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赤脚医生册 默写神书,参加百医堂
“我只是应岳都尉之请, 前去相助数日。待事情了结,终究要回苦水堡的,这是他留下的印信, 你带回苦水堡,好与卢监丞分说。”
乐瑶见陆鸿元一副悲痛到摇摇欲坠的模样,赶忙把来龙去脉解释清楚,“我是流犯啊, 身籍官户都还在苦水堡呢。”
是啊,乐小娘子是流犯啊!陆鸿元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 还抹了抹头上冒出来的冷汗,太好了,他都忘了这一茬了。
方才一想到乐小娘子要被岳都尉给截走了, 陆鸿元眼前几乎已经浮现卢监丞那张因震怒而铁青的脸, 自己回去指定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再往深了想, 乐瑶一走,医工坊怎么办?不是又要回到了原来那可怕的样子了吗!
一想到那暗无天日的未来, 陆鸿元都要哭出来了。
幸好这一切没有发生, 乐小娘子还要回苦水堡的,那他就放心了。
乐瑶一路上便已想好需要交代的事, 此时便对陆鸿细细嘱托道:“待我随岳都尉前往张掖,你便与孙砦先行返回苦水堡。顺便,替我将这几张调理方子带给黑豚与袁吉。”
她思虑的很周详:“他们的病症都需要长期调养。我今晚便会将方子写好, 先放入你的行囊, 以免遗忘。”
没想到乐小娘子还惦记着苦水堡的病人,陆鸿元心里一热,点头道:“应当的, 我一定办好。”
乐瑶道:“他们俩的方子,我会依据他们的病情以及脉象可能会出现的几种变化,对应写下不同方剂。待你回去后,先为他们仔细诊脉,再对照我所写的,择取最相宜的方子使用。”
陆鸿元听完也是心服口服了,如乐小娘子一般周全又尽职尽责的医工,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啊,怪不得卢监丞不过几日便对她惜才如此。
……就是他师兄来凑什么热闹啊?
但俞淡竹刚刚说了那一句话以后,又不再说话,专注地为那婴孩做完了全套推拿,用布巾缓缓擦净双手,语气平淡地对孩子母亲道:“好了,可以抱回去了。你这次又看了一遍,应当记住如何推了吧?”
那妇人如梦方醒,红着脸,支支吾吾也没敢说记得不记得,付了诊金,便背起孩子告辞了。
只是出了门,仍忍不住一步三回头,去瞄俞淡竹。
方才,乐瑶与陆鸿元解释清楚后,也忍不住心下好奇,悄悄走到屏风后,站在俞淡竹身侧静静观察。只见他推拿指法精准、力道得当,竟真将昨日远远看过一遍的手法与穴位,复原得八九不离十。
乐瑶抬眼望向他,眼中讶异:“你当真是过目不忘?”
俞淡竹闻言,略想了想,神色平淡地点头:“嗯。自小便如此。”
乐瑶:“……”
可恶,她也好想要这样的脑子。
那以前背医书,背了下行忘了上行、重背上行又背串下行的她算什么!
乐瑶默默视线上移,直勾勾地盯住了俞淡竹的额头。
人类,要想有这样好的记忆力,他脑子里的海马体定然比常人的更大而饱满,内侧颞叶会异常活跃,前额叶皮层的沟回深邃而匀称,脑区血管网也必定比常人更细密、更充沛。
多好的脑子啊,眼馋啊。
“……小娘子?”
俞淡竹被乐瑶看得脑袋都发凉了。
乐瑶赶忙挥去脑海中的画面,干笑道:“哈哈,没事,没事。”
俞淡竹这才对乐瑶重申道:“乐小娘子要去何处,我都跟着去。”
“你去作甚?我只在张掖盘桓几日,之后便要返回苦水堡。届时自有岳都尉派人护送,我也不再途经甘州城了。难道你……也不回来了么?”乐瑶说到这里,声音放轻了些,“那方师父怎么办呢?方师父年岁不小了。”
俞淡竹闻言,眼睫低垂,想到师父,他果然犹豫沉默了。
“让他随你去吧,小娘子。”门口忽而传来方回春中气十足的声音。
他肩上驮着决明,这大馋小子一手拿糖葫芦,一手拿麦芽糖,脖子上还挂着个新的牛角弹弓,吃得满嘴都是糖,一张脸黏黏的。
陆鸿元一见便嚷道:“决明!快下来!师爷爷可禁不住你这么坐!还有,师父,您也别再给他吃这么多糖了!若是蛀了牙,要去拔虫牙怎么办?桂娘一个人可奈何不了他。”
“你少管。”方回春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将孩子轻轻放下,背着手踱了进来。
他请乐瑶坐下,神色是少有的郑重:“小娘子,这小子难得肯振作起来。留在甘州城,他也不自在,人人都记得他以前干的傻事儿,保不定什么时候又翻出来,不如让他随你出去闯荡。”
他话语微顿,带着托付的恳切,“你若不嫌弃他,便将他带在身边使唤。你把祖传的好东西都给他了,他也认了你当小师父,这孽徒日后要敢不孝顺你,你只管来信告诉我,天涯海角也罢,我必定赶过来攮死他!”
感动到一半的俞淡竹:“……”
彻底不敢动了。
“不用顾忌我,我身子骨比你们都强呢,再说还有桂娘和孩子们在,没有这孽徒在这儿气我,我还能多活几年。”方回春说着,还轻轻拍了拍乐瑶的手,喊了声:“师妹啊,你就领他走吧。”
这一声可差点没把乐瑶呛死。
她连连摆手,脸都红了:“我这般年纪,怎能收这么大的徒弟?况且我这……”她自觉医术还没到能收徒的水平啊!
“这与年岁全无干系。”方回春指了指一旁的俞淡竹与陆鸿元,“丰收比淡竹还大上五六岁,不也得唤他一声师兄?师门规矩,先入门者为长。为师之道亦然,向来是达者为先。我师父张丹溪当年开山立派之时,也年轻得很,门下弟子,年过半百的也有。”
说着,他转向俞淡竹,招手呵斥道:“孽徒,还不过来,给你的小师父、我的嫡亲师妹,跪下磕头!”
俞淡竹二话不说就要跪了,乐瑶吓得嗷地一声又把他扶起来了:“使不得!使不得!好好好,让他随我去便是,但真不必行此大礼!”
正好她去大营教推拿术与急救常识,一人教也慢,多一个俞淡竹,能更快一些。
她会答应岳都尉,是因得知他们要上战场了。那可是真刀真枪拼命,她便希望能在岳都尉出征前,让他麾下那些士卒尽可能多地掌握些救命的法子,这样行军路上就能用得上了。
听岳峙渊说,他麾下八百轻骑,专司游击与埋伏,常需一夜奔袭数十上百里,人马俱疲是家常便饭。
她便还想为他们备些实在的东西。
乐瑶准备特制一种“健行丸”,人与马皆可服用。此方取炙黄芪、党参固本培元,白术健脾,麦冬、五味子敛汗生津,佐以杜仲、秦艽、牛膝强筋健骨、通利关节。诸药研磨成细末,以蜜调和,制成极小的丸剂,正好能装在巴掌大的急救盒里。
若遇彻夜疾行或连日转战,含服此丸,不仅能益气生津、强健筋骨,更有提神续力之效,这样即便昼夜奔袭,也能守住身体根基。
做药丸是方师父师徒的强项,尤其是俞淡竹,这几年窝在济世堂没事干,经常看医书中有什么新奇古方,就算是夜半三更,也会突然爬起来炼药。济世堂中许多效验颇佳的膏贴、药丸、药膏,大半出自他手,桂娘往日嫌他不事生产,是因为没见着他干活。
俞淡竹这阴间作息,熬夜炼药,白天又太困,便看着病恹恹、懒洋洋,站着都能睡着,又邋邋遢遢,一身衣裳穿得跟腌了半年的咸菜似的,看在桂娘眼里就更是不靠谱了。
乐瑶正好把这活儿交给他了。
俞淡竹并无多言,接过方子,转身就步入内堂药房取药。
方回春看着他的背影,神色既欣慰又复杂地叹了口气,顺带又踢了陆鸿元一脚:“你先回家去看看桂娘。那事儿……她知道了,这会儿正难受着,一味说都怪她多嘴,在家搂着茴香直掉眼泪呢。”
陆鸿元一听,这还得了,赶忙走了。
之前那妇人是因听了桂娘的话才心生歹念这件事,陆鸿元都跟乐瑶他们说好了,没告诉桂娘,他叹气道:“我时常不在家,桂娘本就没什么消遣,若是因此让她连话也不敢对别人说了,日后憋出病来可如何是好?身病好医、心病难医啊!何况,在我看来,这事儿也怪不得她,谁知道那人竟会这样想呢?她也没说什么,错本不应是说话的人,而是那些心术不正之人。”
乐瑶也赞同,这如同后世出现恶性事件,总有人告诫女子莫独行夜路、莫衣着暴露。可问题的根源,从来不在这些细枝末节,而在于施恶者本身。若因生了坏事,就总劝导受害者该如何如何,那坏人岂不是更嚣张?
但没想到桂娘还是知道了,想必是邻里闲话,传到了桂娘耳中。
陆鸿元再无暇多想,匆匆拉起正舔着麦芽糖的决明,脚步急促地朝家的方向赶去。
陆鸿元前脚刚走,孙砦后脚便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人还没进门就在大声嚷嚷:“老陆!老陆!我打听到了!上官博士已回城,明日的百医堂在春风楼办,听说整座楼都被包下了!还放出话来,专治疑难杂症,让全城有怪病顽疾的都去瞧,分文不取!”
他大步跨入,见前堂只乐瑶一人,眼睛一亮,忙不迭凑上前,脸上堆起热切又带点憨气的笑容:“乐小娘子,咱们苦水堡可全指望您了!莫说疑难杂症,便是寻常重病,我和老陆在那儿,也就是个摆设,嘿嘿!”
乐瑶摇摇头:“莫要总是这般妄自菲薄。医术之道,在于勤学不辍,多学,总会有进益的。我这几日抽了空,整理抄录一册医书,赠予你、陆大夫,还有俞淡竹。你们若能潜心研读,哪怕只精读此一本,也必能受益终身。那是一本奇书,凝聚了无数医家心血,外头是寻不到的。”
孙砦大喜,师父要传他法术……啊不是,法门了!
他按捺不住好奇,追问道:“是何等宝书?”
“那本书啊……”乐瑶目光微微放远,“其中内容,我虽未能尽数记全,但其中大半篇章,至今印象鲜明。”
提及此书,她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因为,那本书诞生的年代,是极为艰难的。国家为了能给农村提供基础医疗,召集了全国名医,费尽心血编纂了一本全科医疗医药宝典。
在那个十分贫瘠的时代,这本奇书,与赤脚医生、合作医疗制度,并称为支撑起农村医疗卫生的“三驾马车”。这本书也帮助农村无数赤脚医生,在短时间内飞快地掌握了基础诊疗技能,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保障了数亿国人的基本健康。
后来这本书甚至远播海外,被译成五十多种文字,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与世界卫生组织的推广下,传播到了很多贫穷的发展中国家,广救天下贫苦之人。
那本书,乐瑶还专门找人定制了盲文版,即便在她彻底失明之后,她也曾将其放在床头,时时就会拿出来研读。
“在我的记忆中,那本书……”她收回思绪,眼中闪着一种孙砦看不懂的骄傲的亮光,“不仅阐述了阴阳五行、脏腑气血、四诊八纲这些基本理论,更详实收录了针灸、推拿、艾灸、火罐等技艺的操作方法与适应症状。从寻常咳嗽到心脑重症,从疾病预防到意外救护,几乎无所不包。”
她很笃信地看着孙砦:“我相信你们。你们只要把那书读完,多读几遍,融会贯通后,就算哪日我不在,你们遇上各式各样的病症也不会慌了,那本书叫……”
“《赤脚医生手册》”
《赤脚医生手册》中关于中医的篇幅,约占全书三分之一,也是乐瑶比较能记住的部分。人没了眼睛,为了活下去,其余感官会被磨砺得异常敏锐。触感、听觉、嗅觉,乃至思维,都成了她的第二双眼睛。
有时她通过触摸,头脑就会尽可能为她浮现出画面来。
这对她的记忆力很有帮助,她虽无俞淡竹那般天赋异禀的记性,却凭借日复一日、近乎残酷的刻苦,强制自己做到了大量长效记忆。
穿越后,那些也没有忘却。
为岳都尉手绘完推拿手法图后,她便开始伏案默写这本手册的部分内容,因记不住全书,她只默写核心的部分,倒也还算顺畅。
这一夜,济世堂里的大家都很忙碌。
俞淡竹去制药,陆鸿元回家哄媳妇,孙砦帮着乐瑶研墨、铺纸,方回春在灶房盯着煮他那珍贵的白米饭。
乐瑶约莫写了一个时辰,约有二十来页,听到墙外梆子声声,要三更了,便也忙搁下笔,催孙砦回去,自己也歇下了。
次日一早,三人照旧早起练功,还多添了一个俞淡竹。
孙砦边努力掰着自己的脖子说:“我昨日已溜去春风楼瞧了,那门口的小儿说,今儿辰时过后便开门。里头早已在忙着摆胡凳、桌案、暖炉、药炉了,把整个大厅塞得满满当当。”
陆鸿元满头大汗,恨不得能把自己的腿卸下来举到头顶,艰难地问道:“我们苦水堡今年被…被…搁……搁在哪儿呢?”
孙砦不忿地回答道:“别提了,咱们苦水堡,还有别的戍堡医工,全被安排在最偏的角落里,挤作一团,跟发配流放似的!”
陆鸿元倒是不吃惊,这是意料之中的,往年也是如此,戍堡的医工不受待见,最好的位置自然要给军药院里的医博士了。
乐瑶却还挺期待的:“我记着孙大夫说,今年要专看疑难杂症啊!那不论摆在那儿,我们去凑凑热闹,就算没病人看,也不亏呢。”
俞淡竹笨拙地跟上众人的动作,一听乐瑶要去,也道:“我也去。”
孙砦立刻翻了个白眼:“你又不是苦水堡的。”
“我小师父是,那我也是。”俞淡竹很是自洽,“我还要跟着去张掖,总归,小娘子去哪儿,我去哪儿。”
孙砦气得鼻孔都大了。
他其实也想跟着去张掖,但乐小娘子又劝他和陆鸿元先回去,怕医工坊支应不过来,还说:“我们出来这几日,医工坊里只剩武大师傅和六郎,也不知如何了,你们还是尽快回去帮衬吧,我迟几日也就回来了。”
加上,他也还牵挂着妙娘,出来一趟,已经梦见妙娘吃坏肚子三回了,孙砦实在放心不下,便也不强求了。
但俞淡竹要跟着乐瑶出门,不知能多学多少好东西,他自然还是要嫉妒嫉妒的。
练了功,乐瑶回房又默了几页那手册,才换上桂娘送来的新衣裳,戴上她借给她的陪嫁银簪子,桂娘非说,今儿是大场面,要让她打扮起来再出门:“今儿不穿那破胡服了,襦裙小袄,咱漂亮亮的!”
