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中风后康复 也别把他当人。
寅正三刻, 晨光初透,漫过了一重重屋瓦,坊墙外传来悠远的晨钟, 各坊门次第洞开。穆家后院里,奴仆们居住的庑房中也响起了窸窣动静,人们匆匆叠被整衣,开始一日忙碌。
邓老医工饱睡一宿, 神清气爽,起身后先于院中静立片刻, 缓缓打了一套养气养身的拳法,活动开筋骨。
随后,用完穆家仆从奉上的朝食, 头一桩事便是往萱草堂去。
他也想瞧瞧昨日那奇迹般醒来的穆家小娘子如何了。
沿着长廊徐徐而行, 远远便瞧见甄百安与杨太素二人正结伴走在前头, 他快步追了上去, 重而急的步子踏在木廊板上,咚咚作响。
甄百安与杨太素都回过头来。
见是邓老, 忙驻足相候。
三人相互见礼, 一问之下,果然都是去看雨奴的。
甄百安还笑道:“昨夜有乐娘子在那儿看顾, 后半夜我睡得极熟,穆府上下安安静静,想必是无甚大碍了。”
杨太素也点点头:“我也睡到天色大亮才醒来。”
邓老医工与有荣焉, 笑道:“老夫早便说过, 乐娘子是我甘州的名医,昨日她来,你们还不信, 如今可信了吧?”
甄百安和杨太素忙笑着连连告罪讨饶,他二人昨日虽未出恶言,但心底也曾以年岁、相貌度人,昨夜早已心服口服。
杨太素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对邓老道:“还有一桩趣事。昨夜许娘子便已收拾行装,竟拿出了许家太医署的夜行牌叩开坊门、城门,如此大动干戈也要连夜折返长安,至于寿龄兄……”
他眼珠子四下看,确信没人才继续说:
“他恐怕是听闻了什么,也是早早清点了行装,都没去与穆大人亲自辞行,只与院门仆役留了句话,便匆匆离去。我听洒扫的仆役说,他连朝食都不愿在府中用,宁肯黑漆漆地立在坊门边,硬是等到鼓响门开,便立马走了。”
邓老医工揣着袖子,翻了个白眼,鄙夷道:“此二人,一个生着狗眼,惯会看人低;一个长了狗嘴,吐不出象牙。如今丢了脸面,自然无颜再留下了!哼!”
杨太素其实很爱瞧热闹,听了邓老这话,不禁嘴角一抿。
想起初来时,他也觉得这老医工言语太粗,实在太失礼了。但当邓老医工只骂别人不骂他之后,他又觉得邓老是真性情,敢说旁人不敢说的,而且,他说话实在有趣。
三人说着话,脚下不停,不多时便到了萱草堂。
进了屋内,只见雨奴竟已在婢女玉盘的搀扶下,于榻上勉力半坐了起来。换了一身精致衣裳的乐娘子,正坐在榻边为她针灸。
甄百安一见乐瑶在针灸,立刻新奇地咦了声,大步过去看。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昨夜乐瑶匆忙下没有带医囊,都是甄百安行针,今日一见乐瑶用的针,他便惊讶极了,跪坐下来,伸头仔细地瞧。
乐瑶的针囊就摊开放在榻旁,他看了会子,还拿出自己的来对比。
一比不得了,不仅形制有别,数目竟也比他多出好些!
针具的粗细长短,形制竟多出十数种!捻针处的造型也与他惯用的也不同,虽然乐瑶的针看得出是普通工匠所制,打磨不够精细,可不知为何,他怎么……怎么感觉比他那套精工细作的,瞧着好用呢?
尤其是乐娘子针囊里多出的好几种不同粗细的毫针,最细的比他针囊里的毫针还要细一半,真是细如毫发。
她此刻便是大多用这样的毫针为雨奴针灸。
甄百安再看乐瑶针的:肺俞、尺泽、足三里、脾俞、神门、太冲、膻中等穴位,施针手法,多是浅刺轻捻,留针片刻即起,他便猜到雨奴定已服下今日第二剂汤药。而她醒来后,脏腑初复,如此虎狼之药力透脏腑,最易引动呕逆。
很显然,乐瑶此刻行针,正是为了清涤肺中余热,调和脏腑气机,以助药力化散,并镇逆止呕。
肺俞、尺泽,清泻肺热,化痰宣通;足三里、脾俞,健运中焦,固护后天之本;神门、太冲,宁心安神,平抑肝风,防其抽搐再起;最后一个,膻中则是调理气机、宽胸止呕。
果真全都兼顾到了。
甄百安默默看罢,心中唯有叹服。乐瑶此番取穴配穴,思虑周详,他看不出任何能增减之处,且看她行针实在赏心悦目,认穴之准,下针之稳,令他看得眼前一亮一亮又一亮的。
而且,她竟也会飞针!
指捻腕送,针芒一闪即没,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看清时,针已扎在雨奴身上穴位,却又分毫不差!
乐瑶昨日为雨奴推拿时,甄百安便留意过乐瑶的双手,她的双手偏小,并不算根骨很好的,她无过人天资,却能将针灸练到如此境地,其中所耗心血苦功,可想而知。
甄百安看得更加佩服了,人家何等境地,即便家门罹难、流徙路上也没放弃医道,他过得如此安逸,习医条件优渥,又怎能轻言辛苦?
与之相比,他那点辛苦,实在微不足道啊。
再看榻上的雨奴,比之昨日那濒死气色,已然好了太多。虽然她仍面色苍白,精神萎靡,软软倚在玉盘怀中,但此时神志清醒,偶尔还能微弱地说上几句话。
乐瑶针灸完,正好药效起来了,雨奴眉头一蹙,不由嘶哑地急急唤道:“玉盘……玉盘……”
玉盘忙拉过屏风,另几个婢女也是团团围上,乐瑶也赶紧拉着甄、杨、邓老医工等人出去,顺带将门关上了。虽说在场都是医者,但是救命关头,顾不得许多,今儿自然得顾着雨奴的脸面了。
杨太素问道:“今日可是已服过药了?”
乐瑶点点头,天刚亮她便给雨奴再分四次加服用了一剂药,服下后到方才,她的呼吸喘促状态渐渐平息,脉象也稳了,咳嗽不再咳血是,说明气血运行趋于和顺,凝血功能也起来了。
几人在门外静候了约半个时辰,待屋内通风换气、收拾停当,几人便再进去,玉盘连忙禀报:“又连下泻了三回。”
乐瑶过去再摸她额头,还在发热,但热势已开始消减,好征兆,她也可以略微放心了,不用时时刻刻守在这里了。
杨太素忙也搭脉,不由面露惊异:“脉象果然大有起色!较之昨日,已然升发有力许多!”
甄百安早在看乐瑶针灸时就已猜到了,便只笑叹一声,他与杨太素都不如乐娘子多矣。
医道浩瀚,能人辈出,这回过来真算大开眼界,反倒是他们学到了不少。
在他们二人兀自感慨时,乐瑶已转身向玉盘细细交代午间与午后汤药的煎煮事宜,接下来便要改用清瘟败毒饮了。
雨奴这样的病,是时时刻刻都要用药物下压的。
如果雨奴是在后世,应当从早到晚都要静脉注射大量抗生素,而在此时用中医治疗也是一样的道理,乐瑶那些虎狼之药,原理等同于抗生素,也都是清热解毒、抗炎镇痛的。
平常患者服药大多是早晚一日两次,但雨奴不同,她需要每日服用四到六次,次第相续,中间不能间隔太久,不然那些病毒就会有机会继续在体内繁殖。
嘱咐完,乐瑶便坐到雨奴塌边,见她睁着一双大眼,正安静地望着自己,便笑着夸奖道:“小娘子极好,寻常孩子见我取针出来,早也吓哭了,你却这般勇敢,自始至终未呼一声痛。喝那苦药汤子也爽利,仰头便尽,委实了不起。”
雨奴声音因连日咳嗽而嘶哑,语调却仍是稚气未脱,还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乐医娘不知,我自小便会喝药了,几乎每日都喝,我吃药从不用饴糖果脯甜嘴,便如饮水一般,早习惯了。”
乐瑶听得心酸,摸摸她的头,从袖袋里摸出个麦儿用院子里的杂草编的小胖马来:“这个送与你,奖你这般乖觉懂事,肯吃药,肯扎针。过几日,一定要快快好起来啊。”
这般粗朴鲜活的小玩意儿,是雨奴日常少见的,她眼睛睁大,伸手接过来,不禁弯弯眼睛笑道:“这是谁做的?好巧的手,真好看。”
唐马肥嘟嘟的,短粗的蹄子飞在半空,作昂首飞奔状,憨态可掬。
“是我那小徒儿编的,她们俩与你年岁相差不大,你且歇会儿,待会儿我叫她们进来与你说话解闷。”乐瑶笑道,“大些的那个叫麦儿,手巧;小些的叫豆儿,嘴巧,最会讲故事,你可听过大圣的故事?”
雨奴摇摇头,虚弱的脸上透出好些期盼,眼中亮晶晶的:“我没听过,我什么也不知道,现下便请她们来吧,我如今一点儿也不困,我想听故事!”
她很少有外头的玩伴,听闻有这样两个女孩儿在,精神都振奋了不少,连连央求,乐瑶只好劳烦玉盘去唤。
没一会子,就听见豆儿叽叽喳喳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了:“玉盘姐姐,你家里可真大啊,我都快迷路了!”
玉盘笑道:“这可不是我家,是我家小娘子家。”
“既是你家小娘子,不就如同你家一样么?”
雨奴在屋子里都听笑了,待见豆儿、麦儿手拉着手进来,她忙让玉盘将自己扶起些,后背垫上软枕,半靠而坐。
三个小女孩儿,一个生得削瘦精致、病弱缠绵,两个生得肌肤红黑、圆脸壮实,都隔着榻沿,你瞧我,我瞧你,眼里新奇又欢喜。
玉盘又端来几样精细软糯的点心并蜜水。
豆儿方才一进来后,便小雀儿似的,拉着麦儿兴冲冲跑过来给乐瑶行了个礼,便开始滔滔不绝地问候:“师父好!师父早!师父您吃了吗?我早上吃了两碗粥!三张大饼子!好香啊!”
乐瑶哭笑不得:“好好好,早早早,吃了吃了吃了!”
她才一笑,拉着麦儿又转身溜到食案边,眼巴巴望着糕饼,却还记得先看向雨奴。雨奴对她轻轻点头,气喘着细声说:“你吃。”
豆麦两个这才欢欢喜喜拈起一块。
这病气弥漫的屋子,似乎一下就明亮了起来。
之后,豆儿和麦儿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和雨奴说着话,说甘州的大雪能连下半个月,出门时门都推不开,出去走两步,越走越矮,最后能把她们都埋住。
说无边无际的草原,草原上的风滚云低垂,仿佛伸手便能扯下一团,云影下成群的牛羊慢吞吞地啃着草,它们从早吃到晚,旁的什么也不干。说夜里不绝的狼嚎,说她们的大灰何等勇悍,连狼群也不怕,敢冲上去与头狼搏斗。
听得雨奴一会儿向往,一会儿紧张得揪着被角,入迷得不得了。
说她们俩还有两个妹妹,是双生子,生得一模一样,她们两个做姐姐的都认不清,阿娘没有奶,喊她们帮忙给妹妹喂羊乳,她们总是忘了谁吃过了,经常一个吃了两遍,撑得直吐奶,另一个还饿肚子呢!
说得雨奴眼泪都笑出来了,随即又连连咳嗽。
玉盘忙替她抚背,自己也忍俊不禁。
麦儿见状,忙从怀里掏出几根早上采来的柔软草茎,手指翻飞,灵活地编起蚂蚱、胖马来。她手指纤长灵巧,几番穿插缠绕,栩栩如生的小玩意便跃然而出。
雨奴看得眼都不眨,玉盘也凑过来学,却总是跟不上那迅捷的手法,急得直嚷:“慢些慢些!这根草究竟是怎么绕过去的?”
乐瑶在一旁含笑看了片刻,见几个孩子相处融洽,雨奴精神也好,便悄悄与甄百安、邓老医工等人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却看到穆老夫人在外头撅着屁股,正扒着窗户偷看,眼眶都看得红红的,察觉身后动静,忙直起身,用绢帕匆匆拭了拭眼角,有些哽:“让乐娘子见笑了……雨奴难得这么开怀。”
她先前为何会一时心软,准许雨奴出门玩,也是这个缘故,这孩子太可怜,常年困于病榻,在家里关得太久了。
乐瑶温言道:“待雨奴大好,我为您画一套练体术的图式。名曰’八段锦‘,这套练体术动作和缓、引导吐纳,即便体虚之人亦能练习。长久坚持,可强健筋骨,调和气血,于雨奴的身子最是相宜。气血旺了,往后便是出门玩耍,也不怕染病了。”
穆老夫人一听,喜得更是不知如何是好,差点给乐瑶行了个大礼。
乐瑶赶紧把人扶住,看了看她的脸色,不免劝了她几句:“老夫人万万不可。您若得空,不妨陪着雨奴一同练习。将来您还要看着雨奴好好长大,更须善自珍重。”
她年岁大了,因为外孙女悬心多日不得安枕,此时脸上已有些病容了。如今虽看着还强健,但再如此下去,穆家必然又要多一个病人了。
乐瑶才有这样的劝解。
“哎!”穆老夫人又想落泪了。
乐瑶取帕子为她轻轻拭去,柔声劝了几句,便道:“老夫人既然心系雨奴,何不进去,与孩子们一同说笑?”
“那……乐娘子可是要去歇息?”穆老夫人见他们都出来,不免问道,她准备让仆人去给她预备午点,“我请人带你去。”
乐瑶看了眼邓老医工道:“不了,今日还需与邓老去探望另一位病家。午食便不在府上叨扰了,汤药我已交代好了,今日继续服药即可,晚间我再回来看雨奴。”
邓老医工本也是如此打算的,还为乐瑶吹牛:“没法子,还请老夫人体谅,乐娘子此番难得来洛阳,延请的人家能从归化坊排到定鼎门,哎,也是推脱不得啊。”
穆老夫人深信不疑,连连点头:“这是自然!乐娘子这般神医,若久居洛阳,门槛早教人踏平了!”
既然乐瑶有事要忙,她也不客套了,赶忙吩咐仆役备车,又亲自将二人送至二门。
打点清楚,目送乐瑶登车,穆老夫人便也心痒难耐,兴匆匆回去,搂着雨奴,竟真一块儿看豆儿满屋子耍宝去了。
豆儿是天不怕地不怕,根本不懂什么世家规矩,已请玉盘拿了床帐子来给她披,踩在胡凳上扮大圣,又低声下气地求着麦儿扮演麻黄精。
这么与麻黄精大战了会儿,她这个大圣却打不过麦儿,急得豆儿风风火火地把乖乖在屋子里默写药材做作业的六郎拽了来当大锤护法,这才重新开始哇呀呀呀地大战妖精了。
大伙儿都被逗得前仰后合。
稍晚些,穆大人自衙门归来,他公服都没更换,便先嘱咐了厨役再熬一锅昆布排骨汤,随即,便被这满堂笑声引了过来。
没辙,他亲娘穆老夫人笑得最响亮。
他好奇地溜过来一瞧,谁知刚一亮相,就被征为大胆妖精的行列。
“好个红蟾蜍精,快还我爷爷来!”豆儿纱帐一甩,一下蹦到胡凳上,威风凛凛地冲穆大人喝道。
地上,还躺着被打败、正装死的麦儿,和一样累得倒地的六郎。
太累了,和豆儿玩耍太累了……六郎两眼发直。
穆大人一愣,低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身朱红圆领官袍,反应极快,连忙叉腰,仰头张狂笑道:“我不还,你待如何?”
“呔!吃俺齐天大圣一棒!”
