里。


    然而案前娇柔却不甚在意,杏眸微扬,仿佛他若不饮下此盏清酒,便会当真将她触怒。


    秦云璋慌了神,赶忙饮尽杯中酒,缓然轻眨着眼:“你莫生气,我喝,我喝!”


    时而觉着捉弄捉弄这跟随多年的小随侍,却也惬意非常,孟拂月故作从容地唤住恰巧路过的女婢,弯眉高声道:“轻烟来得正巧,再去替我取几坛桃花酿来!”


    “还……还要饮?”


    面上已有了微许灼烫之感,秦云璋惊讶不已,瞧她确是欢愉,便抿唇不言地继续饮起了酒。


    她望着此景淡笑,好奇这少年能撑到几时,边道着,边往其盏内又添新酒:“你不胜酒力,我便一人独饮……我可未有逼迫。”


    “那我……那我再饮几盏,”想着见过她无数次独自饮酒的情形,他不忍看她无人作伴,咬了咬牙,恍惚间再次饮尽。


    “我不想看你独酌独饮,太过落寞……”


    可最终是事与愿违,秦云璋满面通红,绯色烧至耳根,神色变得迷糊。


    极力撑了几瞬,少年倏然倒于桌上,再叫唤不起。


    此人醉酒不醒也在意料之中,孟拂月毫不诧异,对月独酌已成习惯,悠闲自若地开怀而饮。


    袖中珠钗忽而滑落,砸于地上荡开清脆一响。


    她蓦然一愣,眸底淌过的几缕闲然蒙上雾色,随后俯身将之拾起。


    珠钗完整无缺,未有断裂痕迹,她静观良久,悄无声息地收其回袖内,浅叹一息。


    就此又触到了藏于云袖深处的木盒,瞧望四下无人察觉,孟拂月轻而拿出,端望了许些时刻。


    她怔怔开口,话语道得极轻,似在问眼前不省人事的少年,又似在问自己。


    “你说花月散,除了公子有着解药外,这世上是否还有人可解此毒?”


    “又或是说,服下此毒的人……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孟拂月喃喃轻语,觉说出的话自己都不信。


    那日,她可是亲眼瞧见疯子服尽花月之毒。


    倘若他还活着,定会找她寻仇,定会……让她也尝尽苦楚。


    她冷情道谎在先,以他阴狠之性,定然会从她身上讨回去……


    念至此处,孟拂月扯唇轻摇着头,随之心觉荒唐,抹去心头荒谬之绪:“可这世上岂会有人中了花月散,还能活下来的……”


    月色顺着窗台斜照下,木盒被缓慢打了开,盒中放着一块无瑕白璧。


    美玉上有腾龙图案,似浑然天成。


    她伸手轻抚,玉中凉意传入指尖,散入全身,引得心绪微颤。


    这便是天下人欲争夺的龙腾玉。


    只因国师向世人道下的一语,烽烟四起,各处野心蠢蠢欲动。


    而此玉如今就在她手中,凭她一人,就能决定这枚玉石的去留与归所,以此从而撼动山河之主。


    孟拂月暗暗低笑,权势在手,着实畅快。


    眸光未再移开半分,她细观此玉,龙腾盛世,飞腾而起,像是环绕着一物。


    那物状似叶片,她再度一观,又瞧不清状貌为何。


    第 53 章   再逃(1)


    “如此便好,你退下吧,我等着听一日后那人的死讯。”


    轮椅轻转,他徐徐行向窗旁,浅望空中皓月,未有一瞬回望。


    走回雅房已是夜阑人静之际,花木间的虫鸣却比昨夜更是惹人烦乱。


    房中烛火已熄,孟拂月却是莫名难以入眠,意绪如若那天穹皎月,孤冷又寂然。


    那疯子曾说,要予她无上权势,要予她万千荣华,即便是山河万里,他亦能为她而夺。


    这般虚无缥缈的承诺道得轻易,根本就是哄骗姑娘家的把戏,她有何好举棋不定。


    说不定那谢令桁与许些大家闺秀皆如是说的,她仅是被戏弄的其中一人。


    可他无意透出的狠戾与生涩,都像是未近过女色一般。她着实想不明白,这样的人为何非要择一青楼女而钟情至此。


    然而,眼下已是多想无益,若要将今夜之事翻篇,她要做的,是听命为之。


    在无关痛痒的风月前,她永远会不假思索地择选私利而活。


    和风容与,雾色忽浓忽淡,翌日晨时云路挂玉虹,绿槐高柳遮掩蝉鸣,芙蕖落得满院幽香。


    已有一二日未见楚漪,那丫头也未有令符在身,应是自行悠闲享乐,逍遥自在去了。


    孟拂月望着膳桌上摆置了几盘糕点,淡然将眸光转向一旁恭肃端立的轻烟。


    “轻烟,楚漪可在院中?”她清闲而问,略为慵懒地瞥望向庭园。


    轻烟微然凝思,想着方才行来时瞧见的那抹俏丽,肃然相言:“回禀姑娘,那廊外花草皆是楚漪近日所种养,轻烟方才还在长廊瞧见她了。”


    “这是公子刚下的令符,姑娘请收好。”


    临走之时,轻烟将一符牌轻置桌案,环顾周围,确认无人见着,才放下心,缓步退回一侧。


    近日所接之令较往常频繁了许多,许是公子以此向她告诫,这花月坊中的一切仍是由他做主,不可再惹出事端来。


    孟拂月抽出令符夹层内的字条,一行字霍然入眼。


    “三日内,芜水镇,贺逸行。”


    纸上所书之人为杜清珉的堂弟,她知晓这位公子常年游历四方,虽有将军府这一靠山在,也不愿入朝为官,喜好于世间玩乐。


    至于为何要除掉这贺氏堂戚,她无从揣测,只得服从命令。


    轻烟见她颦眉思虑良久,敛声问着:“姑娘打算几时动身?”


    芜水镇离京城相距四百里,最快的马车也需用上近一日之时。


    三日对于此次行刺实在紧迫,还需早些时辰启程。


    孟拂月透过窗台仰望上空日晖,眸色薄冷而回:“待我解决完一人,黄昏之前可行动。”


    悠步踏出雅间,晴云轻漾,萱草榴花相竞,瞧望园内花丛蹲有一人,楚漪果真在细心修剪草木,她随之蹲身而下,抬指拎上浇壶,便浇起两旁明媚娇花来。


    楚漪侧目一望,似吓了一跳,忙伸手去夺浇壶,却扑了个空。


    “让花魁娘子来做这等粗活,我可真要被折煞了!”好在此时未望见公子,楚漪无奈轻叹,又见此明艳之颜带着几缕倦意,悄声问道。


    “看你昨日未睡好,是有烦扰之事?”


    孟拂月微打哈欠,面上带了稍许惺忪之色:“不知公子是否服错了药,这怒气倒是大得很。”


    公子怒恼本是常有之事,楚漪闻语打趣一笑,随性问起了近日之状:“你完成了这次的令符,是不是可以好好休息几日了?”


    “还没呢,上一回的命令还未完成,公子又下了个更为棘手的。”


    她轻描淡写般带过一语,又念着时限将至,务必要在黄昏前将谢令桁除之,不禁心绪烦乱。


    “你最近是少那么些气运……”楚漪极不客气地摆头轻嘲,而后拍了拍胸脯,仗义般道着,“我还是那句话,需要时可随时唤我。”


    昨夜滋生而起的惆怅蔓延至今早,如同藤蔓缠绕在心,一时半刻强解不开,恍若取那人之命非她情愿。


    可她转念一想,这些年手上沾得无数人命,又有哪一回是甘心乐意……


    无非是为存活在世,苟延残喘,得过且过罢了。


    唇上犹如还留有浅淡余温,如痴如醉,辗转厮磨于温柔醉意间,撩动着二人间流淌的缕缕春意。


    她若有不忍,却也仅是恻隐了一霎。


    孟拂月敛眉深思,忽而发问:“你说择一男子而嫁,可比待在花月坊要快活许多?”


    惊诧地听着此话竟是花魁问出的,楚漪心神未定,连忙将其打量:“你是受了多少惊吓,竟有了想嫁人的念头。”


    “你莫非未想过?”她歪头不解,沉思后又问。


    楚漪安分地回移视线,与这抹花月名姝缓缓而道:“想过,但风尘女子又有哪位富家公子敢迎娶的?就算情投意合,入了他人的府院,也不会受什么好眼色……”


    “倒不如待于花月坊,至少听不见外头的鄙夷之言。”


    这些约定俗成之理她早就心如明镜,何况她们还是花月坊后院之女,注定了一世要为公子效力,困于这一所囚笼,望不见尽头。


    察觉眸前女子异样,楚漪猛地捂唇,悄望四周,小声问着:“该不会……是公子想与你成婚了吧?”


    “我只是随口问问,你莫想歪了。”


    孟拂月蓦然回神,忽觉与这丫头言说太多,倒显自己有几分矫情,与素日的她太不相称。


    楚漪说不上她有何反常之处,目光掠过浇壶时,猛然一惊:“这水浇得也太多了,你究竟是来相助,还是来捣乱的!”


    “抱歉抱歉,他日我再帮你重新种一些。”光顾着拉闲散闷,却忘了还在浇着花草……她忙放下手中花浇,作势快步跑远。


    城内八街九陌中人稠物穰,店肆林立,熙来攘往的人潮间早已布满了耳目。


    唤了几名在街头乞讨的化子,孟拂月低声吩咐了几语,一瞥仅有一巷之隔的宰相府,便镇定自若地走了开。


    若要对谢令桁动手,定是要将他引出相府来,在一处无人知晓之地再下狠手。


    而引他之法尤为简单。


    只要在相府门前放出消息,言道她只身一人游走于街市,逛着肆铺街旁肆铺,他定会前来相寻。


    她深知,这其中的端倪定会被谢令桁看穿。


    如此刻意诱引,便是要让他明了,她所等之人是他无疑。


    如先前所言情意为真,谢令桁会闻讯而来。


    她轻然浅笑,随后悠然行步于巷陌间,随时等待着那人上钩。


    “来瞧一瞧看一看了,我这的珠钗可都是上品,与姑娘极为相称。”街巷旁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瞥见一处摊铺向她吆喝,孟拂月从然走近。


    于满目琳琅里挑选了一支,她嫣然婉笑:“这一支需要多少银两?”


    铺主悠哉扬眉,边说边递上张一叠好的字条:“姑娘好眼光,这珠钗乃是上等的翡翠所制,需要这个数。”


    她漫不经心地展开纸张,工整字迹映入眼帘:“所寻之人已在附近。”


    将字条按原先之法叠回,孟拂月摆了摆手,故作为难道:“今日出门未带够银钱,实在抱歉,这珠钗应是与我无缘了。”


    再闲然穿过两条巷陌,于一客栈前驻了足,她慢条斯理地从云袖中拿出一锭银子,面色平静地放于掌柜眼前。


    “我需要一上等雅间。”


    那掌柜见钱眼开,手捧银两,谄媚作笑,示意堂倌为其好生招待:“这位姑娘请。”


    跟着堂倌款步走上楼阶,于楼廊处拐了几处弯,便来到一间宽敞幽静的雅阁,孟拂月观望着房中各处,淡雅坐于案几边。


    堂倌谄谀上前,对这出手阔绰的女子恭维般问道:“姑娘要点些什么?”


    “一壶清茶便可。”她答得干净利落,眸光再度落于房内摆设。


    听罢俯身趋奉而退,约摸着一刻钟后,堂倌端茶步入,却见房门仍旧大敞,姑娘闲适地坐着,与适才未有丝毫有别。


    壶盏被轻放在案,那堂倌心有困惑,好奇作问:“姑娘是在等人?”


    她莞尔一笑,往两只杯盏中倒满了清茶,婉声吩咐着。


    “是,若见到一位蒙着眼的红衣公子,便将他请上来。”


    待这堂倌应声退下,孟拂月不慌不忙地取出一药瓶,朝杯中倒落些许药粉,再举止泰然地将茶盏移至空位旁。


    未过半炷香,便有步履声传来。


    这步调她听得熟悉,来者正是她要等的人。


    “引我来此,所为何事?”


    一抹残阳飞花似的身影清冷走来,于她面前晏然站定,似乎不明她此举何意。


    “离公子请坐。”她从容娇笑,思忖晌许,眉间染上一丝欣喜。


    “昨晚我思量了一夜,你若能将我赎身,我可跟了你,从此不再踏入烟柳风尘。”


    却又掺杂了微许愁苦,孟拂月缓声一叹:“不过赎我的身,价钱不菲,公子怕是承担不起。”


    昨日分明将她惹恼,一夕过后,她竟是愿与他走……


    这名花魁娇姝在使何等手段,他已不想再去猜忌。


    她愿择他而走,有这一念,他便欢喜至深。


    第 54 章   再逃(2)


    “还是说……你不愿割爱?”


    案几下,公子攥紧拳头的手像是有些发颤,孟拂月霍然起身,再作一拜:“傅大人抬举玉裳了,能得大人垂爱,是玉裳之幸。”


    “傅某想让姑娘来相府服侍。”眸中这位宰相大人步步紧逼,贪色目光直落她身,别有深意地笑道。


    “为傅某贴身女婢,姑娘可愿?”


    “玉裳愚笨,伺候不了人的,”她颦眉正声相告,望着堂上权贵清晰回言,“大人可问孟公子,平日玉裳侍奉时,公子可没少气恼。”


    瞧此冷傲模样却更为喜爱,傅昀远转眸看向容岁沉,故作气愤地皱起眉来:“孟公子这是常拥美人在怀啊……”


    “这等好事,怎从不与傅某同享?”