被桂娘翻来覆去捯饬了一遍,乐瑶都快认不出自个了。
随后,仍背上了她那小羊皮的挎包,这回里头总算装了点儿正经的针囊、火罐、药瓶。
当然,桂娘瓜子松子也没少塞。
孙砦打听消息真是有门道,路上,他还悄悄和乐瑶、陆鸿元说:“我去军药院问百医堂的事,都没见着那刘博士。问了个扫地的杂役,说是已被撵出去了。刘太守根本不认收过他金子,还亲口下令,斥其为庸医,打了板子轰走的。如今……也不知去何处了。”
俞淡竹不知这事儿,听得懵懵的,不过他也不在乎,压根没听,手里拿着乐瑶才写了一半儿的《赤脚医生手册》,从在济世堂里便看,出门时被门槛台阶拌了好几下也不在乎,眼神都没挪开过,已完全沉迷了。
乐瑶和陆鸿元听得对视了一眼,都摇头。
攀附权贵,结局也不过如此。有用时是趁手的工具,无用时便弃如敝履,随意丢弃。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原来那个小有名气的游医呢,何必去追逐一个医博士的头衔?
春风楼坐落于东市北侧,是甘州城内唯一的两层酒楼,建筑颇为宏阔。
外部的廊柱与飞檐翘角,雕刻着西北军镇中少见的繁复花纹,气派不凡。听闻这是一位生药巨贾所开,楼内许多招牌菜式也都是名贵药膳,平日便是达官贵人宴饮之所,毕竟甘州城内,再寻不出第二家这般排场的酒楼。
东市离南门坊颇远,方回春慷慨借出了自家那头乖乖驴,加上陆鸿元家中的那头,两驴合力拉着一架敞篷板车,载着四人晃晃悠悠就去了。
到了楼前,但见骏马香车,云集而至,将乐瑶他们这寒酸的双驴板车衬得好似刘姥姥开着拖拉机逛大观园。
更好笑的是,这两头驴不知怎么回事,一路都没拉屎,停到人家门口,开始噗噗地拉。
起码拉了有五斤,吓得门口迎客的小二大声尖叫,慌张使唤杂役来铲,场面一时颇为尴尬。
今日天光晴好,因是甘州城一年一度的盛事,不仅军药院与各戍堡医工齐聚,还有许多民间草医、游医慕名而至,期望能在此觅得一丝真传,或一展身手,更有无数百姓携儿带女,从城外、郊外早早赶来。
平日里老百姓看病难,想见名医如登天般难,百医堂虽说在陆鸿元等人眼中是一件麻烦事儿,但对平头百姓而言,倒是件好事儿。
因此格外热闹。
乐瑶他们下驴时,楼前已是水泄不通,为了挤进楼内,差点没挤得都脱水了,幸好陆鸿元出示了苦水堡的传验,在门口耽搁片刻后,终于被小吏引到大厅一角,一张孤零零的医案旁。
大厅内立着各扇高大屏风,将空间分割成不同区域。
他们身旁还有大斗戍堡、马面戍堡等几个相邻戍堡的医案,每张医案边上都立着个小胡杨柳木杆,吊着所属戍堡与医工的名姓。
军药院那些有名有姓的医博士,都在大厅中央拥有专门的台座。那位上官博士,更是居于中央高台的正位。
乐瑶踮脚望去,只见中间那华丽的翘头漆木医案后还没有人来,倒是那天她舌战群儒见到的那些医博士大多已在座,唯独不见刘博士。
果然是被赶走了。
汹涌的人流大多朝着中央区域拥挤,无人留意他们这些边陲戍堡来的无名小医工。就连其他戍堡的同僚,也如同追慕名士般挤向中央高台,渴望与那些医博士攀谈几句,沾得些许荣光。
唯独乐瑶他们几个十分淡然。
周遭人声鼎沸,嘈杂得令人头脑发胀。乐瑶放眼望去,满目皆是攒动的人头,后来她看得眼晕,全是人,也干脆不看了。
其实之前陆鸿元来也会随大流往前挤,一个原因是想看看人家大医怎么治病的,偷偷学两手;二呢,他有更多不擅长的病症,也想跟人家请教请教。但这两个念头都落空了。
第一年,他带着孙砦来的,他们俩一个瘦子,一个矮子,挤不进去,只能在重重人墙外徒劳挣扎;第二年,陆鸿元学聪明了,带了武和尚来,挤是挤进去了,可那些医博士身边,弟子们围得密不透风,愣是不理人啊!他鼓起勇气问了问,还被当众奚落嘲笑了一番。
今年么,陆鸿元老神在在地想,他有乐小娘子了,还挤个屁!那些军药院的医博士还没乐小娘子厉害呢,之前他在苦水堡时还不敢这么想,但经过在甘州这几日,他已经完完全全确信了。
乐瑶更是无意去凑那热闹。她干脆跪坐在俞淡竹身旁,重新取出纸笔,心无旁骛地继续默写那本还未背完的手册。
她忙着呢,后日便要跟着岳峙渊去张掖了,得赶紧把手册默出来给这俞、孙、陆等人,这本书也够他们学一阵子的了。
等她回来,说不定三人也能脱胎换骨呢!
孙砦也是这么想的。他见俞淡竹捧着那半册书如痴如醉,心里一阵紧迫,乐家的绝学可别全被他学了去了!他也得抓紧!不然师父身边哪儿还有他的位置啊?于是忙也凑过去看。
俞淡竹抬眼看了看他,没说什么,只默默将往旁边挪了挪,分出一半书页给他。
陆鸿元啃着媳妇儿做的鸡丝香菇肉馒头,正觉着今日耳根异常清静,一扭头,尤其孙砦这个碎嘴子……他扭头一看,咦,看书呢?
他叼着馒头凑过去瞧,瞧了一眼就看住了,再也不挪窝了。
苦水堡分到的地方狭窄,他是站在后头把脑袋往前伸的,看几行字,便咬一口馒头,油滴了孙砦一脑袋。
但孙砦已看得入迷了,竟然没发现。
就在这时,一个人悻悻地拨开人群,回到了相邻的医案旁。
他是大斗堡的医工庞大冬。
方才,他几番试图挤入人群,却被人流屡次挤回来,正烦呢。
大斗堡的医案正好就跟苦水堡挨着,这人刚垂头丧气一屁股坐下,他就奇异地发现,苦水堡那张桌子后头,今天竟然来了四个人!
四个人里居然还有个女人!
而且,这四人来了竟都不挪窝,在那看书的看书,写字的写字。
真奇怪啊!
他不由又起身溜达过来,清了清喉咙,极为嘲讽地敲了敲桌子:
“今年怎么不往里挤了?是不是去年被娄博士的高徒当众奚落,那脸面滚地上,至今还没捡回来,这回不敢再上前自讨没趣了?”
他自顾自地冷嘲热讽了起来。
“唉,说起来,你这身医术,可真算是白学了!真不知方师父怎会看上你!”
他拖长了调子,仿佛带着无尽的惋惜,眼底却尽是得意,还抖了抖自己身上那花了不少通宝才裁制好的衣裳。
“当年方师父不要我,要你这个傻子,我就说了,我一定会让方师父后悔的!你看,果然叫我说准了吧!我一出师,便被大斗堡重金聘去。你呢?只能在甘州城的小医馆,浑浑噩噩混日子。前年才走了狗屎运,补了苦水堡的缺。结果呢?还是不争气!听说你们那位卢监丞,对你也是诸多不满,今年还在四处招揽医工呢吧?”
“你这不是太没用了吗!”
庞大冬说到这里,仰头哈哈大笑,笑了许久发现,愣没人搭理他。
也就写字的那小女娘,皱起眉,十分不满地抬头瞪了他一眼。
庞大冬是医工里出了名的爱俏,平日便敷粉簪花,今日更是将压箱底的锦袍都穿了出来。见乐瑶虽不算那等丰腴美人,但生在眉眼清秀,气质独特,他立刻又换了副面孔。
“这位女娘贵姓啊?从前没见过呢!”
庞大冬做作地撩了撩发,大冬天的从腰间革带里抽出来一把扇子,“唰”地展开,冲乐瑶挤眉弄眼道:“小女娘,你来这儿干什么的?你是谁家的姑娘啊?是不是陆丰收聘你来做笔吏的?”
他说到这,就见那小女娘又抬头瞥了他一眼。
被人一瞅,庞大冬更来劲了。
“我跟你讲,陆鸿元啊,”他用扇子半掩着嘴,故作熟稔地压低声音,“他那臭医术人人都知道,今日这么多名医大家在此,绝不会有人来找他瞧病的。你不如到我这边来,我庞大冬的名声可比他响亮多了,有不少老病患只找我……”
他正要继续吹嘘自己的医术如何高明,人脉如何广阔,谁知对面那小女娘却忍无可忍地把笔往桌上重重一搁,眉头高高一扬:
“你好,能劳驾别老对着我说话了吗?”
庞大冬一噎,整个人都有点僵住了,又听那小女娘加了一句。
“很吵。”
“而且,我从小就怕狗。”
庞大冬:“……”
第47章 百医堂亮相 天菩萨哎!我们小娘子的名……
庞大冬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心头窝火,却又不好当场发作,只得悻悻嘀咕了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灰头土脸地缩回了大斗堡那张医案后面。
屁股刚坐下,外头骤然掀起一阵更大的声浪,有人高呼:“上官博士到了!”
他赶忙又弹起身, 再次奋不顾身地扎进那沸腾的人潮里。这回更是狼狈,挤得头戴的幞头都掉了, 蹲下来捞时还差点被踩到手,好不容易抓着帽子站起身,还没戴稳, 又被一个粗壮汉子反手推了出去。
庞大冬见人群一层层围了上来, 踮着脚, 伸长脖子, 也只能望见无数晃动的后脑勺,他欲哭无泪。
只能灰溜溜回身, 踩到自家的医案上头, 垫脚张目去看。
居高临下,视野总算开阔了些。
就见一个瘦得老树根成精一般的白发老者, 在一众弟子的簇拥下,缓步走向中央高台。那老者面容清癯,慈眉善目, 边走边向四周拱手致意, 态度谦和,并无半分倨傲之态。
那便是上官博士,整个甘州城最好的医官, 庞大冬痴痴地望着,只觉得那身影仿佛笼罩着一层光晕,真真是仙风道骨,高人风范!
若是自己能拜在上官博士门下就好了……可惜上官博士早已闭门不收弟子,他昔年收的几个弟子早已出师,独当一面,被各州府奉为上宾,成了能庇护一方百姓的大医。
相比之下,自己拜的那位师父,不过是甘州城里的一个寻常草医,能传授的本事有限,他出师后没多少年,老草医也已故去,师门凋零啊!
医道不讲究士庶门第,却又比任何行当都更看重师承渊源。且医道师承还很难骗人,若是名师弟子,师承某位流派显赫的大医,有时一出手,旁人便能根据手法、其惯用方剂,看出根底来。
当年他处心积虑想拜入方回春门下,图的便是那方回春虽为草医,他的师父却很有名气,哪怕远在洛阳、长安,都有人知晓张丹溪的名姓,乃是当世眼科四大流派之一,主张治眼病要攻邪,“目不因火则不病,能治火者一句可了”,手握数种眼疾秘方,声名远播。
方回春便是他的关门弟子,人家都说,那张神医最疼这个小徒弟,临死前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他了。
这也是方回春开了个济世堂,哪怕出了治死了人的坏名声,依旧有人大老远请他去治眼疾的缘故,这都是他那好师父几十年来的荫庇。
所以,有个好师父,是多么重要啊!
庞大冬打心眼里这般认为,再拜一个好师父也几乎成了他的执念。可惜,当年方回春收徒,偏偏看不上他,还直言他“心性浮躁,得陇望蜀,非学医之材。”
反倒收了陆鸿元这傻子。
这一直让庞大冬耿耿于怀,直到今日都没释然。
谁说他不适合学医!他年年不落地回到甘州参加这百医堂,就是想让方回春那有眼无珠的家伙看清楚,他庞大冬或许比不上他那个早已疯癫的大徒弟有天赋,但比起陆鸿元这样的榆木疙瘩,绝对是绰绰有余!
他,庞大冬,才是那个适合学医的人!
为了证明这一点,庞大冬还经常故意绕路,途径南门坊,刻意打济世堂门口走过,结果方回春那老头儿,愣是假装没看见他这么大个人似的,装傻充愣!可恶至极!
有一回,庞大冬实在没忍住,走了进去,扬声问道:“方大夫,您可还记得我!”
方回春眯着老花眼看他,膝头搂着陆鸿元的两个娃娃,直摇头。
“我!庞大冬!”
“喔,你是……庞什么冬?”
“庞大冬!”
“庞大什么?”
“庞!大!冬!”
“什么大冬?”
“……”
气得庞大冬现在想起来都还手抖,气死了,气死了!
想到了旧事,他不由狠狠剜了陆鸿元一眼,可陆鸿元却依旧维持着方才凑过去看书的姿势,手里的羊肉馒头都凉了,只啃了几口,竟忘了继续吃。他全神贯注,与身旁那一瘦一俊的两人,头几乎凑在一处,死死盯着手中那本册子,已看得不知今夕何夕。
奇怪……庞大冬心头的怒火慢慢降了下来。
往年陆鸿元都是跟他一样往里挤的,哪怕得不到指点,也都想沾沾上官博士身上的仙气,今年这是怎么了?竟如此沉得住气!
而且……庞大冬此刻才后知后觉地看清,那看书的三人中,一个是陆鸿元,一个是个瘦驴脸,不认得,另一个又俊又白的……那竟是俞淡竹?
俞淡竹是神童,甘州城里无人不知的,但这神童早已陨落,疯疯癫癫,也是甘州城里人尽皆知的。
方回春这两个徒弟,一个有天赋的疯了,一个没天赋的蠢着,这曾让庞大冬暗自幸灾乐祸了许久,甚至盘算着哪天再去方回春面前,好好问一句“后不后悔”!
