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四下里闹哄哄的, 骚动从近处一路往远处蔓延。
苻燚伸手替他牵住马。
贶雪晛从马上下来。他大概太累了,下马的动作都比平时慢。
苻燚将身上的斗篷解下来,给他披上, 发白的嘴唇动了动,却有些发抖,什么都没有说。
贶雪晛看到苻燚眼中似乎格外亮。
也不知道是泪光还是夕阳的光。
围场外头的百姓不明所以, 拼命踮脚前探, 互相推搡着追问:“里面嚷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谁猎了金鹿?!”
“那个贶雪晛!”
“他猎了金鹿?”
“还有一头大虫!”
“??!……都是贶雪晛猎的?!”
“都是他, 金鹿之主,还猎了个老虎回来!”
“!!天爷!!”
不管是围场外的人群还是场内观礼区的人, 议论的声音都在逐渐变大, 不断听见有人说:“是贶雪晛?!”
“还有一头老虎!”
就连维持秩序的兵卒, 也忍不住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握紧了手中长矛,纷纷朝那御帐处看去。
人群中的振奋开始一潮高过一潮。
这时候在观礼区最里头的人忽看到又有几个猎手在那夕光之中缓缓从山林中骑马驶来。
谢晖脸色惨白,紧紧抿着嘴唇,虽然还未走到人群处, 已经听到躁动的议论声。随即一阵欢呼声像是被突然点燃一样爆发起来, 他往前看去, 看到皇帝抓着贶雪晛的一只手,高高地举起来。
皇帝穿得尊贵威严,他身边的贶雪晛披着斗篷,披散着头发,斗蓬和头发都在风里飞扬,就算看不清形貌,也觉得他此刻真是光芒万丈。
真是不可思议, 真是难以置信,这样一个瘦削美丽的郎君,竟然能手刃猛虎,从谢跬的手中夺走了金鹿!简直就像一场噩梦!
他扭头看向他身边的谢跬。
谢跬发簪歪斜,身上衣袍脏兮兮的,神色还有些迷茫,他这位堂兄自幼便桀骜不驯,从未见过他如此落魄失魂。他望向前方的人群,已经有人看向他们了,开始你提醒我我提醒你地看过来。
谢晖心里一紧,立即示意身边其他几个谢氏子弟骑马走到谢跬前头去,替他挡住众人打量的目光。
只是他们十几个谢氏子弟聚在一起,此刻又都姗姗归迟,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而那边贶雪晛已经在皇帝等人的簇拥下往大帐里走。
这一下众人看不到贶雪晛,更全都朝他们看过来了!
他都怀疑这是他们故意的!
这一路两边的护卫也罢,普通百姓们,世家贵族也罢,全都看着他们。
他觉得他们的眼神简直可以用羞辱来形容!
因为那是意外的,疑惑的,同情的又怕他们会恼羞成怒的眼神。
而他几乎真的要恼羞成怒了,忍不住瞪回去。
他想他都受不了,何况谢跬。
他又看向谢跬,谢跬似乎回过神来了,脸色难看得厉害,但目视着前方,似乎不想露出太失意的神色。
庄圩忙一路小跑迎上来,替谢跬牵住马。
众人在大帐之前下马,这时候谢跬看到不远处的御帐内,大批宫人正端着铜盆巾帕等物鱼贯而入。
此刻福王等人都聚集在大帐外头,正在兴高采烈地互相庆贺,在护卫兵把老虎和金鹿拖上来的时候,他们几个高兴,甚至回来的路上又趁机猎了几只野兔野鸡的,此刻正在嘱咐人要怎么处理呢。
隔着他们这群人往帐内看,他看到内官用屏风在御帐内围起一个更衣间,影影绰绰可以看见皇帝正在给贶雪晛宽衣,随即屏风合上,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只看到贶雪晛半边肩膀和披散着的头发,被那华丽的屏风和衣着光鲜的宫人围着,那马背上飒爽英姿的贶雪晛,这时候仿佛被宫闱的香气笼罩住了。
都说皇帝是双面人,他看这个贶雪晛也不遑多让。
黎青叫人在屏风外站着,自己则进去,接过皇帝递过来的衣袍。那衣袍上也沾了血泥,一股土腥气。
苻燚说:“都脱了。”
贶雪晛这时候虽然极度疲惫,但精神依旧有些过度亢奋,第一次毫无抗拒地直接将里头的半袖和内衫全都脱了下来,脱得只剩下一条短袴。
莹白如玉的身体,美得不像话,像玉一样的光泽,又如雕刻一般流畅,腰又白又细,只是右侧腹部和胳膊有些明显的红痕,皮倒是没破,只是红痕都泛白微微鼓起来了。像是被老虎的爪子抓的。
苻燚伸手摸上去。
贶雪晛说:“我都不知道怎么有的这个,一点不痛。”
他说的也是实话。当时气血上涌,自己如今回想起来,都记不起细节了。
黎青递了拧好的巾帕过来,苻燚接在手里给他擦拭,这下算彻底确定贶雪晛并没有受伤。
两人挨得很近,可能是身体还在兴奋当中的缘故,贶雪晛看着苻燚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突然想要亲他一口,但因为黎青和诸多宫人都在屏风内外,只好忍住了。
从前都是他给苻燚擦拭,如今轮到苻燚给他擦拭。但他今日功劳很大,这算是他的一点奖励。
贶雪晛的脸还是那张脸,但神色似乎完全不一样了,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似乎还团着死亡的扭曲的亢奋和杀气,他眼上应该是被溅了血,虽然被擦去了,但眼角依旧残留有一点血渍。
“是你追的老虎,还是老虎追的你?”
贶雪晛一愣。
随即一笑:“自然是老虎追我啊。”
至少一开始,是的。
苻燚给他细细擦了眼角:“贶雪晛,你知道什么都没有你重要吧?”
说完又道,“什么都没有。”
“我有分寸。”贶雪晛,说,“真的,最多会受点伤。”
受点伤也划算。
黎青在旁边道:“您可真把陛下吓死了!”
贶雪晛看向苻燚,笑了笑。苻燚用巾帕擦过他胸口,很用力。贶雪晛笑着一缩肩,脸就红了,看着苻燚,想起刚才在外头,他那黑漆漆的眼珠子像是泡着泪一样,心里一软,便冲着苻燚笑个不停。
福王在外头催促:“皇兄,收拾好没有,要游金鹿了。”
猎得金鹿,才只是开始,后面还要巡游展示,没太多时间给他们独处。贶雪晛也清楚自己今天的任务,也不等缓过劲来,草草洗了头,不等头发干了,就立即换上衣袍出去了。
苻燚却在榻上坐下来。
黎青轻声道:“奴叫御医进来给您看看?”
苻燚摇摇头,只说:“不要坏了大家兴致,你来给我换身衣袍。”
黎青将屏风又拉起来,给苻燚宽了外袍,见他胸口早红了一块,好在只有一小块,并不严重,应该是从高台上下来踉跄那一下动作幅度过大的缘故。
他给他重新换了一身衣服,苻燚便出去了。
一到外头,就看到金鹿和猛虎都被放置到两张覆有明黄锦缎的担架上,正由十六名身着礼服的侍卫抬着缓步绕着观礼区走,最后甚至走到了大门口,给外头围观的民众看。
金鹿足够雄壮,猛虎体积更是骇人,所经一处是一阵又一阵的惊呼声。
而贶雪晛正被福王等人簇拥着,此刻夕阳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晖,风却停了,他身边则是那些参与狩猎的世家子弟,都是十几二十的年轻子弟,有几个看贶雪晛的眼睛都在冒着光。
这些人应该都是在现场第一时间看到贶雪晛杀了猛虎出来的。
可以想象这些年轻儿郎们当下会有多震撼。
贶雪晛应该还是很累的,不断有人上前来恭贺他,他笑着点头致谢,笑容带着掩藏不住的疲惫,但又有一种发自内心的飞扬意气,叫人难以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天色已经到了暮晚时分,许多观礼的人都要回城,大门口车马成片。天色暗了以后,除了围场上的灯火,便是大帐内最亮了。车马有序排队离开的时候,还有许多人在探着头往御帐这边看。这时候就有人忽然注意到了御帐门口的皇帝。
他在注视着那被人群包围的贶雪晛。
那神态眼神,真是专注得叫人忍不住要提醒自己身边人去看。
“看皇帝……”
从前都只觉得这位贶郎君以色得宠,如今只觉得这样的郎君,也难怪这样声名狼藉的暴君也会为他发狂。
因为这郎君实在厉害,以至于皇帝好像都没有那么荒唐了。
人家找的这个郎君,那可真是人中龙凤!
一个这么有眼光的人,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夜色缓缓降下来,为了安全起见,步军司和马军派了大批将士负责从逐鹿围场到建台城一路引领保护。天才刚暗下来,天色是浓郁的蓝,上千支火把已经点燃起来了,金色的火焰在浓蓝的天空下连缀成线,在官道上蜿蜒成一条光辉璨璨的河,车马如光河上的船一般,向着北方建台城的方向流去。
苻燚站在大帐门口望去,这条火焰之河是由贶雪晛今日的光芒点燃的,流淌到京城,贶雪晛今日的英姿便会在今夜传遍全京城,以至于传往五湖四海。
苻燚默默地盯着,想,这是贶雪晛冒着性命危险得到的。
他值得一切传颂。
暮色完全降下来,篝火架起来,接下来便是盛大热闹的大宴。
今夜与往年不同,往年只有到第二日围猎才会有虎豹等猛兽吃,今日第一日,皇帝便以虎鹿肉宴飨群臣及诸军士。
此刻民众散去,轮到那帮军士亢奋了。相比较其他人,这些行武军士显然对贶雪晛今日猎鹿杀虎的英勇更为推崇,福王陪着贶雪晛每到一处篝火处,众人便全都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给贶雪晛行礼。
火光下,贶雪晛只草草扎了一个连发簪都没有的小圆髻,再简单素净不过,不过可能是身上披着的斗篷有金龙的缘故,竟不像白日里看着那么柔弱,轻盈高挑,和军士们说话的时候,谦逊中竟似带着几分从容威严,叫人再不能轻视。
司徒昇等几个老臣远远地看了好一会,这才在内官的引领下进入到御帐之内。
不一会贶雪晛回来,解开身上的斗篷交给了黎青。
见他进来,司徒昇他们赶紧站了起来。
他们几个都不是第一次见贶雪晛了,这几日他们进宫,隔着帘子总能看到贶雪晛陪在皇帝身边。说实话,在今日之前,他们对贶雪晛也只是尽量当做没看见而已。
皇帝和一个男人闹了这么大的艳闻,也就是皇帝声名本来就很差,以至于这点艳闻也算不得什么,他们既不会上谏反对,但也不可能表现出多支持敬重的意思。
最多算礼遇,面子上过得去。
但今日,至少身为男子,他们都自愧不如,实在心中钦佩。
贶雪晛拱手回礼。
苻燚看到贶雪晛,说:“你也来听听。”
贶雪晛在他身边坐下,立即有内官给他上了一碗参茶上来,他这半日都靠参茶提着神。
苻燚摸了一下他的手,发现不凉,这才松开他,自己往里挪了挪,对司徒昇说:“你们接着讲。”
司徒昇他们接着讲,苻燚余光扫过贶雪晛的嘴唇,发现他嘴唇都有些发白了。
他便捏着贶雪晛的衣角摩挲了几下。
贶雪晛听得很认真。认真到他都不忍。
其实今日的狩猎是为了把贶雪晛推到人前,推到人前也是为他参政做铺垫,让司徒昇这帮老臣一步一步认可他。
又过了一会,他便说:“今日就议到这里。”
司徒昇他们忙都站起来。
贶雪晛也站了起来。
双方行了礼,等司徒昇他们都走出去,苻燚才拉了贶雪晛的手。
贶雪晛在他身边坐下,又索性躺下来了。
苻燚低头看他,轻声说:“早点歇了吧。”
贶雪晛点点头,但也没叫累,说:“刚才福王带着我,跟围场的诸位将士都见了一面。”
苻燚“嗯”了一声,把黎青叫进来,准备睡觉。
他低着头给贶雪晛宽衣,贶雪晛却自己爬起来脱了衣袍。
这一日他真是累死了。
御帐内灭了几盏灯,隐约能看见外头值守的侍卫的身影落在上面。
苻燚忽然靠过来。
贶雪晛忙道:“你别侧身。”
“没事。”
苻燚将一只手放在他胸口。掌心覆盖他的心跳。
贶雪晛便翻过身,两人胸膛完全贴在一起,心跳一起鼓动。
苻燚将他抱得很紧,贴着他的脸颊。他们此刻真像是融化在一起了。
“贶雪晛,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你今日骑马朝我走来那一刻。”
给予他千古皇帝都没有过的爱和荣光。
“你肯定是拼了命的,我都知道。”
是的,有一刹那,是的。
他的确是为了苻燚才这样的,似乎理智全无,这不一定是好事,但自己已经无法控制。
今日的贶雪晛虽然很累,但有一种奇特的兴奋,要他停下来,他也不想停。
他就想一直走一直走,和苻燚一起,走到最高最安全的地方去。
他仰起头来,亲了亲苻燚的鼻尖,说:“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么?”