穆老夫人彻底笑倒在榻上。
雨奴也笑得喘不过气,苍白的小脸难得泛起了红晕,笑倒在穆老夫人身上,也是一边咳嗽一边摆手,气弱声微却还是忍不住笑:“不成了……阿婆……真不成了……”
穆家欢声笑语之时,乐瑶也背上医囊,拿好了雾化用的器具,与邓老医工乘车到了他那老友陈圭家中。
三月天,洛水南岸杨柳青青,漫天柳絮似雪似烟,随风漫卷。乐瑶一路挑着帘子,好奇观望这大唐东都的街景市井。
真热闹,洛阳城似乎无时无刻不浸在一种温煦蓬勃的热闹里,人声、马嘶、货郎叫卖声不绝于耳,还有因路上拥堵,骆驼啃了马屁股、毛驴一路噗嗤放屁,熏得后头排队的人家破口大骂,导致几位主家在街上大打出手的热闹。
进了坊门后,略微安静了一些。
洛阳的坊巷大多都规整,但洛水以南坊市更多,里坊之间造得拥挤,也多了几分曲径通幽的意趣。
穆家车夫驾着油篷小车,载着她们穿行于一堵堵夯土垒就的坊墙之间,绕过好几家挑着酒旗、布幌的铺面,乐瑶早分不清这是修善坊还是旌善坊了,只觉越走越静,渐渐连车马喧嚣都淡了下去。
马车终于停了。
面前是一座典型的唐时庶民小宅,夯土为墙,屋顶遍覆灰色的陶瓦,两扇半旧的木门半掩,门楣上还挂着一束风干的艾草,想是春日里新换的,门前栽着一株老柿子树,枝桠上抽着嫩绿的新叶,风一吹,叶芽儿轻轻晃,倒很有几分生机。
宅子虽小,却收拾得齐整,院里还辟了几畦菜地,种着绿油油的春韭,院角还搭着个瓜架,此时藤蔓才刚攀上竹竿。
时近正午,坊间小径静谧无人。
那位她们要寻的陈圭正好坐在木轮椅上,停在院门口。
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偶尔经过的行人,或追着几团飘过的柳絮发呆,时不时咳嗽几声。
大老远的,乐瑶便发现了,他的半边身子都是僵的,右手更是抖个不停。
“老圭!”邓老医工人还在数十步外,便扬手高唤。
陈圭茫然地扭过头来。
乐瑶随着邓老医工走得近了些,也看得更清楚了。
据邓老医工路上说,这位陈阿翁比他小个四五岁,但此时看来,他的模样却苍老得太多。他满头白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面色是久病后的萎黄,连眼睑都有些浮肿,颧骨却高高凸起,身形更是瘦削得厉害,眼睛看人时也有些滞涩,没什么神采,想来是中风之后,不仅肢体不灵便,连精神气都消磨光了。
见到故友,他也只是极缓地点了下头,脸上肌肉像是僵住了,挤不出什么表情,说话语速很慢,字与字之间带着很长的间隔:“你来了啊……老邓,进……进来坐,我……去倒茶。”
说着,便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有些吃力地转动椅轮,先一步进了门,吱呀作响地先行挪进院门,朝里头哑声喊道:“十三娘……老邓来了,去……割几斤肉来。”
邓老医工慢了脚步,望着那背影,叹了口气,侧头低声对乐瑶道:“他原本也是甘州戍边的士卒,还立下不小功劳,先登、斩旗,被贼人捅了个对穿,几乎丧命。那时我是随军的医工,便为他医治缝合,他竟然挺过来,我觉此人性命硬韧,渐渐相熟。后来他领了赏赐,回乡娶妻生子。儿子还算争气,来洛阳行商,置下这宅院,接他来奉养。本该安享晚年的……没想到突然中风,瘫了!便成了这副模样。”
乐瑶若有所思,跟着邓老医工进门了。
灶房里匆忙迎出来个中年妇人,荆钗布裙,眉眼秀气,她一边忙不迭地将湿手在裙上揩拭,一边扬声应着:“来了来了……”
话没说完,瞧见陈圭正自个儿费力地单手转动木椅轮子,她眉头立刻蹙起,连忙上前,口中半是埋怨半是心疼:“阿耶!您要挪动,喊我一声便是!这要是不稳当摔了怎是好?来,我推您过去。”
陈圭却垂着眼不搭话。
十三娘小心翼翼地将轮椅推到院中一处向阳又避风的角落,为陈圭盖好腿上薄毯。
这才又笑盈盈迎上来:“是邓老医工来了!哎呀,您瞧瞧,我耶耶前阵子,真是多亏了您先前开的调理方子!他如今腿脚没那么木胀发麻了,晚间我给他烫脚,他也晓得说热,较之先前,真是好了不少!”
说着瞧见乐瑶,又问:“这位是?”
“有你这样的好儿媳,才是老圭的福气,我看他气色其实好多了,就是爱钻牛角尖,人愈发闷了!”
邓老医工乐呵呵先夸了十三娘一句,才指着乐瑶说:“今儿个,我特地给老圭请了位神医来。他不是总容易呛咳、痰鸣不畅么?这位乐娘子有个极好的法子,保管见效!你先别忙活割肉造饭,让乐娘子先给老圭瞧瞧试试!”
十三娘看了眼乐瑶,有些难以置信,但又因人是邓老医工带来的,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喜道:“好好好!快请屋里坐!我去沏茶!”
她自去忙碌,邓老医工也指派乐瑶将她的熏蒸器具拿来,又让乐瑶给陈圭把脉、看舌,查体。
陈圭年迈,正气亏虚、痰瘀互结,淤血阻滞了脑脉引发偏瘫、震颤,又因中风后舌本失养、喉肌拘挛,痰涎无法正常下咽,容易引发呛咳,喉中也常有痰鸣音。
两人便一起商定了方子:以姜半夏、川贝母、桔梗、薄荷、甘草、玄参、麦冬组方,化痰利咽、宣通肺气;熬出药液过滤后,再用乐瑶的那个简易雾化器进行雾化,因药液需现煎现用,不可久放,便还得现去药铺抓药。
十三娘倒茶出来,当即说她这就去抓。
但她取了药方后,又放心不下,不住地对陈圭细心嘱咐,生怕他有哪里不适,家里吃喝小食,他平日里消遣之物,全都拿到他手边,这才肯离开了。
而这期间,不管是乐瑶与邓老医工如何诊治开方,十三娘如何交代,陈圭都是暮气沉沉、垂着眼一声不吭。
乐瑶看得又微微蹙眉。
等候的时候,邓老医工便与陈圭说话,说十句,他约莫能应一句都算不错,其余时候也只有咳嗽才会出声了。
隔了两刻钟,十三娘抓药回来,邓老医工亲自去熬,十三娘便坐到陈圭下首,又取了帕子来给他擦手擦脸,絮絮叨叨。
陈圭稍稍转动一下椅子,要去茅房,十三娘都怕他摔了似的,围着忙前忙后,亲自推着他去,又能干又细心。
乐瑶看看陈圭,又看看一步三回头的十三娘。
十三娘回来后还一直往茅厕那儿探头,略有些尴尬地朝乐瑶这边笑了笑,叹气道:“我家郎君出门做买卖了,他不在便多有不便,否则该叫他等着耶耶出来才是。”
乐瑶回想起方才陈圭的神态,心里已有些不妙的猜测,忍不住道:“十三娘,你对陈阿翁事无巨细的照拂,我看在眼里,是孝心,更是苦心。但正因老爷子年高,又突遭卒中这般重创,你照顾他时,更需思量另一层道理。”
在后世,中风后的肢体的康复训练固然紧要,但更要警惕的是卒中抑郁症的发病率,且危害深重。对此类老人而言,影响康复进程乃至生存质量的,其实不是身体能照顾得多好,而是心情。
十三娘听得乐瑶这般说,微微一怔,不由问道:“是何道理啊?”
“老爷子如今肢体偏废,行动仰赖于人,这固然是身病。可身病之外,更需警惕心病。一位曾披坚执锐、冲锋陷阵,后又撑持门户、教养儿孙的刚健之人,一朝坠落至饮食便溺皆需假手他人,其心中所承受的挫败、惊惶、自疑自厌,远比我们眼见的口眼歪斜、手足痿废更为深重。”
乐瑶也瞥了眼屋后茅厕的方向,见没人出来,又继续道:
“医学……嗯,我是说,高明的医道认为,神伤则形愈衰。若心气就此萎顿,万念俱灰,那么再周全的汤药与喂饲也难唤生机。陈阿翁只会愈发觉着自己无用、是个拖累。”
十三娘皱眉道:“我们夫妇二人都深爱耶耶,耶耶怎会是我们的拖累呢?当初郎君要做生意的本钱,还是耶耶出生入死才挣来的封赏,对耶耶好,我们心甘情愿,一点儿也不累,这本就应当的!”
乐瑶轻轻摇头:“可是他会自责啊,若是你呢,换做你是如此境地,你心中焉能平静以对?一日日无所事事,这在中风后是绝不可取的,心志废用对经络气血的流通康复非但无益,还会加重郁结之气。气郁则血瘀,血瘀则络阻,对陈阿翁的病体百害而无一利。”
中风后本就因大脑损伤神经递质失衡、神经通路传导障碍,一旦引发抑郁,长期的负面情绪又会使得皮质醇分泌异常,增加缺血区域的神经元修复受阻,最后,会直接影响肢体的外周血管供血。
这也是为何普通人抑郁会导致躯体化、突然不能行走的原因。
抑郁虽说情绪疾病,但对身体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尤其是陈阿翁这样的老人,他的身体更经不起这样的损耗了。
十三娘眼中闪过一丝震动与茫然。
难道她做错了么……
乐瑶忙宽慰道:“你没有错,只是或许可以换个法子,于陈阿翁的身体康复更有好处。”
十三娘无措道:“那……那我该如何照顾耶耶啊?”
乐瑶眼珠子一转,摸了摸下巴琢磨道:“不如这样,你啊,往后照料阿翁时,先别将他看做你的阿耶。”
十三娘眨了眨眼:“那看作什么?”
“也别将他当做一位需侍奉的老人。”
“这……”
“更别将他当成一个行动不便的病人。”
十三娘彻底糊涂了:“那……那当做什么?”
“索性,也别把他当人。”
“??”
第82章 长安我来了 初见卢照邻
怎能不将耶耶当人看待?那她自己更不是人了!
十三娘听得脸色都白了, 连连摆手:“不可不可!小娘子万莫说这等话,这是要陷我于不义之地,乃是大不孝啊!”
乐瑶忙笑着解释道:“并非真将陈阿翁不当人般作践。我的意思是, 你莫要事事抢在前头,全数包办。反倒该刻意寻些他能做的、该做的事,交与他去费心费力。轮椅,让他自个推;饭让他自个吃, 即便撒了、污了衣衫也不打紧,回头收拾便是;除了这些日常小事, 你还得寻些无用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折腾他,哪怕只是略动一动都好。总归,事事都莫要护着太过了, 他被你折腾得憋着一股气, 也比如今这样儿好。”
十三娘思索了起来, 又担忧道:“这样真的有用吗?耶耶如今身体弱, 用点力气都喘,我本想着我多做些, 耶耶便能多保养些。”
乐瑶道:“试试呗。”
正说着, 后廊的茅房门便被陈圭一手推开了,他正用尚能活动的左手, 颤巍巍地把住门内墙上钉着的木扶手,要将自己挪回轮椅上,但他那不听使唤的右腿总是拖沓着使不上劲, 一使劲便身躯歪斜, 还险些失去平衡。
费了好几次劲都没成功,脸也因用力而涨得通红。
陈家的茅房不是苦水堡那等蝇蚋纷飞、让卢照容尖叫的旱厕,洛阳城里家家户户大多都是用的“便桶”“马子”或是“出恭椅”, 这几种形制略有不同,但大体都是在木椅中间挖圆洞,下设便桶,前面有脚踏,椅背加软垫,两边扶手,可以供人舒适地坐着如厕的。
完事后,就从旁边的小桶里舀一勺香灰或是烧灶剩下的草木灰覆盖,盖上盖子,就能一滴味都不外露。隔日一早,这些秽肥也不是随意倾倒的,还能卖给专门推着车和大桶来收肥运往乡野的粪户。
官府对这行当还有规制,粪户也需按例缴税,但他们一样能靠着这份营生挣得不少,有时一户人家交一次肥,便能挣得三五文钱,既清净了宅院,又添了些零用,半点不浪费。
古人毕竟只是古,又不是傻,这样家里洁净,用得也舒适。
陈家更为细致,因家里有中风老人,他们在茅房里上下左右都钉了不少扶手,门上也有三道横把手,就怕陈圭摔倒。
此时,他还在哼哧哼哧地搬运自己那一半不听话的身体。
十三娘瞧见,下意识便要起身冲过去搀扶。乐瑶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臂,低声道:“你且坐着,远远看着便好。只要没摔了,便由他去,他若真做不到,自会唤你。”
那万一摔了怎么办……十三娘只好又忧虑地坐了下来,不让她上前帮忙,她好似更难受了,坐立不安的,直到陈圭满头大汗,终于成功坐上了轮椅,她才大大松了口气,掏出条帕子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好似方才也跟着用劲似的。
但上了轮椅后,陈圭又还得单手用力摇动轮轴上的把手,才能驱动轮椅出来。
他开始了新一轮的、为了离开茅房的奋战。
但自始至终,陈圭都未曾开口唤人帮忙。
这位曾在沙场上搏命,立下先登斩旗功劳的老卒,骨子里果然有着不肯轻易低头的倔强与极强的自尊。他神色严肃地一次次尝试着,轮子卡住便努力调整角度再来,单手力气不够,一次次脱手便一次次重复,没有因屡次失败而气恼,反倒紧紧咬着牙,越挫越勇了。
乐瑶看在眼里,心想,她猜对了,这位陈阿翁果然是这样的人。
十三娘又看得心焦不已,两只手都攥着,直到不知多久,邓老医工药都煎得了,从灶房里走了出来,陈圭才像只倔强的老龟般,一寸一寸地,终于又把自个挪回到了院子里。
邓老医工虽未听见乐瑶与十三娘先前的对话,但一瞧见陈圭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模样,又见十三娘被乐瑶按着肩膀,强忍着没上前搭手,便似乎明白了什么,朗声笑道:“老圭啊,你力气不减当年嘛!这么个笨重玩意儿,到了你手上也是如指臂使嘛!”
陈圭听了,嘴角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竟露出一点点笑意。
十三娘一愣,那是她从不曾见过的、带着些许往昔悍气的笑。
她忽然发觉,她其实也并不大了解耶耶。
这下不需要乐瑶再按着她不许她动弹,她自己便怔怔地、缓缓地坐回了凳上,脸上神色慢慢有点信服了。
不是玩笑话,耶耶真的很久没有笑过了。
他虽不会像其他中风的老人般暴躁易怒,但是他总是沉默,刚刚中风那时候,他还会与十三娘说些话,后来时日长了,精神头便短了,他有时候便能好几日都不说一句话,时常整日整日地枯坐,总是愣愣地看着天、看着云。
十三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照料起来更是倾尽心血,无微不至,只怕耶耶有一点不好,但没想到,反倒是她照顾得太好了,令耶耶更加不开怀了。
原来这小娘子说的竟都是真的。
乐瑶见她神色间有几分无措的愧疚,便知道她想什么,温声宽慰道:“一只猴一个拴法,有些老人是要事无巨细照顾,他才觉着儿女爱他,他才能心里舒坦。可陈阿翁不同,他曾是立下军功之人,性子极要强,他想自己做事,你便要学会放手,这没有对错,你先前尽心尽力,也不是错的。”
十三娘点点头,低头飞快擦拭了眼角。
乐瑶又凑过去,附在她耳边,给十三娘出了点损招:“如这般日常不帮忙,还不够。得像我方才说的,你得折腾他!”
比如让他必须用震颤发抖的手刷牙、打面糊;把豆子混淆,让他一颗颗分拣;让他择菜、剁肉,帮着晾晒衣裳;带他出门赶集、逛庙会去,到时候买的东西全垒他轮椅上、挂他手上;再买个笛子,吹笛子能锻炼陈阿翁的喉部筋肉,雾化完吹一次很有好处;再买个筝,就让陈阿翁用发抖的手弹……虽然此时没有十面埋伏,但可以弹秦王破阵曲啊!
“还可以带他去蹴鞠!让阿翁去当守网人!”乐瑶笑眯眯。
唐时的蹴鞠有多种玩法,有单球门的,也有双球门的,还有“打鞠”,是无球门的。此时的蹴鞠守门员,叫守网人,专门负责接住撞在网上掉下来的球,防止球落地,并将球传给队友继续比赛。
十三娘傻了,呆呆地看着生得杏仁眼鹅蛋脸,模样这般温善可亲的乐瑶,她竟然一口气就列举了十几个用来折腾她耶耶的鬼点子。
这……这……
她心中震撼难言:乐娘子竟然是认真的啊!她真的在教她如何不把耶耶当人看啊!
乐瑶说得都起劲了,太多了,她还有不少这种歪招呢,但她在这头小声嘀咕着,那头邓老医工便已招呼起来:“乐娘子,药液凉了!先来熏蒸咽喉吧!”
乐瑶瑶只得暂且打住,意犹未尽地对十三娘眨眨眼:“余下的,你自个儿回头再慢慢琢磨啊,随机应变,总归让他能忙起来,别闲着。”
她说完,忙过去组装那简易雾化器,留下十三娘坐在那儿还有些回不过神,直到又听见乐瑶让她过来瞧是如何操作的。
乐瑶仔细示范,还告诉她可以拿着这个去找工匠打一套瓷的回来,用的导管也用瓷管,这样每日高温消毒后使用,会更易清洁,也便于长期使用。
之后便寻了支小小的蜡烛来烘出蒸汽。
乐瑶冬日里猫在苦水堡无所事事的时候也试了不同的雾化燃料,发现小炭块、小块木柴温度掌控都不太稳定,升温极快,一不留神便容易烫到,不如用温茶的那种小蜡烛,可保证蒸汽热度始终和缓适宜,不至于烫伤口鼻。
她将这点诀窍也细细告知。
十三娘听得认真,连连点头,默默记在心里。
这回的药液中特意加了桔梗与薄荷,蒸腾起的药气毫不苦涩,反而带有一股清冽的淡香,嗅之令人心神一爽。乐瑶让陈圭自己手持那截竹筒亲手进行雾化,他果然神色又松弛舒展了一层。
雾化将毕,陈圭竟破天荒地主动开口说了一句:“见效,喉咙,舒服多了。”
十三娘一听,惊喜道:“太好了!我明儿一早就去寻瓷匠,照这样子打上两套,给阿翁替换着用!”
乐瑶挤挤眼睛:“你去时,不妨带着陈阿翁一道去。让匠人照着他口型、手掌大小量身定制,这样他用起来岂不是更称手合意?”