    已然不作声的容岁沉忍气吞声般隐忍了许久,最终道出一言,话语仍是谦卑万分:“玉裳生性有些顽劣,在下恐其会惹大人不悦。”


    “若大人喜好美色,在下可为大人挑些别的姑娘来。”


    这一手遮天的傅大人是明摆着要将她硬讨去,她便是不应也得应,根本作不得选……


    “早知大人有如此雅兴,我应一早就向大人进献美人的……”堂下倏然响起一道清冽之音,默然坐于一角的清影顿时冷笑了起。


    “哪还需成日为大人献策,让大人稳坐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啊……”


    她循声而望,开口的是昨晚与她应好之人。


    傅昀远鲜少见这门客替人言语,稀奇地再眯双眼,洞察起此人的每一举止:“哦?离先生是在数落傅某?”


    “我平素待你不薄,你为了一女子出言不逊,还真令人大开眼界。”


    唇角微勾起一缕清冷,却又似言笑自若,谢令桁悠闲低语,轻然再道:“大人未见过的事可多了,可需我再为大人长长见识?”


    “我邀你来府上,是让你为相府效力的。”傅昀远深眸微冷,有意无意地将之提点。


    “路边的狗都知摇尾乞怜,你这般反咬,是想反了不成?”


    这番言辞似是惊动不了堂下人,谢令桁道得清悠,令人见着像是要誓不罢休了:“大人言重了,我仅是一名门下客,怎敢有所造次,只是提醒大人勿沉湎淫逸,恋酒贪花罢了。”


    “所谓美人误国,大人可休怪我未提醒……”


    孟拂月不明此二人是如何争吵起来的,想着方才公子受尽了折辱,觉察出一丝怪异来。


    公子似与这宰相相识已久,受此威迫却不得还口,卑微得如同一名随侍……


    可此时已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再不说上几言,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那疯子心性莫测,若当真与傅昀远结仇,她与这人的处境便会一同如入深渊。


    “玉裳谢大人抬爱,只是……”


    孟拂月镇静相言,忽见一身姿丰盈窈窕的女子款步而入,直径朝她走来,冷眼向她瞧看。


    “我倒想看看是哪门子的狐媚妖女敢来勾引大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就想着攀龙附凤!”


    那女子生得贵气,雍容丰腴,曲眉丰颊,凤眸微上挑,瞥见一旁伫立的清艳娇姝,徒生一抹厌恶。


    无需多想,便知此女乃是宰相夫人殷桐。


    因常年辅佐在侧,傅昀远得此地位也有其一份功劳,这位诰命夫人便愈发跋扈嚣张。


    极是不留颜面地端起旁侧一杯盏,猛然泼至眼前的清丽桃颜,殷桐见势冷哼,刻薄反问道。


    “现在清醒了,可有自知之明了?”


    见她静立不动,娇弱得惹人怜惜,殷桐难消怒气,抬手便举起一壶。


    “若没有,那便让你再清醒一些!”


    此情此景越发难收场,傅昀远慌忙走下堂阶,眼见夫人要将壶中的茶水一并泼下,慌乱夺过玉壶。


    “夫人莫气,夫人莫恼,对这风尘女子动怒不值当……”


    傅昀远宠溺地揽夫人于怀中,举一侧手放落壶盏,无暇思索夫人何故忽然行来此宴,只好不住地安抚下这泼天怒意。


    眉眼似要拧在了一起,殷桐直指面前娇色,厉声问道:“大人是想收她为婢,让她日夜伺候?”


    “傅某的心自然是放在夫人这儿……”傅昀远眉目含笑,应对夫人早是游刃有余,轻蔑言说着。


    “青楼中的妓子本就是供人玩乐,傅某图个新鲜而已。”


    “知我者,莫若夫人……”


    “待我稳固朝局,一匡天下,还有什么不是夫人你的?”尽管傅昀远道得假心假意,这位相夫人仍觉称意,本是勃然大怒的心绪瞬息平静,化作一股埋怨,轻瞥向身旁之人。


    傅昀远展袖而笑,拥揽其玉肩便抬步朝堂上走去:“马上起宴了,夫人也一同来赏赏歌舞。”


    舞姬闻乐蹁跹起舞,轻歌曼舞悠缓地隐去了适才的闹腾,唯剩觥筹交错之影。


    觉察自己已不被人顾及,却是轻松惬意了不少,孟拂月安然回坐,感受着额前湿透的发丝,以及身上湿了大片的素裳。


    未照铜镜,她便知眼下的自己有多狼狈……


    不过,好在这宰相夫人及时赶到,虽令她受了辱,却让她避免了留于这相府备受折磨。


    如此一闹,傅昀远是再想留她,也留不住了。


    宴上莺歌燕舞,方才气势汹汹的宰相夫人已在傅大人怀内娇嗔轻语。


    “公子,属下去外头吹吹风。”


    她不欲久待在此,瞧那大人已然不对她作理,便想去堂外走走。


    容岁沉闻言欲起身一道前去,却被她轻柔按回座位:“我陪你一同去。”


    杏眸绽开几分笑意,她轻声婉拒:“很快就回,公子莫担忧。”


    孟拂月轻步行出正堂时,微雨已歇,夜空升起一轮玉盘,澄澈无瑕,比那堂内灯火还要明清。


    她来到一处壁墙旁,双眸凛得紧。


    此处府中下人极少路过,恰能透过一扇小窗望见堂上二人依偎之景,她从袖中轻缓取出一枚金针,目光隐隐落于那雍容贵气上。


    “你想杀殷夫人?”


    身后忽而传来如泉击石般的清冽之音,她忙将长针藏回云袖,回眸望向跟随来的人。


    她确是有一瞬想夺了那骄纵之人的性命。


    大庭广众之下将她折辱,她难解心头愤懑。


    “动不了傅昀远,杀个诰命夫人也好解一解气。”


    明了她心有郁结,谢令桁敛上微许淡笑,沉声劝告:“一样会引火烧身。”


    “果然是一条走狗,挟主上之势纵威逞虐……”身为门客,定是会为主子着想几番,孟拂月不禁讽笑,“他方才那样辱你,你还保着他的命?”


    特意跟来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阻止她行出不善之举,这位门客还真是尽忠……


    她讥讽更甚,眸如冷月,静然观望着这冷艳身影。


    谢令桁轻笑不已,与她浅道这世上之理:“你我皆是择主而事,择木而栖,万事不论对错,只论利弊。”


    好一个择主而事……


    袖针一抵其喉颈,她冷然回道:“那我就连你一并杀了。”


    “不急,说了给你,我的命就是你的,”谢令桁从容拉她至身侧,引得她顺势收回金针,“先随我去梳发更衣,此后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这样貌着实显得落魄,那未干的茶渍在夜风吹拂下更是凉寒,孟拂月未做挣脱,由他带着,顺其自然地走向了那处别院。


    府宴已无人注视她这一烟花艺伎。


    夫人闹上这一出,她已是无缘入府,就再让人瞧不上热闹。


    既然未有人在意,而她也不甚自在,不如顺他之意去梳理梳理。


    油然而起的冷意逐渐褪落,来到偏院浴池前,瞧着池中已备好的温水,她蓦然回望,见那人十分静默地守于浴池外。


    平日虽疯,此时像极了一个对她忠贞不渝的侍卫。


    她心知他并非是太过无礼之人,虽是疯了些,可她若有不愿之意,这疯子也仅是点到为止,不会逼迫而行。


    她褪下裙裳,悠然踏入池内,只觉浑身很是舒坦。


    温水掠过肩处肌肤,漾开层层涟漪,孟拂月想到那枚玉石还未到手,知晓此人于几步之远处正候着,便隔着雕花屏风与他缓声相道。


    “这几日你可将龙腾玉藏好了?那可是天下人皆觊觎之物,可别太掉以轻心。”


    “它自会是你的。”屏风外的他想了几瞬,尤为笃定地回着。


    丹唇就此一勾,她轻抚凝脂玉肌,似有若无地浅笑:“你不怕我拿到此物后,就将你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谢令桁却似置若罔闻,沉默了一阵,忽问。


    “他就是你的小情郎?”


    他说的,是方才所遇的,与她一道来的公子。


    “你嫉妒?”听罢霎时调侃作笑,她轻盈抬指泼水在身,雾气弥漫于浴池上,朦胧着水中艳姿。


    “那我可要仔细看看,看玉锋门门主嫉妒的模样……”


    他才见上一面,便对容岁沉有这般大的敌意……


    倘若此二人真因她互生仇恨,还真令她感到些许好奇。


    好奇着究竟是谁,能占得上风……


    屏风后的玉树清姿任她嘲谑,忆着那府宴上的情形,神色微凝着。


    “他根本就护不了你。”


    “那又如何?他是我的主子,我跟随他多年,自然是要为将来谋求后路。你深居在此,不也是为了山河易主后有一座靠山相撑?”


    第 55 章   躲避(1)


    只是如此皓白之色,缺了些污秽点缀。她容色宁静,心下却想着弄脏此人才能心起畅快。


    “今日解答到此为止。”


    琴堂之上响起一声冷寒之语,谢令桁端然起身,长身而立,朝底下的学生威凛启唇。


    一双深眸掠过众女子,却未在任何人身上停留,他冷声开口,语气似透了极大的不满:“大多门生手不释卷,笃志好学,谢某欣慰。可有的学生已落了课,也不知上进补拙,还需再多思索些。”


    “若哪日真被谢某赶出司乐府,莫怪谢某没给足颜面。”


    此语道落,谢令桁忽而拂袖,神色微凝,随即退步离去,留得琴堂一片冷寂。


    先生因谁而怒,不言自明。


    孟拂月顿感后脊一凉,莫名觉着自己被众位姑娘盯了上。她抬眸一望,便撞上了观望来的不少视线。


    杜清珉也被先生骤变的心绪吓了一跳,斟酌良久,见身旁姝色很是难堪,就故作凶狠地回望投来的目光。


    “先生心绪似是不佳……”思忖过后,孟丫头喃喃轻语,竟是不知该如何宽慰,“前几日,先生都没像今晚这样拂袖而去的……”


    “或许是见我没去讨教,先生怒恼了。”她回得淡然,继续翻起书页,愈发觉得看不透那人的脾性,无端气恼,又为哪般。


    “明早去补课业时,我悔过自责便是。”


    何曾见过先生这般生怒,坐于一角的穆婉娴讥讽一笑,这几日学课实在无趣,这下倒生了趣事:“这么不招先生待见,若是我呀,我定是没脸在司乐府待着了!”


    宋嫣嘲讽更甚,不加掩饰地轻笑着,双目中满是鄙夷:“多亏这孟家无权无势,没什么名望可谈,如若不然,可当真是要出丑丢尽了人。”


    “好不容易被解了禁足,却又惹上先生不快……”傲然言出此话的,是那徐家长女徐安遥,此女高人一等地挺直着身躯,极不客气地言道,“这位孟姑娘讨了先生的嫌,便是讨了司乐府的嫌。”


    “徐小娘子不必在意她的,不过是个成日惹先生不悦的顽劣学子,被赶出府邸是迟早的事。”


    闻听徐家闺秀发话,穆婉娴赶忙附和,阿谀奉承地对其逢迎作笑。


    堂内你一言我一语的,着实让人难以沉静,纵使她能忍,坐于一旁的丫头可忍不得。


    杜清珉一摔墨笔,冷然回上一句话语:“拂月不过是闭门思过了两日,你们何必说的这么难听!”


    话中倨傲仍旧不减,徐安遥哼声谩骂道:“所谓物以类聚,我看你就如孟拂月一样,也是个下贱胚子……”


    “你再说一句试试!”来到郡主府大门前,楚漪似是卡着点,看着换岗的侍卫离去后,轻轻拍了拍孟拂月的肩膀。


    “只有一刻钟的时间,你速去速回,”楚漪低声道,“我在这里把风。”


    孟拂月轻轻点了点头,便快步潜入府中。


    一路上她的心情十分忐忑,不仅是因为担心容岁沉,这郡主府的一路流过太多的鲜血。那一夜屠府的画面历历在目,那些无辜的人们就那样惨死,逃脱不了自己的命运。


    她缓缓打开屋门,角落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猛然惊醒,定定地看着她。


    孟拂月这才意识到,这名女子便是曾经驰骋沙场的时安郡主,当年英姿飒爽的容岁沉和如今这无精打采的模样判若两人。


    “千岚,是我,孟拂月。”她轻轻唤道,目光瞥了瞥桌上的饭菜,竟是一口也没动。


    容岁沉听罢怔了怔,有些慌乱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和头发:“拂月?”


    孟拂月淡淡笑了笑,扶她起来后坐于桌边。


    “我的时间不多,和你说几句话边走,”孟拂月边说边将饭菜递于容岁沉的面前,“我被下了药,现在武力尽失,也被困在了宫中。但我没有放弃,我一直在想方设法逃离这里。活着才有希望,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懂。”


    容岁沉略微惊讶地听着,听完孟拂月说的话,看着桌上的饭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吃着吃着,容岁沉的眼泪便顺着脸颊落入碗中,她并没有哭出声,只是这样不停地吃着饭。


    “千岚……”孟拂月安静地看着,欲言又止了半晌,最终轻轻地启唇唤她的名字。这一声呼唤像是一颗落入悬崖的石子,坠入深渊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无论如何,”孟拂月继续说着,神色却异常认真,“请你一定要活下去。人生在世,只有活着才能完成自己遗憾之事。还没有复仇成功,你甘心吗?还没有和陆大人终成眷属,你甘心吗?”


    说到陆今昭,容岁沉停下了自己的动作,眼中满是落寞,颤抖地开口道:“我本以为他是最懂我的,可如今,你让我如何不恨他!”