苻燚微微低头。
当时他握着带着热血的鸾刀,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浑身发麻不听使唤,他的眼睛被鲜血染红,看不清东西,他想,啊,原来我可以为了爱做到这个地步,变成这样。
有点蠢,不是最优选,冲动完全战胜了理智。
可是真好,真爽快。
他变成和苻燚一样的人了。
他轻轻地说:“ 我当时手麻得握不住刀,可我想,我如果因此死了,我是不后悔的。我就是要在我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你最好的。再叫我选择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他忽然伸出舌尖来,主动给了苻燚一个濡湿热烈的吻。
疯狂的,缠绵的。
热吻中,他察觉有眼泪落到他脸上。
苻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贶雪晛惊了一下,但选择没有睁眼,反而吻得更深,唇舌濡湿抵死缠绵,他们就沉浸在那无尽头的热吻里了。
苻燚的气息有点急,不断有泪水落到他的脸颊上,打湿了他们吻在一起的嘴唇,他们便都尝到了爱情除了甜以外的滋味。
爱是没有理智的,是不由人控制的,像眼泪一样。
那就不要控制吧,就任由它吧。
任爱把他们变成任何模样。
第62章
此刻夜色渐凉, 但黎青心中火热。
他就宿在御帐后面的青色小帐里。
他凑在油灯下,正在数银子。
啊,好多, 好多!
赚大了!
数不过来了!
就这还有许多人欠了账,银子没送过来呢。
不过也不怕他们敢欠账。
这群人此刻心里都在骂人吧。
估计在骂谢跬。
不中用了!
骂吧使劲骂!
黎青兴奋地继续数。
今日和兴高采烈的皇帝一派的人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谢家人了。
天冷,负责值守的谢晖今日心情很差, 喝了很多酒。
一不小心便有些薄醉, 反正他身份在那摆着,也不用硬撑着值守, 于是他就往他的营帐走。
走到营帐附近,突然想撒尿, 他就绕到后面漆黑处, 才刚解开裤子, 忽被人用麻袋一把套住。
他惊呼一声, 人就被一脚踹到在地,一阵拳打脚踢,毫不留情。
他喝了酒手脚发软,又什么都看不见, 吓得够呛, 在麻袋里呼救个不停, 但外头过于喧闹,有谁能听见。
等他掀开头上的麻袋,早看不见一个人影了。
他身为谢氏子弟,从小娇生惯养,何曾挨过一点打,气急败坏在外头叫嚷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凶手是谁。他怀疑是福王他们, 但是又没有证据。
他这样带着醉意叫嚷,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
庄圩把他拉到大帐里,谢跬看到他鼻青脸肿的模样,神色更为阴沉,吓得谢晖也不敢叫了,只说:“肯定是福王他们几个!”
谢跬再也忍不住,沉声道:“滚!”
谢晖浑身一震,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眼圈泛红,头也不回地就出去了。
庄圩无奈坐下,对谢跬说:“五郎对你一向恭敬,你还叫他滚。”
谢跬没说话,只拿起案上的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此刻他倒不只是因为没能猎到金鹿懊恼,只是心烦意乱,又一直惴惴不安。
庄圩道:“事已至此就不要多想了,你参加狩猎也没有错,谁也不知道半路会杀出一个贶雪晛。今晚我负责值守,你就好好睡一觉。我去看看五郎。”
他说着便出去了。
谢跬躺在榻上,在外头闹哄哄的声响里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倒像是做梦一样,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他拉弓对准贶雪晛的场景。
贶雪晛也不看他。
只踩着马镫引弓射箭。
梦里仿佛画面定格,他连他当时嘴唇抿起的弧度都记得。贶雪晛甚至连眼珠子都没朝他这边看一下,以至于他都怀疑是不是当时贶雪晛真的全神都贯注在那金鹿身上,以至于都没有看到他把箭对准了他。
这人看起来模样性情都和皇帝南辕北辙,其实竟是一类人。
他恍然从梦中惊醒,外头已经是一片寂静,唯有风扑在帐篷上的簌簌声。
他没盖被子,此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从大帐中出来,此刻万籁俱寂,四下里只有风声,连火把都灭了许多,又冷又暗。他披着袍子朝不远处的御帐看去,看到里头泛着一点微光,外头站了一堆黑甲卫,在那帐篷的金顶上,还停留了几只乌鸦。
建台的皇城里一直都有乌鸦。但和乌鸦密切联系到一起的,就只有当今这位年轻的皇帝。
当初他们谢家用一顶黑布蒙着的小轿趁夜将他送进宫里的时候,他曾和他父亲一起去见他。这个从朔草岛出来的被囚禁了一辈子的小皇子,粗布麻衣,什么都没带,只怀里抱着两只乌鸦,说是他从小养的乌鸦,他舍不得留在岛上。
他皮肤苍白,出奇得瘦,有一双乌鸦一样的黑溜溜的眼珠子。
听接他的人回来笑着说,当他们到达朔草岛的圜龙堂的时候,这位小皇子还以为他们是宫里派来赐死他的,一直趴在窗口唤什么双喜,他们还以为他在唤哪个宫人,结果两只乌鸦扑棱棱落在他跟前。
他忙把他攒的粟米全都喂了它们。
朔草岛的人说这皇子性格孤僻,不喜欢与人亲近,也没人见他笑过,从小只喜欢和乌鸦喃喃私语。
此刻这帐中多了一个天赐的郎君,大概他再也不需要和乌鸦说话了。
如今皇帝喂的乌鸦像是他的权势一样,从两只变成一片,飞起来乌压压能遮蔽住宫内的阳光。
此时此刻,这乌鸦站在金顶上,乌漆漆的眼珠子看着他,像是民间的传闻都成了真一样,他也怀疑这些乌鸦似乎真的有了灵性,代替皇帝在监视窥探。又或者是死亡的使者,已经在盯着他。
这时候忽然察觉有人朝自己走来,他一扭头,发现是他们侍卫步军司几个负责巡夜的都头和副将。
那几个人大概也没想到会在这时候乍然遇到他,忙拱手行礼:“都指挥使大人。”
他们的神情有些古怪,都不太敢抬头直视他。
他当然知道是为什么,这一夜这样小心翼翼到让他感到屈辱的神情他看过太多。
但他不想因此发怒,他并不想在属下跟前做一个只会无能狂怒的武夫。
于是他沉着脸抬脚往自己的大帐走去。
他还有机会。
明日还有围猎。
只要他明日也能猎一头老虎,或者一头黑熊,即便不如今日的贶雪晛出风头,至少也能挽回一点颜面!
只是他已经逐渐退无可退,已经到了只能赢,不能输的地步。如果再输给贶雪晛……
他心情烦闷,又喝了许多酒。
他这一夜都没有再睡好。迷迷糊糊中听到外面有些吵闹,神色疲惫地从大帐里出来,看到外面的空地上早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福王他们正在玩射鹄子。
高高的鹄子在高处晃荡,围观的人群不断地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惊呼喝彩。他朝着人群快步走去,一看到人群中那一抹绿,心头就是一紧。
射鹄子和射柳一样,是军队里经常玩的游戏。此刻除了贶雪晛和福王他们以外,还有一堆排着队要试试身手的军士。看到他来,众人忙让开一条道来,喧闹的人群也瞬间冷了下来。
福王和贶雪晛回头看他。
“还有谁要挑战么?”福王朗声问。
这里头有许多都是步军司的人,看到谢跬,都不敢说话了。
这时候,忽见贶雪晛淡笑着看向谢跬:“谢指挥使要不要跟我比试比试?”
他愣了一下,人还未完全清醒过来。不等他说话,庄圩就就偷偷靠近了他,低声说:“你想清楚了。”
他知道他的意思,昨日金鹿之争只是被抢了风头而已,今天如果再输给贶雪晛,脸面可就彻底挂不住了。
何况贶雪晛的箭术,他如今已经彻底了解。
可是对方都已经邀请他了,他扫视了一圈,发现所有人正在看着他。
他说不出拒绝的话,也不能说。
他微微扯开嘴角说:“好啊。”
这话一说出口,心跳便先快起来了,好像已经畏怯了。
这真是生平未有之事,他如此嚣张肆意之人,从不知畏惧为何物,骑射更是他最擅长的,只是如今遇到一个更擅长的贶雪晛,未战先怯,却只能硬着头皮上。
这一下来围观的人就更多了。
场上的人重新布置鹄子靶。谢跬接了弓箭,在手里拉了拉。庄圩几次欲言又止,忽然往后退了一步。谢跬回头,就见皇帝带着司徒昇等几个老臣走了过来。
天色尚早,寒气重,他披着斗篷,被宫人簇拥着,语气却很和气:“你们比你们的,朕在旁边看看热闹。”
皇帝都过去了,周边的文武百官和宫人侍从也都围过来看热闹。
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谢跬看向庄圩,庄圩抿着嘴唇,轻微地朝他摇了下头。
但事已至此,已无退路。
谢跬咬了咬牙根,箭还未射,手心已经都是汗。
其实他在军中比射鹄子从来都没有输过,此战最多战平,他不可能会输。只是他好胜心太强,这只能赢不能输的局面叫他心跳如鼓,不能平息。
他看了一眼贶雪晛,见贶雪晛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笑起来可真好看,神色明媚,那一身绿袍光泽流转,领口露出一点雪白,真是洁净高雅。
这无端叫他想到皇帝。
笑盈盈的极好看的一张脸,却暗藏着冷漠杀机。
他转过头去,不再去看。
皮革制成鹄子形状,用细丝线吊在半空,风一吹便晃荡个不停。
射鹄子看起来简单,但高手之间比拼的并不是能不能射中,而是能不能射中最中心的红色“鹄的”,鹄子被细线吊着,一旦被射中很容易飘起来,难度在射箭之类的比试当中算是最高的。
他稳住心神,问道:“谁先来?”
贶雪晛做了个“请”的姿势。
他长吁一口气,拉弓引箭,一箭射出,正中鹄的。
人群中一阵惊呼喝彩之声,他只凭经验就知道自己这次射得很准,心下大松一口气。
贶雪晛随即射了第二箭。
也是正中鹄的。
谢跬觉得自己今日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三箭没有一箭出错,比他平时箭术还要精准。
负责计分的官员高声喊:“此战平局!”
要搁在昨日,谢跬大概会觉得对他来说,和贶雪晛平局即是输局,但如今他觉得能和贶雪晛打平,竟大松一口气。
随即便有人将鹄子解下来,呈送到众人跟前。
谢跬刚翘起来的唇角便又垂下去了。
同样是穿鹄的而过,贶雪晛射中的鹄子,几乎都呈现出齐整的花篮式破口,而他射中的鹄子破口形状各不相同,有些甚至整个鹄子都裂开了。
这说明两人准是一样准,但他对力道的掌握要比贶雪晛差很多!
也就是此次竞赛,只比准头,他才能得平局!
射鹄乃大周常见的射箭游戏,别说军中将士们都懂其中的门道,就算是司徒昇他们这帮文臣想必也能看出他们的高低之分。但这时候,竟无一人指出来。
他脸红了又白,嘴唇张了几次,依旧没能说一句话来。
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谢跬抬头,看到皇帝微微挑眉,笑着回头看了看身后老臣,颇有炫耀的意味。
等到众人散去,庄圩把他拉到帐中:“你知道他厉害,还要和他比试,这不是自己叫人踩着你往上爬么?你还看不出来么,陛下这次春猎,就是为了贶雪晛!”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昨日看不出来,今日也看出来了。
他只是掉在这陷阱里,进退两难了!
庄圩道:“今日围猎,你不要去了。”
“我得去。”
庄圩:“我刚才的话,你没听见?”他顿了一下,“如今贶雪晛声名鹊起……输给他,不丢人。”
谢跬脸色惨白地看向庄圩。
庄圩道:“再这样下去,你可真就成了他垫脚石了!”
外头号角声响起来,今日的围猎要开始了。
外头有人过来喊:“都指挥使大人,要放牲了。”
谢跬呼吸都急促了一些,说:“没有不去的理由。”
“就说你身体不适,或者突然有事,抽不开身。”
“那岂不是成了整个军中的笑话。”
“你以为现在就……”庄圩顿了一下,“大哥,你想清楚了。”
谢跬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大帐走了出去。
就算人输了,这口气也不能输了!