十三娘余光瞥了眼陈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却也悄悄瞟了她好几眼,那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似乎怕她不答应似的,有些小心翼翼的。
她心头一酸,也是,耶耶自打中风后便没出过门,她总怕他吹风、怕他劳累、怕他磕碰,这也不许,那也不让,他睁眼闭眼都是这小院子,多无趣啊。
“成!”她深吸一口气,干脆应了。
陈圭眼神立刻亮起来了。
邓老医工在旁看得清楚,也嘿嘿一笑。
诸事交代妥当,乐瑶将那套简易雾化器留给陈家,只收了三十文诊金,又在陈家吃了顿便饭,便与邓老医工登车返回穆府。
他们走后,家里又剩下十三娘与陈圭了。
陈圭两个孙儿都在学馆就学,十日一沐,不是日日归家;他的儿子也外出行商,十天半月也难得回来一趟。
宅院寂寥,陈圭转着轮椅,在门口柿子树下,久久地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心里不禁又低落起来。
“耶耶。”
身后传来呼唤声。
他缓缓转过轮椅。
却见十三娘捧着个装满杂豆的簸箕走过来,她脸上端着种老实人头一回干坏事的那种生疏与笨拙的生硬笑容,还特意清了清嗓子,勉强镇定地咧嘴一笑:“耶耶,我……我得去浆洗衣裳了。这盆豆子……劳烦您老给拣拣?咱们晚食蒸杂豆馍馍吃,您看……可好?”
陈圭瞄了眼那一大盆数不尽的豆子:“……”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那豆山,又缓缓抬眼,看向十三娘。
这么多?
咱家今儿晚饭……就俩人,能吃这么些豆馍?
十三娘被他看得脸颊微热,心虚地别开眼,嘴里却还坚持着:“就……就慢慢拣,不急。我洗衣裳……也得费好些时辰呢。”
陈圭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簸箕,又接过了十三娘飞快递过来的两只陶碗,都搁在了自己的膝头,认命地低头一颗颗地分豆子。
他怎么觉着……哪儿不太对劲呢?
十三娘假装去洗衣裳,其实就躲在不远处的屋门后,偷偷瞧着。
她看着陈圭跟要上战场打仗似的,一脸严肃地皱着眉头,一颗一颗地分,他时常手抖,分错或是豆子溜走,却都会又不厌其烦地重新夹起,偶尔还会愤怒地嘿一声,算是和这盆豆子较上劲了。
但看着,精神的确好多了,人也活泛多了。
十三娘躲在门后看得若有所思,心想,那乐娘子说得还真对呢。
那……那下回带耶耶去上香吧!
让……让他帮大师傅敲木鱼攒功德去!
乐瑶与邓老医工回到穆宅后,便按部就班地继续为雨奴医治。服药第三日,乐瑶也为雨奴加入了雾化疗法。第四日,彻底退热;服药第五日,咳嗽声渐止,服药第六日后,雨奴能下地走路;服药第七日,食欲恢复到日常。
乐瑶再听其肺音,已没有痰鸣,指下脉象虽仍显细弱,但她听穆老夫人说,雨奴的脉象一向是这样的,她的脉因体弱一向细弱。
她其实已痊愈了,体弱的身体调理则是另一门功课了。
若不是穆老夫人眼睁睁看着雨奴一日日好起来的,她都还如做梦一般,但雨奴果真好了,能吃能喝,还能笑着、追着豆儿和麦儿跑几步,今儿她们三个一齐在庭院里放风筝呢!
即便雨奴跑不过几步便会捂着胸口喘气。
穆老夫人却已很满足了,每每看到雨奴这般,她都会鼻酸流泪。
她与乐瑶坐在廊下看着三个小女孩儿笑着跑过来跑过去,雨奴跑不动,玉盘背了她一会儿也跑不动了,麦儿便折返回去背她。
即便背着一个人,麦儿都能飞也似的追上豆儿,一是雨奴太轻了,二是豆儿、麦儿都是翻山越岭的放羊娃,有时候羊丢了,她们要跟着大灰去找,一日便不知要走多少路,走得筋疲力尽,还得拖着不肯回家的倔羊回来。
力气大着呢。
穆老夫人望着,感慨万千,对乐瑶道:“小娘子收的这两个徒儿,真是好极了!她们心性淳厚,身子骨又这么结实,真是好!我如今算是看透了,纵有金山银山,若无福命享用,也是枉然。万事万物,终究不如一副康健的身躯来得实在。”
“是啊,有句话不是说么,身体是革……是呃,是一辈子的本钱。”乐瑶抬眼偷瞄了一眼,差点说漏嘴了,赶忙改口,幸好穆老夫人正感动地望着庭中,并未留意,她悄悄呼出一口气,又低头继续画画儿。
她画的是Q版大头小人打八段锦的连环画式,旁边还有几行小字,是她写的招式分解与吐纳要领。
这已是最后一页了,一招一页,乐瑶已经从“双手托天理三焦”画到“背后七颠百病消”了。
这个画完,她也要离开洛阳去长安了。
昨日,穆大人亲自领着她去河南府司户参军署办了户籍文书,真是巧,穆大人竟是河南府司户参军,掌户籍、计帐、婚姻、田宅、赦宥良民身份核验等差事,竟正是管她这一摊子事儿的!
寻常流犯赦后办籍,需要赦书核验、原籍州府勘合文书调取、本地保人担保备案、户籍册籍誊抄造录、上司复核钤印等等关卡,要奔走司户、功曹、户房等多个吏曹,少则三五天,多则旬月才能办妥。
但有穆大人在,各司曹的小吏全都变得和蔼可亲、妥帖仔细了,加上他亲自给乐瑶做保人,不过半日各小吏给她办妥了。
拿着新鲜热乎、写着崭新的“乐瑶”二字的良民传验,乐瑶低头抚摸时,心头也有些酸胀。
没有辜负你呀,原本的阿瑶,你的身份我帮你挣回来了。
以后,我们再也不是流犯了!
办完了户籍,她又跟着卢照容,拿着他阿耶的帖子,去拜会了洛阳城中的几位杜氏远亲。许是念在同宗情分,又或是看在范阳卢氏的面子上,倒是没有吃多少闭门羹,杜家远亲纷纷解囊资助了不少金银,还答应会替六郎在洛阳的官曹中间打点奔走,又殷殷嘱咐六郎,将来一家团圆,定要好生读书,重振家声。
所以,六郎便不去长安了,他要携带这些资财,随邓老医工先行返回甘州。凭借邓老医工、上官博士的人情,还有这些金银财帛,先在甘州城里打通关节,再回苦水堡,恳请老笀与骆参军撰写赦免申报文书。
他小小年纪,却要挑起营救父母的重任了。
当初他出来,也是老笀、卢照容找骆参军额外要的恩典,算是钻了个空子,给他批了个临时的公验条子,写明了其为杂役,随几位医工采买药材,还规定了去往何处、归程期限。
但这儿也算担了风险的徇私,若非他只是个小儿,父母又还在苦水堡,骆参军是决计不肯的。六郎在外便不能久留,现下正好事情顺利,他也迫不及待要回去救耶娘,今儿一早便过来与乐瑶辞别了。
六郎心思重,乐瑶不许他行大礼,他却还是跪在台阶下重重磕了头,随后,起身后又冲乐瑶深深一揖到底,便咬着唇含着泪,头也不回地跑向了在远处月洞门下等他的邓老医工。
午后,乐瑶也将带着豆儿、麦儿,随卢照容的车马前往长安。
卢家已遣人来说,车驾申时过来接她们。
乐瑶将八段锦图示的最后一笔勾完,院子里三个疯跑得鬓发汗湿、小脸通红的女娃娃,也被穆老夫人笑着唤了回来,一个个都被婢女们拿披风裹住,抓紧去打水洗脸、换衣裳了。
穆老夫人疼惜豆儿麦儿,送了好些雨奴新做的、还没上身的衣服给豆儿麦儿,又让手巧的玉盘为她俩梳了时下洛阳小娘子间流行的双螺髻。
这发髻顶在头上,像两只高高竖起的狐狸耳朵,簪上带流苏的发饰,走路时微微晃荡,很俏皮可爱。
豆儿麦儿正好不是那等温婉的长相,梳起来便显得格外英气勃勃。两个女孩如今除了肤色风吹日晒黑了一点儿,已经完全看不出最初那放羊娃的模样了。
见识了世面,她们的眼眸变得自信坦荡,不再怯怯的、畏缩的;早晚又随乐瑶练功练武,肩背都练得挺直,行止间自有一股舒展的朝气;加之这段时日饮食丰足,两人个头都蹭蹭长。
此刻华服加身,发髻齐整,连穆老夫人揽着她们都像烙煎饼似的翻来翻去看,看得爱不释手,啧啧称赞:“瞧瞧这通身的气派,不知底细的,还以为是哪家将门虎女呢!”
乐瑶含笑望着。
姊妹两个没穿过这样的锦缎华服,略有些害羞地扯着衣摆站着,但却没有含胸驼背,大大方方地挺着小胸膛任由满屋子人打量。
她们的变化,的确天翻地覆一般。
可见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贵贱?褪去衣衫冠冕,寒门贵胄,都是一样儿的人。
等雨奴也收拾停当,乐瑶便将那册八段锦递到她手中。雨奴好奇地低头翻阅,顿时被画上圆头圆脑的小人儿逗得一笑:“这不就是豆儿么!”
豆儿也凑过脑袋一看,乐了:“真像我!瞧这大头!”她脑袋也大,之前穆老夫人将雨奴的绣花小帽送给她,她都戴不上呢。
乐瑶笑道:“你俩先打一套给雨奴瞧瞧,她日后要照着练习的。”
两个孩子一听就立正了,响亮应道:“是!”
当即行云流水地打了一套,看得雨奴眼里无比羡慕。
临别前,雨奴很是舍不得豆儿麦儿两个,拉着她们的手不肯放,日日忍受着苦药扎针都没哭的雨奴,却与豆儿麦儿抱头痛哭:“你们不要忘了我啊,千万别忘了我!记得给我写信!”
乐瑶正感动呢,结果豆儿实诚得哭到打嗝:“嗝,怎么办,我只认得五十几个字,嗝,还都是药名,怎么给你写啊呜呜呜,嗝……”
雨奴只好吸着鼻子说:“那……那我给你写吧!”
“呜呜那你写简单点儿,我怕我看不懂啊!”豆儿哭得更凶了。
雨奴都被她弄得哭不出来了,气得软绵绵地用手捶了她一下:“你可得好好读书呢!我阿婆说了,女儿家读书才能明事理、知大义。”
“我会学的。”豆儿伸出了她胖乎乎的小指,眼眸明亮认真,“那你也要答应我,好好练功,把身体养好了,以后我带你去看草原,看牛羊,看雪山!”
麦儿也流泪地伸出手:“你不要再生病了。”
雨奴眼中泪水潋滟,伸出手勾住了她们的指头,重重点头。
“一言为定!”
车马辚辚,乐瑶她们的车还是慢慢驶远了,身后却似乎还隐隐传来着雨奴竭力带着哭腔的呼喊:“豆儿,麦儿!不要忘了我啊!”
麦儿在车上听得直哭,她心思比豆儿更细腻,平日里虽不说,其实很喜欢雨奴,临别前她熬了一晚上,用晒干的草编了一套十二生肖的小玩意儿送她,还将自己辛苦绣的帕子都给她了。
这会子便忍不住了,扑到乐瑶怀里嚎啕大哭。
短短六七日,这三个女孩儿因格外投契,情分却已极深了,如今一分开,想到将来分隔千里,山川阻隔,车马慢,书信迟,相见太难,便忍不住悲伤了。
乐瑶轻轻拍着麦儿颤抖的背脊,安慰她们道:“莫哭,莫哭。待我们从长安回来,若是不赶时辰,便再绕道来洛阳。到时,你们再与雨奴见一面,好吗?”
听到这话,豆儿麦儿才抹着眼泪点点头,开始相互商议着下回再来要给雨奴带什么新奇玩意儿,就慢慢止住了哭,很快又兴冲冲了起来。
洛阳与长安走得快约莫需四五日,但一路都很繁华。
崤函古道两旁,冬寒尽褪,溪边垂柳抽出万千绿丝绦,随风轻摆;道旁田畴里,麦苗已窜起一掌高,青碧连天。
官道上商旅络绎,车马萧萧,南来北往,也尽是熙熙攘攘。
乐瑶这回跟着卢照容算是享了福了,也开了眼了!
她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顶级士族的排场。
沿途人马歇息、打尖住宿,卢家的管事仆役早在她们出发前几日便已沿驿道一路打点安排妥当。
一路香车鞍马,车行平稳,车内几乎觉不出颠簸,连车上的帘幕,用的都是越州沙罗。
随行队伍里,除车夫护卫外,更有专门的厨娘、侍婢,林林总总不下二三十人,但这一路车马浩荡却井然有序,诸般琐事根本无需卢照容开口,仆从们早已事事尽心,全都办在前头。
一路更不必投宿什么农家或是驿舍,走个几十里,这儿有一处卢氏的亭台别院,再走上几十里,那儿又有一座花木葱茏的家族庄园。
他们这一行的车驾还没驶到门前,便已有穿戴整齐的仆役垂手恭候在道旁,躬身相迎了。
每日膳食更是极尽精巧,驼蹄羹、细缕羔羊、金齑玉鲙……一路行来,不似赶路,仿佛成了来春日游赏的了!
总归这四五日,乐瑶与豆麦三人都懵头懵脑的。
见到了这一切,乐瑶看向卢照容时目光都带着一丝丝同情。
距离长安只剩半日路程了,卢照容钻进乐瑶的车厢与她玩双陆解闷,见她这般眼神,他都奇怪:“怎的了?我脸上有东西?”
乐瑶摇摇头。
她只是想,怪不得卢照容与他父亲关系不好呢,过惯了这样的日子,被人孤零零一脚踹到苦水堡,卢照容没被逼疯,已是他心志坚定远超常人了。
也难怪他到了苦水堡,会年复一年、锲而不舍地逼着众人整治营房,清洁卫生,尤其是茅房。
乐瑶昨日歇在卢氏庄园,别说其他的了,他家连便桶都是纯铜的,茅厕建得比乐瑶在苦水堡医工坊的屋子都大!熏香就别提了,他们家竟然在茅厕里铺地毯,还摆鲜花供香果!
塞鼻子的枣、香巾、净手香汤自然不会少。
乐瑶与豆儿麦儿两个,完全是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模样。豆儿更好笑,饶是一路见识不少,她还是被卢家震撼到了,起先甚至以为那茅房是给她预备的住处,还小声趴乐瑶耳边问怎么没有铺盖。
就这样,因路上见得稀罕物太多,乐瑶抵达长安后,甚至都变得淡定了,长安就像是洛阳城pro版,人比洛阳多,屋子比洛阳多,堵马也堵得厉害,乐瑶他们的马车差点没能在暮鼓响尽前进入坊门。
一路上还挺紧张。
不过,她随即发现这担忧太多余了。因为卢家是少数获特许,可以在坊墙上另开私门的人家,马车可以直接临街而入,全不受坊门启闭的限制。
乐瑶就这样进了卢家在长安的大宅。
马车一进门,便有两名身着皂色短衫的门仆快步上前,一人牵住马缰,一人稳稳扶住车厢踏板,伸手虚扶。
乐瑶几人刚下来,又有仆人高唱道:
“五郎回府了!”
一番眼花缭乱,又有仆妇上前来接过他们随身的行囊,管事躬着身子问候卢照容,又说客院也已备好云云,正说着呢,前院仪门内,忽然有一年纪与卢五相仿的翩翩公子大步迎来。
那人头戴青罗软巾,穿得一身竹簧绿越罗交领宽袖襕衫,腰佩玉玦、书袋,整个人生得高挑挺拔、风骨清朗。
他远远见着卢照容便笑了,提着袍角大步而来。
卢照容也激动万分:“四兄!”
他与卢照邻也多年未见了,他考取功名后被父亲丢去苦水堡历练,他四兄因自幼体弱,没有参加科考,但也没逃脱被他们父亲折腾的命运。
卢照邻少小离家,十岁便被送往江南求学,也是今年才刚刚从曹宪、王义方门下学成归乡。
虽每隔几年,四兄也会返家团聚,平日里书信也从不间断,但卢照容自打去苦水堡后便没能回家,算起来也有四年多没见到他了。
待卢照邻走近,兄弟二人目光相接,卢照容见他清减依旧,身姿临风照竹一般,心中百感交集,不禁湿了眼眶。
乐瑶一手拉着一个娃,原本也激动好奇地打量着这位青史留名的大诗人。
但当卢照邻走到卢照容面前,两个久别的兄弟叙了几句寒温便不禁拥抱在一起时,站在一旁的乐瑶却一眼看到了他耳廓、脖颈上都有一片淡色斑片。
她不由微微皱了皱眉。
第83章 萝卜皮妙用 四哥,你别跑!