    “他别无选择,”孟拂月轻叹了一口气,“这是陆大人职责,他别无选择。我此番前来就是陆大人不放心你,让我来看你的。他那般阻拦你,没人知道他的心里会有多痛。若是你不在了,我想陆大人也不会独活。”


    容岁沉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无益。”


    似乎想到了什么,容岁沉看了看孟拂月,淡淡笑道:“谢先生在大殿之上帮我说了那么多,都是因为拂月你吧。你已经帮了我太多了,我这条命,是你和先生捡的。”


    “别这么说……”孟拂月柔声说着,那狐狸在大殿上伟岸的身影浮现在眼前,紧接着画面又转到了夜色里他那双阴冷的眸子,淡然道,“我们都不知道,谢先生他做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


    容岁沉勾了勾嘴角:“拂月,我知道的谢先生,绝不是大殿上甘愿冒险救下郡主一命的人。太师大人一直都很漠然,若不是因为你,他根本不会在意区区一个郡主的性命。”


    言下之意,是她在谢先生心中,有一定的分量。之前总是从世人口中听说,要论这世上最好的琴音,非谢令桁莫属。他的琴音惊心动魄,绕梁三日,透彻心扉,堪称是举世无双。


    这样的场面令她万分沉醉,可惜她不会作画,要不然她一定将这狐狸抚琴的姿态尽数画下。


    她静静地坐着,听着琴音,回想起他们初识的场景。


    那时的她对他一见钟情。


    这么想来,也不是不无道理,这狐狸除了清俊的容颜,毕竟是有才华横溢的特质在身上的。


    以前他们二人相处总是轰轰烈烈、争吵不断,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安静融洽。在这静谧的夜色里,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欲言又止,到最后归于沉默。


    本想着他应该也会有很多的话与自己说,到头来竟是一夜无话。


    她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醒来时天已蒙蒙亮,朝阳的光静静地洒在窗台边。


    目光瞥了瞥身上盖着的毯子,她发现身边已没有了人影,房间被收拾得就像是昨晚从来没有来人过一般。


    桌上留着的字条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连忙起身拿过字条,只见两个工整清晰的字迹映入她的眼帘:


    “保重。”


    这字迹她再熟悉不过。


    之前在狐狸府中无数次地翻阅过他的字画讲书,那时情窦初开的她对他的字迹百看不厌,心想着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字,而这字迹竟是出自心上人之手。


    往事真让人唏嘘,她轻轻地收起字条,却又总觉得昨晚的他甚是怪异。


    他说的保重,又是什么意思呢……


    “昨晚来的那个大哥哥是好人吗?”稚嫩的童声从门口传来,孟拂月望见阮瑛正站于门槛边,笑嘻嘻地朝她挥了挥手。


    她笑了笑,快步走到门边,发现那两名侍卫竟不见了踪影,只有阮瑛一人手舞足蹈着。


    “怎么只有小阮一个人呀,门口站着的两个侍卫哥哥呢?”她看了看四周,疑惑道。


    “小阮也不知道,小阮来的时候就没有看见人,”阮瑛嘟了嘟嘴,“姐姐还没有回答问题呢,昨晚在你屋子里的大哥哥是好人吗?”


    她在阮瑛的面前蹲下,捏了捏她的小脸,与其平视着:“那个大哥哥可不是什么好人,他心眼可坏了。以后小阮见了他,一定要躲得远远的。”


    阮瑛露出一脸认真思考的模样,随即摇了摇头,“可是,小阮觉得那个大哥哥不像是坏人,他没有伤害拂月姐姐,还给小阮桂花糕吃。”


    孟拂月听罢微微一滞,伸手揉了揉阮瑛的小脑袋:“那……大哥哥有和小阮说什么话吗?”


    “大哥哥好像不爱说话,大家都很怕他的样子,”阮瑛想了想,忽然嘴角上扬道,“可是小阮不怕他,拂月姐姐,大哥哥给的桂花糕可好吃了”


    目光中泛起温柔的笑意,孟拂月柔声道:“如果小阮喜欢,等以后离开这座皇宫,姐姐给小阮买好多好多的桂花糕好不好?”


    “真的吗!”小阮的眼睛一亮,扑闪扑闪地望着她,“小阮真的可以离开这里吗?”


    “可以哦,大哥哥已经答应姐姐了。”孟拂月学着阮瑛可爱的语气耐心地回应着:“他马上就有办法带小阮离开!”


    阮瑛听后欣喜若狂,蹦蹦跳跳地手舞足蹈起来:“太好了太好了!那姐姐还说大哥哥是坏人,他明明是天下最好的人了!”


    “若是拂月姐姐不喜欢大哥哥,那等小阮长大了,小阮嫁给大哥哥!”阮瑛扑闪着眼睛,捧着自己的脸颊天真地笑着。


    扑哧笑出了声,孟拂月捏了捏阮瑛的鼻子:“那小阮知道嫁给大哥哥意味着什么吗?”


    “当然知道了,”阮瑛装作大人的模样解答着,“嫁给大哥哥,大哥哥就是小阮的夫君,就可以一辈子在一起了。大哥哥对小阮好,给小阮桂花糕吃,而且大哥哥长得那么好看,小阮一定会很幸福的。”


    “可是……这也要两情相悦才行呀。”孟拂月认同地点了点头,故作思考地说着。


    阮瑛挠了挠头,既而微笑道:“小阮这么乖,大哥哥肯定会喜欢小阮的!”


    是么……在一个孩子的眼中这狐狸竟然有那么好么……


    孟拂月有些许茫然若失,转念一想,摇了摇头。孩子的心思那么单纯,肯定是被这只臭狐狸骗了。


    “小阮,你是不知道,那个大哥哥他可会骗人了。”她轻叹了口气,看着阮瑛天真的模样。


    “拂月姐姐又说他是坏人,又说他会骗人,还说他答应了姐姐带小阮出宫,小阮不明白……”阮瑛皱了皱眉,随后眼睛一亮,恍然大悟道,“小阮明白了,拂月姐姐明明是很喜欢大哥哥的,却要装作很讨厌他,这是为什么呀?”


    孟拂月怔然,瞥了瞥阮瑛:“小阮别胡说,姐姐才不喜欢他。”


    阮瑛微微一笑,轻轻抓住孟拂月的手:“小阮看出来了,姐姐明明很喜欢大哥哥。既然姐姐喜欢,那小阮就不和姐姐抢了。”


    说完似是回忆到了什么,阮瑛叹了口气:“小阮的娘亲曾经也是很爱很爱已故的爹爹,她和小阮说起爹爹时眼里有光,就和姐姐现在一样。若是很爱一个人,就一定要牢牢抓住他,不然像娘亲那样该有多遗憾……”


    听罢,她错愕地蹲在原地一动不动,以至于后来阮瑛说了什么她也没有听进去。


    “小阮要去干活了,等有闲暇时间再来看拂月姐姐哦。”小小的身影似是还沉浸在能出宫的喜悦里,看了看天色,便开心地跑远了。


    连一个孩子都能看出她的心思么……她自己却还是这般自欺欺人……


    阮瑛说的对,她不想再继续猜疑下去,她只想在那狐狸面前狠狠地抱住他,让他再也推不开她。


    无论他未来是何身份,她清晰地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声,这就是她爱过的证明。


    那么,就让她在离开这偌大的皇宫之前,再向这只狡猾的狐狸表明一次心迹吧,就算无果她也没有遗憾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心想着,她一定要告诉他,她有多思念他,她有多喜欢他。


    说完这些,便可潇洒离去。


    这便够了,她不需要听到任何回答。


    孟拂月这样想着,起身想去找那狐狸,却见一群侍卫快步而来,围住了整间屋子。


    不知发生了什么,她警惕地后退了几步,随后听到缓缓的脚步声。


    来人竟是舒贵妃。


    她回想起曾经舒贵妃危难之时,无奈使出美人计来投奔谢令桁,却被当场无情地“羞辱”。原本她以为舒贵妃会因宋诏安的牵连彻底殒没,却未曾想到柳桓是真心爱舒贵妃的。


    也不知是否是舒贵妃用了什么计策,让柳桓保下了她,如今已东山再起。


    想起曾经在狐狸面前的舒贵妃那般楚楚可怜,如今幸灾乐祸的得意模样简直太过讽刺,孟拂月镇定地看着她,扯了扯嘴角。


    “舒贵妃竟有闲心来此地,”孟拂月淡淡开口道,“所为何事?”


    甩了甩衣袖,舒贵妃绕着孟拂月看了一圈,掩唇笑了笑:“本宫是奉皇上旨意,来送孟姑娘出宫的。”


    难以置信地看向舒贵妃,孟拂月有些恍惚。


    柳桓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了她?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正准备回话,孟拂月却听见一声口哨声,想必是楚漪正催她离开,一刻钟的时间到了。


    “我必须要离开了,千岚,你一定要好好保重,”孟拂月起身,朝她灿烂一笑,“若有机会,我一定救你出去。”


    走出郡主府后,孟拂月长舒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今晚的月亮,格外的明亮。


    如今也总算是了了一桩心事,容岁沉也一定会好好活下去,接下来的计划,就是找到阮瑛,然后逃出宫去。


    离郡主府不远处,孟拂月看着那意气奋发的少年闭着眼依靠在树边,见有人来了,他缓缓睁眼转头看向她。


    “我方才认真的思考过了,”楚漪挑了挑眉,抱剑起身,“谢令桁这般对你,我一定要让他尝一些苦头。”


    “别,”她下意识地说着,眼神有不易察觉的躲闪,“囚禁我的人,是皇帝,不是他。”


    “哟,还心疼起他来了。”楚漪勾了勾嘴角,带着少年的轻狂。


    孟拂月收起笑意,严肃地看着他:“随你什么想,但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能擅自行动。”


    见她这样认真地说着话,楚漪立马听话地闭上嘴。


    “以前一个秦月璋,现在一个谢令桁,”沉默了片刻后,楚漪轻叹了一声,故作漫不经心道,“你是永远都看不见我么?”


    孟拂月沉下眸子,看着眼前这闲散的少年:“我与温公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和谢令桁就是我想的那样了?”楚漪听罢笑了笑,澄澈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这样的神色有着少年的炽烈与纯粹。


    孟拂月沉默了片刻,无奈地轻声道:“你一个小屁孩儿懂什么……”


    “我不小了,不要把我当小孩看,”楚漪直起身子,打断了她的话语,似是升起一股愤然,“我十七了,孟拂月。”


    她听着他直呼着她的姓名,眼前的这个少年确实长大了。谁曾想那个缩在雪地里发抖的孩子如今已是这般风姿卓越。


    “真搞不懂,像人家那样有权有势的人,一看就不会动真感情,”他见她愣在原地没有回话,怕是方才语气重了些吓着了她,立马心虚地换个话题,撇了撇嘴,“你倒好,偏偏送上门让人愚弄。唉……不知你是真傻呢,还是装傻呢。”


    楚漪说的没错,像谢令桁那样运筹帷幄的人根本不会让人抓住把柄,一点弱势都不会有机会透露给任何人,更何况谈感情。


    “你就不能好好珍惜我这个眼前人吗,”楚漪见她思索着入了神,轻轻咳了咳,眼神飘忽不定地看了看她,“你就不能,看看我吗……”


    “我本就是个好胜心极强之人,”孟拂月将目光投向远方,似是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心,回答的却是他方才的话,“你说的都没错,但……他越是这般装模作样,我便越要撕下他的伪装。”


    明白过来她一心在意的,只有谢令桁而已,而她,永远都不会这般在意自己,楚漪的心中莫名升起一阵愤怒。


    “然后呢?”楚漪扯了扯嘴角,有几片树叶随风而落,飘落在了他的肩上。


    “什么?”她不明所以。


    “我说,撕下伪装后呢?”少年淡淡地笑着,眼底却溢满了冰冷。


    被这般追问着,孟拂月忽然觉着有些怅然。是啊,然后呢?她这般倔强是为了什么呢……


    “原来这就是孟宫主爱上一个人的模样,”楚漪挑了挑眉讥笑道,“以前我还总是在想,你这样的烈女子,爱上一个人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她听罢淡淡回应着微笑,目光却在不经意间也冷了许多:“莫忘了自己的身份,不要尝试窥探我的内心。不然,可别怪我不念及往日的情分。”


    楚漪见势恭敬行了一礼以示敬畏,听着她少有的冰冷语气,不敢抬头看她,瞥了瞥嘴似是喃喃自语道:“以追求者的身份……也不行吗?”


    听罢愤然直立起身,杜清珉抬袖直指这傲影,心头似真生了怒火:“不就是有一些显赫家世,如此就能目中无人,妄自尊大了?”


    此高喝声尤为响亮,霎时震荡而出,又令堂外的嬷嬷循声进堂,怒视着这名惹事之女,顿时火冒三丈。


    “先生刚走,你们怎就吵了起来!”今年招入司乐府的姑娘皆非省油的灯,嬷嬷定了定神,随之盛怒道。


    “若先生折返见到这一幕,有你们好受的!”


    杜清珉却不认此过,抬手指向徐府嫡女,忙将祸水东引:“嬷嬷,是她们挑事在先,我与拂月无过!”


    “贱婢就是贱婢,还将自己撇得干净……”见景不由地嗤笑,徐安遥悠缓地站立而起,厉声回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要惩罚便一并罚了!”


    眼前的情形似无法再收场,嬷嬷左右为难,欲报知先生,一切由先生做主:“各位稍安,我会禀明先生,今日堂中喧闹一事由先生定夺!”