此刻王趵趵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走出大帐的谢跬。
他低声问福王:“陛下怎么知道他一定会上钩啊?”
福王道:“论谋算人心,皇兄可是一看一个准。”
他朝谢跬看了一眼:“从他雄心勃勃要成金鹿之主,答应以猎手身份参与狩猎的那一刻起,他就爬不出这陷阱了。”
谢跬一心盯着金鹿,却不想今年的春猎,苻燚选择的金鹿其实就是他。
既成了猎物,在这猎场之上,便只有被猎杀的份儿。
今日的围猎,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出谢跬的焦躁冒进。
他本来就是性情急躁张扬之人,只是一向顺风顺水惯了,被权势压着,还能维持大将风度。今日他贪功冒进,把跟着他的人无不骂了个狗血淋头,谢晖等人被他骂得手忙脚乱,隔壁却锣鼓阵天,捷报频传。
福王吩咐:“鼓声再急一些,再响一些!”
贶雪晛今日围猎,实在轻盈放松。
苻燚本来不想叫他参加今日围猎的。一是担心他的安危,不想再冒险,二是心够坏,想着这时候突然起驾回京,谢跬估计能气到跳脚。
但他想再和围场上的将士搞搞关系,没有比一起团队合作更能拉近彼此关系的了。
他是真的把围猎当做一场众人配合的游戏,众人收获丰厚,群情激昂,人人高兴,收获满满,又有王趵趵和福王这两个性情活跃之辈,回去的时候,众人甚至唱起了战歌。
战歌在高坡上传荡,叫贶雪晛想起了自己曾经领兵打仗的时候,他迎着夕阳,和众人一起气势昂扬拖着猎物往大帐走。
谢跬那一队今日其实也收获颇丰,只是前头高歌不断,他们这一队却没人敢说话。
今日谢跬已经筋疲力尽,望着前头那一抹绿影,好像连心气也没有了。
前头早有一批人在等待他们归来。
贶雪晛他们那一队先到,人群喧闹,那些参与围猎的军士更是兴奋不已。
把他们这一队衬托得愈发阴沉。
等他们也赶到营帐附近,贶雪晛他们还在清点猎物,时不时就会发出一阵欢呼声。他看到皇帝笑着看贶雪晛,他的神情那样明亮,得意。
他印象中这个拥有一双黑漆漆阴森森眸子的皇帝,从来狡诈,阴沉,皮笑肉不笑。
他头一次看到他这样的轻松,飞扬。
大概是察觉他的视线,皇帝扭头看过来,嘴角下撇,朝着他轻轻一歪头。
他那肩膀上还停着一只乌鸦。
一个心机狡诈的皇帝,加一个能文能武的贶雪晛。
一切似乎都是出人意料的,一切都在慢慢失控。
黎青兴奋地对贶雪晛说:“陛下在外头等了好一会了。”
“这次大家一块合力围捕,我一点伤没有,衣服都没脏。你看。”贶雪晛给苻燚看。
苻燚笑着看他,说:“玩痛快了么?”
贶雪晛点头,看了谢跬一眼:“我估计他要气死了。他们猎物没我们多!”
苻燚笑着拉了他的手:“有你多也没用,他垂死挣扎而已。”
今日春光尤其明媚,众人跟在后头,见皇帝毫不避讳地牵着贶雪晛的手。此刻也没人觉得这样的贶雪晛看起来有多么像皇帝的脔臣了。这丝毫没有影响大家对他的敬服之心,反倒皇帝因为这样而显得那样俊雅和气。他本来就生得好看,只是从前好威仪,阴沉沉的,加上恶名在外,大家都躲着他走。如今看他牵着贶雪晛的手走在春风之中,真是年轻俊雅得像个……
像个温柔富贵的人夫!
说话又和气,脸上又一直带着笑。
今日皇帝很高兴。
从大清早开始,黎青就明显能感觉到他的改变。
那种打心眼里的轻松愉悦,大概心情太好,跟他们说话的时候都温柔很多。
今日皇帝没有穿龙袍,反而穿了一身杏黄色的圆领常服,又高贵又文雅,回头对众人说:“昨日见许多人押金鹿筹,朕也跟着凑了个热闹,赢了几千金,今日都发给你们同乐!”
众人一听全都欢呼起来。
谢跬:“!!!”
金钱的诱惑是巨大的,就连他身后那些军士闻言都忍不住欢呼了两声,也不管他的脸往哪里放了!
千金可是一笔大数目,分摊下来,也够每人一家几年的开销!
陛下真是财大气粗!
“陛下万岁!”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众人都激动地跟着喊起来。
苻燚笑着说:“谢错人了,朕也是沾了贵气而已。”
一个小将立马高喊:“贵人万岁!”
旁边立即有人打他:“千岁!”
喊万岁不是造反么!
大家哄笑成一团,苻燚也回头笑着看去:“那还是万岁吧,差九千可怎么好。”
众人哪里见过皇帝如此和颜悦色,还会开起玩笑来了。
贶雪晛也是脸色微红,看向苻燚,他想,虽然男人的眼泪叫人兴奋,但苻燚还是这样笑盈盈的最好看了。他就应该多笑。
此刻群情激昂,大家一起迎着夕阳往前走,一时之间,哪还有什么声名狼藉的暴君呢。
不过是一个因为牵着英气勃发的心爱郎君而也跟着焕发了无限朝气的年轻皇帝。
第63章
谢跬此刻已经顾不上自己的面子了。只觉得此刻众人群情激昂跟随皇帝的场景, 叫人胆战心惊。
乌鸦在头顶盘旋,很快就汇聚成一片,众人似乎都习惯了, 只有他觉得像死亡的阴云。
大概是太累了,以至于他有些恍惚。他留下众人清点猎物,自己则直接往大帐走去。
庄圩迎上来, 他只对着他摇摇头。庄圩也没说话, 跟着他一起往回走。才刚走到营区,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兵部尚书黄葵, 在内官的引领下进到了御帐之内。
黄葵也算是他们谢氏一派的老臣了。
他略站了一下,这才继续往前走。
自古权臣没有皇帝的天然法统身份, 要掌握军权, 靠的都是人事掌控与威望积累。
前者是他父亲谢翼在安排筹谋, 后一样一直都靠他在军中一步一个脚印闯出来的声名。
他十几岁便进入侍卫步军司, 虽有家族托举,但坐上都指挥使的高位,能服众,他觉得主要还是靠自己的本事。
如今这份本事在贶雪晛跟前不堪一击, 天之骄子, 何曾受过这等打击。他这样心高气傲之人, 一旦萎靡不振,便表现得十分明显。
庄圩心中忧虑,说:“大哥,有些话,我以前不敢跟你说,但如今不得不说了。你真的以为你我能坐稳如今的位置,靠的都是自身实力么?”
谢跬一听, 脸色更为难看。
“贶雪晛是不是实力远高于你,并不重要。在这个时候,你要做的不是垂头丧气,而是用谢氏的权势,维持住你的威望。你再这样下去,叫底下人看见,丢的可就不只是颜面这么简单了。”
谢跬沉默了一会,说:“只怕是压不住了。”
庄圩:“什么?”
谢跬抬起头来,看向庄圩:“你没有感觉到么?皇帝的声势……”
庄圩面上也有些不安,但依旧道:“只要有岳父大人和太皇太后在,我们就能屹立不倒。”
但其实他们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一种几乎不可控的情势。皇帝声势日渐盛大,围场这里有贶雪晛出尽风头,京城里刺杀案的审理暗流涌动,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次的博弈是谁攻谁守。
在双方实力相差不算太悬殊的时候,声势就变得非常重要,关键时刻甚至会影响朝局。
如今的形式,对他们很不利。
就在几年前,皇帝还是个万事仰仗他们谢氏的傀儡,怎么就让他一步一步把一盘死棋出其不意地下成了如今这样。
好像老天爷都在帮他!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觉得皇帝如今的形貌都比往日明朗了不少。
明朗到叫人不安。
因为看起来他似乎有了某种信心,以至于对未来毫无畏惧。而他的明朗,又似乎会迷惑更多人。
他父亲年轻的时候走得不就是类似的路么?
外头传来将士们的欢呼声,似乎是皇帝在发钱。
外头有人喊:“小谢大人。”
谢跬抽出腰间革带:“何事?”
一个小内官进来,怯生生地看着他,双手捧上一个钱袋。
谢跬:“……”
那小内官道:“陛下恩赏,这是……您的那份……”
谢跬一把将手里的革带投掷过去。
革带砸在地上,把那内官吓得后退了一步,钱袋子都掉在地上。庄圩捡起来,抬下巴:“出去吧。”
那内官吓得赶紧跑出去了。
他跑到帐外,福王靠着柱子,远远撂过来一个一模一样的金钱袋,那内官笑着接在手里:“谢殿下!”
谢跬脸色铁青。
庄圩将那钱袋子攥在手里。
就在这时候,谢晖又忽然慌里慌张地跑进来。
庄圩忍不住申斥他道:“五郎,大庭广众之下,行事不要急躁慌张。”
谢晖道:“我刚听魏东楼他们说,皇帝明日不直接回宫,他竟然要去东西两市逛逛!”
谢跬立即看向庄圩。
庄圩道:“我原本正要跟你说这件事。你们去围猎不久,陛下就召了我和李定过去,说了这件事。我们已经派了人去东西两市安排了。”
谢跬问:“他去东西两市做什么?”
“春猎之前,皇帝下的那道诏书,你还记得么?”
庄圩问道。
谢跬自然记得那份由贶雪晛亲手所书的诏书,除了写到春猎之事,还说到期望京中不要受近日朝政风波影响,百姓们能安居乐业等语。
他看向庄圩。
庄圩道:“陛下说他要亲自前往建台最热闹的东西两市巡查,以安市气,以振商脉……咱们这位陛下得了高人指点呢。”
说到这里,便想起刚才谢跬说的“压不住”之类的话。
这位年轻的皇帝心机狡诈,有一点机会都能被他抓住,但凡找到一点缝隙,他都会钻进去迅速滋长扩充开来。此刻这么好的声势,他怎么可能会放过。
想到这里,自己也不安起来。
他们从大帐中出来,谢跬朝御帐看去,看到司徒昇等人正在往御帐里走,一边走一边在热聊,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看得出极为兴奋。
好像不只是皇帝,就连他身边这几个人似乎也都意志昂扬,满面春风。那一直挂起来的门帘此刻竟然全都放下来了,司徒昇他们进去的时候,隐约可以看见黄葵的身影。
这等严密,倒像是在密谋一般。
黄葵是他们谢氏的人,他和水师的赵都统有姻亲,而赵都统和谢家有姻亲,谢家二房的长女,谢晖的姐姐,正是赵家的长媳。
但他心中忧虑,竟疑心黄葵已经倒戈到皇帝的阵营中去了。
又或者,这是皇帝故意为之,要他们疑心黄葵。
这个皇帝,不管明面上如何明朗亲和,骨子里都是毒蛇一条,盘藏在明媚花枝之下,随时准备咬人。
因为这场春猎本来就是为贶雪晛办的,所以一般至少要七天的春猎,这次皇帝就打算在逐鹿围场呆三天。
着急回去,当然是想趁着现在满城都在议论贶雪晛,回去好好让贶雪晛风光一把。
他现在就是迫不及待想看贶雪晛风光无限,人人热爱。
翌日一早,他们便赶往京城。
正如苻燚所预料的那样,贶雪晛在逐鹿围场的英名早已经传遍了全京城,并且在无数人的添油加醋中,简直成了一个传奇。
也再没有比他的身份和故事更让老百姓感兴趣的了。
街谈巷议,妇孺皆知。
从入城以后,鹿角和虎皮就被支起来展示,真的浮夸到贶雪晛都有点不好意思。
皇帝头一次没有坐御车里头,竟然选择和贶雪晛同乘。
苻燚日常出行都是大阵仗,被黑甲卫包围着,人人惧怕,很少有人敢直视他。自今春回京以后,他两次公开出行都乘坐御车,也不是人人都能看见。
说实话,整个建台城里,没见过皇帝的人还是很多。
今日皇帝就坐在贶雪晛身后,那大名鼎鼎的贶雪晛抓着缰绳在前,因为皇帝坐在他身后,愈发衬托得他英气逼人,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他在逐鹿围场猎了金鹿和猛虎的缘故,原本只觉得他皎美雪白,如今再看他,便觉得他虽然细细长长一个郎君,但就是觉得他英气十足,清姿飒爽!