神奇的是, 那斑片没隔一会儿,竟又自行消退。
等卢照邻见到弟弟的激动心绪平静,侧身站定时, 耳后与颈侧那片肌肤已光洁如初,了无痕迹。
乐瑶差点都以为是她看错了呢。
怔忪间,卢照容已连忙为他四哥引荐乐瑶:“四哥,这位是我在苦水堡时结识的乐娘子, 是个神医!她出身南阳乐氏,此番她是受人所请至洛阳诊病的, 正好我要返回长安,便邀她同来,凑一凑大军凯旋的热闹。”
他说着, 眼珠子转了转, 又立马转移了话题, 热切地问道:“四哥先到一步, 路上可曾见到王师旌旗啊?”
“见过乐娘子。” 卢照邻闻言,连忙先转向乐瑶, 依礼微微躬身, 双手当胸合抱,行了个标准的叉手礼。
他仪态优雅, 语气温和,令人如沐春风,却又略有些疏离。
乐瑶也还礼。
卢照邻这才无奈地回答弟弟后半句话:“我搭漕船来的, 如何能见着?走吧, 别在此处说话了,伯母已在内宅置办了宴席,莫要让长辈久候, 走,进去再说话。”
他说着轻轻拍了拍卢照容的肩背,示意他前行,又彬彬有礼地转向乐瑶,以兄长身份展臂做请:“家伯母已在内宅略备薄宴,为五郎与乐娘子一行洗尘。乐娘子一路劳顿,万勿推辞,请一同入席,稍用些汤水饭食。”
“不了不了,”乐瑶忙摆摆手。
她还是有点眼色的,卢家于长安的这间大宅,应当是卢照容伯父的,而他们真正的家宅在洛阳。
所以,卢家人今晚指定是家宴,她一个外人夹在其中,未免尴尬。且大户人家规矩多,她只会久仰久仰和哪里哪里,到时寒暄起来,必有点招架不住。
最令乐瑶无奈的是,她一路享用卢家的精细肴馔,虽好吃,但吃多了吧,她反倒想吃点简单的清粥小菜了,哎,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山猪吃不了细糠,她果真是个平民胃啊。
见卢照邻似有些意外,她扬起笑脸解释道:“连日车马,的确已有些疲惫,兼之我多日不曾回长安了,想早些歇息,明儿也好出去走走,看看旧时街巷,宴席便不叨扰了。”
豆儿机灵地用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麦儿也疲惫地揉了揉脑袋。
这让也想再劝的卢照容也不好再邀,只得吩咐一旁恭立的管事:“既然如此,引乐娘子并两位小娘子去客舍好生安置,一应所需,务必周全,另备上清爽适口的晚膳,直接送至房中去。”
卢照邻亦不再多劝,从容再施一礼:“如此,便请乐娘子并两位小娘子安心歇息。寒舍简陋,但也请视如己家,不必有何顾虑客气,若有需用,尽管吩咐院中仆役。”
乐瑶也领着两人还礼。
卢照邻便与弟弟并肩朝内院行去。
卢照容随着走了几步,又悄悄回过头,对着乐瑶飞快地眨了眨眼,狗狗祟祟地比了个手势,这才继续快步追上兄长。
乐瑶忍俊不禁,微微颔首,示意明白了。
在苦水堡万事周全稳重的卢监丞这一回了家,也有几分跳脱少年郎的模样了。
方才是提醒她莫要提及诊病之事呢。
随即,她也领着豆儿、麦儿,随引路仆妇穿廊过院,但……她路上也不禁回头看了眼卢照邻的背影。他的身形清癯挺拔,行走间衣袂微扬,很有名门子弟的清华气度。
但想到刚看到那几片斑纹,乐瑶眼里不禁流露出了些许疑惑。
卢照邻。
在乐瑶所学的历史上,他是初唐四杰之一,才情卓绝。青年时期便写下“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这般缠绵炽烈的千古名句。又与王勃、杨炯、骆宾王并称“王杨卢骆”,还引领了初唐的诗歌革新,以雄放刚健的诗风打破南朝以来的靡弱文风,率先唱出了盛唐之音。
但乐瑶会透过历史去了解他,其实还是和中医有关。
历史记载,他三十七岁时开始发病,起初只是肢体麻木、关节屈伸不利,但没想到之后竟然成了他人生最大的劫难。
这位曾以锦绣文章倾倒长安的才子,从此踏上了漫长而绝望的求医之路。他遍访名医,尝试过针灸砭石、汤药丸散,甚至服食毒虫偏方、修习辟谷之术,病情却日渐沉疴。
他在《释疾文》中自述“骸骨百节,如在锋刃”,在《病梨树赋》里以枯梨自喻,凄然写下“支节挛缩,腰脚不遂”的惨状,最终,发展到双脚蜷曲、一手残废,渐渐连诵读诗文的气力都没有了。
史书简笔,说他患的是风疾,但中医里风疾的范围甚广,风湿痹症、风邪入络的病症都可算风疾的范畴。也是因此,卢照邻的病在后世中医研究中也曾被反复探讨,有不少学者结合其症状推断,认为可能与类风湿关节炎、帕金森病或麻风病相关。
加之他曾执弟子礼与药王孙思邈相交,孙神医不仅为他定制汤药,还教他导引术调养气息,甚至亲自指导他辨识药草、炮制药剂。在孙思邈治疗下,卢照邻被病痛折磨的狂躁情绪逐渐平复,剧痛得以缓解,一度重拾笔墨修订诗文。
但在孙思邈辞京还山后,失去良医诊治的卢照邻,为求根治服食丹药中毒,又遭父丧恸哭呕药,病情再度恶化。
他又强撑了近十年,最后,他在绝望中与亲属诀别,投颍水自尽。巧合的是,他自尽那一年,孙思邈也恰好逝世。
卢照邻一生用不少诗文记录了自己病程发展和变化,研究资料很多,加上还有孙思邈为他治疗调理的方子流传下来,所以,他虽故去千年,其实却是后世中医人学医时的老病友了。
中医教育讲究读经典、跟名师、做临床,不少现代中医学生,在学习风疾类的疑难杂症时,卢照邻的病都是一个绕不过去的案例。
乐瑶甚至有不少同学的论文题目就是《卢照邻风疾的中西医辨治对照研究:从唐代风痹到现代类风湿关节炎/麻风病的诊疗反思》以及《孙思邈治卢照邻风疾方剂的现代药理探析》之类的。
乐瑶以前跟着老师去禹州龙门村游历,拜谒孙思邈遗迹时,免不了要顺路凭吊卢照邻墓,当时她出发前还找老师开了点雷公藤总苷片、白芍总苷胶囊和利福平胶囊之类的药给他贡上了。
因后世学者争论不休,不知他究竟是风湿、麻风还是帕金森,她也不能对症,只好相应的中成药、西药都拿了点。
也算中西医结合吧,希望他泉下有灵,不要再被病痛折磨了。
当然,祭拜完,这贡品就拿走了,怕有村民以为有便宜捡,傻傻地拿回家去吃。
那会儿乐瑶是怎么也没想到自个能见到真的、活的。
但如今见到了……她其实有点偏向他得的是麻风了。
卢照邻如今才二十多岁,身形看着虽偏瘦一些,但面相上看还是康健的,他眉如远山、鼻准圆润、唇色也红;牙齿洁白而整齐,行走时步履稳健,腰杆笔直,怎么看都是个翩翩佳公子。
若不是恰好看到了那两块肌肤上稍纵即逝的斑片,乐瑶也不会相信他是已有疾病之人。
但卢照容坚持要将她拐来长安,想必作为家人,他们已经察觉了卢照邻身上某些不为人知的隐忧或征兆。
只是此刻未经望闻问切,乐瑶也不能妄下断言。
后世研究怀疑的好几种病里,只有麻风病的潜伏期可长达数年、甚至十几年。
人体感染麻风分枝杆菌后,因人类对其普遍具有一定先天免疫力,当感染者免疫力较强时,免疫系统可抑制病菌的大量繁殖与扩散,使其长期潜伏在皮肤、神经末梢等部位,只会有轻微、容易被人忽视的症状,不会引发明显症状。
只有当免疫力下降时,麻风病菌才会突破免疫屏障,侵袭皮肤和周围神经,开始大量增殖,表现出临床症状。
所以,后世临床上有很多麻风病患者都已潜伏了很多年,等病症严重了才来看病,因为他们大多都不知道自己原本竟是得了麻风病。
潜伏期的感染者甚至都不具有传染性,隐蔽性很强,生活中偶尔有一些微小的症状,如偶尔低烧、长疹子等等,家人也不会在意。
而类风湿关节炎、帕金森病等,早期便多有特征性的症状,比如对称性肿痛、比如晨僵等等,更容易分辨。
虽然有所猜测,乐瑶也没着急定性,还是得真正上手诊治才能下定论。她便先暂且按下心绪,随着卢家仆妇的引导,前往客院安顿。
卢家的客院不管是否有客来,始终都有专门的婢女杂役洒扫维护。乐瑶带着豆儿、麦儿入住时,庭院里洁净无尘,水钟叮咚,卵石小径旁几株晚梅开得正旺,尚有余香。
屋内陈设雅致,通铺厚席,脚踏上去都暖意融融,她们随身那点简单行囊,也被妥帖地安置在了厢房内。
但或许是因分在客院服侍的多是些地位不高的粗使仆役,被派来询问乐瑶晚食需求的小婢女,年纪不过十二三岁,身量未足,穿着半旧的皂色襦裙,垂手立在门边,问话时声音细细的、小心翼翼,一直恭敬地低着头,都不敢看乐瑶一眼。
乐瑶倒是一眼便注意到,她那双露在袖外,有些不安地交握着的手上,指节红肿,手背上有好几处皲裂开口的冻疮。
乐瑶心尖微微一动,只道:“有劳你了,备些胡饼并汤索条便好,不必太烦琐。”
小婢女应了声“是”,屈膝一礼,脚步无声息地退下。
但后来端上来时,单单胡饼便烙了三种不同的口味,有羊肉椒豉馅的、乳酪枣泥馅的,还有纯芝麻素饼;索条都浇了厚厚一层面哨子,也是有荤有素,此外,另配八样精巧小菜:醋拌芹苗、酱渍乳瓜、蒜泥齑蓉、芝麻波棱菜、盐腌秋葵……
林林总总,将端上来的黑漆食案摆得满满当当。
乐瑶看得叹息,再看那小婢女,明明手疼得微微发抖,却还是强忍着,脸上笑容依旧地为乐瑶与豆儿麦儿摆膳摆筷子。
“请小娘子们慢用。若有别的吩咐,唤奴便是。”她摆弄停当,又躬身行了一礼,便要退到门外廊下守候。
乐瑶轻声叫住她:“你们灶间可有做菜剩下的白萝卜皮?”
小婢女愣了:“小娘子要萝卜皮?”
乐瑶笑道:“若是有,劳你去取一些来,请厨下人用清水煮软。再备一盆温热的生姜水,一同送来。”
小婢女懵懵地应了,贵人要求虽古怪,也不敢多问,连声应下,倒退着出了门。
没一会儿,她便端着一个热气氤氲的铜盆并一只白瓷碟回来了:“奴奴取来了,小娘子请用。”
盆中是散着姜辛气的生姜水,碟子里是焯水过的萝卜皮,估摸着那些厨役也懵了,以为乐瑶喜欢吃萝卜皮,切得每一条都大小均匀,还挑过了似的,一条条洁白如雪。
乐瑶示意她将铜盆放在一旁的矮架上,温言道:“这是为你要的。一会儿,你端回屋子里去,将伤了的手泡在生姜水里,泡个半刻钟,泡完后,用干净的旧麻布擦干,再将白萝卜皮敷上去,以后你冬日早春再生冻疮,便这般治,每日两次,隔几日便能好。”
小婢女彻底怔住,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乐瑶,嘴唇动了动,竟惊讶得都发不出声音了。
“拿下去休息吧,我这里也不需要人时时刻刻服侍,你只管回屋子里去暖一暖、泡一泡,”乐瑶摆摆手,“对了,你若是有其他姊妹手也伤了,也可以一并试试。”
小婢女又呆立了好久,半天才回过神来,抖着手重新端起那盆还冒着热气的生姜水、那碟子白萝卜皮,临走前又深深弯腰道:
“奴……多谢小娘子恩典。”
她端着盆碟,退出了温暖明亮的客房,穿过夜色里微寒的庭院,回了仆役们聚居的廊下庑房。
里边是大通铺,同屋住着有十二人,今日不当值的几个正在屋子里就着快烧没的油灯缝补衣裳,见她端了东西回来,都好奇地围过来问:“这是什么?”
“呀,你哪儿讨来的热水?”
“你不是去服侍五郎带回来的女医娘子了么?怎的回来了?”
“我听人说,五郎请回的小娘子瞧着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可真是女医吗?”
小婢女将铜盆小心放下,被问得都不知道先答哪一个了,便老老实实将方才发生的一切都说了,说乐瑶一眼便留意到她手上的冻疮,又如何吩咐准备姜水与萝卜皮,最后是如何嘱咐她敷用、让她回屋休息……
屋内七嘴八舌的声音渐渐止住了。
这屋子里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孩,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怔怔地看向了自己的双手,她们的手因常年浆洗洒扫,遍布新旧冻疮与粗茧,骨节也比寻常人更粗大,有些人的手指甚至是变了形的。
为奴为婢的,即便是在卢家这样家风清正、从不随意打骂奴仆的人家,也是年年生冻疮的,没法子,她们不是在各房主人身边贴身伺候的,都要做粗活儿啊!
冬日里汲水、洒扫、浆洗衣物,双手整日泡在冷水里,冻疮便生得又红又肿,痒起来钻心挠肝,破了皮更是针扎火燎般地疼。
但没想到,不过一面之缘,竟会有人为她们这些卑贱的人费心。
有那等心思细的,已有些哽咽了:“那小娘子真是善心。”
旁边一个年岁稍长、冻疮尤为严重的婢女却将信将疑:“这般简单就能治?我年年都生疮,好容易攒了几个大钱去药铺买过疮膏,抹了也是白搭,最终还是要捱到天暖和了才肯消停。”
小婢女望着铜盆里袅袅的热气,轻声道:“我也不知灵不灵验。可……那位小娘子特意吩咐了,总归不要辜负了人家的好心,试试也不要紧,这水还热着,我们便都泡泡吧!”
说的是,于是众人都将手伸了进去。
“哎呦——”
“嘶……”
手指泡入温水里,水中带着生姜的辛辣暖意,辣得她们双手一阵阵刺痛,几人忍不住倒吸凉气,龇牙咧嘴。
可谁也不肯缩回手,只是咬着唇忍着,毕竟她们很少能用上热水,这样泡泡,忍过一开始的刺痛,就慢慢舒服了起来。
原本冻得麻木僵硬、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指,在这暖流下,竟慢慢恢复了知觉,能尝试着微微蜷曲。低头看去,手背上红肿的冻疮,好似都没有这么红了,那种又疼又痒的折磨也似乎消退了些许。
有人忍不住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指节,喃喃道:“真暖和。”
依着乐瑶的嘱咐,泡足约半刻钟后,她们互相帮忙,用干净布巾拭干双手,又小心揭起煮得软乎乎的白萝卜皮,敷在冻疮上。
软绵的触感包裹了一会儿,鼻子里都是清清爽爽的萝卜味儿了。
才敷了一小会儿,就有人试着动了动敷着萝卜皮的手指,惊喜地低呼:“呀!不痒了!”
那个先前质疑、冻疮已裂开小口的婢女,原本一碰伤口就疼得吸气,方才泡姜水时都痛得额头冒汗,可此刻萝卜皮敷上,那种火辣辣的刺痛竟就慢慢缓和下来,变成一种温温的感觉。
待萝卜皮的水分被吸收,变得有些干瘪,她们才小心揭下。
取下来时,众婢女不约而同地举起自己的手,凑到眼前细看,又都不约而同地惊呼起来,每个人原本紫红肿胀的手指关节,竟都或多或少地消下去大半!
严重的肿包竟然真就平复下去,只剩下些微微凸起;裂口处的红肿也消减许多,不再显得那么狰狞可怖。
“真……真管用!”小婢女又惊又喜,反复看着自己那几根明显瘦下去的手指,忙不迭地伸给旁人看,“你们瞧!快瞧!我这指头小了不少呢!”
“我的也是!”
“老天爷,这比药铺里那几十文一盒的膏子还灵验!”先前那怀疑的婢女此刻又是高兴又是懊恼,连连跺脚,“早知如此,我往年何必省吃俭用,花那些冤枉钱!”
小婢女莫名有些骄傲起来,与同屋的姊妹道:“我先前候着时,便听到五郎与四郎说了,那乐小娘子是边关来的神医!洛阳的贵人都大老远请她来诊治,那怎么会不厉害呢!”
姊妹们都纷纷感叹不已。
“咱们这等微末之人,竟也能得如此神医诊治,真是好福气!”
“这法子真好啊,那小娘子必是专为我等想的,回头我们每年只需合起伙儿来,一起攒钱讨几壶热水,再去厨下白饶些姜片、萝卜皮就能保住双手,不必受折磨了!”