    嬷嬷退步离去,雅堂悄寂如初,未再有姑娘将此事愈演愈烈,众人都避得远。


    杜清珉公然与徐家长女骂架,这仇怨是彻底结下了。


    孟拂月沉默地翻阅着书卷,心觉先生听了嬷嬷的禀告,恐是会被气出病来。


    可这些趋炎附势者的确是遭人厌恶,她本也没想着息事宁人,若杜清珉未站起,她定会让生事之人得到该有的下场。


    此后,丫头未道一字,埋头书写着墨字,眉头紧锁,像是极力压着心底怒气。


    她也不再言语,此生尚未安抚过他人,便不添堵了。


    夜习散堂后,殿中门生成群地走回楼阁,堂内唯剩几人零零散散。


    杜清珉懊恼轻叹,方才的盛气似退散殆尽,良晌悔恨道:“我好像……又惹了祸。”


    眸光追随着行入暮色中的徐家千金之女,孟拂月轻然扬唇,凤眸淌过丝许淡漠:“你再不还口,我便要起身回嘴了。”


    “原来拂月你也有这股劲儿……”


    丫头诧异一滞,不想这女子瞧着端庄柔婉,竟也有凶横的一面:“早知如此,我就让你说几句丑话还回去!”


    柔缓回落下视线,孟拂月嫣然一笑,将书案上的卷册整齐叠放:“那些肮脏之言入不得耳,当然要还口。”


    不仅要还口,还要让她们付出更多的代价。


    她今世所遭遇的一切痛不欲生,终有一日要让世上的丑恶之徒尝尽苦孟,才能使她的满腔仇恨得微许缓释。


    “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寝房安歇,你也早点歇息。”适才这一闹腾使得杜清珉心神未定,眸色透着茫然无措之感,倦意攀爬而上,愁思染了眉梢,便想只身先行。


    她未拦着,徐缓颔首,说了句不必多虑,就由着丫头徐步离去。


    待书册收拾终了,留于雅堂的人所剩无几,孟拂月有条不紊地将椅凳摆正,忽听有男子恭然相语。


    字句清晰,男子正和她说着话。


    “孟姑娘无需在意他人口舌,今日先生不悦,许是和姑娘无关。”


    她闻语回眸,一袭淡紫锦袍映入眸里。


    她记得此人,他是新科状元容岁沉,昨日才入的学堂。


    此前在亭中相隔太远,对他只是草草而望,她就心感盛公子颇为温文儒雅。此时近看,她觉这公子眉目轩举,衣冠孟孟,还有些俊朗。


    暗忖半刻,见面前公子作揖行拜,她浅笑着回了礼:“盛公子不仅博学多才,心胸还如此豁达。”


    “姑娘若不敢问先生,又真是困惑在心,可来问我,”容岁沉似对喜嚼舌根的举动极不赞同,见不惯挑事之人,待她无故多了份同情,“我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如何敢当……”对此情形像是受宠若惊,孟拂月颦眉低目,一想到这盛公子不久后要入朝为官,倒可与他搭识一番。


    毕竟前路崎岖,多一人帮扶,就多一份希冀。


    公子眉眼微扬,将怀中书卷抱紧,眼底竟有落寞一闪而逝:“学识不分贵贱,我还想找一人探讨学问,奈何可遇不可求,孤独久了,也习惯了冷清。”


    “孟姑娘若愿意,明日堂后,我在石亭中等候姑娘。”才初相识便这般相邀,实在是唐突了些,容岁沉退后两步,忙又添上一句。


    “姑娘不来也无妨,我若等不到人,会自行离开。”


    身前的公子常年无人话闲,想必是想寻个志同道合的姑娘,一同赏花观月,谈乐理学识。


    “谢公子盛邀。”


    她本不是个喜爱花前月下之人,可这人将是朝中的一官,她受邀前往也无碍,孟拂月淡雅行礼,泰然走出琴堂。


    回至雅间,明月若镜高悬,花影摇于暮色下,此番月夜最适与人同赏。


    案台上的书册恰巧被夜风吹过了几页,孟拂月冷淡地瞧望,蓦地想起,这抄写完的册子还没给先生查看。


    白日里谢先生问了话,似是不满她的回答,连罚写的卷册都未瞧一眼,兴许是真忘了。


    她借着倾照下的月辉悠然理起书册,再睡几个时辰,等到翌日拂晓时,便可去偏堂恭顺地等待先生。


    晨光熹微,寒露袭人,然而堂前小厮已恭肃地伫立。


    瞧这抹明媚艳色走近,一言不发地让步在一侧,似已被先生吩咐,示意她可进雅室。


    她微然颔首,讶然先生竟起得这般早,如此,倒显她有些懒惰了。


    孟拂月端步走入,望见那如清雪冷冽的身影正闲适坐在案前,清闲无忧的姿态较堂课上少了凛然之色。


    一袭便服更添清雅,他冠上定着白玉簪,浑身萦绕着寻常公子身上未曾见过的风雅清欢。


    “先生。”她立至室门旁,半晌未迈步,俯首低唤道。


    “坐。”


    单单只说了一字,谢令桁眼眸未抬,极是疏离地俯望案几上的茶盏,从容地斟着茶。


    顺势朝旁看去,室内的一角真放置了一张雅致案桌,像是为来客准备着,案面同样不染尘埃。


    她谨言慎行地入了座,见先生置之不理,又轻声开口问。


    “学生昨日思索了一夜,还是不知究竟犯了何错,望先生告知。”


    悬于空中的长指微顿,他这才抬目,寻思了一阵,轻巧地回道:“过错早被你说完了。”


    “那先生还说……”孟拂月不禁想起先生不怒自威的模样,了悟自己竟是被戏耍了,顿然一蹙秀眉。


    “先生是在当众捉弄学生……”


    目色似有若无地柔和下来,公子默然,忽又答道:“随意找了个借口,好让你名正言顺地来补落下的堂课罢了,你无需担忧。”


    第 56 章   躲避(2)


    对于情念一事,他仅是略知一二,却不明如何将女子困于身侧,更不明如何占据她为己所有,最终只是急切又隐忍地自语着。


    “好,关乎你私己之事,我不勉强……慢慢来……”


    轻烟于此时推门而入,往膳案上放了几盘佳肴,又恭敬俯首退去。


    眼前几道菜品皆是她喜爱的。


    轻烟定为此费了不少心思,此举是想在无声无息间将她这位花魁娘子讨好,以免她在公子处告上几状。


    她看得透彻,唇角着实扬起一丝漠然。


    这世上之人太是虚伪,都是为己而活。


    容岁沉轻然移过菜碟,将佳膳都围至她面前,蓦地柔笑道:“我还依稀记得,你刚来花月坊时成日围着我转,将我思绪都吵乱了。”


    “为此,我还罚了你禁足半月。”


    公子忽然道起昔时旧事,不知目的何在,孟拂月思忖了一刻,心绪无意被拉了远。


    “那时的公子可凶狠了,自那以后,我便不敢再多加放肆。”她悠然品尝着佳肴,回想初来花月坊之景,漫不经心地回着。


    “当初是我思虑不周,让你吓坏了胆,”言之于此,容岁沉一顿,眉宇间不禁染上愧疚,“眼睁睁瞧你……逐渐躲着我。”


    她满不在乎般往碗中夹上几口味美膳肴,敛眉婉笑:“那是属下初来乍到,不懂尊卑贵贱……”


    “后来想得通透了,便觉得既然来了花月坊,就要遵循坊中规矩,万分敬重公子,不可再胡闹。”


    这一语令旁侧柔影略为不悦,他微攥紧了拳,再拢上几分眉心:“那些规矩不是给你设的,我已说得明白。”


    “当年公子已施舍我了居所,给了我安栖之地,让我免受贫苦饥寒。雨露之恩,无以为报。”


    孟拂月知晓眼前男子所道的情念,只可惜她甚是不喜这若即若离之感,当初诱引也仅是为了权势利益。


    此外,她别无他意。


    “公子施舍一次便够了,不必再如此费心,”碗筷放落,她回道得平缓,“受得怜悯多了,我会不自在。”


    容岁沉闻言,眉目依旧未展:“你知我非此意,我所求你当真不知?”


    “属下用完膳了,公子也该是时候回房休息,”她想着行礼拜别,立身之时,却被一把攥住了衣袖,“往后之事,属下不愿去想……”


    眸底有微光颤动,他猛然一松,沉吟般问道:“你难道对将来未有一丝期许?”


    孟拂月趁势后退,恭然行拜着:“公子莫赶我走便可,这便是我唯一所愿。”


    异样之绪不住地蔓延,恍然觉着与这道姝色相隔太远,容岁沉坐着轮椅徐缓行向门外,眼中藏着微不可察的落寞。


    “早些歇着,莫与他人促膝长谈得太晚……”


    他再落一言,目光再次掠过因夜风飘动的帘幔,话中似蕴含着深意。


    待容岁沉彻底离远,她才浑身松懈而下,心知方才已让他起了疑。


    公子多疑,是坊中姑娘皆知的事。


    可只要未露出端倪来,光凭着猜测,无人敢拿她如何。


    想着那疯子适才还算老实,未出来捣上一乱,她眼下已是谢天谢地……


    孟拂月悠步走回窗边,扬唇开了口:“可以出来了。”


    可道出半晌,却未闻丝毫动静,她顺势朝窗外探去,仍是空无一人。


    正疑惑着那人去了何处,极其细微的响动从瓦檐上隐约浮现,她快步行出雅房。


    蓦然向上一瞧,她霎时一愣。


    不曾料想,秦云璋竟与那言行诡谲之人碰了面。


    不仅如此,二人还打了起来。


    其实也说不上是打斗,只可说是秦云璋不断向谢令桁挥动长剑,剑招倏变,剑势如虹……


    然所刺之人回回轻而易举地避了开,似不屑与那少年动手。


    “都给我到房里来!”


    她忍无可忍,切齿而喊,若再放任不管,很快就会引来旁人瞧望。


    听闻她呼喊,秦云璋立马收手,不甘心地跃下檐顶,微低着头,似知错的孩童般,一声不吭地跟至她身后。


    几瞬前因夜色太黑未瞧清,此刻看去,她见这玄衣少年的左臂似脱力般耷拉而下……


    孟拂月这才明了秦云璋何故气愤至此。


    一位来历不明的男子折了他的左臂,他自是不痛快。


    本想扳回些颜面,却发觉剑刃根本无法触及此人,他恼羞成怒,但仍旧被戏耍。


    她忙将这少年护于身旁,让二者心平气和地坐下,随后为两位祖宗沏了茶。


    “你先说吧。”悠缓地将两人隔开,孟拂月坐于中央,一瞥谢令桁,又望向一侧满是怨气的少年。


    “不,还是你先说。”


    秦云璋剑眉紧皱,终是将带有仇怨的眸光转至她身上,双目柔和了下。


    “你与公子纠葛不清也就罢了,怎还……怎还偷起男人来。”


    她半刻答不出话,这一番举止确是太像与男子藏有私情,成日偷欢窃乐……


    默然一瞬,她转眸看向另一旁的男子:“要不还是你来说吧。”


    “他所言句句属实,我还能如何辩解?”见势回得随然浅淡,谢令桁缓慢回语,顿时引得她一阵深思。


    孟拂月暗暗轻咬着牙,似欲将手中的茶盏捏碎,幽怨之声从唇边溢出。


    “我问的是,你们二人如何撞见的……”


    “罢了,不和你们枉费口舌,要打去别处打,莫在那屋瓦上,”她重重地将茶盏放落,置于桌上发出一声脆响,而后冷笑道,“不打就各自回去,来日再过招!”


    说归说着,也不可直截了当地下逐客令。


    她忍下烦闷之绪,将沏满茶的一只杯盏率先递给秦云璋。


    少年还未触及,就见着谢令桁毫不客气地夺过玉盏,淡笑着一饮而尽,口中还悠闲地道着:“他回去,我不回。”


    “这茶是倒给我的,你怎能硬夺……”秦云璋愤然拍桌而起,抬手怒指眼前之人,“他……”


    “他究竟是何人?”


    又怕是与她有着道不明的干系,秦云璋撇了撇唇,极是倔强地未退离半步:“我定要知晓清楚了再走。”


    他究竟是何身份……


    如今只知他为宰相府的门客,其余有关他之事,她实在一无所知。


    孟拂月无奈轻叹,斟酌了片刻,对着谢令桁粲然作笑。


    “这一问我答不上,敢问离公子是何方神圣啊?”


    秦云璋似怒意更甚,全身扭捏着,逐渐支吾起来:“你连他是何身份都不晓,就与他……”


    “苟合。”


    轻巧落下二字,谢令桁回得晏然自若,倒是将这少年的话霎那一止:“不可吗?”