但后来么,他因善于钻营,人脉颇广,与衙门里的一位老仵作称兄道弟。那老仵作虽未能亲手检验张老丈的尸身,但凭借多年经验,也看出了些许端倪。一次酒后失言,他竟将窥见揣测的秘密,连同俞淡竹疯癫的真正缘由,一并吐露给了庞大冬。
庞大冬听完一夜没睡,第二日,再经过济世堂的门口,他目不斜视就走过去了,没……再进去落井下石。
但他还是很讨厌方回春的两个徒弟!非常讨厌!
今儿这俞淡竹怎么也来了?庞大冬听闻他自打出事后,就没怎么出过济世堂的门,媳妇闺女不要他了,他过得稀里糊涂。
现在……竟还收拾得……比他俊。
可恶。
庞大冬心底那点被压下去的不甘与厌恶,又噌地冒了出来,还夹杂了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妒意。
真是……更讨厌了。
但庞大冬也有些好奇他们到底在看什么,竟然能入迷到连上官博士来了都不在乎,于是默默又从旁边绕了过去。
脖子刚伸过去,还未及看清半个字,那长了个驴脸的汉子竟像背后长了眼睛般,竟眼疾手快,啪一下就把书盖住了。
还吓了俞淡竹和陆鸿元一跳。
孙砦一脸警惕:“你谁啊你,脖子伸那么长干嘛!”
庞大冬脸上有些挂不住:“别胡说,我……我过来同陆丰收打个招呼。”
“别叫我丰收,”陆鸿元瞥了他一眼,终于记起来馒头没吃,三两下啃完了,含糊问道,“是你啊,你有什么事儿啊?”
庞大冬指了指人群中心:“上官博士来了,你怎么……不去看看?”
经他提醒,陆鸿元才恍然记起自己今儿是来百医堂义诊的,他望向那片人头攒动、喧嚣鼎沸的高台,那位被众人仰望的名医就在不远处。可奇怪的是,此刻,他心里竟一片平静,再没了往年那种渴慕。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淡然:“人这么多,挤过去作甚?人家又不认得你是谁,何苦来哉。”
庞大冬惊讶地望着他,这真不像他能说出来的话。
他以前不是也和他一样儿,是个挺俗的人么?怎么今日看着这么高洁了,不对劲,这里面肯定有事儿!
这时,场中响起了几声响亮的锣鼓声。
在小吏们的连声维持下,鼎沸的人声渐渐平息。只听高处有人一层层扬声宣告,声音洪亮地传遍每个角落:
“各位乡亲父老,邻里街坊!今年百医堂开办,照旧义诊两日!今日齐聚在此的,皆是我甘州城内外杏林好手,大家切莫错过良机!唯有一条,上官博士精力有限,若非寻常医工无法解决的疑难杂症,请大家莫要一窝蜂涌来求博士诊脉!寻常小恙,寻其他医工诊治即可!”
随后,又宣布了依序排队、不得推挤等规矩。一番程式过后,这百医堂的义诊便算正式开始了。
乐瑶也是在听见这些动静后,才慢慢地放下了笔,她望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群,眼中也流露出些许期盼与跃跃欲试。
要看病咯!
她转头问陆鸿元:“陆大夫,我们是否该将处方笺和脉枕摆出来了?一会儿若是有病人找来,才不至于匆忙。”
没到她这么一说,刚回到自己医案后的庞大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仰头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声音甚至都快盖过周围的嘈杂了:“小女娘啊小女娘!你还蒙在鼓里吧?”
他指着苦水堡的牌子,脸上尽是毫不掩饰的嘲弄:“‘苦水堡庸医’这名头,在甘州城里可是响当当的!这百医堂年年都开,你问问你身边那陆丰收,他坐在这儿,可曾有一个病人上门找过他看病?哈哈哈……真是笑掉人的大牙!”
陆鸿元听得脸一黑,但面对乐瑶的目光,还是老实地低头摇了摇头:“小娘子,我等医术微末,往年的确……无人问津。”
陆鸿元心头沉甸甸的。
他虽一直期望乐小娘子能来百医堂,为他们苦水堡争一口气,但也知道,因着自己与孙砦医术平庸,苦水堡在不少熟知内情的甘州百姓心中,与不入流的庸医无二,或许乐小娘子又要被他们连累得坐一日冷板凳了。
乐瑶听了他的话,倒是没沮丧,她反而笑了笑:“没事儿,若是没人来,我们便在此抄书、看书,精进自身,也不算白费时日。”
这话音不高,却因两个戍堡的医案相隔不过一尺,很清晰地传入了隔壁庞大冬的耳中。
“哈哈哈来百医堂不看病,看书……”
庞大冬趁机嗤笑起来,可没想到嘴刚张开,乐瑶就突然转过头,手往他脸下一伸,一瞬间就捏住了他的下颌。
几乎就是电光火石之间,庞大冬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动作,只觉她腕子一转,他的下巴便被股巧劲一撞,猛地往旁边一错!
只听咔的一声,他张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啊啊!他……他下巴掉了!!
庞大冬惊骇得两只眼瞪得溜圆,啊啊地合不上嘴也说不出话,口水还克制不住地流了出来,淌了一下巴。
可还未等他再次反应过来,乐瑶反手一回,把他下巴往上一送,又是咔的一声响,他整个下颌一阵酸痛发麻,但颌骨又已严丝合缝地合回去了!!
啊?啊??
刚刚发生了什么!
庞大冬下意识用手托着自己湿漉漉的、好好的下巴,人都傻了。
刚才那一切发生得太快,如同幻觉,唯有下巴残留的酸胀感和满手的涎水,证明着那不是梦。
乐瑶出手太快,还不废话,等到陆鸿元、孙砦等人惊觉有异,定睛看时,庞大冬已经被卸完下巴又装回去了,众人也都呆了一瞬。
唯有俞淡竹看得两只眼发亮,好快的手法!好精准的力道!
他喜欢!他想学!
“我说过了,别老在我面前这么大声地说话,很吵。”
乐瑶神色淡淡地收回手,她顺手将之前卷起的纸张重新铺平,握笔,蘸墨,准备继续默写。只是在落笔前,她略顿了顿,抬眸看向仍颤抖着捂着下巴、惊魂未定的庞大冬,语气诚恳地建议道:
“你这骨头,一掰就掉,手感不好。以后还是想法子多进补些牛乳吧。这般年纪便已骨质疏松,以后老了可怎么办。”
庞大冬:“……”
陆鸿元和孙砦看天看地,把这辈子难过的事儿都想了个遍,也还是没忍住,两人对视一眼,突然抱在一起大笑。
“哈哈哈骨、骨质疏松……”
庞大冬羞愤交加,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但碍于乐瑶又幽幽地扫了他一眼,他愣是没敢再开口说话,只得捏紧拳头,使劲把自个大斗堡的医案哐哐往旁边挪了点,愤愤不平:
这什么人啊!一言不合就卸人家下巴!
他委屈巴巴地揉了揉自己的下巴,又小心地动了动嘴,发现没什么后遗症,这才松了口气。
但他这心里怦怦直跳,现在都还没平复下来呢。
这……这年纪轻轻的小女娃娃到底是来干嘛的!她……她怎么会正骨?而且这手法,他从没见过这样正骨的啊……
难道她也是大夫?可是……陆鸿元那几个废物,究竟又是从哪里请来这样一位深藏不露的年轻女医?
太奇怪了!没听说苦水堡来新医工了啊。
庞大冬一直记恨当年方回春不收他的事儿,每年来交医案账册都会打听苦水堡的近况,今年他也问了文书房的小吏了,苦水堡递上来的人丁簿册上,还是只有陆鸿元、孙砦和武善能三个人。
没招新医工。
这女娘到底哪儿冒出来的啊!又是何方神圣?
庞大冬彻底搞糊涂了,但就在这时,正当他心神不宁之际,几个熟悉的身影朝着他的医案走了过来。
是去年找他看过病的老牧民,今年又来了。
这几个老翁都是住在城外,也是老毛病了,风湿腿疼,这病本就难治,但庞大冬有个重金求来的好方子,给这些老牧民用上,很是见效。
一见老病患来了,他赶忙假装什么事儿没有,扫了扫桌案,整了整衣襟,也不嫌弃那老翁一身浓浓的羊味儿,装作没看见那手腕污垢积得几乎都看不清肤色了,伸手就搭上去,又仔细问他今年入冬腿疼发作得可还厉害,饮食如何。
见庞大冬那边已有病人上门,陆鸿元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沉沉坐回原位,无声地叹了口气。转眼看到乐瑶还神色沉静地给他们默写《赤脚医生手册》,陆鸿元不知为何,心底一酸,又有些想哭。
像他、像孙砦这般,在医道上并无多少天赋的寻常医工,或许连师父对他都已不抱太大期望了吧?可乐小娘子却似乎从未这般想过。她依然固执地相信,他们能有成为良医的一天,并为此倾尽心力。这本手册,她昨夜熬至三更,今日在这儿,依旧见缝插针就写。
方才,他也看了几页。一看便收不住地沉浸其中。
那书,果真是奇书!
书中言语,不知是乐小娘子刻意润色,还是其本来面貌,没有丝毫故弄玄虚,没有半点迂回曲折,更无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高深言语,它有一种浅显的、恨不得将所有常见病症都直接塞进你脑子里的直白。
换做是识字的半大孩童,只怕也能看得明白。
这样的书,这样的期望……陆鸿元暗暗攥紧了拳,在下定决心:他一定也会拼尽全力研读揣摩的!绝不能辜负乐小娘子的辛苦与好意!
他怀着满腔斗志地站了起来,。却见隔壁的庞大冬已为那老牧民开好了方子,正殷切嘱咐对方去他庞家的生药行抓药:“老丈,我已经和伙计交代过了,让他与你免了诊金,药材钱也只收一半儿。你放心地去吧!记着一定要按时吃药,可别忙着忙着又忘了啊!”
那几位老翁千恩万谢地走了。
庞大冬送走了自己的老病患,余光瞥见陆鸿元的眼神,自傲地冷哼了一声,扭头又坐了回去,只是再也不敢挤兑他了。
陆鸿元心想,还是乐小娘子厉害,一出手就把庞大冬这张狂之人制住了,至少这两日在百医堂义诊,就算没病人上门,耳边也能清静些了。
唉,没病人啊!他心里那股气又泻了,微微颓丧地跪坐下来,准备继续和孙砦、俞淡竹一块儿看书,就听远处一声极为洪亮高亢的喊声:
“姊妹们!在这儿!我找着了!乐医娘在这儿呢!”
那妇人声音高亢得如利箭,以一己之力,把嘈杂的大厅里各种声音都盖住了,大厅中的不少人都纷纷循声回头。
只见十几个妇人,有的怀抱婴孩,有的背负幼儿,又或是几人结伴挽着胳膊而来,全呼啦啦地冲过了整个大厅。其中几名身形高大丰腴的妇人更是一边跑一边挤,直接用自己强健的胳膊腿开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只见她们直奔墙角处的……
那里是……众人眯着眼,辨认了半晌才看清那小小木牌上的字:
苦水堡?那是什么地方?
乐瑶只来得及将纸笔收拢放好,那群妇人已如旋风般席卷而至,将她团团围住。其中有几张是昨日见过的熟面孔,更多的都面生,没见过。
“哎呦喂,乐医娘,您可叫我们好找!我们先去的济世堂,没找到您,方老大夫说你们来百医堂摆摊义诊了,我们就又连忙赶过来,没想成您怎么藏在这儿啊!叫我们好找!”
乐瑶笑了:“来推拿啊?”
众人都笑盈盈点头:“听方大夫说您待不了几日就要走了,哎呦,那怎么成呢?这不,我们把家里有孩儿的七大姑八大姨全叫来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么多人呢。
乐瑶也笑,看了看周遭逼仄的空间,有些为难:“只是这儿地方实在太小,队伍怕是排不开。你们看……谁家的孩子先来?我尽量快些,不让你们和孩子站太久。”
“没事儿!唉,我们往旁边站站就好,哎,这位郎君,哎呦你怎么抹得跟烤乳猪似的,一张脸油汪汪的,您这儿横竖也没人,行个方便,往旁边捎捎,给咱们腾点儿空呗!”
领头的那妇人极爽利,一屁股把庞大冬连人带桌都怼出去两尺远,弄得本来就懵了的庞大冬更懵了,甚至连那妇人说他一张脸抹得像烤乳猪都没反应过来。
不是,怎么这么多人来苦水堡那儿看病了?
不止是庞大冬,因妇人们一嗓子而忽然注意到苦水堡这小角落的普通病人、百姓或是其他戍堡、军药院的小医工也不少。
尤其是军药院的,邓博士的医案搁在上官博士后面的后面的最后面,他听到大厅外围骚动不已,本来只是嫌吵,结果穿云箭一般的一声“乐医娘”,把他吓得浑身一抖,谁?
不会是那个大闹了军药院毫发无损,还一举把刘博士师徒几个都拉下马的……乐医娘吧?
他不由踮起脚来,张望了一眼。
那骚动人群一层一层,最外层,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好似真有个眼熟的纤瘦身影,她怎么会在那儿?那是什么戍堡的位置来着……
邓博士不由心跳如鼓。
这可怕的小娘子也来了?还以为她已经离开甘州了!
乐瑶大战刘博士那一日,除了上官博士,其余几位医博士几乎都在场,亲眼见证了那场风波。此刻听见这熟悉响亮的名号,另几位博士也忍不住骚动起来。
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有人引颈眺望,试图看清究竟。
惹得坐在最中间的上官琥也疑惑地左右看了看。
他已七十好几,耳力不太好了,见身后的人因此骚动不安,便侧头问身边侍奉的药童:“你去看看,方才下面是哪位医工,惹得众人侧目,打听清楚来历,若是有真本事的,把人带过来一见。”
药童躬身领命,赶忙转身步下高台,前去查探情况了。
就在乐瑶转转手腕开始忙碌起来时,远处,又一队更为年轻些的小妇人,互相招呼着,也目标明确地朝着她所在的这个偏僻角落,快步而来。
她们领头的那位正是昨天让俞淡竹推拿的,正眉飞色舞、嬉嬉笑笑地对身边几个小姊妹羞涩低语:
“回头可别说我不够意思了!是真的呀!那位俞大夫,估摸着也就二十八九吧,生得是真俊呐!若是光俊也不顶用,也不带你们来了,但他是又俊又高明啊!这不得带你们来见见世面?”