小婢女听得颇为喜悦,连连点头。
这一夜,这满屋的婢女因手上痛痒大减,很难得地,都睡了个安稳踏实的好觉。
隔日,小婢女天不亮便起来了,早早便跑去大厨房要乐家小娘子的早膳,盯着厨娘备好热腾腾的粟米粥、新蒸的百花糕并几样清爽小菜,用食盒仔细装好,便连忙殷勤地送到乐瑶住的屋子里来。
她轻轻推开院门,一瞧,没想到,那乐小娘子竟已起身了!她领着她身边那两个小徒儿,站在院子里虎虎生风地打拳,先是她看不懂的,各种掰胳膊掰腿的动作,之后又像是练武似的,扎着马步,出拳带风,招招式式都带风。
看得小婢女更为敬佩了。
她忙将朝食摆进屋里,用炉子温好,又取小泥炉细细煨着粥羹,转身便去锅炉房吩咐多送些热水来,供乐瑶师徒洗漱。
乐瑶洗漱完毕,见了她,先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见已有好转,不由笑道:“昨日敷了没有这般疼了吧?这几日你都只管打着我的名号去要热水、萝卜皮来,连着敷三日,必好。”
小婢女感激不尽,见乐瑶这般平易近人,不像旁的贵女那般嫌弃奴仆卑贱肮脏,反倒全无架子,她犹豫踌躇了好久,等乐瑶吃完饭了,终于鼓足勇气,忍不住跪下请求道:“小娘子,奴奴有个阿姊,在园子里当差,前日清假山青苔时失足摔了,如今走路还跛着,疼得厉害……能否、能否劳烦小娘子也给她瞧瞧?”
说完,也不敢看乐瑶,一味紧张地伏在地上。
乐瑶忙让她起来:“无妨,我也无事,你只管叫她来。”
如今时辰还早,卢照容估摸着也还没起来,大军更是还未入城,她在人家家里也不好四处闲逛,本打算出门去,看看原身被抄没的家宅可还在,或是打听打听在掖庭的继母继妹可有因天下大赦被放出来的。
不过那也不忙,这会儿趁机看几个病人也好。
小婢女喜得要蹦起来,连忙道谢,转身飞跑而去,不一会儿,便将她阿姊搀着来了。
她阿姊也比她大不了几岁,眉眼很是相似,被小婢女搀着,左腿不敢着力,行走间一瘸一拐,甚是艰难。
说是热敷了几日不见好转,又不舍得告假去外头瞧病,告假是要扣月钱的,原本也不多,再扣上几日,下月还怎么活?而卢家所在的坊市住的人家都非富即贵,坊内的医馆也格外昂贵,她们根本看不起。
于是她就打算这么熬着,等着这腿自个好,没想到越来越疼,今日小婢女去看时,小腿和膝盖已经肿得老高了。
乐瑶蹲下身掀开她裤腿一看,小腿外侧一片可怕的青紫瘀肿,触之灼热,她沿着胫骨外侧轻轻按压探查,松口气,只是筋骨略有错位,骨头没断,正正骨就好了,她老本行啊!
她也不吭声,只是继续用手轻轻地按压她的小腿骨,好似还在查找哪儿摔伤了似的,一边按,还一边笑眯眯地对小婢女阿姊说:“你叫什么名字啊?你这模样生得可真讨喜,还有俩这么深的酒窝呢!你们俩是亲姊妹?家里姊妹几个呀?都叫什么名儿?”
小婢女的阿姊完全不知江湖险恶,见这位神医小娘子如此和气,紧张之心去了大半,老老实实一个个答:“回小娘子的话,奴没有正经名字,阿耶是卢家的庄头,我们家三代都为卢家种地,他叫奴百斤、叫奴大妹千斤、二妹万斤,取这名,便是盼望主人家的田亩能年年丰收……嗷!!啊!!”
话没说完,乐瑶就动手了。
她左手按住百斤膝盖外侧固定,右手早已悄然攥住她脚踝,趁她毫无防备,手腕直接一转,将她整个小腿都向内一旋一送!
咔嚓!
“啊啊啊!”
伴随着惨叫声与极清脆的骨节归位声,乐瑶拍拍手站起来。
“好啦!”
百斤的眼泪都炸出来了!
那小婢女正是万斤,看得也是浑身一哆嗦。
她刚刚也没反应过来,还因阿姊说起她这怪名儿,有些羞涩呢。毕竟谁家女娃娃叫万斤啊?阿耶也真是的……直到阿姊惨叫,她才看到乐娘子咔咔下手掰了!
好快啊!但……看着也好疼啊!
百斤趴在地上直哭,等最初那一阵剧痛和余痛缓过来,她下意识轻轻动了动小腿,竟能顺利地动了!她再扶着妹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踩下去也不再疼得钻心了。
能站了!
更神奇的是,或许是随着错位筋骨复位,她腿部的气血得以流通,腿与膝盖上的肿胀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退。
她在妹妹的搀扶下还试着走了两步,伤处还有些肿胀酸麻,也还有些疼,但走起路来可比先前好多了。
百斤又惊又喜,眼泪还挂在脸上也顾不得擦,挣开妹妹的手便又跪下磕头:“多谢小娘子救命!奴、奴愿奉上诊金……”
乐瑶伸手一把托住她胳膊,没让她跪下去,笑道:“刚给你正好的骨头,你可别给我又磕坏了。不必多礼,不过举手之劳,也不要提什么诊金了,你那些钱攒着不易,回去好生歇着,记得讨些热水,夜里多泡泡脚,明日便能好利索了。”
百斤与万斤闻言,眼圈齐齐红了。
她们生来为奴,命如草芥微尘,何曾想过,竟会有贵人肯这般俯身,为她们正骨止痛,还这般温和体恤,分文不取?
两姊妹感恩戴德地退下了。
乐瑶便也回屋给豆麦布置今日的课业,俩小丫头先前几日在穆家都快玩疯了,尤其是豆儿,先前让她背的药名竟然忘了大半,气得乐瑶都想去定制一把戒尺来了。
豆儿见势不妙,连忙抱着她的腿,仰着脸保证,她这回一定背得牢牢的,再也不贪玩了。
看着她那奶乎乎的小脸蛋,乐瑶也算体会到上官博士想挠头的心了,想对徒弟们严格些,可又体谅她们年纪小,总会心软。
乐瑶还是板起脸,硬着心肠罚豆儿多抄几遍字。
这才出来伸了个懒腰。
刚出来,却见院子门外多来了几个奴仆正探头探脑,你推我搡,可又都怯怯地缩在门口,不敢迈过门槛。
乐瑶摸摸下巴,心想,估摸着是从百斤万斤那儿得的消息,似乎也想来求诊,却又怕唐突她这个“贵客”,万一惹得贵人生气,被管事的罚了就遭了。
一见乐瑶看过来,那几个奴仆顿时又吓得连连后退,慌忙垂下眼,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乐瑶见状,索性朝门外和气地招招手:“要看病?都进来吧!”
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个约莫十三四岁、头上还扎着双髻的小奴,壮着胆子,同手同脚地挪了进来,低着头,局促不安地道:“小娘子……小的……小的肚子疼……”
乐瑶笑着给他取了个蒲团:“来廊下坐吧,我先把脉。”
……
却说另一头。
卢照容其实并不如乐瑶所想还没起,他也是天不亮就起来了。
昨日吃了家宴,今晨他与卢照邻便被伯父拎着出门,给在长安的族中诸位长辈一一请安见礼,这会子好容易脱身,立刻像匹脱缰的野马,一把拽住正要回书房整理诗文的卢照邻,不由分说就往客院拖。
卢照邻都无奈了:“我都说了,我没病!”
昨日卢照容一提什么“从苦水堡带了位神医回来”,卢照邻便知这小子打的什么算盘,只是碍于外人在,没有揭穿他。
估计又是要劝他看病的。
卢照容瞥他一眼,见已被拆穿,便也干脆道:“你当我不知道呢,阿娘都与我说了,你在江南时便时常长疹子、无缘无故便发热,虽说不吃药,一日半日又自个好了,但阿娘还是不放心,她说了,将这差事交到了我身上,让你这回必须好好看病!”
卢照邻叹气:“既然都自个好了,便不算病。”
“病不病的,你说了不算,大夫说了才算!”卢照容可不管他说什么,拖着人就往乐瑶那儿跑,他在边关这么多年,唯一的好处就是力气见长,不管卢照邻路上怎么挣扎,都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闹得卢照邻最后也只能放弃了,被动地被他拽着走。
“就算要看诊,伯父家中不是也养着些老医工?何必舍近求远,寻个未婚女子看诊,多有不便啊……”卢照邻脚都被拽进院门一半了,还在负隅顽抗,“五弟!”
“你不懂,寻常的大夫,比不过乐娘子万一!”卢照容拉着人死拽,头也不回,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摇了摇,“你就看吧,一看一个不吱声!”
卢照邻只好不吱声了。
但没想到两人匆匆而来,刚一进客院便听见了各种嚎叫。
“哎呦喂!”
“嗬!”
“娘嘞!”
“呜呜呜我不看了,我有点好了,我想回家……”
鬼哭狼嚎的。
兄弟俩一愣,卢照邻是满眼惊疑,不知发生了什么。
卢照容脸上则闪过了一丝心虚。
他已经猜到乐娘子在干什么了,但他能说么?说了四哥指定要跑!于是他假装惊讶地张了张嘴,还说:“哎哟,这是怎么回事啊?走,四哥,我们看看去!”
两人穿过院门,又穿过一道月洞门,正好看到庭院里排了一长溜的仆从,男女老少都有。
乐娘子带来的两个小徒弟还给他们发临时写的号牌。
这就已经把卢照邻看呆了。
“这是做甚啊?”他小声地凑到弟弟耳边问。
卢照容装傻:“我不知啊,过去瞧瞧。”
说着继续拽着他往前凑了两步。
这么一靠近,正好看见乐瑶让两个看完病没走的健壮仆妇帮忙,按着一名年轻仆从俯趴在苇席上,她俯身按了按那仆从僵直且有轻微隆起的腰部,说了句:“脊柱侧弯了,腰部两侧都不对称了,你可别动啊,我帮你锤回去,不然你将来腰都直不起来了!”
那年轻仆从已经吓得浑身剧烈发抖,涕泗横流,嘴里一个劲地问:“真不疼吗小娘子,真不疼吗……”
“不疼不疼,就是有点麻,你就当蚊子叮一口!”
话都没说完呢,她突然抡起大锤就砸,咔嚓一声,那仆从顿时凄厉地惨叫一声,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软趴趴躺在地上不动了。
满院子排队的人都跟着一抖。
乐瑶随手将大锤往地上一杵,蹲下来掐他人中:“醒醒!醒醒!治病呢,别睡啦!喏,站起来看看,腰应当能动了吧?”
那年轻奴仆被硬掐醒了,哭着爬了起来,摸了摸后腰,又转动了两圈,还真能动了!他又惊喜又害怕,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呜呜呜多谢乐娘子,能动了,呜呜呜……疼啊……吓死我了……”
卢照邻震惊地回头看了眼卢照容,抖着手问:“你确定这是神医,不是铁匠吗?”
卢照容眼神飘忽,讪笑道:“怎么会呢!真是神医!”
要不是他还拽着他的衣袖,卢照邻估计已经转身夺路而逃了!
只见廊下乐瑶扛着大锤又喊了:“下一位!还有正骨的没有?”
卢照邻瞥了眼,眼里满是惊悚:“老五,我……我不会也要这么治吧?我可是你亲哥啊!”
“看了才知道嘛,我又不晓得你什么毛病。”卢照容尴尬地嘿嘿了两声,发现卢照邻正警惕地悄悄后退,更是扑过去紧紧拉着他不放,“四哥,你别怕,乐娘子说了不疼的!”
两人拔河似的,他逃他追。
“四哥,你别跑!”
“你就试试吧!”
风中隐隐传来了卢照邻难得粗俗的一声骂:
“我试个嘚!”
第84章 疠风可治愈 他不傻,他不信。
卢照邻当然还是没能逃得了。
撒开丫子刚跑出去一箭地, 他震惊地一转头,发现弟弟居然大喊着四哥四哥你莫跑啊地追上来了。
就算他不是瘸子,也插翅难飞啊!
卢照容气都不喘一下, 一把扒拉住卢照邻的肩头,就把他往回拖,卢照邻绝望了,摊着四肢让弟弟拖走了。
“哼, 还想跑。”卢照容还能抽空腾出一只手来抹了抹鼻子,“四哥你是不知道, 我在苦水堡过得何等日子!”
他当初也是养过疾风一阵子的,这马一来苦水堡,他就觉着这马健壮, 指定是一匹日行百里的好马, 果然, 他猜得没错。
它的确日行百里。
但架不住它天天日行百里啊!
卢照容在苦水堡日日追马追驴, 有时还要背着大唐旗帜,翻过沙漠、戈壁, 随那些告到衙署来的牧民去断案, 什么你家养的狐狸吃了我家的鸡,什么你家偷了我的牛, 什么他家偷水啊、谁的牛马偷吃我牧场的草啦……因为这样的琐事太多,还经常口干舌燥调解完,他回了苦水堡屁股都还没坐热, 那些人又扭打着来了!
卢照容为此立下规矩:这等鸡毛蒜皮的事儿, 一日只准告一次!
所以么,就他四哥这等柔弱不能缚鸡的、在江南水乡读书习文的文人墨客,哪里跑得过他!
嘿咻嘿咻揪着他后脖领子, 将人像米袋子般倒拖回来,卢照容熟络地和面目狰狞掰腿的乐瑶招呼了一声:“乐娘子,我将我四哥也请来了,一会儿劳你给瞧瞧。”
乐瑶正手下用力,咔嚓咔嚓又掰了几个,也没有对卢照容兄弟俩这一拖一的奇特登场方式感到吃惊,只微笑着点头:“好,你们先进去坐一坐,万斤啊!给你们家的两位郎君倒茶,我这儿只剩几个了,很快就好。”
院子里剩的奴仆们,早在看到卢照容兄弟俩时,便已惶恐地纷纷退到一边,深深弓着腰见礼了,他们本要散去的,没想到乐瑶竟然让两位小郎君进屋等候,还要先为他们这些下人看完!
顿时面面相觑,也不知该走不该走。
卢照邻听这话也有些诧异,但由于乐瑶又利索地将一位仆从的胳膊掰断,那人惨叫着,小臂都软绵绵垂下来了,她还给人转了几圈,才一使劲,咔咔又合回去。
吓得卢照邻心口都凉了,瞬间忘了自己到底在诧异什么。
卢照容也不惊讶,习以为常地拖着哥哥进屋了。
乐娘子在苦水堡就这样。
找她看病就得排队领号牌,只要不是危急重症,人人一视同仁,便是骆参军来看病都得乖乖排队,谁也不敢得罪这苦水堡唯一的神医,毕竟乐娘子说了,不想排队的就去找孙砦与武善能看,他们那儿不排队。
因为俞大夫也听乐娘子的,他那儿也得排队。
屋内,卢照邻如坐针毡。
门外一声惨叫他就抖一下,慢慢的,越坐离门越远,卢照容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生怕他又跑了。
等乐瑶进来的时候,卢照邻已经默默地贴墙角坐了。
“久等了,外头看完了。”乐瑶一边进来,一边若无其事用一块浸过热酒的细布仔细擦拭着手里沾血的长针,擦完,又嘱咐门外的万斤取个大盆来,将针具都放进去高温煮过。
方才最后一位看病的是颈椎气血严重不通的,她刚给人施针放了点瘀血。
再一抬头,卢照邻已恨不得把自己嵌墙里去了。
乐瑶眨了眨眼,迅速将针囊递给了万斤,重新调整出一个温和可亲的笑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卢四郎不必紧张,你坐这般远作甚?来,过来吧,你行走坐卧都与常人无异,无需正骨,更不用扎针,就把把脉就好了。”
卢照邻喉结滚动,咽了下唾沫,犹豫了片刻,没动弹。
他不傻,他不信。
他刚刚都听到了,这乐娘子对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
对要正骨的就说“一下就好,不疼”,对怕扎针的就说“你放心吧,绝不扎针”,结果呢?正骨时疼晕的不知凡几,扎针的也是惨叫连连出去的!
“四哥,哎哟!你来吧!”
卢照容受不了了,直接过去把人提溜过来放在了乐瑶面前。
乐瑶也眼疾手快,在卢照邻要跑之前扣住了他的手腕,直接搭脉。
卢照邻被这么一抓,浑身一僵,也不挣扎了。
江南私学之风昌盛,许多饱学之士会择选山林清幽处筑舍讲学,他在江南求学时,书院便设在山上,山长治学极严,书院门禁森严,非休沐之日,绝不许学子私自踏出书院山门半步。
卢照邻便在这样的“和尚庙”里待了将近十年。
如今他虽已及冠,家中长辈也在预备议亲之事,却始终未有定论。圣人前几年下了旨意,明令“七姓十家不得自为昏”,禁止十家门阀相互联姻。
范阳卢氏正好是与清河崔氏、荥阳郑氏等大族并列为五姓七望,向来以门第清贵自居,以前婚姻只会在同等级士族间择选。
如今圣意如此,士族之间便都因此困扰着,既不屑与寒门通婚,又不能违背圣意与同等级门阀联姻,许多人的婚事便这般耽搁下来。
卢照邻与卢照容都因此还未成亲,但比起卢照容在边关每日见得人三教九流什么都有,他却十年山居、闭门读书,几乎没怎么和女子交游过。
但他被乐瑶扣住手腕,可不是心动,是害怕得心肝胆颤,这乐娘子治病如此可怕,已是恐惧压倒了一切礼法顾忌。
根本怕得一动不敢动。
乐瑶并没注意到他的窘迫,她搭了脉后,脸上的笑容便渐渐收敛,左手先号的,挨个按过尺关寸,又换右手,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按着脉,还凝重地抬眼瞥了卢照邻一眼。
这一眼,看得卢照邻心肝又是一颤。
这下他也不跑了,反倒端正跪坐,眼巴巴地盱着乐瑶的脸色了。
怎么回事,她怎的不笑了,这般严肃?