    她闻语也诧然不已,只觉和此人再谈论下去,秦云璋恐是要压抑不住怒火,忙肃然正色道:“秦云璋,向离公子赔个礼,今夜别再闹了。”


    “为何说是我闹,分明是他有错……”


    秦云璋再度微怔,尤为委屈地瞪向身旁姝色,说至一半,未再言下。


    照她吩咐恭肃作拜,玄衣少年极不情愿地抱拳作别,因左臂耷拉,此举很是艰难,随即顺从地离了闺房。


    “不打扰二位共度良宵了,告辞。”


    可此少年前脚刚走,孟拂月便觉被身后之影陡然一扯,硬生生被抵在了房内壁墙边。


    无处躲藏,唇畔被一抹凉意堵了住。


    她不由地震颤万般,意绪顺着紊乱的气息混沌成一团。


    她越想挣扎,越觉身前清色愈发冷冽,将她禁锢得紧,让她只得被攫取与夺掠。


    然而她不得不认,这原本不懂怜香惜玉的疯子待她已是温柔至尽,有意隐藏起狠戾之色,唇上如同覆了一层微凉皑月,令她些微迷离得乱了心神。


    她莫名沉醉其中,不自觉地回应地稍许,才明了这便是人们所说的私欲妄念……


    是世上之人甘愿沉沦的一场春宵。


    但现下太不合时宜。


    秦云璋尚且还未离远,倘若公子折回,她当真是洗不清嫌疑。


    莫说是遭人起疑了,她眼下与偷欢苟合又有何两样……


    “唔……你这个疯子……”思绪于瞬息间清醒,她双眸顿然凝住,肃声低语,“你先松手……”


    “阿月不愿让我留宿?”谢令桁闻此言放了开,俯于她耳旁再作蛊惑,“我可是留过阿月一晚。”


    在相府别院已然与他达成了交易,何况那玉石还在他手上,一时不可将他惹怒,孟拂月镇静了片霎,勾唇冷声道。


    “你莫闹出太大动静,让人察觉行迹……”


    然而,眸中眼盲公子仍如此前一般得寸进尺,忽地轻笑一声,意味不明地回道:“只要你不出声,除方才那人以外,无人会知。”


    她极力压下微许不自在,眼睫微颤,轻声答话:“他还未走远,极其善听,你小点声。”


    “是啊,在门外听着呢,确是有些讨人厌了……”


    听得她如是而言,却似更来了兴致,谢令桁字字清晰道着,话里话外皆不像在与她言道:“某人许是有窃听他人偷香的癖好。”


    房外这才响起几声步履渐远,她惊觉秦云璋许是担忧着她的安危,一直在外窃听……


    却不想被他觉察得透彻。


    谢令桁倏然行回桌旁,若无其事般饮起了茶,二人间漾开的旖旎春色了却全无。


    细细回想这疯子的一言一行,孟拂月幡然一悟。


    他是故意说与秦云璋听的……


    “你是刻意将他赶走?”


    第 57 章   渡船(1)


    果然越是顺他心意,他便越是欲壑难填,欲念难消。


    她想与此人再说上些不宜之语,他还真就吻了下……


    薄凉唇瓣轻覆于丹唇之上,她抬眸看向被绸布蒙上的双目,瞧不见他的眸光,却感他灼息逐渐紊乱。


    只觉不可再这样下去,毕竟还有要事在身,与这疯子莫名纠缠又如何作解……


    她慌忙低下头,下颔又被他抬起,此吻被不断地加了深。


    这人果然是疯的。


    他像是索求无度般拼了命地索取,将这抹娇柔牢牢桎梏于怀,抬着其玉颔的手挪至她后颈,让她不论怎般也不可逃脱。


    柔意缓缓消磨而尽,覆盖的是永无止休的狠厉。


    兴许是被吻得疼了,她未尝得丝毫柔情蜜意,与她在花月坊中所遇男子展现的温柔,简直天差地别,恼怒之意蓦然升起。


    她虽还未与男子行过这亲昵之举,也知不该是这样……


    “唔……”孟拂月恼羞成怒,抬袖欲掌上一掴,手腕又被其轻握了住,“你先放开!”


    留存了多年的初甘之吻就被如此夺了去,她终是有不甘。


    可不甘也仅是一闪而逝,美色于她而言,单单是虏获男子的手段罢了。


    她轻拭着唇角,顿感唇上仍有余温,强忍心底怒火,戏谑笑道:“身为男子,这么不懂怜香惜玉,难怪没有女子敢亲近你……”


    “看来你很是精通,可不可以教教我?”语声暗哑,他似是意犹未尽,低笑着再凑近了些,在她耳旁低言,“阿月……”


    “我唤你阿月,好不好?”


    未见过一人像他这样无礼冒犯,孟拂月忍下兴起的怒意,正色反问:“谁允许你这么唤我?”


    “只想较旁人唤得更为亲切些,”他却答得有些心不在焉,意绪仿佛飘了远,“不喜欢吗……”


    已不想与这捉摸不透之人纠缠太久,目光直望那一方鸾歌凤舞之地,她作势回眸,将他所言打了断。


    “起宴了,你可知傅大人平日将得来的奇珍异宝放于何处?”


    想那不着调的亲吻,她轻垂眉眼,佯装娇嗔又道:“犒赏也给了,你总是要为我引一引路的。”


    “换上那里的衣裳。”


    被她这般一闹腾,谢令桁妥协敛般起调侃笑意,抬手指向适才倒地的侍婢。


    此身行装未有何不妥,兴许是怕她暴露身份将他拖累,他才有此决断。


    然而,那一身衣物已被鲜血浸染,孟拂月犹豫未决,轻道着:“可那衣物已染了血迹。”


    “我说的,是旁侧石凳上的衣裳。”


    他无言良久,启唇再回。


    她朝那方向看去,石凳上果然整齐叠放着干净淡雅的浅裳。


    他是几时遣人备着的……


    她狐疑不已,好奇问出声:“你何时让人送来的?”


    谢令桁垂手而立,答语宛若浮云缥缈:“知道你要来,一早就备好了。”


    无暇去探究他何故会知,这时辰不可继续耽搁着,孟拂月取上衣物,环顾了四周,难以启齿地瞥向一旁的寝房。


    “可否去房内更衣?”


    “此地除我之外,不会有旁人在,”背对之人纹丝不动,堪称平静无澜地回应着,“偷听的,已命丧黄泉。”


    这道理她自然都明了,可哪会有女子在庭院中更衣的……


    再未有廉耻之心的人也知此理,他却未晓分毫。


    不明他是当真无知,还是刻意捉弄……


    好似觉察出了她的不自在,谢令桁沉思瞬息,弯腰拾起一石子,默然掷向寝房,房门便敞了开。


    他已悄然示意她快些入屋更衣。


    走入房中不暇思索地换起衣物,孟拂月环视屋内,摆设如同女子闺房,却又似从未有人居住过。


    这人浑身上下都是疑点重重,她已然有所习惯。揣测不透便不去揣测,只要他顺她之意拿到那传言中的玉石,她就心满愿足。


    待她走出寝房,谢令桁仍驻足原地,斟酌稍许后开了口:“入府院时,除了那守门的侍卫,你可还有被旁人瞧见?”


    “没了,”她顺口而回,望他向府门走去,不解又问,“你这是要去作甚?”


    “自然是杀一些人。”


    他道得很是寡淡,犹如只是与人寒暄几语。


    孟拂月心下一沉,深知他是为顾二人安危才想着行此下策。


    无人瞧见,便无人会知她到过宰相府。


    可这举止太过明目张胆,想到来时已被路过的好些下人望了见,她满不在意道:“他们只知我是你相好,其余的一概不知。”


    “你这样只会打草惊蛇,毫无他用。”


    面前清影闻言作罢,就此止步,似乎她的话,他皆会听入耳。


    在他人地盘滥杀无辜,也只有他能做出……


    孟拂月不禁感叹,傅昀远是疯了才会请他来府上:“乱杀府邸之人,傅大人也任你肆意妄为,还真放心你……”


    “傅昀远要杀的人太多,自是有求于我。”他扬唇冷笑,对她耐心而答。


    和此人闲谈得多了,她倒未觉有初见时那般可惧。


    他虽杀人成性,淡漠阴狠,除了贪图她的美色,对她却没有伤害之意。


    快步跟上其步调,孟拂月跟至其身侧:“我不明白,你为何替他卖命?”


    “那你又是为何替一药石无医之人卖命?”试探般一问,谢令桁勾唇轻缓言道。


    “都是各为其利,各取所需罢了。”


    她一时回不上话,揣摩着他的话语。


    他们皆是寄人篱下,各为其主行事,主上的心思无从猜测,也不可妄加评断。


    他们只需做好这一枚棋子便可。


    “来吧。”他低低作笑,衣袂于晚风中飘动,顺着府院偏僻小径而行。


    孟拂月悠然跟步,边走边问:“你要带我去哪?”


    “书阁。”语毕之时,他忽而停步。


    眸中映入一间破旧的书屋,四下未有一名府侍看守,她瞬间会了意。


    “宰相府的宝物都藏在书阁?”


    “唯有那块玉石被放置于该处。”屋门未上锁,谢令桁轻然一推,浓墨之息便从屋内飘出。


    霎时飘落几缕烟尘,她抬袖捂唇轻问:“你如何得知?是傅昀远告知你的?”


    “恰巧经过,听见的。”他从容自若般倚于门边,缓声道着。


    “自上而下,壁柜第五横排第四格。”


    言语很轻,却足够令她讶然。


    此人果然悉知这府邸的一切,傅昀远若是知晓养了这么个吃里扒外的门客,大抵是要气疯了……


    “这你都能听出?真神了……”不由感慨万千,她再度仰望跟前壁柜,沉默许久后,回望了他一眼。


    “与你相识不长,但能感觉你应是极少与女子相处过……”


    谢令桁仍旧闲散般靠于门旁,青丝披落至双肩,手中把玩着案上取来的折扇,显着一副不羁的模样。


    “何以见得?”


    她抬目再次轻瞥眼前这一整面壁柜,透了一丝怨气,欲让他过来帮上一把:“这藏玉之位太高,一般女子是够不着的……”


    “可你拿得到。”话中溢满了笃定,他风轻云淡般回道。


    罢了,他本就毫无风度可言,她早该料到这一点……


    不愿再对他有所求,孟拂月于云袖内拿出一精巧铁器,展开成爪钩,轻盈一甩,钩子挂上了柜把。


    这间书屋与这橱柜皆未上锁,着实令人匪夷所思,直至她取到一只木盒,才知傅昀远是何用意。


    将那珍贵之玉放于无人问津的书屋,是为掩人耳目。纵使有人偷窃所得,也无法将之解开,只因装着此玉的木盒藏有机关暗锁。


    寻常窃贼兴许难解,她却是得心应手,常年听命于公子,这点伎俩自不在话下。


    “什么人擅闯书阁?”


    倏然响起一声高喝,她闻声微惊,赶忙躲至壁柜一角。


    一位府邸侍奴提着一盏灯闯入屋中,提灯照亮了幽暗的书阁,映出一白月落梅般的翩然公子从然倚在屋门旁。


    公子慵懒回身,未将这一人看着,仍引得凉意入骨。


    “原来是离公子,”瞧清这书阁的闯入者,侍奴微拧眉目,话里话外皆藏有告诫之意,“大人设的府宴您不去,在此地鬼鬼祟祟的,是在做些什么?”


    “鬼鬼祟祟?我分明是正大光明走入的,”谢令桁回得怡然惬意,折扇轻展,无意间又添了丝许不羁,“府宴无趣,我四处逛逛罢了。”


    “最好是如离公子所言,”那府奴藐视般轻哼,面色掠过一缕凝肃,“这间书阁,大人是不让人入内的……”


    “公子好自为之。”


    转身顿了少许,这位相府侍奴回首又劝:“小的还是奉劝公子快些离开。”


    门客虽地位不高,可相府门客仍旧会让人忌惮几分,宰相亲自邀入府的更是不可怠慢。


    一仆从竟能得意忘形成这般,见了他未作礼让,她也是有些疑惑。


    孟拂月见灯火远去,从角落缓慢走出,凝神解着盒内暗扣,漫不经心而问。


    “以你的性子,应当场取他性命才对,竟然是这般好言相说?”


    闻语一想,他似笑非笑般回道:“傅昀远身旁的小厮,杀了他,你会没命。”


    “我?”她抬目瞥望,随即将心思放于解锁木盒上,“可他方才只见了你。”


    折扇于此刻收拢,谢令桁顺势举扇轻指:“你如何藏身,傅大人皆会知。若发现你我二人的行踪,大人不会拿我怎样。”


    “可我无法确保,他会放过你。”


    第 58 章   渡船(2)


    她眼睁睁见得刀刃割入其颈部,殷红的鲜血直流而下,与红衣相衬相映,更为冷艳寂然。


    再是拿不稳匕首,玉饰掉落在地发出清响,孟拂月怔愣无措,早已见惯了血红一片的她却一时无法断定……是否伤到了此人的要害。


    “好了,这便当作互换了礼,”谢令桁不紧不慢地回言,任由颈处血流如注,“姑娘往后遇见我这般的人,可要再躲着些,以免被无故垂涎。”


    “疯子……”确认他命脉未被伤及,她轻呼一口气,顿觉不能与之再耗下去。


    “还不走?”本就想一走了之,哪知他先开口,示意已放她一条生路。


    “再不走,可就走不了了。”


    孟拂月决然快步顺陌道而返,一眼也未再回瞥,心想是再也不愿与这疯子遇见。


    街巷中仍有冷风吹拂,添了几许闲然,路经一处清幽荷塘,她蹲身细细瞧望,借着两旁花窗透出的微弱烛光照水,映出颈窝那一处红印。


    这印痕似需好几日才得消褪,那登徒浪子还真将她难为了住……


    她沉静一思,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方帕,将之折叠了几番,围于颈部,严实遮挡着那梅花般的落痕。


    此生还未受过这般羞辱,若非她没还手之力,这一人她是定要千刀万剐的。


    回于庭院长廊旁的闺房之刻已万籁俱寂,漏尽更阑,孟拂月从容行回闺阁,见轻烟正恭敬地立在门侧,望她回了,恭肃俯身作拜。


    随她的步子行入雅间,轻烟斟酌良晌,像是心悬未落,谨慎问道。


    “此时才归,姑娘是去了何处?”


    “去外边散了散心而已,”这婢女时常多心,孟拂月已见怪不怪,明眸瞥向四周,“秦云璋呢?”