至于他背后需要抱着他的腰才能坐在马上的皇帝,众人以前都觉得他恶龙一条,今日靠在贶郎君背后,文雅虚弱,反而看起来一点攻击性也没有!
而最出人意料的是,皇帝居然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带着一堆人浩浩荡荡去了东西两市。
东西两市是建台城最热闹的商业区,一条明月河贯穿其间,朱楼摊铺鳞次栉比,平日里便是车船如织。今日有圣驾来此,还带了大名鼎鼎的贶雪晛,更是观者如堵,人声如沸。
这里不是宽阔气派的天街,也不是兵甲林立的围场,因此这份热闹少了几分御驾的天威赫赫,多了几分市井烟火气息。明月河上画舫挤挨,两岸窗扇尽开,万千百姓挤满栏杆桥头,真是一派喧阗盛景。
乍一看,还以为是那个广受民众爱戴的仁君来和百姓同乐。别说不像苻燚了,就是其他皇帝,也不见他们距离民众如此之近。
皇帝甚至还买了小摊贩上的吃食分享给身边诸官!
你能想象一堆高官陪着皇帝分食一张胡饼的场景么?
亘古未有!
今日的皇帝实在心机狡诈,一直笑盈盈的,真是会演!
谢跬第一次觉得这小皇帝生得如此俊雅,笑起来那黑漆漆的眼珠子也不瘆人了。照此下去,只怕这声名狼藉的皇帝,口碑逆转也都在一夕之间了!
他看得心下骇然,不再跟着,直接带着谢晖等人,纵马往相府而去。
到了相府门口,就看见无数官员的车马。他直接骑马过了内仪门,下了马问:“相爷如今在里头外头?”
“相爷最近一直在外头住。”
外头指的便是他们花园的草堂了。
谢跬没有说话,径直往草堂去,进去看到一堆官员正在草堂廊下跪坐着议事。谢翼披着粗布麻衣,头上只戴了一根木簪,头发已经有些花白,靠在榻上,似乎看起来更加瘦削,竟真有了几分日薄西山的光景。
谢跬心中愈发不安,焦虑的嘴唇发苦。
这草堂原来只是给外人看的摆设,如今谢翼倒是常住在里头了。其实从这里也能看出,他们谢家的权势早已大不如从前。
他在草堂外站定,谢翼看了他一眼,对左右低声说了两句,廊下诸官便都起身告辞。谢跬站在梅花林里,等他们都出了花园,这才从梅林里出来。
下人们递上来湿巾帕。谢翼擦了手,问他:“一个金鹿而已,就叫你失魂落魄成这个样子?”
谢跬心中十分羞愧,顿了一会,道:“父亲,之前儿子跟您提的事,您要不要再重新考虑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向谢翼:“父亲,我知道我并非精于谋算之人,但请您相信儿子的预判,如今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谢翼道:“偌大家族,你可知道一旦事败,会是什么下场?”
谢跬道:“我们谢氏走到这一步,早已经是不进则退,进还有生的可能,退了会是什么下场,父亲应该比儿子看得明白。当初废帝继位以后,章氏倒是主动要退,如今河东章氏还有几个活人?还是父亲觉得将来你我交兵交权,皇帝就能饶过咱们?父亲,当今皇帝心如蛇蝎,冷血无情,一旦他得了势,我们谢氏的下场,可能还不如章萧两家。这一点父亲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见谢翼沉默不语,态度不像之前明晰,便知道这几日谢翼在京中对局势发展多少也有感知,便倾身道:“父亲,当年代宗皇帝手握兵权,我们都可以……”
“当年我们和萧家已经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如今还没到那一步。这是大事,不能急。你就是失于急躁,这两日在围场才会被皇帝利用。”
这时候,忽见相府管家疾步走过来。
谢翼抬头:“何事?”
管家道:“相爷,刚外头递来消息,说牢里有人吐出了去年漕运被劫的事情,赵都统只怕要彻底保不住了!”
谢跬面上一白,伏地:“父亲!”
谢翼沉下眼。
谢跬道:“父亲,请尽快做个决断出来,等到人心一乱,倾塌只是瞬息之间啊父亲!如今之计,唯有先下手为强,还能抢得先机!”
谢翼想了一会,吩咐说:“准备轿子,我要进宫一趟。”
管家匆忙忙出去了。
谢翼看向谢跬:“此事我自有主张,没有我的许可,你不许妄动。你也累了,今日在家好好歇歇。一脸败相收起来之前,不要出去见人了。”
谢跬羞愧伏地。
小皇帝崛起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家中儿郎都还没长起来。谢翼靠着案几扶着额头,忽见几只乌鸦扑棱棱落在堂前的梅花枝上。
此刻御驾终于出了东西两市,苻燚有些体力不支,准备回宫。
司徒昇等一帮老臣激动了半天,此刻眼眶都要泛泪。
从前他们也常忧虑皇帝的恶名,希望皇帝多行善举,多亲近百姓,但皇帝也不听,他们也觉得如果皇帝真的贸然走到民间去,只怕老百姓也要吓得家家户户大门紧闭。
谁能想到如今突然峰回路转,居然也有了与民同欢的假象!
这一切他们当然都知道是因为谁,也知道这一次圣驾没有直接回宫,而是来了东西两市,都是贶雪晛的建议。
这真是一招妙棋!
因此拜别的时候,司徒昇等人都忍不住第一次躬身也朝贶雪晛行了大礼。
苻燚在黎青等人的搀扶下上了马,环抱住贶雪晛的腰,等贶雪晛和司徒昇等人告了别,这才一起骑马往东辰门的方向去。
此时已经是夕阳低垂,落日熔金,为街巷镀上一层温存的暖色。御驾徐行,道旁仍有无数百姓追着他们走。
这对苻燚来说,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苻燚靠在贶雪晛肩膀上:“第一次有百姓这样看我。他们以前都很怕我。”
他原来觉得别人的畏惧更让他有安全感。被权力威胁了一辈子的人,抓住权力以后,想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用权力武装自己,因此他讲究排场气势,好奢华,好大阵仗,喜欢用权势来震慑别人。
如今怀中有所爱之人,行走在红尘烟火之中,才知道百姓的簇拥追随,比畏惧更叫人心安。
这人间真是有滋有味。
这一切都是贶雪晛带给他的。
“你说我能做个好皇帝么?”
希望有一日他也能给贶雪晛带来比如今更大的荣光。
贶雪晛说:“肯定能的。你知道为什么么?”
贶雪晛迎着夕阳,轻轻地鼓励他说:“因为我觉得你能从那样的开局,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就说明你是个很厉害的人。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厉害的。所以只要你想,就一定可以做到。”
苻燚趴在他肩膀上笑。
再没有比贶雪晛的夸奖更叫他高兴的了。再也没有比贶雪晛更会夸他的了。
“我也觉得我能。”他下巴枕着贶雪晛的肩膀说:“因为有你在。”
人生真奇妙,会因为遇到某一个人,突然走向另一条路。
做个听妻子话的皇帝,运气应该不会差!
【陛下倚肩笑。】
这一幕传遍全城。
所有人都在说皇帝性情大变,哪里还像个暴君啊。
他看起来又温柔又多情。
“而且很安静!话也不多!贶郎君说话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温柔地看着!”
“还负责付钱!!”
“乖乖,皇帝亲手付的钱,那不得放到祠堂里供起来!”
“真没想到皇帝是这样的人物,长得也俊,以前他不是很凶残么?真是一物降一物!”
“说不定皇帝就此性情大变,这也是我们老百姓的福气啊。”
“我都怀疑以前关于陛下的那些传言是真的假的了!”
一顶在往东辰门去的黑色轿子缓缓停了下来,素色的轿子,也无任何花纹家徽。
谢翼微微挑开帘子,朝旁边酒肆里喝酒的众人看了一眼。
不敢相信耳中所闻。
这一切的失控,似乎都是从皇帝遇到贶雪晛开始的。
脔宠不老老实实做脔宠,妄图做帝王手中剑。
他今日倒要看看,这个贶雪晛,到底是何样人物。
作者有话说:
天福四年春,陛下与后同游东西两市,观者如堵,人声如沸。时人作帝后同乐图,图中陛下倚肩笑。
第64章
今日的皇帝和从前很不一样。京城的百姓看在眼里, 身边的宫人也都看在眼里。
黎青觉得这一切都是从贶雪晛猎得金鹿和猛虎那一日开始的。当时第二日的清晨,他早早去了御帐之内。清晨有乌鸦在帐顶“呱呱”叫了两声,他就瞥见皇帝忙伸出手去, 捂住了贶雪晛的耳朵。
他这一捂,贶雪晛就醒了。他看见皇帝抵着他的额头低声私语,无限温柔缱绻。
等到皇帝和贶雪晛起来以后, 他就发现皇帝身上的戾气几乎都看不见了。
皇帝身上的戾气是很重的, 这也难怪,他从小在那样的经历中长大, 要成为一个完全正常的皇帝才奇怪。他骨子里阴沉沉的戾气如影随形,时不时就会露出来, 只有面对谢相或者太皇太后这样权势比他更大的人的时候, 他才会伪装一下。他的伪装都是有目的的, 对其他人他可懒得笑一笑。
但如今皇帝不管是对围场上的将士, 还是对东西市上的百姓,都笑盈盈的。
从帝王的谋略上说,这应该是做样子给众人看的,好笼络人心。但他觉得皇帝绝不是心里厌恶但出于某种目的而装作和颜悦色。
他想可能是贶郎君给予了皇帝很大的触动。毕竟不是每个皇帝的爱侣都能猎个猛虎和金鹿回来, 给予皇帝超出想象的惊喜和荣光。
又或者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他不得而知。
清泰宫里伺候的人都能感知到皇帝的这种变化。回到宫里以后, 大家也敢小声地说说笑笑了。
皇帝今日不光自己买吃的买喝的,还叫他们这些宫人们也随便逛。大家久在宫中,哪里能得这样的自由,因此都买了不少东西,回到宫里便开始分享开来,三三五五聚在一起。
被誉为宫中第一凶险宫殿的清泰宫,难得有这样富有人情味的景象。
大家都能察觉到苻燚的变化, 贶雪晛自然更能。
这个变化白日还还不算明显,毕竟自从他们认识以后,白天的苻燚惯会装文雅的。
他知道的变化是在床榻之上。
苻燚以前很喜欢用那种面无表情的方式盯着他,黑漆漆的眼珠子有很强的侵略性。现在还是会盯着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柔和了很多,黑漆漆的眼珠子像是会说话似的。
这几日因为在猎场的缘故,不方便洗澡,两人过得很素。他还好,苻燚就不行了,基本上每日早起的时候也罢,晚上睡觉的时候也罢,苻燚总是支棱着。
所以一回到宫里,苻燚就拉着他去浴殿了。
今日心情极好,连带着苻燚说话的时候也带着笑,忽然伸出脚来,往上一抬,蹭了一下。
“把自己吃这么精神。”他笑着低声说。
这话放在以前,他肯定会有那种轻蔑似的带点痞的语气。如今只是亲热地笑。
贶雪晛也不说话,只红着脸低着头吃。
说实话,他比较喜欢温柔的苻燚。俊雅的脸,白皙瘦削的身躯,黑漆漆的眼珠子有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他自己摇摆的时候,苻燚会用修长白皙的手指上上下下爱怜地摩挲他发红的身体。
是丈夫对妻子的温柔。
他低下头看到按在自己肚皮上的手,五指修长白皙,他就忍不住低下头去亲苻燚。
那形状可怖的物件,都似乎都没有了攻击性,只是在疼爱他,也接受他的疼爱。
“我真想一辈子呆在里头不出来。” 苻燚即便再说这种叫人难为情的话的时候,也是热切又温柔,“我想放在里面睡觉!”