这天底下,想必没有人不怕大夫突然沉脸的啊!
乐瑶的确严肃。
卢照邻的脉象已不大好了。
左手寸关尺浮数而濡,寸脉浮数是风毒初袭的征兆,关尺之间濡软无力,显见脾肺之气已困,气血运化滞涩。换到右手,脉象更是沉细而涩,沉者邪毒渐入经络,细者气血亏虚之兆,涩则是脉络瘀阻的征候。
这不是简单的伤风感冒的脉象。
卢照容也发现乐瑶面色不对,在旁走来走去,着急地问:“乐娘子,我四哥这是怎的了?”
乐瑶没说话,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示意:“伸舌。”
卢照邻此刻已乖顺无比,依言仰头伸舌。
他其实心里还是不觉着自己有什么大病的,小毛病是有一些,他比常人更易染些风寒,时常略微吹了风、着了凉便会发热,发热时还会长疹子,但又总能不药而愈。
他还觉着自己身体挺强健的。
乐瑶一看,舌质偏红,舌苔薄薄一层,微微发黄,舌边隐隐有些不起眼的瘀点,若非光线恰好、观察入微,还极易忽略。
红舌苔黄是内有郁热,瘀点是毒滞脉络,与方才的脉象正好呼应上了,她让豆儿拿了干净筷子来,轻轻刮过他的舌面,刮动时触感粗糙,不似常人舌面那般温润光滑,心下便又沉了几分。
他此时竟已染上麻风病了,只是自己都还不知情呢!
乐瑶原本还希望他那两块斑片只是简单的皮疹,而不是麻风的前兆,但现在无疑是她所想中最坏的一种了。
她叹了口气,抬眼迎上卢照邻疑惑紧张的目光,轻轻问道:“卢四郎,你……你在江南书院里读书,可有同窗长过皮疹?你们平日所用被褥、巾帕、盥洗之具,可有混用过?或是来长安路上,江水迢迢,人杂物冗,你搭的漕船……唉,罢了。”
乐瑶说着说着,都艰难得说不下去了。
他必然是被传染的。
可这病潜伏期太长,一路上能被传染的地方也太多,即便弄清楚究竟是在哪里传染、怎么传染的,对他的病也无济于事了。
他终究……还是走上了原本的人生轨迹。
卢照容都被乐瑶这模样吓得腿软,连忙又问:“我四兄究竟是什么毛病啊?他……他其实只是较常人体弱些,难道是什么大病吗?”
乐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卢照邻,直白道:“我认为你得的疠风。”
“疠风?”卢照邻惊愕非常,“不可能!”
卢照容也骇然变色:“怎么会!”
他们虽未曾亲眼见过疠风病人,但却听过!得了疠风的,那些人肢体麻木、毛发脱落、鼻柱塌陷,浑身溃烂流脓,形同鬼魅。得了这病的,都得单独隔开,孤孤零零地等死。
四兄风华正茂,文采斐然,他怎会得了这样的病?
“因为你如今还未发病,症状隐匿,也还不会传人。”直视卢照邻慌乱的眼眸,“除了偶尔莫名其妙的低烧、长疹子,你应该还有肢体偶尔刺痛、麻木的症状吧?握笔时指尖会发木,掐捏或是休息一会儿又会缓解;夜里睡觉时,腿部会有隐隐的刺痛感,但翻个身又会缓解,对吗?”
卢照邻心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却还是试图解释:“那是我伏案读书太久,有些血脉不通……”
“那么,除了长疹子,你身上还会出现浅色斑或淡褐色斑吧?这些斑片边界模糊,不痛不痒,表面光滑,没有鳞屑,还时隐时现,常出现在躯干、四肢近端等隐蔽部位,比如腰侧、肩胛、脖颈后,对吗?”
卢照邻彻底脸色煞白。
他曾在家书中提及自己时常着凉发热、长疹子,但那些奇怪又稍纵即逝的皮肤斑片……他心中对此也隐隐有些奇怪,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毕竟江南湿热,读书劳神,或是寻常的汗斑也可能。
乐瑶的视线又移向他的眉毛:
“而且你没发现,你的眉毛比卢五的更淡么?疠风的病菌会使得局部毛发变脆、脱落。最常见的是眉毛外侧稀疏,梳头时,你掉发应当也比正常人要更多一些。”
卢照容闻言,立刻扭头紧盯着兄长的脸。
还真是,他眉毛的确淡一些。
“是变淡了……四哥,你以前不也是浓眉大眼的么?”卢照容傻傻地问,“我还以为你去了江南,那边山水灵秀,水土格外养人,将你养得这眉眼都如此清雅了呢。”
卢照邻咽了咽唾沫。
他的确掉发多,可这不是他读书太用功了吗!
乐瑶缓缓道:“出汗应当也有些异常吧?夏天出汗时,身上其他地方汗流浃背,但那些偶尔生斑片的皮肤却干燥发凉,难有汗意,对吗?冬日里,手指也总是发凉,不易回暖,是吗?”
卢照邻下意识地将放在膝上的手猛地蜷缩起来,藏入袖中。
他现在指尖便是冰凉的。
“此外,当你低热时,还会伴随间歇性乏力、食欲不振、午后轻微潮热的症状,可对?”
乐瑶话音落下,屋内也陷入一片寂静。
卢照邻僵坐在那儿,连呼吸都仿佛窒住了。
完了,她说得都对上了!
这些小小的、平日里偶尔出现都被他以读书辛苦、苦夏、水土不服等等糊弄过去的症状,此刻被乐瑶一件件、一桩桩清晰地罗列出来,叠加在一起,他才发现还真是……真是有些异常!
他再也难以自欺欺人。
乐瑶一看卢照邻的神色便知道自己方才所说的症状,他只怕都有,那便更没有任何侥幸了。
怪不得,这病其实在他体内潜伏多年,日日细微地蚕食体内正气,但因他这时年轻体壮,元气尚足,便长期不曾发病。但等到他三十几岁时,仕途失意,身心俱疲,体质下降,这病便立刻严重起来。
可那时,再前去延医问药,细菌已在体内大爆发,来不及了。
加上他前期遇上的大夫都不够好,这病越治越重,等孙思邈接手时,都已无力回天了。
但现在,天幸!此病尚在潜伏期!他如今体内细菌量少,这时候应该还主要潜伏在皮肤、黏膜和周围神经中,尚未对机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潜伏期的麻风病,若能对症施治,优势极大!
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好几种治疗方案,乐瑶深吸一口气,望向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卢照邻,笃定道:“莫要过于忧惧。此病发现得早,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还有得治呢。”
卢照邻猛地就将头抬起来了:“能治?”
世人皆知,疠风乃不治之症,天下恶疾之首,染此疾者,面目溃烂,肢节脱落,为世人所共弃。几乎没有人在得了此病后能够痊愈,多少疠风病人,最终并非亡于病症本身,而是殁于那漫长如凌迟的、不人不鬼的绝望之中。
自行了断的。
乐瑶坚定地再次点头:“能治。”
卢照容眼里也迸发出光亮,转头激动地拍着他的肩:“乐娘子说能治,那便是阎王爷来了都能被她锤回去,四哥,你放心吧!”
说着,他当着乐瑶的面,又将乐瑶无数诨号都列举了一遍,还没忘了乐瑶刚刚在洛阳斩获的新称号“乐大虎”。
卢照邻听傻了。
乐瑶痛苦地捂住了脸:“快住口。”
她脚趾都要扣地了!
但卢照容这些话,却真的让卢照邻那颗急速下坠的心,仿佛被什么托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医娘,心想,一个屡次救危救命的人,她必不会危言耸听,也不会夸夸其谈。
她一定……真的有办法。
卢照邻立刻站了起来,长揖及地:“求乐娘子救我!”
他以前不在乎,不是讳疾忌医,而是真的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现在知道自己可能得了这么严重的病,心里自然变了。
他才二十四啊!他才刚刚学成归来,他不想变得不人不鬼!
他想好好活下去!
乐瑶看着如今还是谦谦公子的卢照邻,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龙门村那座孤零零的坟茔,那时候,她蹲在卢照邻墓前,心间满是遗憾与叹息,但今日……她却有机会救他!
她又怎能不救他?
乐瑶道:“放心吧,你先坐下,此病贵在早察早治,一切尚有可为。”
卢照邻眼眸紧紧望着乐瑶,又按捺着跪坐下来了。
乐瑶不仅仅是安慰他,的确是有办法。
潜伏期麻风病治疗的好处,一方面用药周期相对较短,对身体留下的副作用小,另一方面是能完全避免后续出现的皮肤溃烂、神经损伤、肢体畸形等严重后遗症,治愈后患者也不会再具有传染性。
唯一的难点在于,此时没有后世利福平、氨苯砜、氯法齐明等能够精准杀灭体内麻风分枝杆菌的药物。乐瑶虽是中医,但也尊重科学,的确,传统中药方剂在这方面的针对性较差,传统祛风解毒、活血祛湿的方剂,很难根除体内的麻风杆菌。
这也与历史上卢照邻的境遇相符,他患病后多方求医,甚至辞官隐居山林炼丹服药,最终还是因病情恶化、肢体残疾,不堪病痛折磨而投水自尽。
但这并非说中医治疗麻风便完全没有用。
乐瑶不一样,她来自时间的下游。
现代中医已经研究卢照邻的病不知研究多少年了!
从疠风的古籍记载到麻风分枝杆菌的病原探析,从传统方剂的改良到中西医结合的创新,现代早已形成多套能够精准应对的新方案。
后世广西有一位女中医,姓蔡,曾救治一位同时罹患麻风与肝癌的垂危病者。当时情势凶险,那位患者肝癌复发急需手术,但在麻风病未控制前,必须先阻断传染性,否则无法进行肝癌手术。
而常规的麻风联合化疗药物,如利福平、氨苯砜又会损伤肝脏,加重患者术后肝负担,甚至引发肝衰竭。
所以,别无选择,那位患者只能采取用中药治疗。
在这样紧急严重、几乎无解的情况下,那位女中医以中药方剂,仅用四周便控制住了患者体内的麻风杆菌载量,传染性基本阻断,且用药期间肝功能指标稳定,未出现过任何药物性肝损伤!
那病人最终得以顺利完成肝癌手术,存活下来。
“你看,”乐瑶将这段往事,隐去具体人名地点与手术等细节,化作父亲医案中一位岭南蔡氏医娘的奇迹,鼓励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那般危重复杂的症候尚能挽回,何况卢郎君你才刚刚感染,又怎会无法治愈呢?”
这果然大大鼓舞了卢照邻。
“原来疠风真能被治好!”卢照容转头看向他四哥,两人眼里都很惊喜,“太好了!”
乐瑶笑道:“未病先防,既病防变,从今日起,你便开始服药清毒,内扶正气,外祛疠气。我有信心,不出半年,你必能康复。”
“请乐娘子开方。”卢照邻忙又一鞠躬。
但乐瑶没有去拿笔,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鲜活的、对未来还怀有无限想象的青年,许久许久,才又轻声道:“方子要开。但有一句医嘱,比任何方剂都更要紧,你要答应我,会谨记在心。”
卢照邻一怔,道:“请乐娘子直言。”
“疠风此疾,诡异深险,痊愈后,谁也不知你体内是否还残留些许风邪,它或许在你体内留下一点你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根苗,长久蛰伏。平日你身强气壮,它便无声无息;可若有一日,你心神耗竭,气血衰颓,正气不足以守护身体,它便可能卷土重来。所以……”
乐瑶看向紧张得攥住了拳头的卢照邻:
“我要你答应我。”
“自此之后,无论人生遭逢何种际遇,仕途通达也好,困顿失意也罢;哪怕有朝一日身陷囹圄,你都要竭力保全自身、爱护己身,你要比常人更懂得珍重自己。不为浮名所驱,不为穷愁所困,不使七情过炙,不令五志摇焚。你体内的正气不是药石所能给予的,只有你自己豁达坚韧,时时涵养,那些外邪才不会再来。”
卢照邻怔住了。
她这话说得寻常,却不知为何令他心头猛地一酸。
好像她已经看见了他漫长人生中,那些还未到来的、多舛的命途一般。
乐瑶说完,自觉尽力,这才去请万斤取来纸笔,握笔开方。
她决定采取后世蔡医生的方案,清毒、护脉、固元,中药内服的同时,外治配合,加上多吃维生素B族食物的饮食调理。
她先写下了黄芪桂枝五物汤加减的方子,这个方子便和传统治疗麻风病的思路截然不同了,重在益气通阳、调和营卫,扶正以托毒;之后,再写了个新鲜柏叶、马齿苋、地榆煎水外洗的药浴方。
交给卢照邻后,她顺手便喊来万斤,将消毒过的长针又抽出来了,嘿笑道:“最后是针灸,你这病得三管齐下,针药并用。”
卢照邻一下就从酸涩怔忪间挣脱出来了,他呆呆地看着那近乎小臂长的银针,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吓得变了:“乐娘子……你你你你方才还说不扎针的。”
乐瑶装傻:“我说过吗?有吗?”
卢照容第一个摇头:“没有没有,我没听见!”
卢照邻咬牙:“我是你亲哥啊!”
卢照容欠欠地一笑。
这几句话功夫,乐瑶已又将针用酒擦过,招手:“来吧,你别怕,不疼的,先以委中放血泄毒,再以合谷、曲池配足三里激发经气,固护根本,这样才好得快!卢五,上,摁住他!”
卢照邻僵硬一扭头,肩头已被微笑着的亲弟弟摁住了。
“……”吾命休矣!
当卢照邻的惨叫声将屋顶的鸟雀都呼啦啦惊飞时。
卢家内宅、正院外廊上,也来了两位客人。
今儿的阳光有些晃眼,一道道穿过庭院里蓊郁的古柏,在正院外廊的青砖地上,投下许多斑驳摇曳的光影。
许佛锦今日打扮得格外精致,描眉敷粉,也不再是一身孝衣,梳着时兴的惊鹄髻,珠翠满头,身穿藕荷色交领短襦,领口袖缘还滚着一圈白狐毛边,下身长裙曳地,因剪裁得体,并不显得拖沓。
通身用的还都是上好的蜀锦。
她仰头望了望忽而从廊顶飞掠而过的一群鸟雀,又忙低头提起裙摆,小步跟上了前头的姑母。
许姑姑瞥她一眼,小声警告道:“莫要东张西望的。”
许佛锦忙收回目光,低声称是。
博陵崔、范阳卢是《氏族志》里写在最前列的门第,清贵煊赫,隐隐还高于皇族。卢家也自有调香制膏的侍女,从不外请香衣人调理容颜,姑母在经营了长安这般久,还是头一回登卢家的门。
连这都是借了父兄的光,前阵子许佛锦的伯父用许家自制的玉容散,治好了衡山公主脸上时时复发的痘疮。
衡山公主是太宗最小的女儿,与圣人同为长孙皇后所出。虽已出嫁,却极为受宠,经常出入宫闱,这次伯父治好了衡山公主的顽疾,还得了圣人御口夸赞呢。
姑母便立刻抓住了这一机遇,如今在长安也算炙手可热,几乎日日都有高门相请入宅为女眷美容养颜。
但卢氏毕竟不同,姑母极为看重这次上门看诊,若能借此结好卢氏,博得赏识,说不定将来许家还有可能与卢家子弟结亲呢!毕竟卢家人丁兴旺,嫡支庶支子弟众多,如今他们又不能再与阀阅联姻,那许家岂不是也算好选择?
许家虽不算高门,但也为世家!
许姑姑也是打量着这一点,特意让许佛锦换下了素衣,话也说得直白:“你为你那死鬼夫婿戴孝两年有余,已满服丧二十七月的礼数[1],也不算对不起他家了!寻常市井里的小娘子,死了丈夫一年后就嫁的都有呢!你年岁尚轻,总要为日后打算。今日在卢家,你必须谨言慎行,我让你开口你再开口,可不许再乱说话了!”
许佛锦喏喏应下。没法子,她在穆家闯了祸,回来便被姑母与父兄大大训斥了一番,还在祠堂跪了一夜。
如今再不敢张扬了。
两人跟着两名衣裳鲜亮、亭亭玉立的侍女一路蜿蜒,穿过数个小园、庭院,几重月洞门,方到正院偏厅。
厅内珠帘玉幕,刚一踏入,脚下便是一软。
地上竟铺着厚密的西域长绒氍毹,锦纹繁复,踩上去绵软无声。
许佛锦心想,幸好她今儿换了双新鞋,一路上大多乘车坐轿,履底洁净,否则踩上去一脚一个印子,可就又丢脸了。
这偏厅都极宽阔,内外一共有三间,装饰也极为风雅,分作三进。外厅北面,立着一架紫檀木嵌螺钿山水人物屏风,每一笔都精致入微。
转过屏风,是为过堂。
东西两壁,各悬一幅卷轴,东壁一幅,是虞世南楷书《孔子庙堂碑》拓本装裱,西壁一幅,是宫廷大匠阎立本的小品画作,如此难得真笔,卢家竟随意用来装饰偏厅;旁侧的多宝格上,错落有致地放着许多西域进贡、拂菻国舶来的玛瑙、琉璃器物,也是件件价值连城。
许佛锦见得叹为观止,心口也怦怦直跳。
她并非未见过世面,许家富贵,也藏有几样好东西,但都说是藏了,许家的珍藏,从来不敢这样大庭广众随意摆放的。怨不得天下人结亲都为门阀趋之若鹜,如此荣华富贵,谁不心动?