旁边的小妇人听得脸颊微红,却又有些犹豫:“可我们又没病啊,一会儿可怎么说啊?”
“嗐!我这不把我们家臭小子也带来了嘛!”领头的妇人往后拍了拍身后襁褓里吃手指的孩儿,早有准备:“乐医娘说了,推满三次效果最好,今儿正好来补上最后一次。你们就当作是陪我带孩子来的,顺道儿……嘿嘿嘿,这不就成了?”
“好好好!这敢情好!”
先是妇人们络绎不绝地朝乐瑶这边涌来,另一些,虽未听清呼喊,却眼尖地瞧见上官博士身边的小药童,正一脸艰难地拨开人群,竟也往那边去了,不由也跟上去。
渐渐地,竟自发形成了一股小小的人流。许多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百姓,见状也不由得心生好奇,以为那边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神医,便也莫名其妙地跟着涌了过去。
乐瑶刚为一个孩子推拿完毕,抬头唤“下一个”时,才惊觉自己已被人围了一个圈,也疑惑了,真是奇怪了,怎么人越来越多了?
搞不懂,她又继续低头推拿。
待她将最后一位妇人带来的孩子推拿完毕,那位上官博士身边的小药童,也终于把乐瑶的来历打听了清楚,寻到了乐瑶的医案前。
他费力地从大人们的咯吱窝底下努力地挤到最前面,朝乐瑶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道:
“这位小娘子有礼了。小的是上官博士身边侍奉的药童,奉博士之命,特来相请。不知小娘子可否移步一叙?”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里溅入一滴清水。
一直在人群外围默默围观、心情复杂的庞大冬,第一个惊愕地跳了起来,而陆鸿元、孙砦几人,稍稍一呆后,都面露狂喜。
天菩萨哎!我们小娘子的名声都传到上官博士那儿去了!
周围的围观群众也是一片哗然,议论纷纷。刚刚他们都驻足看了,这小女医推拿手法是厉害,对她如此年岁便有这等手艺也啧啧称奇,但没想到啊,她竟然已经厉害到让上官博士亲自派人来请的地步了?
早知如此,刚才自己也该找她瞧瞧才是!
乐瑶虽有些疑惑为什么上官博士会来请她,但还是点了点头,从容起身:“有劳小郎君带路。”
这个上官博士,她已在不同的人口中听闻了很多很多次,也算是久闻大名,离开前,能见见这甘州城大医的风范,也算不虚此行。
而此刻,上官博士的高台之前,一名面色痛苦的中年男子刚被小吏引至座前。他自述症状,说是牙疼、呼吸不畅、胸闷、大腿根疼……可诡异的是,他看了十来个大夫,都找不出任何病因。
“上官博士,求您救救我吧!”那男子捂着腮帮子,“这牙疼、腿疼,折磨得我日夜难安,实在是……快撑不下去了啊!”
他虽说自个疼得厉害,但脸颊不仅不红肿,面色更是白里透红,与常人无异。上官博士查了他舌苔、摸了他脉象,这人除了有些微的湿气重、气血不畅之外,好似又没什么大毛病。
牙疼,张嘴细看,却看不到有蛀牙;呼吸不畅、胸闷,凝神静静听其喉肺之音,却又平稳清晰,并没有杂音;腿疼,双腿骨骼完好、不见红肿、并没有任何外伤。
上官博士看了半天,也是面露古怪,两道白眉紧拧在了一起。
这人……怎么查不出毛病啊!
第48章 你裂开了呦 断疑难杂症
上官琥的师承, 最早可追溯到医圣张仲景的亲传弟子卫汛,他算是卫汛一脉的第十三代传人。身为伤寒学派的亲传者,其医术底蕴之深厚, 在甘州城中自是毋庸置疑。
但眼前这人病得那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他身上各症状单个看都不难治,合在一起却像一团乱麻,让人分外迷惑, 不知根源在哪儿。
于是上官琥的老毛病又犯了。
脉把了几遍,看不出所以然, 他立刻便谨慎含糊了起来。
他在甘州能有这样的好名声,倒也不是虚的。
一是医术扎实,的确高出其他医官一大截;二呢, 是他生性谨慎小心, 看病仔细, 开方也谨慎, 只开中正平和之药,从不开虎狼之药, 这样病虽好得慢, 却稳当妥帖,几十年来从没闹出过什么医患纠葛;三呢, 上官琥是个慢性子,脾气好,不爱生气, 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 上至医官、下至药童,无一不曾受他关照,这名声自然也就起来了。
这回外出看诊归来, 他还特地捎带了当地土产,给军药院上下,连无品级的小吏、洒扫看门的杂役、熬药抓药的童子,人人都有一份。
有人觉着他邀买人心,但大多数人都念他的好。
面前这病人姓展,方才及冠,是个富商的儿子。人虽年轻,但却生得与郑山一般,腰有十围、大腹便便。
为便于诊察,上官琥命他敞开上衣,只见里头肉叠如山,层层荡漾,上官琥伸手想按一按他大椎穴,却愣摸不到骨节。
其他穴位也是如此,寻常人即便不行针,只用指腹按压穴位,也能有酸麻之感,但这位按下去……他毫无知觉,上官琥也毫无知觉。
手指戳下去,按到的全是厚实的软肉。
这可苦恼了。
上官琥心中暗沉。这样下去没法治,可众目睽睽,不能折了军药院的名声。他略一沉吟,转身招了招手,将几位医博士唤至身旁。
“机会难得,你们都来瞧瞧。”
邓博士几人见上官琥语气沉稳,以为他胸有定见,此时是有意考较,纷纷上前来。
展大郎也是这样以为的。他依旧捂着隐隐作痛的肉腮帮子,大马金刀赤膊而坐,浑不羞怯。对自己这一身丰腴,他也颇觉得意,任几名医者轮番上手这掐一把,那儿按一下,仍昂首挺胸,神色自若。
邓博士几人轮流切脉,又细观面容、舌苔、胸腹、腿脚等等,也如上官琥一般,越看越觉茫然,越看越疑惑。
这……真是怪啊。
几人互望一眼,又你一言我一嘴地问展大郎,饮食如何、排泄如何,这几日可有什么异常没有。
展大郎回忆半晌,只说上个月陪他家小闺女荡秋千时,因身形过重,不慎压垮了秋千架,结结实实摔了个大屁墩。不过他自诩皮糙肉厚,当时虽疼,但揉了几下便行动如常,并未在意。而身上这些毛病,都是近半个月才陆续出现的。
邓博士与娄博士交换了一个眼神。
许多病人都是如此,回忆起日常饮食便开始东拉西扯,有些话不能全信,比如这一桩听着便与病情无关。
几人又将问诊拉回饮食、睡眠与排泄这几样来,最后,牵强地得出了结论:牙疼或许是嗜甜嗜肉导致湿热上火,腿疼或许是因筋骨不壮、体胖筋骨难承其重导致的,呼吸不畅胸闷,也许是睡姿不正导致的。
一番商议后,邓博士上前一步,向上官琥拱手禀报众人商议后达成一致的诊断结果:“上官博士,我等认为这些症候并非同源,实为巧合之下,多种病症并发。牙疼……”
上官琥也曾这般推想。
但他隐隐又觉着不对:若真是上火,为何牙龈不肿不溃?若是骨弱,为何仅一处腿疼?若因睡姿,为何无论卧、立、行,皆感胸闷?
他缓缓捋着颌下白须,沉吟着。
可现下也诊不出旁的,这展大郎脉象也还强健,不算什么急病重病,心中那点疑虑渐渐因妥协而被压下:不如先按常法处置,开几味平和之药,牙疼医牙,腿痛治腿,缓解了症状,日后再交代他来复诊便是。
或许是病因还未显露,故而诊断不出,以往也有这样的病症,初时极易混淆,非要等病程进展了才能分辨诊治,比如胁痛、消渴、黄疸,常要等病症由里透发,病因逐渐显现、病机趋于明确,方能精准辨证诊治。
如今虽显得有些糊弄,但也不算误诊。
何况这也算大伙儿公认的诊疗结果,回头不能算是他一人的问题。
就当上官琥就要点头认可邓博士等人的说法时,一旁忽然响起个清亮的女声:“咦,你腰椎这儿怎么生这么多毛?”
这声音令在场所有医博士都愣了。
众人纷纷转头看过去,展大郎已是满脸通红,他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年轻的小女娘,正好奇地弯腰端详他后腰中间多长了一些汗毛之处,不仅动手戳了又戳,甚至还从中捻起了一根毛,用力拔了下来。
展大郎嗷得一声就弹起来了。
邓博士眯眼辨认片刻,眼睛猛地睁圆,脱口而出:“她……她不就是那个那个……掰了岳督尉骨头、骂了刘博士的小医娘吗!”
其他几位博士也相继认出了她。
今儿这小医娘换了一身藕粉襦裙,衬得身形纤巧,乌蛮髻俏皮地斜绾,髻顶簪了一根坠小米珠的百合花银簪,粉粉嫩嫩、珠坠莹莹,好个软乎乎、娇俏俏的小姑娘家,与之前身穿胡服的男装打扮大不相同,难怪刚刚众人一时都没认出来。
这时,乐瑶身后还探出张快要哭出来的小脸,正是方才引她前来的药童。
小药童刚把这乐医娘领过来,就见上官博士和其他医博士在给这展大郎看病。他不敢打扰问诊,便只拉着乐瑶在旁静候。
这小医娘起初也还安分,很专心地听着各位医博士轮流问诊,等到后面,等邓博士代表其他医博士说起自己的见解时,她却皱起眉头了,还小声嘀咕了几句:“这……不对吧?”
小药童听见了,心说难道你还能比这些医博士还厉害吗?
他心里其实是有些看不上这医娘的,方才他已辗转打听清楚了,这小女娘竟是个流犯!
只不过因她正好擅长正骨推拿,机缘巧合为岳都尉正骨后,才被向来缺医少药的苦水堡征调去医工坊帮帮手打杂罢了!
可没想到,他不过稍一走神,这医娘就不见人影了!他急得四下张望,才发觉她不知何时绕到了展大郎身后,展大郎那如一座肉山般的身躯又将她遮得严严实实,他找了半天没找到,差点快急哭了。
终于找到她,小药童赶紧过去扯她,可这小医娘看着瘦,双腿却稳如泰山,他生拖硬拽愣是拽不动,急得额头冒汗,只好小声劝她莫要捣乱快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刻,她便一语惊四座,还顺手拔下了展大郎背上一根毛。
上官琥看到这小药童也就想起来了,是自己命药童去请人的,却未料到请来的竟是位如此年轻的医娘。
更令他诧异的是,几位博士看着她眼神很是复杂,甚至隐隐带着忌惮与害怕。而且,邓博士方才说什么?她曾为岳都尉正骨?还骂了刘博士?对了,今儿倒不见那刘博士……
上官琥是今日才赶回甘州的,连军药院都还没来得回去,便赶来春风楼为百医堂义诊坐镇,故而还未能仔细了解刘博士那档子事儿,这会子乍一听,也不太明白。
他一时有点拿不准乐瑶到底什么来历,又见乐瑶捏着那根刚拔下的毛发,对着光仔仔细细地看,不禁又想到她刚刚说的那句话。
“……腰椎上怎么长了那么多毛?”上官琥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是啊,人的毛发,常长在头面、唇周、胸口、下腹、四肢甚至是肛周,但就是不会长在脊柱、腰椎上。
上官琥为展大郎查体时,其实也看到他那一撮比其他地方旺盛的汗毛,但这展大郎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胡子都生得一大把,莫说其他地方,就是两只小腿都毛发丛生如着毛裤。
那时,他也未深想,只当是展大郎天生体毛浓密。可经这小医娘一提,那处异常的毛发忽然变得格外刺眼。
是啊,那里本不该长毛的。
他正凝神思索,乐瑶已捏着那根毛发绕回展大郎身后,弯腰又要看。
展大郎已有些怕她了,看她过来以为她又要拔毛,哎哎哎地往后直躲,双手胡乱地护住后背,嘴里还说:“你……你是谁啊?你别拔了,我疼死了!”
乐瑶对着他一笑,把手里的毛举到他眼前,温柔地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你的脊柱裂了,就在腰椎那一块儿。”
展大郎愣住了,什么?什么裂了?
那小医娘依旧语气轻柔,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嗯,裂了,所以你才会长毛、牙疼、腿疼、胸口疼。你站直别动!我瞧着不止裂了,还有些长歪了。若再不正回去,过几日彻底断了,你就要瘫了呦!”
展大郎张着嘴愣在原地,的确不敢动了,但上官琥与几位医博士也齐齐怔住了,她说什么?
高台四周围着很多人,乐瑶被药童领过来时,陆鸿元几个也忍不住好奇纷纷跟在后头,连庞大冬也浑水摸鱼跟上。
这回他们终于因小娘子的缘故,顺利挤到了台子边最近的地方,也亲眼看着乐瑶溜到展大郎身后去拔毛。
一开始见乐瑶如此大胆,不仅庞大冬吓得直咽唾沫,连陆鸿元也紧张得捏紧了孙砦的手,为乐瑶捏了一把汗,就怕她被医博士们怒斥赶出来,但没想到她竟然……好像……看出了这展大郎是什么毛病。
听到她的话,围观的人们也顿时哗然一片。
“这小妮子是谁啊……”
“方才邓博士不是说只是上火湿热?怎就变成要瘫了?”
“她胆子可真大,竟敢当众推翻这么多医博士的诊断……”
“莫非真有什么来历?”
“所以,她到底是谁啊……”
上官琥也有点懵,方才他便觉得邓博士几人的诊断处处透着勉强,那些解释填不上所有漏洞,此刻乐瑶一句“脊柱裂了”,倒是全合上了他心中所有感到迷惑不解之处,令他一下豁然开朗了起来。
那些零散的异常,这下都被串起来了。
没错,脊椎为督脉之循行核心,为五脏六腑之背俞所附,若是脊椎裂了,骨损络阻、气血不通,会立刻影响主一身阳气的督脉,也会影响主筋肉、通下肢的足太阳膀胱经;经络受阻,阳气无法布达下肢,气血不能濡养腿部筋骨,就会引发腿疼。
而齿为骨之余,肾主骨生髓,而腰为肾之府。脊椎裂了,日久会耗伤肾阴、阻滞肾经气血运行。肾经通过督脉、膀胱经与头部相连,肾阴不足则齿失濡养,经络瘀阻则气血无法上达牙龈,引发牙疼。
至于胸闷就更是了!背部是心、肺背俞穴所在,且督脉与任脉互为表里。经络瘀阻,气血不畅则影响心肺气机升降,出现胸闷;因瘀阻源于内损,是持续性的,并非姿势改变可缓解,故无论坐卧行立,皆难缓解。
唯一不明白的是……
她怎能仅凭一丛不该出现在腰部的汗毛就断定脊椎开裂?方才他无数次触按展大郎的腰部,都因展大郎背肉过厚、皮下肥腴堆积,无法探及骨骼情况。
况且此人行动自如,也从未诉及有腰痛,怎会是脊椎破裂?