今日的苻燚容光焕发,穿衣服的时候都一直在笑。浴殿外头的更衣间窗户大开,牡丹花已经开到荼蘼,香气里都带着一点腻腻的甜。衣服还没穿好,苻燚就又揽住他亲起来了。
简直腻歪到没尽头。
这样的日子真好,离开了围场和东西市的喧嚣,清泰宫里宁静到岁月静好。贶雪晛轻轻地扇苻燚又支起来的物件,用宽大的衣袍把他整个罩起来。
喜事接二连三,他们才从浴殿出来,黎青就呈了一份关于刺杀案的奏报上来。
苻燚披散着头发看完了奏报,立即递给了贶雪晛。
他很兴奋。
“这若属实,官匪勾结,扯出来的可不只一个姓赵的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又有一位内官急匆匆进来,在帘外道:“陛下,刚东辰门外来报,说相爷要求见陛下。”
苻燚和贶雪晛对视一眼。苻燚略思索了一下:“传。”
贶雪晛立即给苻燚穿上龙袍。
谢翼之名他如雷贯耳,真人他却还没见过。这一会倒有点兴奋。
他听说谢翼府中有一个不知何人进献的猛虎下山的金屏风,是谢翼最爱。这位相爷闲云野鹤之貌,却有一颗虎狼之心。
他才刚猎过真老虎,也想会会这虎狼之臣。
“他动作这么快。”
“三司里他的人也不少,他得到消息的时间或许比我们都早。”苻燚道。
他此刻神色忽然严肃起来,垂着眸子似乎在思索接下来要如何应对。
好久没看到他这么心机狡诈的模样了。
黑漆漆的眼珠子泛着一点冷。和他温柔噙笑的时候判若两人。
但贶雪晛觉得他这样也好帅,自己看得莫名更兴奋了。
贶雪晛都没想到会审出这样的大瓜来,说:“他要是来求情的,倒是好事。”
如果来求情,他们正好可以趁机把这个案子暂缓下来。
要把谢氏的姻亲赵家拖下水,本身就是为了造势。按下来不表态,反而更容易让人心浮动。
苻燚说:“他应该是来要审理权的。”
只有把漕运案的审理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谢翼才能控制住事态发展,安抚住手下其他人。
毕竟勾结匪类侵吞国帑这样的大罪也就仅次于刺杀案了。如果两个案子都由三司勘审署来审,只怕谢翼顾头不顾尾,口子越撕越大,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贶雪晛说:“这审理权,咱们守不住吧?”
苻燚摇摇头。
谢翼不顾一切肯定也是要把漕运案子的控制权揽到自己手里的。这案子一旦到他手里,说不定这么好的机会就只能白白看它溜走了。
两人对视一眼,苻燚立即吩咐黎青:“快叫李定过来。”
谢翼乘着一顶黑色轿子在清泰宫外停下。黎青带了两个红袍内官快步走下阶梯,往清泰宫大门口去迎。
不一会黎青亲自引着谢翼走进正殿。
正殿垂着竹帘,竹帘有半人高,正好可以遮住上半身。贶雪晛先是看到他脚上穿的方履,然后是一身灰黑色布袍,那袍角梅花纹几乎纹丝不动。随即黎青掀开竹帘,谢翼踏步进来。
他微微扭头,这下彻底看清了谢翼的形貌,心中微微一愣。
髯面如玉,他倒是有些眼熟。
但他自进入建台城以后,谢翼一直称病不出,他要是见过此人,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此时谢翼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扭头朝他看过来。
殿内点了灯火,通明一片,那金色的烛光映照在贶雪晛脸上,谢翼目光几乎停滞在他脸上。
皇帝说:“舅公身体大好了?”
谢翼这才转头看向皇帝。
年轻的皇帝身着玄金色龙袍,披散着头发,竟端坐未动,仅以目光注视着他。
谢翼垂下眼,随即撩起衣袍前摆。
苻燚这才起身,虚扶住他:“舅公不必多礼。”
“赖陛下洪福,臣已经大安。”谢翼说着目光又看向贶雪晛。
苻燚道:“雪晛,见过舅公。”
贶雪晛作揖:“相爷安。”
“久闻贶郎君大名,今日终于得见。”谢翼盯着贶雪晛看了又看。
苻燚道:“舅公来的正巧,我刚收到三司勘审署的最新奏报,舅公要不要看看?”
他说着便把奏报递给他。
谢翼低头看了,道:“臣正是为此而来。三司勘审署眼下主理行刺案,已力有不逮。漕运旧案盘根错节,臣请旨,将此案移交政事堂,由臣亲自督办。”
他说的话虽然很客气,语气却并无请求的意思,显然对漕运的案子势在必得,不肯做出一点让步。
说完直直看向苻燚,却听苻燚道:“如果舅公身体撑得住,自然是最好了。”
谢翼愣了一下。
这位年轻的皇帝看起来面貌都变了,似乎更为从容成熟。他这样逮着机会就死咬住不放的狡诈之徒,竟如此轻易就应允了?
其中必有缘故。
苻燚道:“不过我刚刚已经命李定亲自带人去了赵府捉拿赵文义一干人等,他们这会估计已经出宫了。”
谢翼的神色一凛。
苻燚道:“不过等人都抓起来以后,立即交给舅公处置。舅公看把他们押到哪里,怎么审,一切都由舅公说了算。”
谢翼站直了身体,盯着苻燚看了一会,道:“那臣即刻就去处理。”
苻燚道:“舅公当心身体,万事都要仰赖舅公呢。”
谢翼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此刻的皇帝气势锋锐,已经收敛不住他的锋芒。
这时候他的目光又移到贶雪晛的脸上。
贶雪晛还在垂眼沉思,他这时候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贶郎君看起来这么眼熟了。
他一下子想起,就在近二十年之前,梨华行宫大火,他和当时在崇华寺修行的太皇太后赶到梨华行宫,刚在大门口下了车,便有一个青袍内官抱着年幼的苻燚跪倒在他们跟前。
当时情况混乱,太皇太后身为太后,自有庇护皇子安危的责任,他们将苻燚留下,随即他便进到行宫之内去组织人救火。在他去往宫内之前,看到那救了皇子的小内官被人围着,冻得瑟瑟发抖,太后命人给他披上了一件红斗篷。
他当时匆匆一瞥,隔着嘈杂的人群,当下就感慨,那小内官真是秀丽齐整的好相貌。
只是听说后来那小内官不知所踪,无人领功。
如今看,这个贶雪晛竟和那小内官有几分像。
只是那已经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眼前的这个年轻美貌的郎君,自然不会是当年那个救了苻燚的内官,只是这眉眼间的几分相似,依旧叫他心中一动,倒后背一阵发凉。
此刻夜色已暗,谢翼上了轿子,立即吩咐:“快走。”
轿夫慌忙抬起轿子往东辰门去,才走了没一丈远,忽听谢翼催促:“再快点!”
苻燚和贶雪晛站在清泰宫外,看着谢翼的轿子在宫内穿行,宫廷过大,那轿子前仆从举着的灯笼又过小,仅有的那一点微光,随着距离越来越远,也像是逐渐被黑暗吞没了似的。
才被卸职没多久的李徽带着大批禁卫骑着高头大马直奔城西西华门外的赵家。
都说皇宫以东是世家贵族和皇亲国戚聚集地,而皇宫以西的星罗湖附近,则是士大夫聚集区。这里远离闹市,一到了晚上便格外寂静,此刻火把通明,大批禁卫叫嚷着停在赵府门口,惊得周围的人家纷纷出来观望。
等到谢翼带人赶到的时候,赵家所在的巷子里早已经围满了人。赵家对门的户部张侍郎只穿着中衣披了件外袍,被家仆搀着,手指都在发抖道:“相爷,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谢翼没有说话,沉着脸快步走入赵府,身边人立即高喊道:“相爷到!”
谢翼一进去就看到满院子的火把,此刻赵家女眷都躲在廊下竹帘后面瑟瑟发抖,而府中上下几十口男丁几乎全都在院子中间跪着,赵文义居然已经被上了枷锁!
不消一夜,全城皆知,赵文义父子涉嫌勾结匪类,监守自盗,被皇帝派人连夜缉拿,久病在家的谢相亲自将他们羁押起来。
谢翼一直忙到夜半时分,这才往相府赶。
此刻万籁俱寂,街上都没有一个人了。他回到府里,看到谢跬在草堂外踱步。
“父亲。”
谢翼在管家的搀扶下在廊下坐下。
其实历来权力之争,计谋并不是最重要的,归根到底还是他们谢氏这几年被皇帝钻了空子,不再有说一不二的权势。
他想他对苻燚也算有两次再造之恩。只可惜对方生来是龙,不愿意成为他们谢氏的傀儡。而他幼年曾饱受家族被章氏打压的苦,年轻时候便立志要做人上人。
谢跬说的没错,如果要冒险,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想起那个有些面熟的贶雪晛,这一切好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把苻燚扶持上皇位,既然当初进了一步,越过忠臣那条线,就没有了退路。如今要么再把苻燚从龙椅上拉下去,要么就死在他手里。
谢跬在他身边坐下:“父亲如果有了决断,我们也得快,不如我们就以宫内有人造反为由,直接攻入大内,趁乱杀了皇帝!”
谢翼道:“如今的皇城司和閣门司都是他的人,你和庄圩就算能进城,也未必能攻进宫门。一旦久攻不入,失了先机,天下哗然,我们谢氏多年的苦心经营不就全都功亏一篑?如今全城的眼睛都盯着皇帝,我们谢氏是忠臣,怎么能反?”
谢跬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今日皇帝带着贶雪晛去东西两市走了一遭,外头都在夸呢。要等他名声都起来,我们更是师出无名了。”
谢翼沉思了一会:“得先乱起来。”
第二日一早,皇帝就下旨说,漕运案全权交给政事堂主办。随即便有大臣上奏说谢家和赵家有姻亲关系,谢翼应该避嫌等语。
谢翼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应该避嫌,但事已至此,把漕运案控制住才是重中之重,为今之计,也只能抓大放小。
皇帝一派士气已起,一鼓作气的道理他们自然也懂,没有停下来的理由。接下来数日,因为刺杀案空出来的位置都被皇帝的人替换上,皇帝这次回京带回来的人,有许多都被安插进步军司和马军司。而谢家门口,日日都有一堆人求见。
虽然刺杀案的结果大致如谢相所说的那样,可是罪名大小和处理侧重却和大家想的不一样。
为什么他只是平调,而我却被降职?
为什么他家只是降职,我家却被革职?
更不用提那些丢了性命被抄家流放的人了。
情势一旦乱起来,人心浮动,没有实质利益的抚慰已经不起作用。而三月底的殿试,两方的博弈,更是让皇帝出尽风头。
眼瞅着双方较量要到高潮,就在殿试结束第二日,谢相再度病倒。
这一次谢家倒是没有派人来传,只是他这次是当众突然晕倒的,闹得朝野皆知。
苻燚道:“我去看看。”
贶雪晛吩咐黎青:“去备车。”
苻燚如今意气风发,道:“既然做样子,那就做足全套。去备马。”
皇帝此刻也就刚能骑马而已,听闻相爷病倒,御车都没坐,只带了三两个宫人侍卫,趁夜骑马奔至相府探望,还真是个体恤贤相的君王。
上次谢翼称病,皇帝也有来看望。阵仗很大,人尽皆知,他身体虚弱,走路都需要人搀扶。这次简装轻骑而来,已是意气风发。谢跬在前头引路,百官听闻御驾到来,全都聚集在草堂之外跪迎。夜幕时分,京城上空常有乌鸦乱飞,皇帝在谢家人的簇拥下从百官之中穿越而过,皇帝还未进到草堂之内,便有数只乌鸦扑棱棱落在草堂屋顶之上,盯着众人。
夜幕低垂,众人跪在地上,心中惴惴不安。他们多是谢氏一党,这次和上次不同,谢相并没有提前告知,看起来竟像是真病。
而皇帝带着他的乌鸦趁夜而至,年轻锐气的皇帝宛如地府里来的阎王,要取的或许不只是谢相一人的性命。
夜风呜咽,今日天气极差,入夜又见黑云压城,不一会几乎连星月都看不见了。相府花园花木浓郁,此刻更是漆黑一片。
苻燚进入到草堂之中,见谢翼被身边人扶起来,倒没有他想象的那般病衰。
苻燚忙道:“相爷不必多礼。”
他在榻上坐下,伸手握住谢翼的手,道:“朕听闻相爷病了,真是心急如焚。”
谢翼望着烛光下的皇帝。此刻有风吹来,吹动堂内的火焰,皇帝那张俊美白皙的脸便在那晃动的光影里宛如神鬼。
这个心机狡诈的小皇帝,真是比他更会演戏,如今意气风发,竟像是压不住了。
谢跬等诸多谢氏儿郎都垂手在皇帝身后立成一排,黑压压一片,似乎群拥而起,便能将这位年轻皇帝杀死在这草堂之内,也似乎这满堂儿郎,也都会成为明日之鬼。
大风卷进草堂里来,谢翼叫众人都退到堂外,自己握着苻燚的手,轻声道:“臣当初力排众议,将龙袍披在陛下身上,陛下当时瑟瑟发抖,说这龙袍加身,犹如火烤,万事唯有依靠臣。想来此景如在昨日,但如今陛下既已长成,大概忘了初披上龙袍之时的火烤之心了吧?”
他话音刚落,堂外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与甲胄撞击声!