若真能嫁入这般人家……
偏厅最里面的暖阁,卢家当家主母崔大夫人正搂着膝下所出、年岁最小的女儿卢令仪坐在美人榻上。
她年近五旬,但保养得十分好,鬓发如漆,仅用一支赤金掐丝嵌东珠的簪子绾着,面容白皙,眼角虽有浅淡细纹,却更添几分端庄气度。
卢令仪正是豆蔻年华,生得珠圆玉润,身姿高挑,她穿着樱草色短襦,配着石榴红间色长裙,本是极鲜亮的打扮,但她此刻却蔫蔫的。
她脸上蒙着一层纱罗覆面,垂着头闷闷不乐。
崔大夫人温言安慰道:“不就是长了几颗面疱吗?也值得你这般怄气?无妨的,娘已为你请了许家的人来,衡山公主那般尊贵的人,用的也是她家的香膏,可见是有些本事的。用了,想必一两日便好了。”
卢令仪还是揉着帕子,气鼓鼓地道:“就因这几颗面疱,我在郑国公府上,还被王七娘子笑话了!真是气死我了!”
崔大夫人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语气却依旧平和:“别理会她,王皇后都废了,她还上蹿下跳,将来有她好果子吃,何须与她一般见识?你这年纪,本就长身体的时候,气血旺盛,生些面疱再寻常不过。她笑话你,只怕明儿她也生几颗呢!”
卢令仪心头略微好受了些,却还是抚着脸忧心忡忡:“我听人说,衡山公主虽用许家香膏消了疮,却留下满脸红印子,也不知多久才能消退,若是我也如此,岂不是许久都不得见人了?我还想去朱雀街观礼呢!大军班师回朝,难得这般热闹,我可不愿留在家里!”
崔大夫人沉吟片刻,忽而想起一事,笑道:“倒是巧了。你五堂兄昨日不也带了个边关来的女医吗?听闻医术很是不凡。崔三说,今儿她倒是善心,还为府上不少奴婢仆从义诊,手到病除,人人称奇。不若……也请她来为你瞧瞧?”
“边关来的?”卢令仪却有些犹豫,到底是外头来的,还不知根底,若是胡乱让人试针用药,万一毁了她的脸怎么办?她爱美如命,平日里对敷面的香脂膏粉都挑剔万分,何况是治疗?
若不是有衡山公主的先例,这许家,她也是看不上的。
崔大夫人轻轻一笑:“倒不算不知根底的,你何时见过娘放个不知底细的人进家门?那也是个贵女出身,只是如今落魄了,听闻医术是难得的,洛阳、甘凉两州都有美名传来,你若是不放心,便将你两位堂兄也请来,自家骨肉兄长在旁,总不会叫你吃亏。”
“好吧,那便依阿娘的安排吧。”卢令仪想想应了。
罢了,也只能如此了。毕竟王七娘子家的人天天候在外城,听闻几十里地外的官道上,都已能望见王师旗帜了。
长安城里也已焕然一新,沿街的坊市张灯结彩,酒肆茶坊的幌子上全都得系上彩绸,连寻常百姓家的门楣上都得挂上小小的朱幡,朱雀大街也已沿街搭起了一长溜可供观礼的凉棚。
那些坊市里的酒楼,但凡能望见朱雀街的二楼雅阁,也早已被抢订一空。
卢家自然重金定了几处最靠前、位置最好的凉棚。
太常寺的乐工们日日在承天门外吹拉弹唱、排演破阵乐,看这般光景,若是快的,明后日便要举行典仪,届时王公贵族、世家云集,她必须美美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崔大夫人微微一摆手,都未出声,候在门边阴影里的一位侍女便已会意,屈膝一礼,转身便领命去请卢照邻兄弟俩与那边关来的女医。
正好外间锦帘被另一侍女打起,扬声回禀:
“夫人,许家娘子到了。”
第85章 清风拂山岗 他瞎任他瞎,清风拂山岗……
说起大军班师回朝, 卢照容也正与乐瑶说呢:“……岳都尉他们就要到了,我们家在朱雀街定了连着的三座凉棚,能看得清清楚楚, 乐娘子到时便到我们家的凉棚去观礼吧!”
“那自然好!先谢过五郎了。”乐瑶眼眸弯了弯,她也想看看岳都尉到时是何等风光呢!他先前曾立下诸多功劳都因被打压没能崭露头角,如今能身披荣光、骑马入城,可算熬出头了。
卢照容摇摇头:“是我与四哥要谢你才是。”
当时他也不知怎的了, 分明四哥只是有些小毛病,也不算什么大病, 明明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的,但卢照容冥冥之中,就是没来由地觉得, 非得请乐瑶来一趟不可。
没想到, 这件事还真的做对了!
若是普通的大夫, 又怎敢断言是疠风?只怕也就草草按照普通风邪着凉来医治, 真这么延误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卢照邻也在旁边, 他被扎趴下了已经, 眼泪汪汪,但还是趴着给乐瑶拱手:“没错, 是我等要谢乐娘子才是。”
不仅仅是乐瑶提前诊断出了他的疾病,还因那段话。
“不论遇到何种境地,你都要竭力保全自己、爱惜己身……”卢照邻挨扎针的时候, 心中默念了好几遍, 只觉字字如温玉,感佩不已。
医者父母心,他此刻终于在乐娘子的言行中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不为金银看诊,也不为扬名看诊,更没有那些高高在上的怜悯,她只是单纯希望每个遇到的病人都能康复、平安健康,所以才会如此发自肺腑为病人着想。
三人之后又商量起观礼那日需备何种饮食、坐具,就见廊下来了个侍女,在外廊拜见:“四郎、五郎及乐娘子,大夫人有事相请。”
卢照邻一见有人来,连忙坐了起来,整理衣冠,卢照容却只随意地唔了一声,抬手用小指掏了掏耳朵,一把掀开竹帘,探出半个身子:“伯母何事寻我们?”
侍女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五郎那副散漫模样,心想,这位郎君自打从边关回来,行止做派是越发不像长安城里那些翩翩郎君了,倒有几分像边军武将,一身落拓匪气。
但她面上可不敢怠慢,恭声答道:“是九娘子面上起了疮,心中烦恼。大夫人听闻乐医娘在此,特命来请,想劳烦乐医娘移步一观。”
卢令仪在族中女儿里排行第九,是姊妹里最小的,卢照邻与卢照容都知道这幼妹那爱美的性子,卢照容一听,不由失笑:“这小九!为一点小疮,她竟烦恼到如今?还要请乐娘子去瞧,真是!”
杀鸡焉用牛刀啊?乐娘子是救命的人!
卢照邻倒是能体谅妹妹年幼爱美,她还小呢,不知愁苦,难道不是好事?他笑道:“她年幼,又是女儿家,爱惜容貌也是常情。乐娘子若得空闲,不如便去看看她罢。九妹性子是娇了些,但是个好姑娘。”
乐瑶无所谓:“好啊,那我去换件衣裳。”
她受卢家款待,人家既然来请,前去瞧瞧也是应当的。
侍女这才发现,这位乐医娘身上星星点点,好多飞溅的血迹!吓得眼睛都瞪大了,心下骇然,这这这……这乐娘子方才是在做甚么?她怎么好似与寻常大夫不大一样啊!
乐瑶进屋换衣服,顺便还溜到豆儿麦儿的屋子门口。
眯着眼,偷偷撅着屁股往门里看了看。
屋里,麦儿倒是还乖乖写着,但豆儿却咬着笔头,一会儿挠头一会儿发呆,一会儿喝喝水,一会儿抓辫子,一看便是走神了。
乐瑶龇龇牙,在门外重重咳了一声。
豆儿麦儿瞬间背都坐直了,也不敢回头,慌乱奋笔疾书。
乐瑶这才转身走出来。
她穿上了穆家老夫人赠的那套衣裙,但没戴那些金饰,只从万斤采来插瓶的各色时花里,随意选了朵结香花,花朵小巧,茸茸的,就这般簪在鬓边就好了。
乐瑶在原身记忆里搜罗了一下,像卢家这样的门第,是很讲究衣以载礼的,她穿着过于简素,会有轻慢主家的嫌疑,平日里与卢五卢四这等平辈相交,彼此洒脱,倒是不用顾忌这么多,但要见卢家长辈,还是得掂量掂量。但若要她金粟步摇、宝钿花钗满头堆砌,她又觉得没这必要,君子比德于玉嘛,拾掇得干净得体便够了。
乐家家道中落是事实,人家也一清二楚,绝不会因你打扮得如何华丽,便高看你一眼的。
乐瑶与卢四卢五一路穿花过院,竟然足足走了有一刻钟才从客院走到正院!她起初也抱着几分欣赏的心思,随着卢四卢五兄弟俩的介绍,去看这一路园林式的美景。
榭窗观鱼、竹影窗纱、日影筛金,行走在卢宅,也算妙趣横生。
但走得久了,看得多了,她有点麻木了。
好家伙,太阔了,这是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办起庄园来了!
乐瑶这长在红旗下的小民顿时又想叹息。
还是社会主义好哇。
于是等乐瑶走到正院,随着侍女进了偏厅,一路穿过各种名贵珍玩字画时,她压根都不多看一眼,也没有对自己踩在地毯上一步一个脚印的心虚。
心虚啥,你既然敢铺,我就敢踩。
乐瑶就跟走红毯似的,昂首大步而来。
卢照邻一路悄悄瞧着乐瑶。
他发现,这乐娘子,看山看水,看廊下名画、壁上法帖,眼里总是没什么波澜,走到后来,竟还有些腻歪了。
他一开始心里还颇为惊奇,不知多少名流来卢家做客,对卢家清雅的宅院都是赞美不已、驻足长叹,见到这些装饰的名画名宝,甚至要题诗来表达自己的喜爱之情,但乐娘子却一点也没有。
她浑不在意。
卢照邻不知道,乐瑶是半个字画也看不懂的,让她挂这些字画在屋子里,她宁愿挂朱大户给她写的劁猪圣手锦旗。
她看歌剧都能睡着,但要是让她给贫困患者省二十块钱,她能绞尽脑汁改半个多小时方子,添一味,减一味,反复斟酌,十几遍,那都不带累的。
所以卢家这挂墙上的,她根本一个都不认得!
卢照邻却感动起来,他想:怨不得乐娘子会教他“莫为浮名所驱,莫为穷愁所困。”是啊,她自己便是这般做的啊!她家道中落、也曾身陷囹圄,却依旧昂然无畏。
豁达坚韧,是啊,这便是豁达坚韧!
卢照邻大彻大悟,眉眼明亮起来,加紧两步,与乐瑶并肩进去了。
卢照容莫名落在了后面,也懵懵地往前赶。
他四哥咋的了?突然打鸡血了?
三人还未进暖阁,先听见里头一阵柔婉笑语。
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温温润润的,正说道:“九娘子放心,您脸上这热疮,我先用金针泻去火毒,再敷上我们许家的玉容散,明日便能收口。纵有些许红印也不怕,这里有上好的玉女桃花粉,匀匀敷上一层,便遮掩无痕了。往后每日再用这神仙玉女露滋养,长久下来,别说那面疮印子能消,便是连斑点也不生的。”
卢令仪面前的桌案上,摆开十数个螺钿盒、杂宝妆匣并大小瓷瓶,上头每一个都刻了许字,那里头照许家娘子所言,装的都是各色名贵药材与花露调和成的面脂面药面膏。
说是出了许家门,外头都买不着的好东西。
她挑剔地扫了一眼,用指头捻起一只圆盒,揭开闻了闻。
香气倒是清雅,淡淡菊香中好似还有些玫瑰露的味儿,闻久了又有些甜腻腻的,也不知什么。她用银匙挑了些许,在手背上慢慢匀开,膏体质地细腻,顷刻便被肌肤吃透,只余一段幽香,缠绵不散。
她略略点了点头。
“九娘子手里这个便是玉容散,正是衡山公主也用过的。”许姑姑含笑介绍道,又使了个眼色给许佛锦。
许佛锦连忙用锦帕垫着,捧上一只小巧的玉瓶,也学着姑姑露出一个恰到好处,不显得过于殷勤,但又热络的笑容:“九娘子再试试这个神仙玉女露,用完玉容散,敷上此物,面疮必不会再发,公主也是如此搭着使的,如今面上光滑白皙,印子已淡了好些呢。”
卢令仪正要接过来,便听门帘子一响,侍女躬身唱道:“四郎、五郎并乐娘子到!”
谁?谁来了?许佛锦听见这话,差点将手里的瓷瓶都摔了。
许姑姑一眼横来,这毛手毛脚的!
许佛锦慌手慌脚将瓶子搁回案上,心口怦怦乱跳,偷眼去瞧崔大夫人与卢令仪的神色,幸好她们都没在意。
卢令仪一听两位兄长来了,连忙缩回了手,提着裙摆下了美人榻,规规矩矩地向两位兄长敛衽行礼:“九娘见过四哥、五哥。”
卢照容给伯母崔大夫人请过安,便歪着头瞅妹妹,翘着嘴角取笑她:“在家里还戴这个啊!”
卢令仪当即捂住脸上覆面,哼了声。
卢照邻笑了笑,退开一步引荐乐瑶:“你不是特意要请乐医娘来看你的面疮?这位便是了。”
卢令仪早就将目光看向两位兄长身边的那位年轻小娘子了,看到她与自己年纪相仿,好奇地将人上下打量了好几回,只觉有些眼熟,但又不记得了,忙行了个平辈礼:“这位便是乐医娘?”
她一听医娘,还以为是那等老妪呢!
乐瑶含笑还礼:“是,乐瑶见过崔大夫人、九娘子。”
乐瑶?名儿也有些熟!卢令仪又将她细细看了一遍,没想起来,目光正好落在她鬓边,便笑道:“乐娘子头上的结香花很美。”
乐瑶一愣,看向卢令仪,卢令仪通身锦绣,发间却只簪了两支青玉簪,并几朵杏花,便也礼尚往来地笑道:“多谢夸奖,九娘子鬓边的杏花才美,恰合时令,生气盎然。”
卢令仪掩嘴一笑,请侍女增设坐席,自己又挪回母亲身侧,用气声悄悄在崔大夫人耳边促狭道:“这位乐医娘还好些,那两位许家娘子都快成器物架子了。”
方才许姑姑领着许佛锦一进来,两人头上金钗累累,闪人眼目,卢令仪差点没憋住笑。
虽说如今外头都风行奢靡华丽的头饰,但在卢家,一向以清雅从容为风骨,不论是卢令仪还是崔大夫人,头上都没有太多艳俗之物,反倒更喜欢在头上戴时花之类的。
崔大夫人笑睨了女儿一眼,轻轻点了下她额心,低声训诫:“可不许这般笑话人,各人有各人的喜好,金银器物也有金银器物的美,你这样可太失礼了。”
卢令仪眼珠子转了转,便不多说了。
这时,才知道崔大夫人还另请了女医来,许姑姑脸上的笑容不由变得有些勉强了。
这不是摆明不信任她,也看不起许家,才会另请人来掌眼?
但人家是大主顾,不仅是卢家主母,还是崔家出身,许姑姑也不好得罪,只好憋了气也没说什么。
她瞥了眼那所谓的乐医娘,初看也只觉面熟,没认出来,后来听到乐瑶自报名号,就愣了,乐瑶?乐瑶?那不就是之前乐家的那个大娘子么?再定睛细看,就认出来了,对上号了!
喔,是乐家人啊!许姑姑恍然,顿时腰杆又挺直了,是乐家人就不怕了,论医脉传承、世家声望,乐家可什么都比不过许家。
许姑姑两只眼也筛子似的,将乐瑶从头到脚细细筛了一遍。她撇撇嘴,之前听闻乐家被赦免了,原来是真的,这都回长安来了。
不过,她好似在边关呆久了,皮肤都粗糙了,瘦了也黑了,可不像之前在长安时那样风光了,当年这位乐大娘子,在她们这些小世家里可是风云人物,样样都能拔得头筹的。
许姑姑不由瞥了眼自己那不争气的侄女一眼。瞧瞧,她这侄女不就是被比得样样不如,最后还与亲娘闹得格外难堪的么?
许佛锦则是整个人都不好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脑中嗡嗡作响。
她实在是想不通。
怎么又是她啊?
长安城这般大,怎么在这里都能遇上啊!
太过分了吧,追着她杀啊?
许佛锦悲愤得很。
乐瑶也认出许佛锦了,心里也想着,唉,她和这位许娘子还有些缘分呢,长安这么大,又见面了。
那头,崔大夫人请乐瑶坐下后,好似也想起了什么,笑道:“乐娘子,应当是乐大娘子吧?我好似也记得你呢!”
乐瑶傻了:“啊?夫人认得我?”