不仅仅是上官琥不解,四周议论声也渐起。
围观者在质疑时,展大郎本也觉得很荒谬,转头想和上官博士等人求证,没想到一转过来,包括上官博士在内的众博士听了她这话,非但没有提出疑义,反而个个神色凝重,站在那儿便沉思了起来。
他顿时慌了!
不会是真的吧?他的脊柱真裂开了吗?展大郎吓得小脸煞白,又转头看向乐瑶,抖着嗓问:“你这这小小小娘子可莫要胡言乱语,我这几日行走如飞,怎会、怎会就要瘫了?”
乐瑶笑道:“你要感谢你这身富贵肉,若不是它们护着你,为你缓冲,只怕当日你的腰椎就已折断,你……”
说着,她再次伸头仔细看了看展大郎背后长毛的位置,沉思着缓缓地说道,“你说你上个月荡秋千摔了一跤,那时是不是先屁股着地,之后又滚倒俯趴在地?你腰椎这片皮肉下如今仍隐隐可见淤青痕迹,可见当时还有外力重压损伤,是……孩子跌坐在你背上了吗?”
展大郎这下是彻底惊了:“你……你怎知道?是啊!我带着我家宝贝女儿一块儿荡秋千,秋千架一倒,我摔在地上,她正好也摔在了我的背上,幸好她没事啊!”
当天他也摔疼了,哎呦哎呦地直不起腰,但后来睡了一日慢慢就好了,再也没感觉腰疼了,所以展大郎就没在意。
但是这件事,方才那些医博士问他时,他并没说那么仔细,只说荡秋千摔了一跤,毕竟在他看来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可这小娘子怎么跟在旁边看着似的,一眼就看出来了?
还说得一字不差!
乐瑶这一判断,其实也是根据展大郎之前的描述和他脊柱骨裂位置猜的。这时,这类情况可能并不常见,但后世真的有许多年轻父母,任由孩子在背上、胸口蹦蹦跳跳,导致腰椎、肋骨骨裂骨折甚至因此身亡的。
他那个位置发生骨裂,实在太典型了!
“我、我真裂开了?”展大郎这下有点信了,可心里也因相信而更慌乱了,“小娘子!你可要救我啊!我女还小,我不能瘫啊!”
邓博士和旁边的娄博士又默默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有些没想到。他们也不是什么庸碌之辈,站在旁边听了那么久,多少也听出来了,这小娘子好像真是诊对了……
是他们弄错了!
上官琥默然了许久,还悄声询问了药童这医娘是什么来历,知道乐瑶的身世身份后,他更加沉默了……
一个身家都被抄没的女流犯,被流放到了苦水堡,今年年纪甚至未到二十,这样的女子,竟怀有这样高超的医术,即便她父亲生前是太医署的医正,也依旧令人难以置信。
比起陆鸿元等人的眼界,他们往往一得知乐瑶是太医署医正之女后,便不再怀疑她的医术。
但上官琥是知晓太医署里头的猫腻的。
太宗朝与当今圣人都曾竭力扶持庶族,兴科举,妄图打破世家垄断,但……长安城中仍无寒门啊!有时,你不需要一身好医术,只需有个好阿耶,便能入太医署了。
所以,这样的小姑娘,能有如此真才实学,真是不得了。
思来想去,上官琥还是叹了一声,自认不足,折节上前请教:“你是苦水堡的乐医娘,是吧?老夫方才也觉此症不似寻常湿热,却未能看出脊柱之伤。不知小娘子如何从一根毛发便断出骨裂?还望赐教。”
上官琥虽也有些爱面子、怕担责的小毛病,但他对真正有才学之人还是尊敬惜才的,也很愿虚心请教。
可他此言一出,竟惹得满场寂静。
陆鸿元下意识抬手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庞大冬更是直接扇了自己一巴掌,疼得咧嘴才信不是做梦,孙砦也狠狠掐了下大腿,两只眼发直,半张着嘴,话都说不出来了。
刚刚…是谁…向乐小娘子请教呢?
没听错吧!
唯有俞淡竹直勾勾地盯着让上官琥都微微低头拱手请教的乐瑶。
她个头不高,体格也不壮,她就这么一身藕粉衣裙,翩翩袅袅,站得笔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惶恐地避开这个礼,而是从容、理所当然地接下了。
他嘴角不觉勾起,渐渐在脸上蔓延成了一种畅快的笑容。
好生骄傲、好生自信的小娘子啊!
不愧是他认下的小师父!
“哦,见过上官博士。”乐瑶其实是这时才想起要行礼,忙微微屈膝,顺带解释道,“是这样的,脊柱为督脉循行之处,督脉主一身阳气、统摄脊柱骨髓,当督脉气化失司,隐裂处经络瘀滞,余浊积聚,便会刺激局部皮肤毛窍,使毛囊失于正常濡养而异常增生,形成局部长毛。家父医案中曾记载此类病症,故而我能断定。”
邓博士在旁紧接着又问:“可展大郎他行动自如啊!若已骨裂,为何不见脊柱膨出、错位?亦无腰部剧痛?”
乐瑶又转而向他回答道:“正如我方才所言,多亏了展大郎有一身富贵肉,否则他自然便不是骨裂了。他摔得虽重,但未伤及脊髓,骨裂处又巧妙,未导致气血严重阻滞,故无腰痛麻木之症。且隐裂处在腰骶部,位置隐蔽,平日难以察觉。所以他自己并不知晓腰椎已损伤,反倒每日照常生活行动,也正因此才逐渐长歪,引发腿疼、牙疼……”
她说完,邓博士也陷入了沉思。
乐瑶方才所言都是尽量在中医角度来解释的,她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展大郎情况的确特殊,他也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他摔得可以说是很巧,不仅无明显移位,因皮下脂肪层太厚,局部疼痛、肿胀等临床症状也极不显著,几乎可以说是无症状的。
偏又因不知情,即便没采取外部治疗措施,也有身体在努力自我修复。人体的细胞一向是最勤快的,为了保护这具身体,一有损伤,人体骨骼中的骨膜细胞就会分化为成骨细胞,与软骨细胞协同作用,先形成纤维软骨痂作为临时支架,再逐步钙化形成骨痂。
而局部炎症反应介导的血管扩张,也通过血液循环持续输送至损伤部位,这才导致刺激下连毛都长出来了。
这种表面上看不出来的损伤,若是突然毛发富集、异常增生,就可以怀疑是现代医学里“获得性局限性多毛症”的典型症状。
人的身体是很精妙的,若是不该长毛的地方突然长毛、不该长痣的地方突然长痣了,就得好好留心了。
结果又因他乱动,在修复中长偏,一不小心压迫到神经了,才引发他各种奇怪地方的疼痛,于是又来求医,又才能发现原来是隐裂。
这也算非常幸运了。
众博士听乐瑶这么说,脸上神色变幻不定。行医数十载,理智上明白她说得在理,情感上却臊得慌。
他们这么多人,加起来都几百岁了,还断不过一个看着才十几岁的小姑娘!
还是在百医堂当众出丑,这脸真是丢到姥姥家了!
娄博士面红耳赤,一个字都说不出。余光瞥见邓博士竟还能镇定自若地向那小娘子问出心中疑惑,不由得暗自佩服。
看看,脸皮厚就是好啊……
上官琥也觉面上发烫,幸好年岁大了,脸皮松松垮垮,不太显色。加之有些耳背,台下越来越响的惊叹议论声,他只当没听见。
展大郎已听得不敢动了,哭丧着脸,扶着梁柱慢慢坐下,一坐下来便放声大哭:“那可怎么办啊!完了完了!”
乐瑶温柔地安慰他:“别哭,还有救的。”
展大郎含泪望来:“真的?求小娘子救命!我愿奉上万金!”
“不用不用,今日是义诊,分文不取。”乐瑶语气更加温柔了,微笑着问,“你这么大人了,应当是……不大怕疼的吧?”
这话怎么有点耳熟啊……
旁人没什么反应,唯独陆鸿元听得浑身一抖,总感觉乐小娘子那格外温柔的笑容、那话语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听过似的……
听到这话,展大郎倒是很诚实:“不瞒小娘子,我这人从小锦衣玉食、仆从环绕,脚指头踢到桌子角都能疼哭,很怕疼的。”
乐瑶:“……”
但不可否认,脚指踢到桌角确实挺疼的。
这时,上官琥走近了乐瑶,有些惊讶地问道:“乐医娘,你……你莫不是想为他徒手正骨?可是他皮肉太厚,连骨都摸不到啊!”
不然他也不会因此误诊了。若是这展大郎是个瘦子或是中等身材,他应当通过摸骨、触骨也能查出他脊骨有伤的。
不过,方才这小娘子也说了,若非他浑身上下都是肉,早已摔断脊椎,在上个月就瘫了,哪里还会变成疑难杂症,跑到这儿来……
真是成也多肉,败也多肉啊!
乐瑶却道:“肉也有肉的正法,的确,身材较为丰满的病人较为难正,但身为医者,岂能挑拣病人?总要想法子为病患治疗,迎难而上才是。而且,皮肉为骨之表,摸不到骨,一样能以肉测骨。”
上官琥是伤寒派的传人,对正骨这一科不算特别精通,但也知晓,正骨、推拿等外治法多为世代家传,各派手法迥然不同,对乐瑶的话便也没有任何起疑,只当她有家传,只是好奇:“小娘子,难道你要在这里当众正骨?”
乐瑶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展大郎,温和地问道:“你可愿在此正骨?我明后日便要离开甘州,若你愿意,我此刻便可为你施治,约莫一刻钟也就好了。”
展大郎愕然:“一刻钟?”
这么快!
乐瑶点点头:“你腰部未见红肿凸出,说明歪得不严重,行动不受限,说明关节也无严重错位黏连,应当一次即可复位。复位后,你身上那些疼痛,立刻便会消失的。”
展大郎听说还有这等好事,又见上官博士都对她颇为认可,他哪里还有不肯,当即就点头道:“我正!我现在就正!”
来活儿!乐瑶一下就亢奋起来了!
她喜滋滋地对上官博士请求道:“可以劳烦博士安排人送一张矮榻来吗?好让展郎君能趴在上面。”
上官琥当即便命人去准备,她又兴奋地对下面招手:“陆大夫、孙大夫,俞师兄,还有那个骨质疏松的,来来来,你们四个壮劳力都上来,一会儿帮我摁住这位展郎君的手脚。”
展大郎听到这里,心里突然有点害怕,这……这正骨还要四个人来按他吗?
正疑惑呢,又听乐瑶扭头对那小药童道:“小童子,可以劳烦你出去跑一趟,帮我去东市买一柄木锤来吗?越大越好!要结实的!”
展大郎呆若木鸡:“……木锤?”
不会是用来锤他的吧?
乐瑶全都交代完毕,又回身冲他嫣然一笑:“没事,你别害怕,不疼的。”
展大郎:“……”
刚……不是还问他怕不怕疼吗?怎么转眼又改了说法?
都要用锤子了!他能不害怕吗!!
第49章 多锤了几下 这女娘力气倒不小呢!……
但瑟瑟发抖的展大郎并无人在意。
台子上所有的医博士在听到乐瑶要用大锤正骨后, 都是眼前一亮,眼里没有展大郎,只有对没见过的正骨手法的好奇与期待。
在这里的医博士, 各个都能称得上一声良医了,他们心里都明白,正骨推拿这类外治之术,比经方更为依赖天赋。
正骨推拿皆是以手为器, 每位患者的体质各不相同,骨肉比例也不同, 乃至骨骼软硬程度也多有不同,不论学了多少年医,在正骨时都需凭病人实际、自身手感调校力道。
这等对力道的精准驾驭、对病机的瞬时判断, 是无法死记硬背、按图索骥的。
不比方剂, 虽也看重辨证论治, 却相对有迹可循。中医方剂讲究 “君臣佐使”, 古方之所以能流传千古、广济众生,皆因其一证有一药对应, 一型有一方适配, 不论是谁,只要辨证精准、对应当下证型, 便可依法施用。即便是体质有别,亦不过是剂量上的斟酌,瘦子少药, 胖子多药, 终归有章可循、有法可依,还是能勤能补拙的。
故而这群医博士,纵各有所长, 对正骨一道却都心存敬畏,再说……正骨需刚劲,推拿靠强身,学正骨推拿的,那手劲体魄都非比寻常。
上官博士与其他几位都已不是壮年小伙,早已多年不曾亲手为人正骨。
此刻见乐瑶即将动手,众人不由围拢上前。
几名小吏已飞快抬来矮榻,药童也奉命飞奔而出,去买木锤。
展大郎欲哭无泪,只能趴上榻去,浑身的肉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侧过头,眼睁睁看着乐瑶开始压腿、扩胸,又诡异地扭曲着自己的脖颈与手腕,她身上的关节还不断发出咯咯的响动。
展大郎听得肠子都悔青了。他甚至想走了,可陆鸿元四人已牢牢按住他手脚,他只能强撑着希望一遍遍地问:
“真的不疼吗……”
“真的一下就能正好吗……”
“小娘子,一会儿你能轻点儿吗……”
“其实吧,我忽然觉得牙不疼了,腿也好了,胸也不闷了……我好像痊愈了,真的,用不着锤子了……”
“等等,我想上茅房!就一会儿,我保证回来!让我先上一趟茅房吧,真的,我真不是要跑,我这人其实胆儿挺大的,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不至于要跑,相信我……”
医博士们对展大郎趴在那儿叽里咕噜个不停,充耳不闻,个个都认认真真地看乐瑶舒展筋骨,他们倒对此神色如常,学医本就要练功,谁当年学这个不是早也练功、晚也练功?
当年,他们年轻的时候,晨昏苦练,师父是拿着鞭子或是戒尺站在旁边盯着的,那练得,可比这狠多了!
只是这小娘子的功法路数与他们所学迥异。不过这也不足为奇,正骨一道向来师承各异,全看师父如何传授。
乐瑶活动开关节,走到榻前。见展大郎吓得嘀嘀咕咕个不停,便温声安抚:“别怕,我们先试试。说不定用不上锤子,眼下只是拉伸定位,不会疼的,说不定还挺舒服。”
不是要锤他?