在旁的婴齐等人骤然拔出身上宝刀,惊得堂外百官惊叫连连。随即只见一名背上插着赤翎急报的信使举着灯笼一路高喊道:“急报,急报,海州急报,临海王起兵造反,已攻陷海州州治及武库!叛军汇聚,正一路往南而来!”
苻燚一惊,才刚回身,就被谢翼一把抓住手腕捞过来。
苻燚乌漆漆的眸子盯着谢翼,脸上再无半分笑意。
谢翼面无表情,只道:“陛下将这身龙袍穿好了,莫要被人脱了,披在他人身上。”
说完一松手,人就虚弱地躺到了榻上。
苻燚起身,垂着凤眼看着微光里的谢翼,那瞳孔都微微散开,黑漆漆几乎看不到光。
贶雪晛跟他讲他猎虎的过程,说猛虎临死挣扎之时,才是生死一瞬。
他人给披上的龙袍,也有可能会被他人脱下。这身龙袍,他这次要自己穿上。
他走出草堂,大风卷起他的玄金龙袍,那张脸隐在黑夜之中,唯有衣袍上的金龙被灯笼照亮,金灿灿一片。
他朗声道:“相爷重病,不能理政。命九门钟鼓齐鸣,宣六部堂官及机要重臣即刻入清泰宫议政!”
他话音一落,屋顶乌鸦也像有了灵性,呼啦啦一下全都飞起来了。
第65章
“咚!”
“咚!”
“咚!”
建台城四周的鼓声忽然响起来, 鼓声从城墙门楼
往黑夜笼罩的城中汇聚而来,直涌入皇宫大内之中。
贶雪晛赤着脚从内殿跑出来,大风迎面扑来, 吹得他身上衣袍簌簌翻飞。
黎青等一众内官在他身边站定,众人一片惊惶,望向京城四周方向, 那鼓声在风中回响, 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传过来的。
这时候忽然见有禁卫骑马奔驰过前方宫道,在清泰宫外头停下来。
能在宫内骑马疾驰, 可见事情紧急。
那人从马上翻身而下,一路穿门过院, 奔跑到贶雪晛跟前。
“回禀贵人, 京中收到急报, 临海王起兵叛乱!”
“皇帝人呢?!”
那禁卫道:“陛下已经在回宫的路上, 遣人先来禀报贵人一声,如今九门钟鼓已响,文武百官即将进宫议事,陛下让贵人做好准备。”
大风卷着落花满城飘飞, 东辰门外更是落花成雪, 堆叠飞舞。苻燚骑着马带着婴齐他们行至东辰门外, 早有李定等人在此迎接。苻燚抓着缰绳道:“等会文武百官进宫,不许任何人带刀剑进去,所有仆从都要看管起来,不许随意走动。你和李徽亲自带人巡防各个宫门,从今日起,在宫门轮值的一律都换成你能信赖的人。”
李定神色未定,说:“臣听说临海王谋反了。”
“还未知真假, 如今朕之性命都交给你了。”
李定跪地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苻燚回头看了一眼,见已经有官员的车马疾驰而来,于是骑马进入东辰门。他才进去,李定便命人将东辰门关了起来,那背后大风戛然而止,只地上残花成片贴着地面飞舞。他捂着胸口微微喘息,婴齐紧张地喊道:“陛下没事吧?”
苻燚摇摇头,继续骑马往里走,只见前头有人骑马而来,是贶雪晛。
他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宽袖大袍,衣袍翻飞,恍若那繁花簇拥间骑马而来的仙人。
他骑马迎上,贶雪晛掉转过头来,急问道:“你身体撑得住么?”
苻燚点头,和他一起骑马往里走。
苻燚往他腰间看了一眼,发现他腰间别着那把通身雪白的宝剑,心下奇异地安稳了许多,一边走一边说:“谢翼这人老谋深算,没想到今日也会铤而走险。”
贶雪晛迎风问道:“他和临海王有勾结?”
“当初临海王差点继承大位,我登基以后,谢翼杀了代宗子嗣,却把临海王留下,还封他到富庶的海州,原来都是为了今日。”苻燚迎着宫道的冷风感慨,“真是一招大棋。”
当初代宗暴毙,来不及设立太子,当时有望登上帝位的自然是代宗子嗣。他们所有兄弟当中,代宗生育能力最强,子嗣最多,且大部分都已经成年。但谢翼既然毒杀了代宗,自然不可能让代宗的儿子登上帝位。因此在灵堂之上发动政变,为他龙袍加身。
当时除了他和代宗子嗣,最有望登上帝位的就是临海王苻焌。苻焌是宪宗同胞兄弟,也是他亲叔叔,军功卓然。他登基以后,他这位皇叔只被解了兵权,被封到海州,为临海王。
苻焌到了海州也一直不安分,屡屡生事,他这次巡游大周,有一个原因就是要敲打各地的藩王,还曾专门到过海州,搜罗了许多苻焌的罪证,为以后削藩做准备。其中有一条罪名就是临海王以好骑射的名义,隔三差五便会在府中举办比武大会,私养上百能人异士,有私蓄甲兵之嫌。
看起来很像是学在寺庙里蓄养私兵的代宗。
没想到如今他还真跟着起兵造反的代宗学了。
他在这时候造反,显然不可能是偶然。谢翼在草堂中的一番话,几乎算是半挑明了说给苻燚听。
“他这是要里应外合,混淆视听。”贶雪晛神色严肃,“只是不知道哪个才是谢翼真正的目的。”
可能是借着外头起事来掩护他在京中的计划,也可能是要用京中的乱局来给临海王增加筹码。
此刻从东辰门到清泰宫被宫人们点亮了一条宫道,蜿蜒如火龙。夜风甚大,吹得甬道上也是繁花漫天。文武百官先在东辰门外聚集,车马居左,马夫仆从居右,全都被金甲卫约束管制起来。随即东辰门大门开启,众官员依次登记入宫门,有些谢氏一派的大臣,看到这阵仗,以为其中有诈,竟吓得双腿发软倒地不起。
就在百官都在清泰宫正殿聚集到一起的时候,又有几份海州当地和周边官员呈上来的急报到了。
临海王真的反了。
他以“比武大会”为名,邀请海州主要官员赴宴,于席间伏杀了海州刺史张谦和都尉赵勇,随即血洗官署,强开武库。在攻占了官署和武库以后,又开监纵囚,散帛募兵,一夜之间,嚣聚两千兵马。
两千人在古代叛军之中已经是比较大的起始规模了,最重要的是,他们车马齐备,武器充足,贶雪晛看逃出来的海州司马张维写的详细奏报,【贼人尽夺铠七百副、弩四百张、刀枪无算】。
御书房内一片嘈杂。
“从海州往南,便是漳州了。”
“漳州有三千朝廷驻军靖海军,他们不可能过得去!”
贶雪晛看了一眼地图。
如果漳州有朝廷驻军,他们不应该绕行往东走更合理么?
贶雪晛心中一动,有了个不好的预感。
果然天才刚亮,漳州的奏报就呈报上来了。
漳州都尉张允,率其麾下三千州兵,焚毁营寨,已全数叛投临海王。
但此刻对苻燚来说,派谁去镇压才是最大的难题。
若调外地驻军,离得近的几乎都是谢氏一派的人,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趁机倒戈,一旦派去的将领靠不住,那就相当于给对方送兵马,更是涨了对方气势,一旦对方形成不可挡的气势,那就彻底起势了!
西京的驻军有数万人,也最可信,但是距离太远,鞭长莫及。
京中可用将才更少,如果把李徽这样的心腹大将派出去,又怕京中突发变故。
朝中大臣各执一词,吵个没完。
最后苻燚决定派李定带殿前司两千精兵做先锋军,北上抢占漳州以南的险要关隘永平与永定两镇,然后调遣了东部诸州兵马做主力,与李定部汇合,组成第一道防线。同时从更远的西京调可靠将领率兵东进,作为战略预备。
同时他又选择了司徒昇的弟弟司徒南做监军,参赞机务。
这算是最优解了,心腹大将定心固本,防守中枢,信得过的武将做先锋,稳定人心,建立行营,为大军开路,然后选择相对中立的将军做主帅,再以耳目掣肘。
贶雪晛看了再三,都觉得苻燚他们这个决定没问题。
只是谢氏这反击实在过于出人预料,这真是刀尖舔血之举,兵行险招,一时叫人难以应对。苻燚又要关注叛军局势,又要提防京中谢氏一干人等趁乱起事,一连两日未歇。
但叛军从漳州往东南来,靠着兵强马壮,一路如入无人之境。
谢翼成于贤名,也困于贤名,苻燚则反过来,靠着暴君的名声起势,如今也被困于恶名,京中都开始人心惶惶。
有当初代宗皇帝起兵造反成功的先例,且不过是短短数年之前,京中人都说临海王苻焌军将出身,最擅长行兵打仗。相比较来说,苻燚登基不久,或许精于朝堂争斗,可真打起来,就未必是苻焌的对手了。
临海王那边显然也有造势之心,他们并未一路直接往建台而来,反而连克两座防备松懈的县城,并设伏重创了匆匆赶来的州府援军。霎时间叛军士气大振,有官员甚至因为“临海王善战”的威名而主动开城投降。
谢翼这个节骨点选的实在精妙,苻燚才刚开始起势,可用心腹不多,如今百官争论不休,各怀心思。
京中一连三日阴雨,一下子冷了下来,满城落花流水一片,将皇帝这一春的气焰一下子就浇下去了。
谢翼披着貂袍,在大门紧闭的相府里坐着看雨。
做这个决定之前,心中忐忑不安,可真走到这一步,心下却畅快了。
果然人在高位久了,拥有的太多,便容易畏头畏尾,就像猛虎居于笼中,没有了血腥气。如今被逼到绝境,破笼而出,才记起当年的自己是如何野心勃勃。
有乌鸦落在长廊上躲雨,管家看见,做势要驱赶,谢翼制止:“何必如此呢?不过几只鸟而已。”
他将手中食物碾碎了撒过去,那乌鸦过来吃食,他看到了心满意足,道:“都说这乌鸦有灵性,都听皇帝的,其实只要有鸟食给它们,它们才不管谁是主人。”
第六日李徽率先锋军到达永平,于叛军血战一日,退守到永定镇,而叛军的规模已达万人之多,有许多都是沿海无恶不作的匪盗。
若后方援军再不至,关口恐有失陷之危。一旦永定失守,京师以北,将再无险可守!
消息传到京城,事情便到了极其严峻的地步。
西京驻守的镇西将军周骁大军十万才刚启程,如果照现在这个速度,只怕敌军比他们还要先到京城。
等敌军兵临城下,和谢跬等人里应外合,困在皇城的皇帝便再无反击之力。
情势到了这个地步,谢氏党羽气焰更甚。朝内朝外许多中立派为求保命,都开始往谢氏一派倾斜。朝堂官员尚且如此,何况外头那些观望的地方官员和将士。
如果不是叛军打着苻燚是暴君的名号起兵,贶雪晛觉得苻燚可能早就杀一儆百了。
此刻人心浮动,谢翼把他们用的招数如今反过来用到他们身上。
贶雪晛把能用的人都看了一遍。
不是完全没有人顶上去了,但是,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又或者说,没有人比他更值得信任的了。
只是苻燚肯定不同意。自己要去,只凭借在围场上猎虎猎鹿的好名声,也不能完全服众。
他要想服众,得从底层一点点打出成绩来。
但这种情况下,得有人为他坐镇才行。
苻燚就只昨日在书房眯了两个时辰,眼下乌青,眼中都是血丝,比当初在阆国的时候看到的样子还要可怕。
苻燚摩挲着写了几个将士名字的木牌,嘴唇都是干裂的。
贶雪晛捏去他脸颊上的一根碎发,苻燚便直接握住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放到膝盖上摩挲。
“他们最好都不要动。虽然谢氏在叛军攻入京城之前应该不会露出反叛之意,但京中必须要有几位心腹军将坐镇,防止谢跬等人突然发难。万一京城这边出事,你出事,外头倒戈只是瞬息之间。”贶雪晛看向苻燚:“让我去。”
苻燚看向他。
贶雪晛道:“我留在京中,最多出事的时候以一当百,做一武夫而已。既无军功,也无足够的威望,不如叫我出去闯一闯,于你于我,于今于后,都有大益!”
他看向苻燚:“行军打仗,前期的一场胜仗对士气太重要了,再拖下去,就只能靠周将军的龙凤军在京外与敌军血战了。且不说局势如何,天下一旦大乱,多少百姓跟着受苦。给我两千靠得住的兵,我能完成任务!”