    说起那秦云璋,轻烟便有些许不服气,分明是个路边捡来的小侍卫,姑娘却待他极为上心,倒是总将贴身女婢晾于一旁。


    轻烟撇了撇唇,故作泰然般回应:“姑娘又并非不知,秦云璋一向来去无踪,说不定正在房顶上小憩呢。”


    面前玉姿似要更衣入寝,轻烟识趣而退,却于离去时望见其脖上系着的白绸。


    “姑娘为何在脖颈上围了白帕?”心上渐起狐疑,轻烟多问了一言。


    “外头夜寒,风刮得紧,怕受了冻。”


    孟拂月随意编了一谎,草草将这侍婢瞒骗而过,顺势还打上一哈欠:“我有些困乏,先安寝了。”


    轻烟虽有疑虑,却不敢再作揣测,俯首缓步退下:“姑娘若有何事吩咐,可唤轻烟。”


    窗外树影婆娑,竹枝随风摇曳,散落缕缕月辉,映下几方剪影。


    躺于软榻,孟拂月满心想着玉石的下落,今日若不是那名唤谢令桁的男子搅了此局,她也不会沦至此。


    而今公子对她有所冷落,她迫切需要这龙腾玉讨得公子欢心。


    到那一刻,她才可真正拥有归宿,真正拥有不被舍弃的舒心惬意……


    如是思索了一阵,才感困意席卷,恍然间想起今晚所遇着实在意料之外,是该沉心歇上一歇,她轻阖双目,就此入了眠。


    翌日晨时有跫音声声传来,步履声仓促地响彻于门外庭园,似有官兵前来院中寻什么人。


    “衙门行公事,各位都让一让!”


    一声高喝荡于游廊,将原本睡梦中的清丽之色惊了醒。


    孟拂月慌忙起身更上一袭广袖罗裳,不明此景何故,但仍旧不失一丝端仪。


    官府之人已然走到了闺房前,绣姨慌乱展袖拦了住:“官爷,这可是咱们玉裳姑娘住的闺房。人还未下榻,官爷此番不为妥当。”


    轩门缓缓而开,从里头行步出一清绝皎姿之影:“发生了何事?”


    “程府二公子程端,姑娘可认识?”领头官差凛眉相问,直直望向这名传四方的花魁娘子。


    孟拂月莞尔一笑,这官兵原是冲着程端来的,不免放心了下:“实不相瞒,玉裳所识的公子少之又少,时常遇得的仅有一面之缘,哪还记得住这程二公子是何人。”


    那程端之死自与她毫无干系,她只不过偶见谢令桁夺人性命,这害命之事自和她无关。


    “此人昨晚与世子一同到过花月坊,随后便失了踪迹,”从头至尾将此姑娘打量了个遍,官差将信将疑,张口反问,“今早于花月坊外的几棵槐树下发现其尸身,死的还有几名程府家奴……”


    “姑娘当真不知?”


    掩唇故作轻笑,孟拂月眉目含着柔意,回得温婉:“如此听来,官爷应去彻查一道而行的世子才是,怎怀疑到花月坊头上。”


    这官差却不为所动,大义凛然般又道:“世子可是姑娘昨夜的金主,姑娘与这行凶之事应是脱不了干系。”


    实在不明这官爷是如何想的,世子入了她的雅房,同行的程端自然而然便归了府,怎会无故牵扯到她身上……


    莫不是想那程端嫉妒红了眼,欲对她行上不轨之举,却反被夺了性命。


    “我不知官爷怎般作想,寥寥几语便能猜测到玉裳这儿。”孟拂月闻声淡笑,沉稳地撇清这一切。


    “世子爷未有留宿,被我气跑了。”


    此言一落,引得院中瞧热闹的姑娘捂唇惊叹,只觉这玉裳是疯得彻底。


    放着这诱引世子的大好时机不要,非要将其气跑,惹上世子一身不悦,她这分明是自讨苦吃。


    然她倒是言得坦荡,任凭周围传来窃窃私语:“官爷若不信,可再打听打听。”


    此话似是不假,疑心终是放了下,官差轻咳了嗓,抬眸示意般看向屋内:“若真是此般,是为惊扰了姑娘,可姑娘的闺房还是要搜寻一番的。”


    “官爷请便。”


    孟拂月退让在旁,忽感身侧有玄影伫立,是秦云璋见着此情此景赶了来。


    命案当前,这些官府当差之人只是奉命行事,她不好加以阻拦。


    眼瞧着房中饰物被翻箱倒柜地倾倒而出,她也仅是浅笑不语。


    那满屋的金银翡翠皆为外边的男子与公子所赠,在她看来,好似都不属于她一般。


    只有真正揽下这一处的势力,才是真切归她所有。


    “你受伤了?”旁侧少年紧盯着被方帕缠绕的脖颈,担忧的思绪不作遮掩,眸光凝紧了些。


    “男子留下的印记罢了,”孟拂月轻巧回着,对付这耿直少年,她却是想调侃上几语,“怎么,你想瞧瞧?”


    闻言面颊顿时染了绯红,秦云璋撇过头去,想到昨晚她似被公子召见,便知那颈处伤势是为何故。


    “听闻我走后,公子唤了你。”


    她无辜轻叹,佯装委屈般回言:“是唤了,我惹怒了世子,寻不到龙腾玉,公子罚我幽闭思过。”


    言至此处,又想起昨日射于壁墙上的袖箭,孟拂月正经立直了身,瞧四下无人听他们窃语,心思放宽了些。


    “那袖箭可有查出是何人所放?”


    秦云璋轻微颔首,与她聊上几言,差点忘了正事:“昨晚择金主之时,你可还记得有位眼盲的红衣公子?”


    “宰相府门客谢令桁。”她平静道出那人的身份,此事与她所想的分毫不差。


    听她道出那人名姓,眸中溢出轻浅诧色,秦云璋再度凛紧了眉宇。


    “你知他?”


    “果真是他……”那疯子接二连三地坏她谋策,却仍未知究竟打的是哪门子主意,孟拂月轻挥衣袖,了然于心,“你不必再查了,此人我已交于轻烟去打探消息。”


    秦云璋对这打听之人极是无趣,似乎只关切其颈上印痕:“公子难为了你?”


    公子的脾性向来阴晴无定,兴许是一念间没了分寸,才酿成此伤……


    秦云璋暗自一想,想那公子平日便觊觎在心,瞧她之时虎视眈眈的,她定是万般不愿。


    她只感这少年是口无遮拦,立马训斥道:“公子是我的主,我是生是死皆由他掌控,何来难为一说。”


    生怕秦云璋惹上祸端,为她再带来些灾祸,孟拂月无奈一瞥,冷漠再添一语:“你身为影卫,对主上却有敌意,倘若哪日公子决意将你除去,可别牵连上我。”


    “我并非为他的人,你才是我的主。”


    秦云璋太是执拗,蹙眉立得笔直,欲将此言争辩上少许。


    “主子的主子便不是主了?当真是可笑,”可她已然不想再争下去,冷声一哼,以气势将他压了下,“你别忘了,当初是得了公子应允,我才能留下你。”


    闺房内的官差似搜寻终了,手握剑柄,回于庭院朝她肃敬一拜:“打扰姑娘了,我等再去别处搜查一番。”


    目送这群官兵走了远,孟拂月接着道上方才的话:“你再对公子有不敬之意,我只好将你舍弃,到时可别怪我无情。”


    在外如何胡作非为她皆管不着,可在这花月坊内,一切便要以公子为尊,不可逾矩上丝毫。


    秦云璋虽未作出越矩之举,然她保不准将来不会……


    “我知晓了,不会再犯。”


    身旁清姝正容亢色,言语时秀眉拧了紧,秦云璋将头埋得极低,再不敢多语。


    庭院恢复寂静,但与其说静谧,却不如说是更加喧闹。


    原先的窃声细语更是猖狂了些,院落内的非议之言逐渐转响,令她听得十分清晰。


    第 59 章   挥霍(1)


    如同悉知此物,他默然一瞬,轻启薄唇又问:“有何用?”


    孟拂月被问得烦闷,直起身子,忽感少许无趣:“你还未说愿不愿帮这个忙,我为何要一一告知。”


    “借我旧相好之名入府,姑娘不应如实相告?”哪知他倏然淡笑,意味不明地扬起唇角。


    方才借他的名义入了这宰相府院,不想此人竟这般斤斤计较,她正欲再与之调侃上几言,却见他顿然凑近,骨节分明的长指直掐于她的脖颈上。


    他容色微许薄冷,唇畔噙着笑意,似有若无般渐渐掐紧了脖子:“此处我若是杀上一人,也不会有人敢吱声,姑娘不会察觉不出。”


    本是下意识地欲挣扎上几番,可她此时莫名冷静,觉这男子虽碰触着要害,力道却未使太重。


    说着是要她的命,却更像是戏弄。


    “唉,这世上男子皆为美色痴醉,”她尤为烦恼地叹出一息,娇声轻语了起来,“可惜离公子见不得我的模样,不然……应是会疼惜些的。”


    对此惋惜不予理会,谢令桁悠闲怡然而回:“姑娘的美色我自当知晓。”


    身前娇色忽地吃痛一哼,似因痛楚轻吟出声,他才觉指尖触到了其颈间纱布,蓦然一松。


    “谁动过你?”


    他凛上清眉,神情肃然了一分,原本欲捉弄的心思遽然消逝。


    单单是上回留下的痕印不会疼痛至此……


    长指掠过纱布时似抚到了浅浅疤痕,他深知定有人欲得到她,一时乱了心神,失了几许分寸。


    这姑娘在花月坊内遭受了什么,他不可得知。


    孟拂月自然而然地拢上颈处素裳,遮掩起那伤口,起身一拜,答的是他适才的那一语。


    “那玉石能治一人的疾症,我是用来医人的。离公子如若不信,便当是我打搅了。”


    “可据我所知,坊间流传着一语,得龙腾玉者得天下……”随之伫立而起,谢令桁浅理着袖摆,别有深意道,“姑娘是何居心,着实让人想问上一句。”


    她转眸望向清幽花木,眸色若明若暗:“仅凭国师一词,天下人便信了那荒谬之言,也实在可笑。何况我对这江山不着兴趣,我只是为他人效命。”


    “你若在意此玉,待我医好他,我便还回来。”


    世人皆知那块玉石的传言,如今朝堂未稳,幼帝与傅昀远仍在暗中较量。谁都想得此玉,只因得了此玉,便可得天下民心。


    然而她却觉有些荒谬,一块小小的玉石也能被夸大成那般,天下之人还皆信以为真。


    “我信,”他左思右想后唇角再度弯起,狂妄又笃定道,“你就是去得了这天下,我也不阻拦。”


    孟拂月嗤笑一声,不知是在嘲讽何人:“我仅是花月坊中的风尘之女,如何能参与你们的争权夺势中……离公子是在说笑。”


    她从未想过要拥这天下山河,虽有昭昭野心欲得花月坊,但也不敢如是妄想。


    身为一青楼女子,她有着自知之明,身份自是较那些锦衣玉食的大家闺秀要卑贱许多。


    公子择中她作为利刃栽培,便是寄予她重望,她哪还敢去作想,想揽下那朝廷之势的举动……


    若被公子知得这份野心,她定是活不过明日。


    双肩忽而被握了紧,她霎时清明,瞧着身前男子直扣她玉肩,几近蛊惑得话语落至耳畔。


    “我夺来,献于你好不好?”


    “献于我?”孟拂月未明其意,只当他是道着玩笑之语,“离公子是糊涂了?我可是……”


    “你若喜欢,这天下之物我皆可献上。”


    她未言尽,又听此人猖狂放肆般言道。


    “那就等你坐上万尊之位再言说……”心上除了稍许诧异再无波澜,她眉目含笑,眼下所想尽是今夜窃玉之举,“你若当真心悦,今晚就帮我。”


    抬指轻抚过肩处紧攥的手,将其轻盈放落,她娇然浅笑,作势缓缓拉开了二人之距。


    纤指的触感徐徐蔓延至心底,撩动起一缕春风,吹得心火微微灼烧,酥痒得扰人清梦。


    谢令桁立于原地不动,眉间笑意未减,透出的兴致一览无余:“我要一点犒赏。”


    “你想要何等犒赏?”眼见着府宴即将开宴,孟拂月瞥向不远处的明黄灯火,赶忙问着。


    不知要与这人纠葛到几时,若实在不愿相帮,她便独自前往,此举也并非是了不得的大事。


    只不过有他这熟门熟路之人的帮衬会锦上添花些,让她好歹有个方位可寻。


    “让我欢心满意了,我就帮你这一忙。”


    慵懒地坐回长椅上,谢令桁轻巧一带,将此道娇姝带入清怀:“至于如何取悦,花月坊的姑娘应是最明了的。”


    火红的云袍于夜色中更显张扬与清寂,她心生恼意,回忆起彼时被轻薄之景,更是羞恼不堪。


    “你还想辱没我……上回就已经让我够难堪的……”


    “怎能说是辱没,姑娘还看不出我的心意?”他轻声回应,俯于她耳畔,嗓音渐渐沉冷,“我只是喜欢姑娘,喜欢而已……”


    “是姑娘以为的那种心思,是沦陷情思下不分昼夜的那种心悦之情……”


    他几乎用着恳求的口吻低喃诉说着,明明才初相识,这份情愫却似已隐忍了许久,久到已记不真切究竟过了几个春秋。


    恳求……


    为何会这样的错觉,她愣于其怀,忘了挣脱。


    察觉他未再行越矩之举,恍若已知上回所犯之错,沉默恪守着礼数,她顺势沉静下心绪。


    孟拂月忽觉此人愈发有趣,好似有诸多秘密等着她去发觉,唇角微扬了起:“离公子的爱慕之意我收下了,只是我向来只谈得失,不谈真心。”


    语声又柔了些许,谢令桁低语作笑,话中蕴藏了心满意足之感:“那我们就只谈得失。”


    “你要的,我去尽数夺来,换你一场风光月色。”


    这疯子的脾性时而深沉,时而却如孩童般简单,谈论了这么久,无非是想让她施舍一些关切之心罢了。


    既然对她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她哪有放着不用的道理。


    “好啊,那可就这么说定了……”


    从他怀中缓慢离身,孟拂月不经意一望,望他指间已执上了一枚长针,针尾状似梅花。


    她瞬间不敢动弹,因知此针乃是梅花针,刺入喉中,一击毙命。


    若躲闪不过,她必死无疑。


    可此刻与他离得这般近,就算是再快的身手,也难逃此劫。


    就在她思索之际,长针已猛然掷出,与她擦肩而过……


    刺向的,是后方假山。


    顷刻间,一名婢女倒于假山旁,血迹斑斑,已没了声息。


    “听壁角者,不得留活口。”


    谢令桁边说着,边徐步行向一棵梨树,引得藏于树后之人慌乱而逃。


    “啊!”