展大郎将信将疑,但听说暂时不用锤子,心就放下大半。
“请……请小娘子动手吧……”
乐瑶跪坐榻前,手掌沿展大郎脊背缓缓按压。
果然如上官琥所言,皮下脂肪过厚,指下根本触不到骨节形态。即使用力下按,也只能感受到脂肪的绵软与弹性。
但她自有办法。
后世肥胖率逐渐上升后,中医减重科应运而生,通过中药与推拿减肥的病人也多了起来。
面对体丰者,后世的正骨推拿与此时略有不同,讲究“筋骨并重、皮肉为用”,身材丰满的人在正骨中更要避免硬摸硬扳,善用脂肪的缓冲特性,间接辨位,借力复位。
正式正骨前,乐瑶要先给展大郎松筋通络。筋柔则骨易正,先松筋再正骨,既减少疼痛,又能避免用力时伤及软组织。
对展大郎这般体魄,当以揉、按、滚诸法放松腰骶,重点在督脉与膀胱经循行处按揉,还要触及环跳、委中、肾俞等穴位。
比起平时,乐瑶按得很慢,用的劲也大多了,但每每出手都十分准确。
因为,她每按揉一个穴位,展大郎便会叫一声,一会儿好酸好酸,一会儿好涨好涨,一会儿好热好热,于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乐瑶哪怕隔着那么厚一层肉也按得准了。
上官琥目光炯炯,渐渐变得愈发欣赏。
这小女娘的确不简单,单单这指上功夫,便超过军药院大多医博士了,他瞥了眼最擅长针灸认穴的娄博士,发现他也是凝神细看,眼皮都不眨一下,神色很是专注。
很快,通过持久柔和的手法,肥厚筋肉渐渐松弛,一来缓解筋裹骨的阻碍,二来通经活血,让骨节周围气血畅达,之后便可以肉测骨,凭手感辨错位了。
虽摸不到骨,但仍可以通过两个办法来判断骨位异常:一是按肉察硬,脊骨轻微损伤会导致局部筋肉紧张、肌肉轻微隆起或凹陷,即便展大郎没有疼痛感,但肌肉牵拉时还是会有差别。
乐瑶闭上眼,全靠掌根大面积按压腰骶,细细感知皮肉下的张力变化,张力集中处即为骨节错位点。
二是动诊辨向,乐瑶大致判断出来位置后,便让展大郎缓慢俯仰、转侧,她则借此观察皮肉的牵拉幅度。
脊骨损伤处会限制某一方向的活动,且错位侧皮肉牵拉感更明显,她就能以此判断脊骨隐裂的方向到底是前凸、后凹还是侧移。
最后一步,便是亲手上手,先用巧劲借力,再用重力旋扳按压,验证先前判断是否正确。
“侧过身来。”乐瑶轻声吩咐。
展大郎乖乖地依言转身,背对着她。
这小娘子确实未曾骗他,至少忙活到现在,他一点儿也不疼,她只是在他身上四处按来按去罢了。
这小娘子倒是说话算话的,可信,可信。
展大郎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
加之乐瑶一边按还一边与他闲聊,一会儿问他爱吃什么,一会儿问他家中孩儿几岁,可有送去读书习字云云,他谈起自己的闺女便容易滔滔不绝,渐渐更为掉以轻心了。
可惜展大郎没有看见,此时正为他压胳膊压腿的陆鸿元一行人,都流露出同情的目光,他也没有看见,在他身后的乐瑶高高撸起了袖子,正大臂前后抡翅根,几乎轮成了风火轮。
连庞大冬都看出来,这小女娘在攒力气了。
他看着看着,忽然就觉得自己的下巴其实也不疼了。
人家刚刚卸他下巴,真算是手下留情了。
“……我那闺女啊,真是世上最贴心的孩子,每回见了我,那甜丝丝唤我阿耶的模样,我听了便忍不住心花怒放。”
沉浸在回忆中的展大郎还是浑然未觉,没注意乐瑶已轮完翅根开始行动了,她一边不动声色地应和,一边手下已悄然发力。
她托住他肩部的手掌顺着脊柱生理曲度缓缓旋扳,借身体转动的惯性带动脊骨;另一只手则稳稳按在先前大致判断的错位处。
展大郎还在说闺女如何如何好,上官琥与其他医博士都已全神贯注。
他们都看出来了,乐瑶这是要奋力一击了!
同时,他们又不免有些惊讶,不是为了乐瑶正骨手法特殊而惊讶,而是她这么瘦弱的一个小娘子,竟单手就把展大郎扳了起来,甚至将他上半身都快带动得离开了矮榻。
这女娘力气倒不小呢!
而展大郎还没留意到这一切,他还不住地说着闺女的好。
“我家小女生性体贴,有一回我归家晚了,她竟怎么也不肯安睡,执意要等我归来……”展大郎正畅想着,忽然,他发现自己的脸竟已离开了软榻。
……嗯?
随着肩头都腾空,展大郎渐渐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一丝隐痛还从脊背嗖地窜了上来。
哎呦有点疼了!
但他还来不及呼痛,偏偏乐瑶又问:“展郎君为何会给你家女儿取名小昭呢?那她全名岂不是要叫展昭?不过,真是个好名字呢!”
这一问正中痒处!
一提到这名字,展大郎可就精神了,顿时又忘了自己如今的处境与疼痛,兴致勃勃道:“可不是么!这名字可是我翻了半个月的经义典籍才挑出来的!”
转移了展大郎的注意力,乐瑶一举将他肩膀更进一步牵拉了起来,他的背部肌肉也终于被拉得紧绷拉薄,隐约出现了些微肌肉本身的线条,此刻,她也终于完全确定了他长歪的部位在哪里。
上官博士和其他医博士也清楚地看到了。
是腰椎正下一寸!
乐瑶单手摁住那处关节不动,另一边松开了扳住展大郎肩膀的手,展大郎跌回榻上,他还松了一口气,天真地继续说起闺女名字的事儿:“小娘子有所不知,我闺女是日出时生的,‘昭’乃日光明亮之意,正合她……啊啊啊啊!!!”
乐瑶整个人跳了起来,手肘重重下压。
“疼疼疼疼疼!!!”
上官博士都吓了一跳,连忙扶住旁边的小吏,邓博士与娄博士也在乐瑶一次压完,再次跳起来压时,吓得抱在了一起。
“娘啊!!!”
展大郎又一声惨叫立刻响彻了整个大厅。
四周观者齐齐倒抽冷气,所有人的脸都跟着惨叫声皱成了一团。
噫!看着好疼好疼好疼!
可这还没完。乐瑶用手正了两次后,再次扳肩观察展大郎的背部肌肉,眉头还皱了起来,似乎很不满意,喃喃说了一句:“还差一点儿。”
人家要不是硬骨头、要不是脆骨头,这展大郎的骨头被脂肪层层包裹,是个名副其实的肉骨头,竟比岳都尉的骨头都还难掰啊。
还是得上锤!
这时,她眼角终于瞥见了抱着大锤回来的小药童,喜出望外:“小童子回来得正好!快把大锤拿过来!”
邓博士的徒弟瞧着那柄大锤,小声嘀咕:“师父,她方才不是说不必用锤么?”
邓博士看傻子似的看他一眼:“你也被哄住了?这么一大身肉,不用锤子如何能正回去,你没看那小娘子方才用手试了一遍,实在不好正么?这厚厚的肉隔着,单凭手劲哪够?”
乐瑶听见也尴尬地笑了笑。
她的确是看到展大郎怕得厉害,才好心地想着不如先尝试用手复位。可真动手了才发现,即便借全身之力跃起下压,力道也难以穿透那厚厚一层脂肪……
这下好了,还不如一开始就锤呢,展大郎也得顺转剖……啊不对,手转锤,受两遍罪了。
展大郎刚缓过刚刚那疼痛,就见药童扛着柄大锤飞奔而来,彻底慌了。
等见到乐瑶特意扎稳了马步,接过锤来,还嘱咐那几人把他摁紧一点儿,他更是吓得心跳到了嗓子眼,本来就有些胸闷呼吸不过来的他,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后,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晕又没晕彻底,耳边嗡嗡作响,朦胧中听见那小娘子轻声说:
“晕了也好,肌肉放松,正好落锤。”
展大郎又啊地一声醒了过来。
一睁眼,正见乐瑶高高举锤,他嗷地一声又晕了。
迷糊间腰间猛地一震,剧痛让他瞬间惊醒,还没惨叫,一睁眼,又见那小娘子高举大锤跳了起来。
他幽幽地翻了眼,又想晕了,却已晕不了了,上官博士忽然探手过来掐住了他的虎口。
“总晕不好,容易咬舌。”白胡子的上官博士平和地对他微笑道,“撑住啊。”
我谢谢您嘞!
展大郎的眼泪鼻涕一齐哗哗地淌了下来。
高锤落下,身肉乱颤,惨叫震天。
“啊啊好疼!呜呜,救命啊,杀人了……”这一锤结束,展大郎实在忍不住了,连滚带爬逃出去好几步,趴在地上喘了半晌气,才发现,嗯?怎么没人摁着他了?
回头一看,乐瑶正拄着锤子与上官博士等人交谈,那四个按他手脚的也凑在一旁听得入神。他隐约还听到他们似乎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方才是如何锤他的。
展大郎懵了,这是怎么回事?
终于,上官博士、其他博士与那小娘子一齐转过头来看向他。
那小娘子依旧笑盈盈的:“展郎君,已经锤完了,如何?牙还疼么?腿还酸么?胸口还闷么?该都好了吧?”
展大郎这才后知后觉,一会儿摸摸不再隐隐作痛的腮帮子,一会儿摸摸不再闷痛的胸口,又抬了抬不再麻木酸痛的大腿,惊喜不已:“真的,真不疼了!”
但一高兴,牵扯到腰,他又哎呦了一声:“可我腰疼。”
乐瑶微笑道:“方才多锤了几下,这没事儿的,你这几日不要总是弯腰,不要背负重物,过两日就不疼了。”
多锤几下……展大郎一听心肝都颤了,心想,幸好自己前头晕过去了,不然知道自己被连着锤了好几下,吓也吓死了。
但比起瘫痪,挨几锤子实在算不得什么。展大郎又活动活动手脚,还真不疼了!他回过神来,对着乐瑶千恩万谢地连连作揖,又从钱袋里掏出好几贯钱要谢她,都被婉拒了。
“今日是义诊,既是义诊,又怎能收诊金呢?若是你执意要给……”乐瑶笑道,顺带把手里的锤子递给他,“把这买锤子的钱还了那小药童便是,锤子也给你留着纪念吧。”
“娘子不仅医术高明,德行更是令人敬佩!”展大郎真是心服口服,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捧着钱都送不出去的大夫,感动得又连作了三个揖。
他依言付了买锤钱给药童,可那柄木锤,他看着就心肝胆颤,哪里敢留?
展大郎又忙不迭把锤子推回给乐瑶:“别别别了,这这锤子我用不上,小娘子往后行医正骨用得着,还是您留着吧。”
展大郎心里想着,他拿着锤子回去作甚,还不如留给乐小娘子用,好让她多锤几个人,最好早也锤人,晚也锤人,独痛痛不如众痛痛嘛!
乐瑶这次倒没推辞,掂了掂锤子。小童子挑的大锤造得还挺趁手,确实实用,既能正骨又能防身,便笑道:“那就谢展郎君赠锤了。往后若有什么不适,需要推拿正骨,随时来找我。”
展大郎听了,把头都摇成拨浪鼓了:“不了不了不了!您这行是最不能客套的。您医术是好,但我还是少见您几面为妙!”
这话引得乐瑶和众医博士都笑起来。
确实,对寻常人而言,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岁岁平安,最好永不要与大夫们相见为好!
“那就祝您全家安康,咱们再不相见。”乐瑶笑着拱手。
展大郎锤到病除,虽被锤晕几回,还是心满意足地扶着腰走了。回去后还逢人便吹嘘自己如何英勇,面对大锤面不改色、丝毫不惧、一声不吭,直挺挺地硬抗了十几锤云云……
上官琥见到乐瑶方才那跳起来锤人的狰狞模样也是吓得……呃……敬佩不已。
他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有人用大锤正骨。若非对医术极有把握,谁敢如此施治?偏偏她还真的做到了。
方才一给展大郎锤完,众人都因太过震撼而围住了她,七嘴八舌地问起这闻所未闻的锤疗之法,几个年轻医工也再不提乐瑶是女子、过于年轻了,一个个都忍不住上前讨教。
但乐瑶反倒连连摆手,解释道:“这个可别学我,此法实属无奈之举。你们看着好似就梆梆锤了几下,但其实用上木锤,更要讲究轻、巧、准、稳,绝非蛮力敲击。诸位切莫模仿,平日正骨还是要以手法感知错位,理筋复位,疏通气血。若用锤不当,轻则骨折,重则伤及脏腑,反而害了病人。”
有个小学徒傻乎乎地问:“既然如此,您怎么敢用啊?”
乐瑶笑而不语。
娄博士忍无可忍,抬手给了那学徒一个毛栗子。
这还用问?
这一手对医者的眼力、手法、力道掌控要求极高。人家分明是嫌你们这些蠢材功夫不到家,才不让你们用的!
周围围观之人早已喧哗了起来,乐瑶举锤时他们的目光也跟着锤子举起来,落锤时,也跟着展大郎的皮肉一起跳起来,看得是惊心动魄,但又莫名觉着舒爽!锤完了,众人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还纷纷围在台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才的锤疗,不肯离去。
好锤!想看!啥时候锤下一个?
上官博士对乐瑶这身手也是回味无穷、啧啧称奇,他是亲眼所见,她几锤子真将那微微歪了的腰椎敲回去了,甚至不必再次牵拉展大郎的肌肉也能看出,在她正好的那一瞬,展大郎面色立即回血,变得红光满面。
只要忽略他的惨叫与满脸的涕泪,谁人都看得出来,嗯,这是气血通了。
想到她虽是女子,但年岁如今年轻,对她不免生出几分惜才之意。
军药院里如她这般年纪的小学徒,个个都还在背汤头歌诀呢,而她却已有如此胆识与技艺,实在太难得了。
上官琥正要开口邀她至军药院任职,就见有个已经瘦成了纸片的女子戴着垂挂着皂纱、长可遮身的幂篱,自个慢慢地走了上来。
这女子方才在台下已等候多时,也亲眼见到乐瑶把展大郎锤好了,但此刻上来后,她犹犹豫豫地瞥了眼乐瑶和她的锤子,心想自己这身板估计挨不了她一锤就能去见阎王,还是……找上官博士吧!