他相信苻燚此刻是完全信任他的,他既然说出这个请求,就是心里有一定把握。
因此他直视着苻燚:“我现在还不能服众,得有个有身份的人压着,叫福王领兵坐镇,我做他先头兵。”
苻燚说:“没到这一步。”
“我知道没到这一步,就是要趁着逆王初起,其势未固。你相信我。叫我去吧。我想去。我在前线比在这里更有用!”
他笑了笑,伸手捧住苻燚的脸颊,抵上他的额头:“我已经和福王讲了,我们明日一早就走。”
苻燚抓着他的手,看着他。
他的回答还是很坚决,说:“你不能去,打仗不是射猎。”
贶雪晛抵着他的额头:“忘了在围场上的时候,我跟你说的话了么?我能为你做的,我都想做到最好,若为此而死,我也不后悔。可如果我能做到更好却不去做,我一定会后悔。
此事我深思熟虑,已经决定,不要叫我像当初在西京的时候一样,自己一个人骑马出逃。这一次,我想好好跟你告个别。”
苻燚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道:“我这几日,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预感他从来就有,命运突然给了他太多馈赠,如今像是要收回去了。
贶雪晛道:“你我拜过天地,神佛皆知,死了魂也会归一处。我要死了,魂魄第一时间便朝建台来。你拿了招魂幡挥一挥,我便会扑到你怀里。”
苻燚喉结动了动,说:“想去,又要说这种晦气话。”
“那你就知道我心里多有信心。”他把苻燚的头抱在怀里,亲了亲他的耳朵,“不要怕,不要怕。我们都不要怕。”
苻燚觉得贶雪晛总给他一种柔软又湿润的力量,把他疲惫紧绷的身心都温暖地包裹起来,给他一种奇异的安心。他闻着他的气息,闭上了眼睛,短暂地允许自己沉浸在贶雪晛的怀抱里。
苻燚只歇了一会就又去了司徒昇他们那里。
贶雪晛则立即叫了福王他们进来,开始商讨明日出征事宜。
王趵趵也跟着来了,说:“我要随你们一起去!”
福王道:“你去了做什么,尖叫嚎哭?”
王趵趵脸一红:“我人高马大,可以守在你们身边,威慑众人!”
贶雪晛笑了笑,道:“趵趵,我已经叫人给你准备好了车马,你回西京去。”
王趵趵说:“我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逃走!”
贶雪晛道:“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次叫你进宫,就是为了跟你告别。”
王趵趵:“我反正是不走。”
福王道:“让人捆了再走?”
贶雪晛道:“来人呢。”
王趵趵:“!!你不要这样!!”
福王笑了笑,往榻上一歪,道:“你回西京,等我们打赢了仗,自会去西京找你。”
王趵趵想了想,对贶雪晛说:“叫我留在宫里吧。守着陛下。将来你们大胜归来,我也有了点护驾的功劳,岂不是可以平步青云!”
贶雪晛看了看王趵趵。王趵趵都要哭了。
他虽然很感动,但到底不能叫王趵趵犯险。这人本来就是为自己连累,才到今天这样的险境。他看硬的不行,便笑了笑,说:“此去不知输赢,假如我们都输了,我也好,皇帝也好,福王也好,只怕都活不成,趵趵,好好活着吧,到时候偷偷给我们烧点纸钱。”
苻燚在帐外停下来。
听到这话,倒是沉默了半晌。
等到贶雪晛看到他身影,他才进去,说:“都安排好了,你们明日辰时出发。”
他对福王说:“你们也回去准备吧。”
福王带着王趵趵告辞,贶雪晛亲自骑马送他们到宫门口,看着王趵趵哭啼啼地去了。
他骑马回到宫里,此刻大臣们都去了隔壁宫苑休息,清泰宫又安静下来。
他先去浴殿沐浴,回来看到苻燚正在给他准备行囊。
黎青他们都已经下去了。
苻燚在榻上坐下。
他就在苻燚身边坐下,探头去亲他的脸颊。
苻燚握住他的手,说:“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有几句话嘱咐你。你说了你如果怎样我要怎样,那我如果怎样,也得安排你几句。如果京城这边出了事,我先于你去了……”
“那我就带着剩下的兵,一直反抗到底。总要为你报仇雪恨!”
苻燚轻笑出声:“我妻到底比我更硬气。”
还说什么呢。
什么话都不需要说了。
他有这样一位爱妻,生死无憾。
贶雪晛忽然上前来,坐到他身上,揽着他的脖子。
他闻着他身上的气味。
这样的让人上瘾的气息,光洁美丽的身体,还有温度。
男人和男人之间好像不符合阴阳调和的规律,没有给他们对应的器、官,一个是男人,另外一个也是,相同的性别意味着类似的身体,你有的我也都有。但前后连接在一块的时候又仿佛生来就该嵌合成为一体。
男人的叫声也是奇特的,就像表情永远是有一点痛苦的,好像容纳了不该容纳的东西,总要承受一点处罚。那痛苦也是让人上瘾的,让人不舍得也让人沉迷。
贶雪晛原本希望自己过上一眼望到头的生活,平淡安稳,如今的未知让人想要抓紧时间,在此刻奉献出自己的所有。
给他极致的痛苦和快乐吧,爱本来就该有痛,适当的痛苦和眼泪一样都是爱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他喜欢听他叫,他今日就尽情叫给他听。叫出不属于自己的腔调,不留一点遗憾。
他是不后悔的,不会后悔的,这一生很值得。
“我爱你。”他对苻燚说,“我爱你。”
苻燚听了,只是不住地亲他,把人都勒出红痕来了,却从始至终都紧紧贴在一起。
第二日一早,一个爆炸性的消息震动了全京城,这一次平叛的队伍里,有那位檄文里称作“惑主妖孽”的贶雪晛。
出发的队伍从天门下整装出发。这一日春雾弥漫,叫黎青想起了当初贶雪晛骑马离开的那个春夜。
只是这一次是他们亲自相送。
那薄雾当中聚满了京城的百姓。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了一起,先是看到福王所乘坐的红色马车,等马车驶过去以后,众人便看到薄雾深处,贶雪晛策马而出。
他们看到那个秀美无双的郎君,穿着和其他士兵一样的铠甲制服。
他们以前只见过这位郎君鲜衣华服飞扬的模样,今日铠甲将他身上的昳丽包裹起来,淬炼成另一种带着寒光的锋锐,如一把剑。
陛下将他最心爱的郎君都送出去了。
黎青轻轻地对身边的皇帝说:“郎君定会平安归来,到时候会与陛下共荣光。”
就如在逐鹿围场的时候那样。
贶雪晛回头看了一眼苻燚,苻燚披着斗篷骑在马上,离得远,早看不清他的脸。
这里有他的爱人,是他爱人所居之地,魂也好,人也好,他总会回来。
因此,没有什么可怕。
于是他回过头来,抓紧了手中缰绳,双腿一夹:“驾!”
哒哒的马蹄声响成一片,他率众疾驰过天街,带着两千兵马一起消失在春雾里了。
苻燚策马回头,往宫里去。黎青等人随即赶上。王趵趵挤在人群里,看到宫门合上,高大的天门巍峨。他含着眼泪,看到那春雾之中,似乎有太阳透出来。
他仰着头,然后金光铺洒下来,照在他的脸上。
第66章
太阳忽然从浓雾里露出来, 照着朱红色的宫墙。
黎青抬起头看了一眼,又看向前面的皇帝。
皇帝似乎没有看见一样,只默默地骑着马往前走。
于是他提醒皇帝说:“陛下, 天晴了,这是好兆头呢。”
苻燚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一会。
阳光金灿灿照在他脸上,最近他一连数日几乎不眠不休, 肤色有一种近乎干燥的苍白, 连唇色都变得很淡,以至于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看起来更加幽深。
像是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怅惘。
黎青觉得苻燚在私心上是不想让贶雪晛去平叛的。之所以同意, 他个人认为最大的原因是逆王的檄文里,不光骂皇帝【生而有异, 残暴不仁】, 还在檄文里攻击了贶雪晛。
这本来也没什么, 逆王既然要反, 肯定要把能攻击的地方都攻击一遍,皇帝宠爱一个男人还搞得天下皆知,对方自然要抓住这一点不放,什么【本为男子, 而姿容媚上, 行同妾妇。不以经术进, 不以军功显,独以谄笑诡色盘桓君侧】等等。
所有大臣都默契地对此避而不谈,但是皇帝显然非常生气,皇帝看这个檄文的时候气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所以贶雪晛一旦提出要去平叛的时候,皇帝就算再不舍,最后也一定会答应。
老天有眼,他们的贶郎君可不是逆王污蔑的那样!
最好叫贶郎君旗开得胜, 打得那满口喷粪的逆贼屁滚尿流!
皇帝也没有怅惘太久,一回到宫里,他就立即把司徒昇和李徽他们几个心腹大臣叫到内殿的小书房去了。
这几年他着人收集了谢翼擅权乱政、结党营私的证据无数,如今也要开始整理以备不虞了。
其实在刚开始当皇帝的时候,苻燚收到这些证据的时候很兴奋,他当时政治经验缺乏,还天真地以为把这些证据甩出来就能拿捏住谢翼,或者把谢翼扳倒。他是吃了几次亏,才意识到古往今来要扳倒一个权臣,要先瓦解掉他的权力,才能给他安上这些罪名。
如今是危机也是机遇,这些证据或许很快就会派上用场。
这些证据司徒昇多少也听说一些,只是亲眼所见,还是大为惊骇,以至于整理的过程中,他拿笔的手都是抖的。
不过他的手发抖,并不只是因为谢氏所犯之罪有多出乎他的意料,他更惊骇于皇帝竟然能搜集到如此详尽又如此缜密的证据,他不敢想这些证据他是如何得来的,用了什么手段。
因为只是稍微想一想,他就后背发凉。
皇帝圣心难测他是知道的,只是如今像是亲眼看到,黑洞洞一片,真是叫人畏惧。
这样的人,真天生适合当皇帝。
今日除了几个近臣进入清泰宫内殿以外,再无官员入宫。皇帝和司徒昇他们一直聊到深夜,皇帝才叫他们去隔壁宫苑休息。这时候已经到了亥时正,黎青进到小书房的时候,看到皇帝竟然趴在桌案上就那么睡着了。
他上前去,轻声叫道:“陛下。”
苻燚猛然惊醒,手下意识往旁边摸了一下。黎青一惊,忙道:“陛下,是奴。”
苻燚压着眉看他,那黑漆漆的眼珠子带着一点困倦的戾气,过了一会他可能缓过神来了,倒有些莫名地怅然若失。
黎青不知道他这是怎么回事,只道:“陛下,您要累了,就早点歇了吧。”
苻燚起身,问:“我那把鸾刀放哪了?”
黎青道:“从围场回来以后,奴就着人清理好放起来了,奴这就去取。”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刚才皇帝往周边那一摸,是习惯性地要摸他的鸾刀。
他将鸾刀取出来,苻燚已经去了内殿躺着。他大概是累极了,心情也差,也没睁眼。他将鸾刀放到他手中,苻燚抓了,塞到枕头底下,便侧身睡过去了。
黎青想,皇帝自在西京认识贶郎君以后,好像这还是头一次又把鸾刀放到枕头底下。
皇帝自幼喜欢枕着刀睡觉。
贶雪晛这一去,宫里的人情味也都跟着一起去了。一切似乎都又恢复了原状,清泰宫里每日官员来去匆匆,大家都小心谨慎地伺候着。大部分时候,宫里都是一片安静,外头的反叛似乎也变得遥远了起来。
直到三天后,傍晚时分,等官员们都退出清泰宫以后,皇帝在后院喂乌鸦。金色的阳光下乌鸦成群,这一幕看起来似曾相识,安静得仿佛一下子回到去年什么都还没有发生过的时候。
安静的宫殿,阴沉沉的皇帝。
皇帝这时候忽然默默地说:“这时候他们应该到永定了吧?”