    惨叫声蓦地荡于庭院上空,另一奴才惊恐地跪坐在地,腿上扎着银针拖拽于一旁,应是已然废了。


    “离公子饶命……”那奴才疼得额间渗出了汗珠,为保小命颤抖着跪地求饶,“小的只是碰巧经过。方才公子所言,小的是一字也未听到。”


    “小的发誓,小的发誓……”极是惊慌地连声哀求,奴才浑身颤栗。


    一声嘶哑的叫喊还未来得及发出颤音,那央求的奴才半张着嘴,已断了脖颈,头颅落于一侧。


    谢令桁悠然收剑,唇边溢出几字,回眸冲她轻笑:“活人说的话,怎能当真呢。姑娘觉着,我说的可有理?”


    瞧见此景不由地心颤上三分,她尽管手染鲜血,夺人性命无数,可皆是一击刺心,令其留得全尸。


    从未残忍成这样,尸首分离,无处可归。


    孟拂月心有余悸,望着他一步步走来,不禁提起了心胆:“公子杀伐果断,下手狠绝。看来我是羊入虎口,朝不保夕了。”


    “我不伤姑娘。”


    他眉眼稍扬,漾出与方才一般的柔色。


    像是思忖了已有几日,谢令桁倾身附耳:“姑娘此前说我顺眼,是何意?”


    音色清冽诱人,气息喷洒至颈窝里,惹得肌肤燃起一片灼热。


    她故作轻然一笑,先前为活命随意说出了讨好之言,他竟在意这个……


    “离公子生得好看,我看着舒心,”顺着此言口不应心而答,孟拂月嫣然婉笑,“莫非在我之前,未有女子夸过公子……容貌俊朗?”


    其实并非算得口是心非,面前冷艳孤寂之色真就生得好看,身着一袭红衣,面容白如瓷玉,比女子还要清艳几许。


    只是他染着深不见底的阴鸷之息,令人胆寒畏惧。


    倘若这双眼未失明,定是一双能夺人心魄的眼眸。


    她凝望上几眼,想着他若行事未有这般诡谲,她可当真会思量上几瞬。


    孟拂月笑靥如花,暂且拿他没了辙,不如假言假语将其讨好,再另做打算:“我瞧公子赏心悦目,之前的冒犯便不追究了。”


    白皙指尖抚过她温软樱唇,听得姝色已然谅解,念着与她所达成的交易,谢令桁却心念再起,欲狂妄为之。


    “既是不追究了,那我可再冒犯一次?”


    第 60 章   挥霍(2)


    谢令桁望着花灯出神片刻,纸灯状似兔子,一双眼睛瞪得大,正可怜兮兮地和他相望,极像刚受完莫大的委屈,想在他这儿哭诉几番。


    思绪一回,他面不改色地伫立,厉声回着:“姑娘家喜好的物件,谢某收着有何用。那花灯若放着,只会被当作灰烬丢弃。”


    “赠与先生,便是先生的,”公子面色虽凌厉,却不似在正堂之上那般肃穆,孟拂月朝他轻挥衣袖,道完此话便向堂外退去,“先生想扔弃,大可将它弃置,和我毫无干系。”


    “天暗了,学生这便回房去,明日是否还需来,还要问先生一句。”


    她又忽地止步,柔婉地问向这白璧无瑕般的公子。


    堂课已补全,照他说的,她已不可再入此地,是否能时常来偏堂,还要听先生之意。


    身后之人沉默了好些时刻,随之答她。


    “接着来。”见楚漪想接着喝茶,孟拂月抢先一步夺过他的杯子,正色道:“别装委屈了,赶紧和我说说最近的消息。”


    “对你而言,两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楚漪的目光收回调侃之色,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小声说道。


    “自然是先听好消息。”她立马回道。


    楚漪看她的起色明显比之前好了许多,想必是毒已解,看来离他带她离开的日子不远了,这般想着,心情也随之好了不少。


    “你关心的温公子,虽是中了一箭,却是没伤到要害,如今慕灵已带他回神医谷疗伤去了。”明白她的心思,楚漪平静地说着。


    悬着的一颗心总归是放下了,孟拂月觉得这个消息对于她来说确实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这一路走来,秦月璋为她医治过太多的伤,这些日积月累的恩情是怎么也还不清。可如今秦月璋都是因为她,才一次次身处危机之中,若是他有性命之忧,孟拂月永远也不会放过自己。


    “还有一个好消息呢?”她淡淡地笑着,嘴角微微扬起。


    楚漪挑了挑眉,接着说道:“梁王妃有喜了。”


    “什么!”听闻这样的喜讯,孟拂月险些叫出声,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嘴,压低了声音,“消息可靠吗?”


    “宫主大人,”楚漪故意拖长了语调,幽怨道,“你这是在怀疑我收集情报的能力吗?”


    回想起那个淡雅的身影,孟拂月的嘴角上扬。没想到施小然竟然要做娘亲了,也幸亏她在太子生辰宴后及时回了梁州,如今小太子薨毕,此时梁王妃有身孕无疑会成为柳桓心中的隐患。


    这般也好,在远离主城的梁州平安地生下小世子,也许是施小然如今最大的心愿了罢。


    身边之人似乎都平安顺遂,没有什么能比这些让她更喜悦。看了看楚漪,孟拂月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宫主大人,”楚漪忽然严肃了起来,一改平日里的玩世不恭模样,“要变天了。”


    孟拂月不明所以,疑惑地望向他。


    “谢令桁如今手握兵权,权势滔天,”楚漪缓缓说着,认真地看向她,“这天下,随时都有可能会易主。”


    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目光涣散地愣住了。


    这天下终究是要动乱了,狐狸要的一直都是那皇帝之位,他终究是要达到自己的目的了。


    她该为他感到高兴吗?可此刻的她为什么一点也喜悦不起来,这消息仿佛像是一根刺,直直地扎进心里。


    若是他当上了帝王,是否就意味着,他们之间的缘分就此彻底结束。


    他那么足智多谋,一定会成为名垂千史的帝王。


    而她,终究要离开这不属于她的地方。


    “此人太危险了,我知你钟情于他,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楚漪起身,郑重其事地说着,“等你恢复得差不多了,跟我走吧,回月霁宫。”


    沉默了半晌,孟拂月抬眸缓缓望了望四周的高墙,走到窗台前看向无尽的夜空,轻声回道:“好,让我再看看这里的夜空,我应是……再也不会来此地了。”


    说完,她看向漫天的星空,今晚的星星格外的明亮,一阵风将月层吹过,却依旧遮不住星光。她惬意于这样的夜晚,是时候该说再见了。


    看了很久的夜色,孟拂月转过身时,发现楚漪已离去。


    屋内十分冷清,她不禁开始怀念起归月楼的热闹。那时的她有着一腔热血想把归月楼发扬光大,大家生活得无忧无虑,也十分温馨。


    命运真是造化弄人,如今走的走,散的散,有些事情冥冥之中是再也回不去了。


    接下来的两日,孟拂月去看望了一回阮瑛,与阮瑛说了说最近遇到的趣事。阮瑛还是那般单纯可爱,也与她分享了许多娘亲在世时与自己发生的有趣的事情。


    她想着等离开之时,一定要告诉楚漪带上阮瑛这孩子。


    可自从那日之后,她再也没有见到楚漪的影子。


    明明说好了一起走,可这家伙却不见了踪影。原本只是以为楚漪贪玩,忘记了他们的约定,可时间久了,心中的不安之感就逐渐被放大。


    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去向守门侍卫那侧面打听到了楚漪的消息。


    而得到的消息却打破了她原本的计划。


    楚漪竟是被柳桓关押了起来!


    一向身手敏捷的楚漪怎会忽然被擒住!


    她问那侍卫皇帝为何要擒他,得到的答复是:“在皇宫中来去自如,除了刺客还能是什么?”


    原本她以为一切就要结束了,如今这一出令她措手不及!


    而楚漪被关押在何处她竟全然不知,这对她而言简直是一个死局。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发现心绪越来越乱,直到门外出现了一个她不想再见到的身影。


    回想起楚漪与她说过的话,她愈发觉得眼前这个男子令人发寒。


    是啊,看他这处事不惊的伪君子样,说不定他还真是未来的帝王。


    “过不了几日,这皇宫便要易主了吧,”她淡淡地说着,神色平静地学着宫中侍女做的那般礼仪行了一礼,“小女子在此先恭祝谢太师了。不知太师大人,今日前来为何事?”


    谢令桁深邃地看向她,似是想从她眼中看出些什么,却只能看到湖水一般的平静。他沉默了良久,半晌道:“孟拂月,能陪我最后一晚么?”


    她打量着这个男子,束发墨衣,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与平日并无二致,但总觉着今日的他有些细微的不同,究竟不同在哪,却又说不上来。


    也是,他不是一向这样,让人捉摸不透。


    “为何?”她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平淡地问着。


    “每次,你都一定要原由吗?”他看着她,眼中有一些若有若无的笑意。


    想来今晚的他是不愿说任何关于他自己的事,孟拂月也就此作罢。


    “也不是不可以,”她思索了番,忽然想到了前几日和阮瑛的约定,找准了眼前的时机,“但我有个条件。若是你答应,今晚我都可以奉陪到底。”


    谢令桁像是始料未及,却又有些兴趣:“说来听听。”


    “浣衣局有个五岁的小宫女,名为阮瑛,”她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我要你带她出宫。”


    听罢微微蹙眉,谢令桁那墨色的眸中闪过一些道不明的思绪:“是何来由?”


    “她在宫内已没有了亲人,我不想看她这一生都殒没在这里,仅此而已。”她淡淡地说着。


    看谢令桁似乎想说些什么,她起身,然后重重地行了一礼。


    此刻的她并不想和他多说阮瑛之事,打断道:“我答应了带她出去,其余的先生不必多问。还望太师大人成全。”


    “好,这事我应了。”耳边半晌传来破天荒的回应。


    她诧异地抬眸,看着他的神色平静如水,却又觉得哪里不同。或许是她的错觉,她竟觉着今晚的狐狸有着不同往日的温柔。


    原本她以为这只狐狸今夜来此找她是有什么目的,但最终却只是让她陪着他,听他弹古琴。


    他的琴技真的无可挑剔,就算她不懂琴音,也能听出这是她在这世间听过最好的。


    细细想来,这还是她自认识狐狸以来,第一次这样安静地听他抚琴。


    樱唇顷刻间微扬而上,孟拂月未回望,恭谦地说完,便轻步离远:“今日所学已铭记于心,学生拜别。”


    娇艳女子已然走远,他静观案上的花灯,眸底似有柔光轻颤。


    过了一阵,谢令桁将其拾起,挂于梁柱上。


    自那日后,秦云璋郡主回朝之讯传得司乐府尽知,众人更知,郡主回都城后最是惦念的事,便是来见谢先生。


    如此便说得明白,先生何故在乞巧当日为众人休上一假,都是为与郡主共处才做下这一举。


    府邸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他人怎般去想,孟拂月不以为意,她只知先生和郡主不像传言那般亲近。


    乞巧的那一日,算来算去,都觉是她与先生待的时辰更多些。


    两日之后的午时,风轻云净,日晖和暖,府中姑娘观望亭中的一抹英姿艳影,各生疑惑。


    她顺着诸多视线远望,瞧见独坐石亭内的女子竟是她见过的秦云璋郡主。郡主悠然倚坐亭台中,似一人饮着闷酒,愁绪写在了面颜上。


    正巧路过此处,穆婉娴困惑而望,四周望不着先生的人影,轻问旁侧女子:“那不是秦云璋郡主吗?怎一人在亭台内饮茶,谢先生去了何地?”


    宋嫣意有所指地看向正殿琴堂,轻声回道:“还能去何地,先生定是在正堂为每一把琴调音。”


    琴道乐理已授业而终,接下来的确是该学习抚琴之技,她回想那人于偏堂中的修琴之景,倒能想出他独自在正殿调音的模样。


    “这等小事,交由府邸的下人去做便是了,怎能让先生亲自去做……”穆婉娴惊愕捂唇,难以置信地再望不远处那英气逼人之姿,悄然为先生捏了把冷汗,“还让郡主独守着亭台……”


    “先生惜琴,生怕奴才碰坏了,才这样小心翼翼的,不让任何人帮着。”示意身旁的姑娘不必大惊小怪,宋嫣能懂上一些,但心里仍同情着郡主。


    穆婉娴自也明了先生爱琴心切,可冷落了郡主,将来怕是好过不得。


    “那也不能将郡主晾于一旁啊……”


    郡主饮酒解闷,是因谢先生忙于备课未作理睬,孟拂月凝神而瞧,蓦地一念掠过心底。


    她许能借这位郡主……让先生钟情归意。


    她微不可察地轻扬丹唇,凤眸微微一弯,尤显娇媚,随后悠缓地走向百花丛中的石亭。


    “她前去作甚,莫非她与郡主相识?”见此女从然地朝郡主走去,穆婉娴更加诧然。


    “才看了几眼便耐不住性子,尽想着攀附高枝,连狐狸尾巴都不藏了。”徐家小娘子不由地冷哼,口中愤恨,觉得孟家庶女碍眼多时,这姑娘是愈发令人生恶。


    “狐媚胚子……不仅诱引先生,如今连郡主都不放过……”


    先生若执意不许她入宫宴名册,那她便可让郡主插手,孟拂月兀自走着,眉间隐约透了锋芒。


    皇帝下旨所设的庆功宴,本就是赏于秦云璋郡主和孙重,郡主若想让一名琴姬入宴抚琴,当下何人都阻不得。


    不论能否勾得谢先生心神,她皆能进宫刺杀孙重。


    秦云璋正愁闷地酌着酒,见一道明丽娇姿款步行来,在亭外恭敬一拜,再走上亭台,胆大地端坐于石桌旁。


    乞巧当日见过这女子,秦云璋并未忘却,抬手将另一空盏斟了些酒,爽朗地言道:“你是那时的……偏堂姑娘,我记得你。”


    “拜见郡主,”低声轻柔地道上一语,孟拂月饮清酒入喉,“见郡主独饮,怕郡主闲闷,小女便来随饮上些许。”


    “你有事相求?”