她因过瘦已经虚弱到连微微屈膝行礼都会轻喘,有气无力道:“上官博士,民女柚红……”
柚红已经快一年没有食欲了,起先是吃什么都味同嚼蜡,之后便渐渐食少,再也提不起食欲,每日能吃下去几筷子都算好了。
上官琥请她就座,轻轻撩开幕笠察看面色,又伸手搭脉。
邓博士等人也围拢过来,齐齐伸头看他把脉。
上官琥把了一会儿便抬手了。
他一上手便觉指下脉道狭窄、脉跳无力,重按则脉气更弱,往来艰涩但无阻滞感,是很普遍的细弱脉。
细脉主气血不足,脉道不充,弱脉主阳气虚、气血虚,脉力不足。
这女子太虚了。
再看舌苔,也很符合虚弱、气血不足的症状,舌淡苔薄白,舌体偏瘦,已是久虚未极。刚刚已先观过面相,她面色萎黄无华、唇色苍白少泽,已是气血两虚,形神失养。
这是很常见的虚症,上官琥有些疑惑,转头望向台下专门筛选病患的徒弟,这人并不算什么疑难症,为何让她上来了?
柚红似是看穿他的疑虑,轻声道:“上官博士,您可是也把出了我气血两虚,要为我开健脾益气的方药,或是其他食疗方了?我已吃了很多,补中益气汤也好,四君子汤也罢,什么八珍汤、生脉散也吃了不少,阿胶之类的补品也吃了一箩筐了,丝毫不见效。”
上官琥一听这话,才略略正色。
正如这女子所言,他的确想给她开四君子汤了,毕竟治疗气血两虚,最常用的便是四君子汤,此方健脾益气,气血生化效果最好,能增强脾胃运化功能,最宜改善食少乏力之症。
但柚红竟说毫无效用,这就怪了。
上官琥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指腹重新搭上她的腕间。这次他问得细致:“平日喜欢做些什么?家中有几个孩子?郎君做何营生?”
柚红一一答了,声音依旧很细弱。
她家郎君经营着一间茶馆,刚生下一个孩子,平日里也无甚消遣,多是在家抚育孩儿、料理家事罢了。
上官琥听罢未置可否,只让邓博士等人轮流上前诊脉。
其实他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待几位博士诊毕,他眼角瞥见还扛着锤子,弯腰挨个询问围观者是否还有人要正骨、并没上来围看的乐瑶,忽然起了考较之心,便温和地向她招手道:“乐娘子也上来看看吧。”
等乐瑶也上前来把过脉,上官琥才环视身后几个医博士:“诸位以为此症根源何在?”
邓博士率先躬身行礼,分析道:“她的脉象是气血两虚没错,但既服四君子、八珍等补剂无效,下官便猜测,她必有更深层的病机掩盖了本虚,使补药无法起效,而虚证不效,常见原因不过数种:或湿浊内蕴,如油入面,缠绵难解;或瘀血阻滞,新血不生;或肝郁犯脾,气积在内;或阴虚火旺,虚不受补;或虫积内扰,暗耗气血。再不然,便是先前用药不当,剂量、炮制、配伍有误……”
娄博士连连点头:“正是如此。眼下关键,在于辨明究竟是哪一种内因。”
上官琥无语道:“这话要你们说?我方才问的,不就是要让你们辨明病因么?啰嗦半天,一句得用的都无!”
两位博士被这么说了都脸皮发烫,只好讪讪后退。
其他博士更是不敢多言,食欲不振的内因颇为广泛,不是几句就能问出来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是辩错了,岂不是丢人现眼?
上官琥问了一圈见问不出所以然,心中暗暗叹气,便又看向了乐瑶:“乐医娘可有见解?”
乐瑶没说话,却在柚红身侧跪坐下来,拉起她的手,轻轻问道:“方才听你说来,你家孩子刚满三岁,家中开着个小茶馆,郎君为挣银钱糊口,平日里很是忙碌,家中也并非大富大贵,因此身边既无乳母也无仆从,里外皆是你一人操持。那……这个家除了你和孩子,可还有谁在么?你家郎君可有兄弟姊妹,双亲还在么?”
柚红微微一怔,垂下眼帘,声音极小又极弱:“……还有婆母。”
乐瑶都不用问了,抬头迎向上官琥的目光,斩钉截铁:
“她是肝郁。”
在郎君几乎隐身的情形下,独自带娃与婆母同住,就没有不肝郁的。
第50章 回去多骂人 不用吃药了。
胃其实是个情绪器官, 胃病也往往与情绪有关,当思虑过度、情志不舒时,肝气便容易郁结横逆犯脾, 导致肝郁脾虚。肝郁所致的久病厌食、形体消瘦,吃四君子汤是没用的。
上官琥听了眼前一亮,对乐瑶能这么快辩证病因很是欣赏,微微颔首道:“不错, 诊得很果决。不知小娘子是如何辨出的?”
乐瑶轻声道:“因为我也是女子啊。”
男子在外交游广泛,天地自宽、身心自在, 他们很难想象,不过是家中细枝末节的琐事,不过是几句冷言冷语, 怎么就会惹出病来了!前世乐瑶见过太多了, 陪着妻子来看诊的丈夫, 最常说的话便是:
“至于吗?”
“这就抑郁了?”
“不会吧, 你也太脆弱了吧?”
“都叫你别胡思乱想,你就是不听。”
浓情终会淡去, 婚后的柴米油盐很快便会消磨掉那份海誓山盟。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这句话来自距大唐千年的春秋战国,那时便已有如此泣血的女子之诗, 又何况如今?又何况后世?
两千余年来,女子成婚后的步履维艰,竟是可以称一句自古以来的。
后世尚且还有一丝自由与喘息, 而在此时, 新婚便要尽早生育,否则难免闲言碎语;好不容易平安诞下孩儿,她要深夜哺乳起夜, 不得安枕,清晨又要侍奉翁姑。
柚红家中连个帮衬的仆从都没有,所有琐碎家务都压在她一人肩上。
乐瑶不必追问她婆母性情如何,是否刻意刁难。在这个时代,柚红也绝不会当众诉说长辈的不是。若她真能说出口,也不至于被逼到形销骨立、食不下咽的地步。
只需看她如今这副模样,便知她那婆母,绝不是一个心善的婆母,即便没有明着磋磨打骂,也必有繁琐细微的欺负。
乐瑶环顾着这个大厅。大唐还未有后头那几个封建王朝那般封建到极致,女子是可以结伴出门的,春风楼这大厅之中,也有不少妇人求医闲逛,但放眼望去,大多还是男子。
就连站在这高台上的医博士们,也尽是男子。她低下眉眼,望向柚红,没有多说,在这个以夫为天的世道,即便她为她说话,也难有共鸣。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这位夫人,孩子都已三岁,身子却还如此虚弱……可见在家中,过的是什么日子。”
柚红浑身一颤,慌忙低头,却掩不住大颗泪珠滚落。不过片刻,便已泪流满面。她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可所有人都明白,乐瑶切中了她的心事。
乐瑶从随身那小羊皮佩囊里取出一条干净帕子,轻轻递过去:
“婆母也仅是其一吧?你家孩子想必也不好带,是不是特别淘气,爱哭爱闹?你家郎君忙着铺子生意,很少回家?即便回来也晚,你们都睡了吧?他八成也总以孝道为先,不论什么事,都让你听婆母的,多多忍让?恐怕还不许你回娘家诉苦,说‘家丑不可外扬’?又或是,许多委屈都太过琐碎,连你自己也不知要如何开口,又或是你也不想让耶娘担心,总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柚红彻底掩面嚎啕大哭。
她在夫家自打起身起,去与婆母请安要被敲打,侍奉一日两餐要被嫌弃,便是事关孩子,吃喝拉撒、衣食住行也要事事插手指摘,柚红只觉自己活在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里,挣脱不开。
可这些鸡毛蒜皮、鸡零狗碎,单说起来反倒惹人非议,显得你斤斤计较、心有不孝,可一件件一桩桩堆砌起来,却能将她日日夜夜压得喘不过气,食不下咽。
她无人诉说,也无法诉说。
柚红哭得愈发伤心,乐瑶轻轻拍着她的背,顺势察看她的脖颈、手腕,可有挨打后的淤青与伤痕,见没有,这才柔声安慰道:
“哭吧哭吧,哭出来比闷在身子里好多了。傻姑娘,你要记住,忍气吞声、委曲求全是求不来尊重的,人若太过温顺乖巧、容易被人拿捏,就会有无数的人来教你怎么做事,日后不论你做什么,总有人看不惯。所谓人善被人欺,便是这个道理。所以,你回去吧,吃什么药呢?回去发发疯就好了……”
啊?发、发疯?
柚红听傻了,抽噎着从她怀里抬起头来。
两人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很大,除了台上离得较近的医博士们,围观之人并不能听清,好些围观者只见乐瑶温声安慰,显然不锤人了,还觉着无趣,纷纷转身离开了。
上官琥是离得最近的,也听得最清楚,他饶是行医多年,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偏方,也是头一回听人治肝郁让人回家发疯的,听得都呆了。
这……这算什么疗法啊!
乐瑶冲柚红温柔一笑:“《黄帝内经》说,百病生于气,我认为很有道理,忍一时只会越想越气,退一步只会越退越亏。你要明白,性子柔和、身弱之人本就容易肝郁,而越是体虚气弱之人,就越要骂人!不仅要骂,还要狠狠地骂!大声地骂!你信我,吃多少疏肝解郁的药,都不如痛快发疯骂人!”
柚红听得沉思了,连哭都忘了。
乐瑶循循善诱:“骂人呢,咱也不是虚情假意地骂,而是有技巧的、真情实意地骂。有人骂你,说明他欠骂,他有病!你骂回去,那就是顺应他的心意,是成全!他往后不敢惹你了,你们之间关系不就通达了?你的身心不也通达了?一通百通,又怎还会肝郁?所以我说你的病好治的,根本不用吃药。回家狠狠地发一回疯,食欲就开了,当天不吃两碗饭三张饼下肚,你明儿都没力气骂人。”
上官博士与邓博士几人彻底听傻了,尤其是上官琥。
他早看出柚红是肝郁,本想让乐瑶顺带开个疏肝解郁的方子,好考较她对经方的理解,看看她除了正骨推拿之外,是否还有其他长处。
结果她……她说啥呢??
“不过出气归出气,你也要护好自己。你如今这身板啊,太虚,孤军奋战可不行。听你口音,你应当不是远嫁吧?你娘家可还有人?你耶娘原先疼你吗?兄弟姊妹可都住在甘州城附近?可有略懂些拳脚的?”
柚红紧紧地望着乐瑶,张嘴想说什么,乐瑶却摇摇头,不让她当众开口,落人话柄。
“你不必说,我都知晓。”乐瑶擦去柚红脸上的泪痕,语气也渐渐郑重,“柚红,人生在世,不论遇到何种境地,不论是否有娘家撑腰,不论是否色衰爱弛,你都要爱护自己,要信自己,要与你自个并肩而战,没人比你自己更紧要,更不要因外人的闲言碎语惩罚自己,你答应我,要记着这一点,千次万次,也绝不要动摇。”
柚红怔怔的,泪水再次涌出。
她听着乐瑶满是善意与怜惜的话,泪眼朦胧地低头看了看她在手里的大锤,想起方才展大郎被锤得哭爹喊娘的场面,心里裂开了一条缝,终于有了一种冲动。
“多谢娘子点拨!我从此明了了!我知晓该怎么做了!”柚红猛地站起身,冲乐瑶深深一拜,捏着拳头就往……娘家跑了。
上官琥及其他博士:“……”
……这…这也行?
但……但好像又有点道理。
肝主疏泄、脾胃运化,既然柚红是肝气郁结、郁而不舒才食欲不振,那只要疏解了肝气,恢复气机顺畅,这病也跟着迎刃而解了。
上官琥哭笑不得地看着乐瑶若无其事地重新扛起大锤,又向台下询问可还有人要来正骨或推拿,结果每个被她殷切期盼的目光扫到的人无不连连后退,纷纷摇头。
乐瑶将锤子往地上一顿,不禁露出些遗憾的神情来。
上官琥特意命药童请乐瑶前来,本就是要亲眼看看这小娘子的医术深浅。如今也不必多问,她辨症又快又准,治病灵活百变,的确是一良医。
他不会看错的,她将来不仅会成为良医,或许还会成为一名大医。
乐瑶正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因锤疗了展大郎,反倒把其他病人吓跑了,正悄悄把锤子往身后藏,试图扭转自己的形象。
就见上官博士慢腾腾地走到了她身边,慈祥地问道:“乐小娘子,你可愿入甘州军药院?你的身份也不是问题,老夫可为你写荐书,先调你入院,日后再慢慢图谋脱籍之事。”
陆鸿元、孙砦与俞淡竹自打被乐瑶招上了台子,愣是厚面皮地赖上了,就没下去,这会儿听到上官博士这么说,俞淡竹倒没什么,反正乐瑶去哪儿他去哪儿,不管是军药院还是张掖或是苦水堡,他都无所谓。
但陆鸿元与孙砦是真慌了!
刚来一个岳都尉,怎么又来一个撬墙角的!
两人心中警铃大作,在背后互相使眼色,你掐我一把,我拧你一下,却谁也不敢在上官博士面前开口,只能干着急。
庞大冬也没走,见乐瑶因今日这一锤成名,竟得了上官博士亲口邀约,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般,跌坐在地。
他做梦都想进军药院,不知托了多少关系,考了多少回,却年年落选。此刻看着手提大锤的乐瑶,轻轻松松便得了上官博士的许诺,心里酸涩难言,这样的好运,怎么从来轮不到他?
老天爷,你不公啊!
庞大冬坐在地上,恨不得仰天长啸,余光瞥见也流露出些许惊讶的乐瑶,心里更是酸得冒泡了。
她一定会答应的,这样的好事儿!