“我记得,你马球打得很好,诗文也很好,九娘,你可还记得?前两年,你与王七娘子去曲江打球,被人打得落花流水的,回来气得饭都吃不下,隔日又去给人家下战书,仍是铩羽而归。你不服,连着约了三回,三回都输,这事儿娘都还记得呢!”
崔大夫人忍俊不禁,似乎对女儿屡败屡战也觉着有趣,还回忆道,“哎呀,我记得打了三场球,我还去观赛了,九娘是一个球也没进,给你气得好几日脸都鼓鼓的,真是有趣!”
卢令仪脸都红了:“……”
她也想起来了,怪不得方才觉着乐瑶眼熟呢,但这种丢脸的事儿就不必说得那么详细了吧,娘!
卢照容与卢照邻都不禁大笑起来。
“娘!四哥五哥!别笑了!”卢令仪直跺脚。
一屋子的人都在笑,唯有乐瑶和许佛锦没有笑。
许佛锦是呆呆地看着崔大夫人。
原来,母亲也是不同的啊……同样的事儿,她的母亲嫌她丢人现眼,旁人的母亲,却觉着自己女儿不论做什么都可爱可亲。
她喉头忽然有些发哽,忙低下头去,整理膝上本就平整的衣裙,这衣裳啊,也是新裁的,但若不是姑姑发话,也轮不上她穿。
家里的蜀锦、苏绣,母亲总说让给妹妹。因为她是寡妇,不必穿得太鲜亮,何况,大姐姐有许多丢在家里没带去夫家的好料子,白放着也浪费,让她重新拆改了穿便是,旁人也瞧不出来。
是瞧不出来,可她心里知道啊!
乐瑶则是默默回溯着原身的记忆,却也不记得是否和卢令仪打过球了。但原身的确爱骑马打球,每日来约她打球的贵女都不少,哪里记得这许多人?
她骑术极好,好到乐瑶仅仅凭借身体遗留的肌肉记忆,之前都能连夜策马穿越风雪赶回苦水堡。
想到原身这样明媚的人当初是如何含恨离去的,她又是如何来到这里,心底不由惘然,微微叹息着垂下眼。
崔大夫人记得旧事,望向乐瑶的神色也更为宽和,便道:“好了,言归正传,九娘,你将覆面取了,让乐娘子瞧瞧吧。”
卢令仪犹豫了会儿,还是揭开了。
乐瑶倾身一看,是典型的痤疮,大小约有十来颗,多长在皮脂腺最旺盛的额头和下巴上,鼻翼、人中也散长了几颗,如红豆大小,已红肿胀痛结成硬疙瘩的,且还没有长出白色脓点。
怨不得卢令仪会为此耿耿于怀,的确是大大影响了她的容貌。
卢令仪见乐瑶已看完,忙将覆面纱重新戴好,轻声道:“明日大军凯旋,长安万人空巷……乐医娘可有法子,让我这脸在一两日内光洁如初?至少莫要这般红肿见人。”
乐瑶想了想,坦率地摇摇头:“一两日功夫是没法子的,若是十天半月的倒是没问题,但保不准还是会反复长的。”
青春痘不是能单靠表面涂敷就能快速根除的,它的生长与青春期的内分泌激素波动、饮食作息息息相关,短期用药顶多能压下红肿炎症,没法从根源调节皮脂腺功能、疏通堵塞的毛囊。即便用中医调理,清湿热、调气血,起码也得半个月以上,而且饮食忌口都得长期注意,不然必然要反复的。
“兄长们都说你是能救命的神医,怎的面疮却治不了了呢?”卢令仪面露失望,若是十天半月,她也不必请人来了,卢家自己调理面药的侍女便能做到。
乐瑶笑道:“症有缓急,术有专攻,何况面疮并不危急生命康健,还是徐徐图之更好。”
卢令仪叹了口气,烦恼不已。
许姑姑在旁听了,心道果然,嘴角也已得意地悄悄扬起,她轻摇着身子上前半步,嗓音温润如蜜地说道:“九娘子莫忧!乐家的家学啊,其实并不擅长此道,虽我也不知乐家擅长哪一科,但我许家在妇人容养之道上是颇有经验的,衡山公主用了我许家的玉容散,半日面疮便消,都不必一日,至今也没有复发,九娘何不试试我们家的面药?”
她说着还高高地睨了乐瑶一眼,语气依旧温和,貌似无意道:“乐大娘子说得没错,术业有专攻,许家所用药材珍惜少有,还是祖传的秘方,这药效自然就好。”
乐瑶挑了挑眉。
卢四卢五也听得微微蹙眉。
唯有许佛锦不知为何,心里很是不安,她想起自己在穆家的丢脸经历,真想扯一扯姑姑的衣裙,让她别说了。
卢令仪却又有些心动了,既然乐医娘没办法,她不如试试许娘子的法子吧,总不能真这样顶着满脸红包出门吧?岂不是要被人笑话死?
“九娘子你看,我们许家这玉容散是用上好的蜂蜡调和诸药,里头有白芷、冰片、菊花、玫瑰等等,当然,其中还有些珍贵配方,不便告知,但菊花清香疏风,白芷消肿排脓,玫瑰疏肝理气,这都是对症的好东西,您闻一闻、瞧一瞧,与外头那些寻常面药是截然不同的。”
许姑姑趁热打铁,将玉容散的盖子揭开,再以银勺挖出一些来,给众人展示清楚,一股馥郁的花香混着些许药香,顿时弥漫在屋子里。
卢四卢五也伸头去看,那玉容散膏体滋润皎洁如新雪,并不像一般面药是那等浊黄色的,也不会闻着苦滋滋,看着似乎还真不错。
卢令仪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好,那便试……”
“白及。”
卢令仪话没说完,乐瑶却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众人都看过去,她竟然闭着眼,鼻尖微翕,似乎在轻轻闻嗅空气中那玉容散的味道,说了个白及后,她又接连飞快地报出:
“血竭、没药、红花、黄柏、苦参、白芷,嗯,的确有白芷、玫瑰、菊花、冰片,但是蜂蜡可不是白色的,也没有这样油腻的香气,你们为了调出这样洁白的雪色,加了不少铅粉和猪油吧?”
乐瑶慢慢睁开眼,就见许姑姑好似见了鬼似的瞪着她。
她直视着许姑姑:“铅能快速收敛创面,但铅久用也会沉积在皮肤和体内,有铅毒之患,你们也是御医世家,不会不知道吧?”
乐瑶扫视一眼,周围的人愕然地望着她,似乎都还没反应过来。乐瑶复又回过头来,望着僵立当场的许姑姑,莞尔一笑:“真不好意思,你们许家这药效非凡的祖传秘方,被我闻出来了。”
许佛锦也瞪圆了眼,回头看看双手死死攥紧衣带,指节青白的许姑姑,又看看从容微笑的乐瑶,半张着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她什么鼻子啊,竟能闻出来?
乐瑶小时候为了眼盲后还能行医生活,可是被师父要求闭着眼睛闻药材辩药的,自小如此锻炼,使得她嗅觉本就远超常人,等她真正眼盲后,五感缺一,其他感官不得不代偿协助她生活,她的嗅觉也因此愈发敏锐,对各类药材的挥发性成分所特有的气息,更是敏感到了分毫毕辨的地步。
曾经,她就能闻出陆鸿元的牙粉配方,而今这盒所谓的玉容散,许家为求速效,各类含高浓度挥发油的止痛消肿类药材不要钱一般加了极多,这小小一盒药散的气味浓度,可比陆鸿元的牙粉浓烈多了。
方才仔细闻一闻,她鼻子都给熏疼了。
乐瑶揉揉鼻子,这时又将方才许姑姑的话原样奉还:
“我虽不知许家精于妇人容养一道到底是怎么个精法,但你这玉容散也没有你说的多么名贵呀!前头含量多的,血竭、没药、红花,与跌打损伤的金疮药成分几乎没有差别,怎么,你们难道是直接挑破面疮,挤出脓包,再用这些消肿止痛、止血生肌的金疮药强敛创口?那怪不得能一日消红,半日褪肿了!”
卢令仪脑中嗡的一声,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许姑姑。
方才这许家姑姑的确说了,要为她金针泻火后,再用这面药,便能即刻消退面疮!原来是这样!
许姑姑脸上血色尽失,却还是强撑道:“你……你胡说什么,什么金疮药,你不要血口喷人,装着能闻出来的样子,你说得与我许家配方根本不是一回事!”
“挑破挤脓,再以加了花露的金疮药敛口,必会留下满脸的痘印,这些印子,其实便是疤痕。脸上这些疤痕,用药膏也只能淡化,加上这个法子只是让创面快速结痂看起来平整,却并没有治本,将来还会反复生疮,若再反复挑破,不仅疤痕也会日久沉着转褐,更会蚀成满脸坑洼。”
乐瑶没有再与许姑姑争辩,而是认真地看向卢令仪。
“你这面疮本是青春血热,即便不用药,清清淡淡饮食,宽宽松松心情,月余自会平复。何苦为了一两日光鲜,用这样速效却伤害大的法子,以后留下满脸痘坑,只会追悔莫及。”
卢令仪捂着脸庞,怔怔听着,想到衡山公主的脸上确留了不少印子,但她如今日日抹许家的玉露和其他面膏,好似并没有复发长痘,红印还转好了!
她一个激灵,想到方才许家姑姑非要搭售的神仙玉女露,猛地抓起案上那瓶玉露塞给乐瑶:“这个呢?乐娘子你闻闻这个,这个又是个什么东西?”
许姑姑一时没能阻止,顿时心神大乱。
乐瑶已经低头闻了,恍然道:“喔,这倒是好东西呢,珍珠粉、麝香、沉香、白梅花、金边瑞香、麦冬、龙脑冰片……怪不得你们敢这么嚣张,原来那玉容散根本就是个引子,你们实际上想卖的是这个吧?用了玉容散速效消疮,再以此露徐徐淡印,且长期用着不可中断才能见效,一症两药,财源不断,那这一瓶估计不便宜呢。”
卢令仪莫名兴奋,立刻伸出一根手指:“是!贵得很,乐娘子没来之前,那位许家小娘子说了,此露一瓶需一金!”
乐瑶咂舌:“这里所配药材虽不便宜,但也不至于这么黑吧?”
一金?能买一车这药了!
许姑姑整个人都气到颤抖了!
好可恨的人!怨不得佛锦这般厌恶她,竟把她们家的秘方全都当众念出来了,泄露了她们家的根本,居然还说她们黑!她怎会知道要研制出这样的良药,要耗费多少心血?多收点儿金银又怎么了!
这混账东西!
她牙关紧咬,连齿缝间都气得咝咝透着凉气。
崔大夫人坐在上首,将众人情态尽收眼底,她心中已信了乐瑶八分,但这小娘子脾气倒是刚烈,听到许家姑姑阴阳怪气乐家没有家学,竟这般直接捅破了许家面药的窗户纸,可她丝毫不留情面,将来两家可要结仇了。
于是她微微一笑,帮着打了个圆场:“好了好了,这其实是两家流派医理不同的缘故,乐家以固本为要,许家以速效为先,天下医理、妆术,流派纷呈,本无一定之规,总归都是各有各的好。”
崔大夫人眼波温和转向许姑姑:“许娘子也莫动气,坐下歇歇罢。”
许姑姑气鼓鼓地坐下了,硬邦邦地说:“我们家若是没有一点真功夫,怎敢给公主用药?我们能得贵人青睐,自有其道理!”
他们家当然不傻,钱要挣,脑袋也是要的,玉容散是金疮药改良不假,但只是面疮爆发时才用上几回,哪里就会中毒了?而那玉露的的确确是上好的美容养颜之药,长久用了,必有好处。
乐瑶也不吭气了。崔大夫人这么说倒也没错,许家的东西不算没用,自有愿意速效消痘的人心甘情愿去买,就像后世之人都知晓整容手术的风险,但爱美之心仍使人趋之若鹜,得与失的标准,每个人是不同的。
但她这药若是卖得便宜点儿,乐瑶也不说啥了。
那可是一金啊一金!若是给穗娘家,他们一家七口都能温饱过三年了!
乐瑶扯了扯嘴角。
但这变故却使卢令仪更难过了,现在明摆着许家的药是饮鸩止渴,乐瑶又说调理要十天半月,那她可怎么办啊!
她扁着嘴,捧着脸哀叹不已:“那我这样长着面疮出去,岂不是要丢人现眼了?到时候王七娘又要笑话我了!”
乐瑶有点不明白:“九娘子缘何要活在他人的眼光中呀?”
卢令仪一怔:“什么?”
“若有人因你生了几颗疮便笑话你,不喜爱你了,那是他眼瞎,并非你不好。他瞎任他瞎,清风拂山岗。面疮总会好的,人心你也看透了,这不是好事儿?”乐瑶笑眯眯道。
卢令仪听得噗嗤一笑,好一个他瞎任他瞎!
这乐娘子说话真有趣。
乐瑶见她能听进去,便又认真道:“人在浮世,本就孤零零地生、孤零零地死,一辈子苦乐自知。既无人能替你活这一遭,你又何必要听他们的?两晋时以纤瘦为美,当今又以丰腴为美,可见这世上,美也是常常变的,更是人定的,那究竟什么才美?”
卢令仪听得呆愣愣,下意识重复了一句:“什么才美?”
“我以我美。”
乐瑶展臂,骄傲地说:“这世上,你只要觉得自己甚美,便是真美。即便顶着面疮出去又如何?任凭别人说三道四、评头论足,你只管澄澈自在,又何须外证?”
卢令仪眼眸震动,不免沉思起来。
卢照邻却听得想叫好,前一句便罢了,后一句清风拂山岗,言语质朴,却又自有道理,经得起细细推敲、耐人咀嚼。真是好句啊!
崔大夫人见女儿神色动摇,笑着摇头:“这番道理,娘与你百遍你也听不进去,倒是乐娘子说了,你还能听上几分,那便这样吧,请乐娘子为你开方调理,明日也好,后日也罢,面疮消否,你都开开心心去瞧你的热闹。可好?”
卢令仪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
她咬牙想:王七娘若再笑她,她便骂回去。
都别要脸面了!
这下可好,许姑姑在卢家一盒面脂都没卖出去,秘方还泄露了,气得离开卢家时扯着许佛锦一路疾走,嘴里不住地低骂,骂了半天,却不见许佛锦吭气,扭头一看,她竟泪流满面。
许姑姑更气了:“你哭什么?我都还没哭呢!”
今儿倒血霉了,她的秘方啊!
许佛锦哭得止不住,泪珠滚烫,摇摇头,一句话说不出来。
今日来了卢家,她才知道,原来天底下有这样好的母亲,不会嫌弃女儿给她丢人现眼,也不会嫌女儿治面疮麻烦,卢九娘都这么大了,也会这般亲昵地搂着她。
原来……只是她的母亲不爱她。
还有乐瑶那句话:“你孤零零地生,孤零零地死,没人能替你活。”是啊,她姊妹兄弟众多,可她哪一日不孤独?
乐瑶不是对她说的,她甚至没多看她一眼,可偏偏,许佛锦的心却像被这句话狠狠划开了一样,鲜血淋漓。
没人能替她活啊!
那……那她这二十来年,又是为了什么而活啊!
与此同时。
长安城外三十里,灞陵原上。
黄土驿道突然震颤了起来,马蹄如雷,滚滚而来。
远处地平线上,烟尘如黄龙腾卷,越拔越高。
突然,一杆绣唐字的赤底金绣龙首大纛率先从尘幕中挑了出来,紧跟着,第二杆、第三杆……各军、各卫、各府的旗帜猎猎涌出,豹尾旗、雀羽旗、龟蛇旗,各色绣着“苏”“度”“岳”等主将姓氏的认旗密如林海,在风沙中翻卷。
旗帜之下,铁甲寒光照人。
接着,一排,十排,百排……手持长刀的重甲骑兵先如铁壁般涌现,骑兵之后,步伐震地的无数步卒跟在后面,长槊根根朝天,刀柄与铠甲碰撞的铮铮声,和在重重的脚步声里,大老远都能听见。
这些队伍后头还夹杂着无数驮马和牛车,拉着缴获的旗帜、器物、金银财宝,最后还押着数辆囚车,车内贼首颈戴重枷,狼狈不堪,之后还有一串又一串数不尽的胡贼俘虏。
官道上等候消息的各方人员一瞧见,都立刻拔腿往城里报信,边跑边激动无比地大喊:
“大唐万胜!我王师凯旋!”
岳峙渊头戴兽头盔帽,端坐在高大的白马之上,他一路都背脊挺直,松松地手持缰绳,目视前方,几乎不怎么动弹,而旁边的李华骏却像身上长虱子了一般,这儿扯扯,那儿抻抻,还要扭头问:“都尉,你看我这头上两根鸟毛,没掉吧?还在吧?”
自打乐瑶编的大圣在甘凉两地出名后,现在他们军中也流行盔帽上插长翎了。
远远望去,这骑兵人人头上都是鸟毛飞扬。
李华骏还在絮絮叨叨,岳峙渊懒得理他,双腿一夹着马肚子,往前跑了两步。
他遥望着远方,还看不见长安城墙,但思绪已飘远了。
听闻,乐娘子也在长安啊……
她会来看吗?
莫名的,岳峙渊也低头拍了拍衣袖,顺带,还伸手给霜白马脖上戴的彩绸也正了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