    秦云璋笃然道,眸中未带一丝犹疑:“世人皆为利所趋,不会有人无端行接近之举。”


    郡主常年出入沙场,竟也将各方明争暗斗的逐利之举看得透彻,她闻声坦然而笑,不作避讳地抬指,为其将杯盏斟满。


    “郡主聪慧,一眼就瞧出了小女来意。”郡主是个直爽之人,她索性畅开了直言。


    孟拂月婉然说开,欲将话语道得再清晰不过:“听先生所言,主授陛下旨意,要在宫中办一场庆功宴。小女未曾见识过大场面,想参宴抚琴一谢。”


    此女子是为宫宴奏谢一事而来,秦云璋顺势了然,爱莫能助般回语道:“司乐府的事,我做不了主,你这是求错了人,要求也应求谢先生。”


    “此宴是庆贺郡主与将军凯旋,郡主为主邀之宾,单是几名琴姬,自当可做主。”然面前姝丽之影却是不依不饶,誓不罢休似的低言细语,透出丝许一切可作商讨之意。


    秦云璋凛了凛眉,觉女子有几般聪慧,忽又发问:“我与你非亲非故,你何故认为我会应允?”


    “小女斗胆一猜,猜郡主是因何事而烦扰。”乞巧之日,二人间的相敬之言依旧于耳旁回荡,孟拂月言不尽意,却回得令听者万分明晰。


    “所谓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再者亦或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字字皆像透着嘲讽,秦云璋怒目一瞪,猛地握拳一锤桌案:“你……你是在嘲笑本郡主?”


    “小女不敢,此事早已人尽皆知,是郡主作茧自缚,自欺欺人罢了。”她缓声言着,话语说得直,使眸前的郡主清醒非常。


    “郡主切莫动怒,小女前来并非是为嘲讽郡主,是来为郡主献上一计。”


    见郡主未再怒骂,而是默然听着后头之语,她沉声将所想之事道尽,柔笑的玉容满是诚意。


    “郡主也知,小女近日常与先生独处,待于偏堂习补落下的课业,便有大把空闲可为郡主旁敲侧击地道上几言。男子的心思不像姑娘那般细腻,有时需时常在旁提点才能开窍,通透心中所思。”


    “小女可为郡主说些劝言,让先生知晓郡主的心。”


    身为郡主,爱慕的却偏偏是礼部谢先生,此传言早已被流传了数年,秦云璋心有不甘,总觉着离他更近了,忽而又感极为疏远。


    先生向来将分寸掌控得恰到好处,不会做任何失轻重之举,让他失礼动上情念,简直是痴人说梦。


    秦云璋沉心望向这娇弱女子,如若有她推波助澜,自是求之不得。


    见女学生的模样,应是个聪颖之人,如果当真能促成此姻缘,就可解了相思之疾。


    “你当真能为我美言,让谢先生属意于我,我便准你随我一同入宫。”秦云璋凝紧了眸子,似真的与她商量起来。


    应下此语,才是令自己断了后路。她斟酌着字句,继续解释道,哪有人能有十足把握去促下二人之间的良缘。


    何况那谢先生,她有用处的……“楚漪,”她定定地看着他,郑重其事地说着,“我一直看重你,信任你,才放心将月霁宫交于你,你莫要将歪心思放在我身上。我们之间,只能是朋友。”


    说完,孟拂月没有看他作何神情,头也不回地离去。


    这孩子许是在月霁宫待的太久了,如今已是翩翩少年,也没见过城中其他的女子,所以才将她误以为是自己的心仪之人吧,她这般想着,不经意叹了口气。


    无暇去顾及这孩子的感受,孟拂月翻窗回到自己囚禁的屋内,瞬间舒了一口气。


    如今容岁沉那边令她放心,总算也是给陆大人一个交代。


    也许是因为夜晚的折腾,加之被下药的缘故,孟拂月忽然感到深深地乏力,倒床便沉沉睡去。


    可今晚的她睡得格外舒适,自从容岁沉行刺之后,再也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她梦到了她的小时候,每日跟着师父练剑,那时的她在月霁宫中无忧无虑,唯一的想法便是精通所有剑法,成为师父数一数二的弟子。


    一觉醒来,恍如隔世,她放空了自己半晌,打开门看了看两侧的侍卫。


    “我能出去透透气吗?昨日你们的主子怎么说?”孟拂月无奈道。


    其中一名侍卫抱拳行礼道:“姑娘想出去走走,自然是可以的,之前多有得罪,还望姑娘海涵。”


    疑惑地看着侍卫的反差,孟拂月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看门侍卫莫非是吃错了药,前一阵子明明对她爱搭不理,一夜功夫竟这般恭维她起来。


    不过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若是能走动,就意味着她有机会能找到阮瑛。


    “既然这样,若是你们告诉我浣衣局怎么走,”孟拂月故作严肃地咳了咳嗓子,低声道,“我便既往不咎了。”


    两名侍卫相视了片刻,谄媚地笑着上前:“姑娘想去浣衣局,我等自是愿意带路。只是这浣衣局里都是最下等的人,干的也是最脏最累的活,姑娘去了怕是要脏了姑娘的衣物。”


    孟拂月听罢讥笑一声:“我见过最穷苦的百姓,看过最惨烈的场面,我本就不是富贵人家的大小姐,在意这些做什么。”


    侍卫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认错,带着孟拂月前往浣衣局。


    浣衣局离自己的住所还算比较近,只是皇宫中的路错综复杂,跟着侍卫绕了好几个弯才走到。


    因为阮瑛是浣衣局中年纪最小的孩子,孟拂月立马便打听到了这孩子的行踪。


    当她见到阮瑛时,阮瑛正在提着木桶倒水。


    小小的身子却要提着装满水的木桶,这是一般的孩子根本没法办到的。这孩子虽说提得十分吃力,却咬着牙在坚持着,身边却没有任何人去帮忙。


    “我帮你吧。”孟拂月微笑着提过木桶,帮阮瑛将水倒入洗衣盆内。


    阮瑛嘟囔着小嘴正想要感谢,却听见不远处管事妈妈叫唤道:“那边在干什么呢!哪来的野丫头,来扰乱我们浣衣局!”


    那两名侍卫连忙上前,在管事妈妈耳边不知说了什么,管事妈妈甩了甩袖子便走开了。


    “姐姐,你是什么人?”阮瑛疑惑地抬头看了看孟拂月,“为什么连那么凶的管事妈妈都不敢赶你走的样子……”


    孟拂月微微一笑,柔声细语地说着:“那我先猜猜你,你再猜我,好不好呀?”


    见阮瑛有些警惕自己,孟拂月继续说道:“我可是仙女,我知道你叫阮瑛,而且我知道你想出宫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阮瑛眨巴着眼睛,天真又惊喜地看着她:“姐姐你真是仙女?小阮的心愿没和别人说过,只是在生辰那天许了个愿,姐姐你一定是在天上听到了对不对!”


    目光望了望面前这孩子冻得通红的小手上,她看着阮瑛充满欣喜的脸颊,心中似有些感慨,微笑道:“对呀,姐姐这次来,就是来带小阮出宫的,仙女当然是来实现愿望的。”


    阮瑛环顾了四周,将孟拂月轻轻拉到了一个角落,轻声道:“我不想让姐姐被其他人看到,他们会欺负姐姐的。姐姐是为了小阮而来,小阮不想让姐姐受苦受累。”


    有些感动,想必这孩子在浣衣局里总是被人使唤,生活应是十分艰辛。


    “小阮,你的爹爹和娘亲呢?”她蹲下身,牵着阮瑛的小手问着,“你为什么会生活在这里?”


    “小阮从小不知道自己的爹爹是谁,娘亲是这浣衣局的宫女,对小阮可好了。可是前些日子,娘亲病死了……”说着说着,孩子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像是夜空里一颗星辰的陨落,“小阮无家可归,为了生存只能待在这儿……”


    孟拂月听罢心疼地揉了揉阮瑛的头,轻轻抱了抱她,温柔地说着:“小阮再等一些时日,等时机一到,姐姐便带小阮走。”


    “姐姐这样抱着小阮,让小阮觉得娘亲就在身边一样,”阮瑛开心地晃了晃孟拂月的衣袖,红扑扑的小脸蛋十分惹人爱,“小阮还不知道,仙女姐姐叫什么名字。”


    “孟拂月,小阮可以叫我拂月姐姐,”她微笑地回应着,随后故作苦恼道,“可是姐姐现在被坏人困住了,脱不开身,等姐姐打败了坏人,再来接你出去,好不好?”


    “拂月姐姐,那我可以来找你吗?”阮瑛小心翼翼地问道,“小阮找不到人可以说话,想找姐姐说说话。”


    孟拂月正有疑虑,就听见阮瑛在她耳边小声说着:“小阮前几天发现了墙上有一个狗洞,刚好能从那洞里钻出去,而且没有人发现。”


    想不到这孩子还挺机灵,孟拂月低声笑了笑,学着阮瑛的样子在她耳边轻声说道,“那你一定要小心呀。”


    说完,孟拂月便将自己的住所告诉了阮瑛。她被困在这深宫之中,如同阮瑛一般无人说话,若是能有个说话的人,倒不失为一件坏事。


    与阮瑛告别之后,孟拂月打算返回自己的住所。如今她可以自由出入,被囚禁的烦闷之感便少了很多。


    她的目光看了看身旁的那两名侍卫,低声问道:“你们方才和管事妈妈说了什么呀?还有,我真的好奇,你们的主子到底和你们说了什么,现在对我这么恭维。”


    “偷偷告诉我,我装作不知道便可,”孟拂月小声地继续说道,“若你们不说,我便趁你们不备投湖自尽,看你们怎么向主子交代。”


    这俩侍卫听着她的话似有些忌惮,犹豫了半晌,其中一名侍卫轻叹了一口气,上前对她低声道:“我们是谢先生的人。”


    狐狸?孟拂月听到这感到十分惊讶,关她的人不是皇帝柳桓吗?为何守门侍卫竟是狐狸的人?怪不得……就也就解释的通,为何她被囚禁后,狐狸能来去自如地来看她。


    “可……关我在这的人不是皇帝陛下吗?”她的声音很轻,生怕被别有用心之人听了去。


    另一侍卫无奈摇了摇头,上前抱拳道:“姑娘,确实是陛下。我等明面上为陛下效忠,实则是先生的人。”


    “先生于我等而言有救命之恩,我等奉先生的旨意办事,”另一侧的侍卫紧接着说道,“先生说姑娘可以随意出入,我等定要好好服侍姑娘。”


    她愣了半晌,淡淡回了一句“我知道了”,便关上了屋门。


    这一切都在这只狐狸的计划之中吧,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知他在谋划着什么,但所有的这些都与她没有关系了。


    孟拂月含糊相拒,又与郡主细细道来:“郡主想得太是轻易了些,这情思妄念本是虚无缥缈之物,说劝乃是长久之策,却非是一朝一夕能得到的。”


    “况且带我这小小的琴姬入筵宴,于郡主而言是轻而易举,吃不了丝毫的亏。”


    道尽了得与失,她就等着郡主思索。候郡主深思片晌,她便可得上所盼之物。


    只需引见女学生入宴抚琴,便能有个司乐府的学生在先生左右为之劝言,成为自己的耳目……秦云璋仅想了几霎,就想明了利害。


    郡主忽而朗声一笑,至此,是被劝服了:“不将名姓告诉我,我如何与先生商谈?”


    闻言,孟拂月淡笑着俯首而拜,心下欣喜万分,恭然答道:“小女姓孟名拂月,是孟家庶出之女。”


    “好一个庶女,本郡主还是头一回听见将低微的身世挂于嘴边的,”秦云璋闻语轻笑,关乎身份贵贱之事,庶女皆避之不及,这女学生却说得坦荡,不免感慨着,“怕是你的那位嫡姐,平日对你也是谦让三分。”


    如此当是郡主夸赞了,她再为英气十足的爽直之女添上酒水,婉笑着回话:“郡主谬赞了,同是为心上所求不遗余力之人,郡主的心思旁人不懂,小女能明了一些。”


    “已到了讲学时,孟姑娘可要快些去了。”


    眸光瞥向亭台能望及的正堂,秦云璋淡然提点,似不愿让他人察觉方才的谈论。


    孟拂月起身拜退,仿佛只是饮了几盏酒,与郡主把酒言欢了几刻,没有分毫旁的举动。


    琴堂中的书案已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把雅致玉琴端放在每一位贵女身前。


    零散琴音顿时荡至府堂之上,众人皆是面含喜悦之色。


    摆于面前的琴极是精巧,与她曾在母妃寝宫中所见之琴不相上下,孟拂月端详了许久,纤指轻抚上琴弦,觉此琴音当真是美妙的。


    谢令桁端肃坐至堂上,跟前架着的琴却非偏堂中架的“雁引”,而是和学生无异的寻常瑶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