以女子之身入军药院,成为其中唯一的女医,这是何等的殊荣啊。
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乐瑶却摇摇头。
“多谢上官博士厚意。我已答应岳都尉随他前往张掖,往后也还要回苦水堡的,那里还有我的好多病人。军药院,我就不去了。”
上官琥怔了一下,他刚刚开口,其实从未设想过乐瑶会拒绝,也正是因为不觉着乐瑶会拒绝,他甚至连替她写荐书、助她脱籍这样的条件都许了出去。
以她流犯的身份,这该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才是。
没想到她居然拒绝了。
娄博士也蹙眉,对邓博士小声耳语道:“此女真是心比天高啊,上官博士如此折节相邀,她竟不识抬举,真是不可理喻,莫非真以为自己医术冠绝天下了?不过会些外治之术罢了。瞧把她嘚瑟的。”
邓博士没吭气,只是也微微摇了摇头。
他也不明白,为何乐瑶会如此干脆地拒绝了。
陆鸿元和孙砦则是心绪复杂,一面大喜过望,一面又为乐瑶心疼,放弃了这样的好机会,将来不知要多久才能再遇上啊!
有时,陆鸿元这心真是冰冻火煎一般,既希望乐小娘子能有个好去处,不要再顶着流犯的身份了,一面又自私地希望她能留在苦水堡,能帮衬他们将医工坊好好撑起来。
此刻,乐瑶真拒绝了上官博士,他心里竟又有些不是滋味了。
酸酸的,涨涨的。
陆鸿元吸了吸鼻子,他又有些想哭了。
庞大冬更是眼珠子瞪出来了,他甚至忍不住冲乐瑶喊了一声:“你傻啊,你你你快说自己刚刚脑筋抽了,说错了,快反悔啊!”
他虽然嫉妒,但你也别真做傻事啊!
乐瑶却只是站在那儿,目光坦荡地望着上官琥,依旧摇摇头:“多谢上官博士相邀,今日也多谢博士指点,但我的确不愿意入军药院。若是没有旁的事儿,我便先回去了,方才来之前,我还剩几个病人没推拿,现下也好回去看看人家还在不在。”
一叉手,一躬身,扛着锤子,干净利索地便转身下了那高台。
陆鸿元几人如梦初醒,赶忙也跟上去。
台上的医博士们慢慢也走到上官琥身边,见乐瑶步履坚定地走下高台,一步步走入人群里,很快,所有人都快看不见她了。
众人望着这个特立独行的小娘子,一时竟不知该说她不知天高地厚,还是该佩服她的洒脱。
“人各有志,随她去吧。”上官琥凝视着她的背影片刻,也摇摇头,他心里不解却也没有多挽留,跪坐回了医案后头,平常地挥了挥手,嘱咐药童,“继续义诊吧。”
前头,陆鸿元等人追上了乐瑶,并肩走出一段路后,孙砦这个碎嘴子还是没忍住,凑到乐瑶身边小声问:“小娘子为何不应了上官博士?那可是军药院啊!”
这会子没了外人,乐瑶脚步未停,坦然地道:“我不觉得军药院有什么好。那里的医博士看着也不甚高明,我这般身份进去既无俸禄,脱籍之事还要‘慢慢图谋’,既无实在好处,又失了自在,何必去?”
孙砦:“……”
都屡次在军药院诠选中落榜的陆鸿元与庞大冬:“……”
只有俞淡竹在旁边跟着微笑着点头,他心里一转便揣摩到了乐瑶这话的意思:她进了军药院,身家性命全寄托在人家一句承诺上了,所谓慢慢图谋,不就是画大饼么,当然不去!
谁去谁傻!
但庞大冬没听出来这话里的话,他只听到乐瑶说不觉得军药院有什么好、医博士也不是很高明、没有丁点儿好处……
这几句话直接将庞大冬的道心都干碎了,崩溃了。
只觉胸口被狠狠戳了一刀。
他真没想到,乐瑶竟然是因为发自肺腑地看不起军药院而拒绝的。
好大的口气!
可想到她方才连治两例连医博士们都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他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一边走一边悻悻地蹭着鞋底。
乐瑶说的确是真心话。初来甘州时,她也曾想象过军药院里名医云集、济世救人的景象。可第一日就撞见刘博士漫天要价坑骗李华骏,又目睹他对岳峙渊是如何势利眼的。
周遭其他博士还呐呐不敢言。
那一日,她便对这所谓的军药院没了任何想头。
至于脱籍,上官博士说了不算。自她被流放那日起,就注定了除非立下大功直达天听,否则难返良籍。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留在军药院呢?
后世的大医院里,种种人情世故、你争我抢、杂务规矩,那也是数不胜数。还有一些医院更是火坑,她有不少师兄师姐,既无法割舍良心,又无法装聋作哑,最终都选择从某些医院辞职,回乡开小诊所了。
同样的道理,也是此时乐瑶的选择。
她宁愿在苦水堡给普通戍卒治病,宁愿借调去张掖帮岳都尉为士卒推广急救知识,宁愿偶尔来一趟甘州,在济世堂为普通老百姓推拿,哪个不比窝在军药院强?
既然已经失去过一次自由,何必又再失去一次呢?
乐瑶扛着大锤,心里一片澄明。
俞淡竹一直很淡定地走在最后,陆鸿元渐渐慢下脚步与他并行,忍不住问:“师兄怎么一副早有所料的样子?你料到乐小娘子会拒绝了?”
“这很难想吗?”俞淡竹反问。
陆鸿元老实点头。
俞淡竹轻轻哼了一声,拍拍他的肩头:“丰收啊,你要知道,人只能仰望明月,却无法理解明月,因为月在天上,而人在地上,你懂吗?”
陆鸿元下意识反驳:“别叫我丰收。”但说完这句后,他又被俞淡竹的话弄迷糊了,低头来回咀嚼半天,似乎明白了,又似乎不明白。
再抬头时,俞淡竹已走远了。
“唉,等等我啊!”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想。横竖小娘子不进军药院,还更好呢!
百医堂的义诊持续两日,但第一日刚结束,乐瑶的名字便如一阵春风般传遍了甘州城。
当晚,好些南门坊的街坊都挤到济世堂来,有些没见过乐瑶的,便想看看这抡大锤治病的女医究竟是何模样。
谁知探头一看,只看到跪坐在后堂廊下,端着饭碗,不顾他人目光,埋头吃白米的乐瑶。
人人都很吃惊。
这女医看着好生年少,但……好能吃啊。
乐瑶好久没吃过这般软糯香甜的白米饭了,这乌江贡米粒粒分明,即便不配菜也觉甘甜。她吃完一碗,不好意思地请桂娘又添了一碗。
正骨推拿,可费体力了,今儿抡完大锤,她早就饿了!
一顿晚食吃了三碗米,连方回春都连忙劝阻道:“呀呀呀,停嘴停筷!别吃撑了,一会儿出去院里好好溜达溜达,自个是行医为医的,怎还不知吃得八分饱便为宜啊?”
乐瑶摸了摸肚子,她其实没吃撑,但也不能再吃了。
的确,若要身体安,三分饥与寒。
她乖乖起身到院中散步消食,忽听墙外有孩童清脆的喊声:“大锤医娘!这里住着个大锤医娘!”
乐瑶:“……”
第二日,整个甘州城都在传,苦水堡出了位女医,擅推拿正骨抡大锤,力大无穷,给她治病,虽会疼到翻白眼,但却是一锤病除!
路上甚至已有她锤人的歌谣!
乐瑶目瞪口呆。
陆鸿元强忍笑意:“小娘子这下可算出名了。”
话虽如此,但她这个出名的方式,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啊?以后谁还来找她看病呀?
乐瑶听多了,又好笑又好气,还夹杂着一丝丝委屈。
她也不是天天锤人的,她平时明明都是用手的啊!
第二日义诊,乐瑶几人仍坐着双驴板车来到春风楼,没想到几人还未到,苦水堡医案前已围了不少人,且多是妇人。
乐瑶还一眼就看见了排在头一个的柚红。
“小娘子,我回去……试了!”
她兴奋至极,因眼神极亮,之前苍白枯瘦的脸上都有了一些血色:“我……我先回了娘家,全说了!阿耶一听便回屋寻棍子,没一会儿,他把我几个兄长、出嫁的姊妹、姐夫妹夫都喊回来了,扁担锄头竹竿全拿上,我起初还有点儿害怕,怕以后在夫家没好日子过,但……啊呀呀呀……真是好生爽快!我头一回见我婆母待我这般和气呢!”
柚红说着都快跳起来了,乐瑶才发觉她是这样活泛的姑娘呢。
就是么,不是远嫁,何苦不与娘家人交心?在此时这个时代,虽有些无奈,但娘家肯出面,往往也是最安全、代价最小的法子了。
怕就怕耶娘都不愿为女儿得罪人,反倒劝她继续忍的,这样可真是孤立无援了。但也无妨,无非多耗些时日,先让柚红憋着这口气,养好身子骨,她大锤可以借她的嘛!
柚红拉着乐瑶说得渐渐哽咽:
“后来,我连娃儿也不管了,孤身由阿娘领回娘家住,她亲手给我做了我最爱吃的炸肉饼,太香了!我一连吃了好多个,夜里,我还窝在阿娘的怀里睡,阿娘抚着我的背,我睡得真好。出嫁后,我头一回睡得这样好,往日不敢细想,原来我这样想念耶娘……”
她的眼泪摇摇欲坠:“乐医娘,我真不知要如何谢你,若非你一席话,我竟不知先前我都是傻的,只知忍让听从,委屈自己,懦弱得连回娘家都不敢说一句抱怨,诉一句苦;如今才明白,一味报喜不报忧,反倒让爹娘更担忧,我早就该告诉他们了!”
乐瑶见她精神大振,没了昨日那哀哀的模样,顺手给她把了脉,胸中郁气发出去大半,她脉象都强了不少,乐瑶放下心来,笑道:“这样很好。日后多为自己着想,该发脾气就发脾气,你身子也会好得快。”
柚红今日本不是来看病,对乐瑶又好生拜谢了一番便走了。
其他病人很快围了上来。
入冬后多是伤风、风寒,乐瑶忙了一整天,愣是没捞到一个正骨推拿的机会,连小儿推拿都没了,最后还是个热心的病人为她解了惑。
“小娘子昨日锤了展郎君,实在是惊闻天下,大家远远望之便已痊愈,再不敢来了。”那病人笑道。
“这都是对我的误解,”乐瑶好遗憾,试图为自己正名,“我正骨只是看着吓人,凡是我正过骨的,事后都说不疼的。你看,展郎君回去后不也这么说?”
那病人斜睨着乐瑶不说话。
乐瑶也有点心虚,渐渐声音都弱了。
义诊最后一日的傍晚,上官博士又遣了药童过来,问乐瑶是否真的下定了决心,不入军药院。
乐瑶仍是点头。药童没再多劝,拱手一礼便转身离去。
为期两日的百医堂义诊至此圆满落幕。今年因着乐瑶的参与,苦水堡诊治的病人数量竟超过了军药院数位博士的总和。
再没人敢说苦水堡来的都是庸医,如今提起这个地方,众人都会接上一句:
“知道!那位大锤医娘就是那儿来的!”
连东市那家卖木锤的匠作铺子,也趁机摆出了招牌,还派人在门前吆喝:“大锤大锤!大锤医娘专用大锤!一锤下去,百病全消!会锤的买回去锤,不会锤的买回去辟邪!好处多多!结实好使!”
幸好乐瑶没听见,否则真要挖个洞钻进去。
她今儿又换上了胡服、梳了男子发髻,早上把自己的包袱收拾停当,便站在济世堂门前等岳峙渊来接。
昨日猧子已来传过话,让她不必绕远路,就在这儿等,他们辰时一刻必到。
乐瑶原本没什么行李,不过几件衣裳。桂娘见她就带这么点儿衣物,又连夜给她缝塔链、厚鞋袜、烙馕饼,翻箱倒柜赠了她好几件衣裙与暖帽,乐瑶如何推拒都无法。
方回春本来拿了不少常用药要给乐瑶,瞅了眼要跟着一块儿出门的俞淡竹,想到这孽徒要出远门了,自己年事已高,也不知日后还有没有重逢相见之日啊。
他一咬牙,又把自己医馆压箱底的宝贝,什么牛黄丸、麝香救心丸,各种珍贵救命的药丸,全塞进了乐瑶的包袱里,没说旁的,只当都是寻常药材,让她随身带着。
乐瑶又不是没见过好药,当然要推,方回春与桂娘都絮絮叨叨地说张掖大营里可不比甘州城,没有这么多铺子,穷家富路,该带上都带上,千万不要嫌麻烦。
最后,只好趁他们俩不注意,将自己先前小儿推拿时挣下所有铜钱,还有岳峙渊捎来的、李华骏给的诊金,全都拿出来,分作两份,悄悄塞到两人房中。
之后,便是那本《赤脚医生手册》,乐瑶昨夜又熬到三更,终于将中医部分都默完了。她把手册塞到了陆鸿元的包袱里,过两日他与孙砦也得回苦水堡了,将这本册子带回去读正好。
片刻后,俞淡竹也打着哈欠,背着个大大的旧包袱站到了她身边,乐瑶侧头一看,还怪道:“怎么这么多东西?”
俞淡竹瞥见乐瑶身后的包袱,她的包袱比他更大,打得更是勉强,鼓鼓囊囊,还有一截因木柄太长,而倔强露在外头的锤头。
他一时哽住,半晌才道:“……娘子让我炼的药丸,您忘了?一人两丸,八百人份便是一千六百丸,装在囊袋里小山一般,我生生压了半天,打了好久的包袱才打上结。”
乐瑶想起来了,是啊,差点忘了这回事。
她赶忙从怀中取出一枚金饼:“对了,这是岳都尉先前给的,专用来预备药材。炼药的钱不能让方师父出,你悄悄放进他屋里。”
俞淡竹倒也没客气,接过金饼,想了想又折回自己房间,将积攒的银钱也一并抱进了师父屋里。
昨夜陆鸿元几人设宴为二人饯行,席间推杯换盏,个个酩酊大醉。方回春喝得最厉害,喝到最后直接倒地呼呼大睡,还是俞淡竹给背回去的。
今日,陆鸿元几个宿醉未醒,都还没能起来。
乐瑶也没搅他们清梦,就让他们多睡会儿吧,至于送别更是没必要,不过暂别数日,何必执手相看泪眼。
她本也不习惯这般依依惜别。
俞淡竹从院里转出来时,额头通红,眼圈也红了,却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弹了弹膝上的灰,将行囊背到身后。
这时,远处响起了马蹄声。
乐瑶抬头,看见坐在车辕上的猧子和一身锦绣扎眼的李华骏。他们身后还跟着一辆空马车、几匹捆行李、驮水粮的驽马,与几名护卫。
他俩远远便冲她招手了,呵出的白雾在空中飘散。
天高云淡,冬日薄暮,她也跟着笑了。
新的路程,将要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