黎青心里一动,说:“快的话,应该是到了。”
苻燚微微低着头,说:“他一定会是最快的。”
他太了解他了。
如果可以飞,他大概会飞过去。
吃完了食物的双喜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它们一动,几乎全部的乌鸦都哗啦啦飞了起来。那天上晚霞通红一片,血一样。苻燚仰着头看着,忽然想起他遇见贶雪晛的那一个清晨,他想如果没有遇到他,或许贶雪晛真的已经找到一个章吉,在遥远的西京城,那个小小的三合院里,过着他平淡安稳的人生。
这世上如果没有贶雪晛,那他也不要活了。
就带着炸药,和那些豺狼虎豹一起死掉好了。
他想到这里,黑漆漆的眸子亮起来,像是那血红的晚霞都落在他的眼睛里,苍白的脸上都有了颜色。
苻燚并没有再说什么,这中间有几个大臣来了一趟清泰宫,他也如常在御书房内接见了他们。
但今日他并没有用晚膳,一直在殿内踱步。黎青把小福子送了过去,他就抱着小福子坐在榻上发呆。
黎青也很紧张,手腕上的佛珠都快被他捻断了。
这是最折磨人的时候了。
永定距离京城数百里,传递消息快马大概要两三日左右的时间。此刻福王他们可能已经到了永定,也可能还没到。他们可能还在莽山的峡谷地带,也有可能,已经和永平的叛军开战。
或许一切都已经发生。黎青不敢再想下去了。
第二日的一大早,他还坐在地上打盹,忽然被外头的声音惊醒,睁开眼,才发现皇帝竟然已经起来了。
李徽的声音传来说:“陛下,您要的炸药都送过来了。”
黎青忙从内殿出来,看到婴齐牵了一匹马过来。
皇帝也没让人搀扶,自己骑上马,披散着头发骑马出了清泰宫。
其实古往今来,越是激烈的政治斗争越是简单粗暴,不过是把对方骗过来杀又或者主动攻过去杀。
从京郊火作库房运来的炸药有二十车,此刻都用鲜妍的锦绣包裹着,火红一片。这样大的阵仗,从京郊一路运送到皇城,只怕此刻已经全城皆知。这是贶郎君临走之前给皇帝陛下的建议,说可以威慑可能会攻入宫城的叛军。
皇帝亲自监督着,将火药藏伏于南乾、北坤、西华、东辰四座城门并各閣门。此刻他们几个随行的宫人也好,负责布置炸药的禁卫也好,众人神情都很严肃,全程几乎都没有人说话。
天色又阴沉下来了,黎青这才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他原来以为如果贶郎君他们一举击退逆军,京城危机也会随即解除。此刻他却突然意识到,如果贶郎君败了,谢相他们或许还坐得住,等着逆王进京。可如果是逆王败了,谢相他们可能随时发动政变!
贶郎君和陛下分隔两地,如今都在生死一线!
李徽禀报说:“陛下,炸药还剩下四车。”
皇帝纵马往回走:“都送到清泰宫里来。”
众人都是一惊,李徽忙道:“陛下,不至于此!”
皇帝面无表情,道:“我有我的打算,不用废话。”
他说着便纵马朝清泰宫来。
皇帝突然运送了那么多炸药进宫,此事全城皆知。
民间都在热议,何况时刻都在关注朝局的文武百官和众将士。
“微臣等是天快亮才得到的消息。事前皇帝谁都没有告诉,听说就是司徒昇他们也都是今晨一早才知道皇帝的打算!”
谢跬道:“我们在火作库的人昨夜都被调离,皇帝显然早有打算!如今这事已经传遍了,宫门若都埋上炸药,将士们难免心中畏怯,只怕会对大事不利。”
谢翼道:“到了这个时刻,他要是一点动作都没有,那才叫人担心。”
他吩咐谢跬:“既然他已经有了动作,我们也开始准备吧。”
谢跬点点头,立即转头出去了。
谢翼又吩咐道:“就说我病重,叫我们的人都来探视。一旦进来,不许任何人再出去。去请太皇太后回宫,此刻当有太皇太后坐镇宫中。”
身边人眼前一亮:“相爷高明!”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四月初的建台繁花都到荼蘼,一入夜更是一片死寂。全城就只有皇宫和相府内外车马如织。此刻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时,官员们也都不再装模作样,该去皇宫的从东辰门进入,等待前线消息,要去相府的,也要就此表出忠心,前去相府“探视”。
苻燚站在清泰宫前往东辰门处看,这时候忽然见天门守卫疾奔来报:“陛下,太皇太后突然回宫,凤驾已在天门外。”
黎青惊道:“郎君真是料事如神!”
太皇太后还真回来了!
苻燚道:“开门迎请。”
此刻天门外,李徽亲自带兵守在天门外,前面是太后的凤驾,数十个精兵护卫并上百宫人内官汇聚在鸾车前后。太皇太后端坐在鸾车之内,只见有女官轻轻掀开车帘靠过去说话,隐约能够看到车内太皇太后高可入云的纯白发髻。
“回指挥使,陛下命迎太皇太后入宫!”
李徽神色微动。
这位从来不过问政事的太皇太后此刻突然回宫,背后原因不言自明。如今风声鹤唳,宫廷安危形势严峻,自然宫里的人越少越好。此刻太皇太后仪仗庞大,李徽躬身道:“如今非常时期,只能允许太皇太后和身边宫人进宫,所有亲兵护卫都不得入,请太皇太后体谅。”
那车前女官又凑过去听太皇太后说了一句,然后回头吩咐:“你们都听李指挥使安排。”
然后看向李徽:“李指挥使可满意?”
李徽立即躬身后退:“开门。”
太后的凤驾随即进入閣门,数十人的队伍,提着灯笼,照亮了漆黑宫道。司徒昇站在皇帝身边看着,心中惴惴不安,道:“他们把太皇太后都搬回来了,陛下一定要小心他们里应外合。”
苻燚黑漆漆的眸子映着微光,没有说话。
如此也好。
太皇太后曾对他有恩,如此恩怨两清,彼此都不用再装模作样。
他仰起头来,看向永定的方向:“起风了。”
大风吹过来,天上一丝星月也无,看天象,怕是会有一场大雨。
快要入夏了,风雨都会比春日的时候更猛烈。
谢氏开始有了动静。不断有人进宫来禀报步军司和马军司的人员调动。谢跬和庄圩等人此刻都在京郊帅衙之内坐镇,两司分别以不同缘由召集人马待命。城门值守人员也都被替换,如若他们起兵,攻入城中是轻而易举之事。
皇帝能完全掌控的只有大内,此刻司徒昇等人的都极为焦灼,如今所有人身家性命乃至于家族存亡都在一夕之间。黎青命人送了点酒过来与众人,这才去了内殿。
内殿里没有点灯,只一片漆黑。皇帝在里头坐着,披着贶雪晛的旧衣。
黎青没有过去,只隔着帘幔说:“陛下,贵人定洪福齐天。”
皇帝依旧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问:“宫中谁会做招魂幡?”
黎青大惊:“陛下!”
“不能因为我心中畏惧,就不去做这件事。我与他有约,不能叫他魂魄无归,找不到回京的路。”苻燚在黑暗里说,“如果不会做,就出宫去买。”
黎青热泪盈眶,转身出去了。就在这时候,忽见有人举着火把驰马而来。
他惊了一下,随即便看到众人全都从清泰宫涌了出来,这时候众人真是草木皆惊。他一回头,苻燚已经出现在他身后,众人忙让开一条路来,见那人踉跄着奔跑到院中跪下:“禀陛下,前方急报!”
黎青立即上前接了,颤抖着手递给苻燚。苻燚取开看了一眼,半天没动静。黎青也不顾礼法了,忙从他手中接过来一看,只见上头赫然几行字,是李定亲笔:【贵人与福王在永定南遇袭,率众遁入山林,踪杳,急寻中。】
落款日期是两日前。
他立即扭头看向皇帝,见皇帝黑漆漆的瞳孔都在震颤。
司徒昇一把将急报抢过去看了一眼,这一下众人哗然。
此刻相府之内,谢翼他们几乎同时接到急报。众人一下子欢腾起来,虽说如果临海王兵败他们也有后手,但最好自然还是临海王能攻入城来,他们可以躲在幕后操纵朝局。
他们收到的急报更为详尽,除了成功偷袭了福王这批援军的事情,还有永定的战况。报上说,大概当夜就能拿下永定!
这是两日前的急报,说不定此刻已经拿下了!
过了永定,那便可以一路直奔京城而来,势不可挡!
之前他们一直担心这个贶雪晛真有奇才,怕他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看来他们奇袭他是对的。
与其战战兢兢等他发难,不如趁其不备杀他个措手不及!
众人欣喜地看向谢翼,却见谢翼紧皱着眉头。
“相爷不高兴?”
谢翼坐直了,道:“如果大军已经拿下永定,这时候我们收到的应该是南边江临府的急报了。”
众人皆是一惊。
皇宫大内之内,苻燚问:“江临府的最新奏报到了么?”
“还是昨日到的那个,今日的还未到!”
苻燚道:“去城外迎,一旦迎到,换人换马以最快的速度进城!”
此刻人心浮动,谢府和皇宫大内都是一片惴惴之气。
众人都在等江临府的奏报。
但黎青想,江临府的奏报也只能说明永定有没有守住,也不能说明福王和贶雪晛的生死。他思来想去,一咬牙,还是偷偷出宫买了招魂幡回来,秘密藏到自己的房室之内。
还未到晌午,天降大雨,可能因为此的缘故,江临府的奏报居然迟迟未到。迟一分,叛军攻占江临府的可能就更大一分,此刻满宫惴惴不安,死一样寂静。
黎青撑着伞站在殿外,看着雾茫茫一片大雨。只感觉此刻大雨滂沱水漫宫殿,也浇不灭他心中焦火。他在殿外来回地踱着步,袍角早已经湿透。忽见有人骑马而来,立即三步并作两步进入正殿:“陛下,到了!”
歪在榻上的苻燚立即起身,司徒昇等人也全都站了起来。
不一会便见一个金甲卫浑身湿透,将怀中急报呈出。
“是永定的急报还是临江府的?!”黎青忙问。
“是……是永定的!”
苻燚一把抓过来,将奏报取开。
司徒昇急着问:“永定守住了么?!”
外头的雨似乎更大了,轰隆隆有惊雷响起来。相府东门大开,有人从巷口入,骑马直入相府之内,进入内院,随即翻身下马急往里奔:“相爷,相爷,不好了!”
谢翼等人从房中出来,那人跪倒在地:“禀相爷……”
谢晖道:“永定没攻下来?”!“
对方喘着气摇头。
谢翼勉强镇定了神色,冷道:“缓一缓说。”
对方喘了几口气,伏地说:“相爷,永平被福王他们攻下来了,临海王已经急撤到海州!”
谢翼一个踉跄,被谢晖扶住。
此刻大雨滂沱,雾茫茫一片里,有乌鸦“呱呱”叫了两声。
清泰宫中,欢呼声穿透雨幕!
黎青兴奋地举起双手来:“陛下陛下陛下!贵人无恙!!”
司徒昇他们一帮大臣也都兴奋地不行,互相传阅着那被水沾湿的都快要模糊的捷报!
苻燚转过身来,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缩,还在颤抖,扶着膝盖在榻上坐下。
眼前人都说了什么也听不清了,只有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聋,此刻眼中也什么都看不清了,心脏砰砰作响,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
此刻如在梦中,手脚都是麻的。他垂下眼来,想到贶雪晛的面容,想到那一日他在逐鹿围场,挂着血,神色疲惫地看着他。此刻贶雪晛仿佛真出现在他跟前,冲着他微微一笑,道:“终不负你我期许。”
贶雪晛,贶雪晛。
海州上空,阴云散去。
金光照着未散的硝烟,旌旗半埋在焦土中,断裂的兵器与残甲随处可见。贶雪晛一身玄甲,从将士中穿行而过,他衣袍下摆染着深褐色的血渍,肩甲上一道新鲜的斩痕翻出金属内里,几缕碎发被血汗和尘灰黏在额角,在万众欢呼声中,他掏出脖子上缀着的那块黑玉,吻了一下,看向京城方向。
福王骑马跟上来,笑着说:“此刻京城应该已经收到永平的捷报了。”
但海州的,恐怕还没有吧!
一想到这个,他就很兴奋。
贶雪晛抿着嘴唇,神色极为坚毅。即便他面色如此憔悴,身上血污一片,福王也觉得此刻的贶雪晛真是光芒万丈。
他值得!
贶雪晛道:“得赶紧平了叛军,回去增援他。京中要乱了。”
他说完抓着缰绳:“驾!”
福王一惊,随即纵马赶上,只看到大风将贶雪晛身上破损的黑金斗篷都吹起来,上面金龙翻腾,无数将士都看向他们,看贶雪晛的眼神有热切也有畏惧。那英名传遍敌我两军的贶雪晛,此刻真是比他皇兄还要疯狂肆意。
第67章
京城此刻还是雷雨滂沱, 就在那雷雨之中,众人忽然听到沉闷的声响,原以为是闷雷声, 后来才发现是城墙上的鼓楼传过来的鼓声。
鼓声在雨幕里回荡,全城几乎都被惊动,有无数金甲卫骑马穿街过巷, 一路高喊:“永平大捷, 永平大捷!!”
一时之间,满城轰动。
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特意散布消息, 总之城中疯传临海王军功赫赫,多么地善于打仗。又说当年代宗死后, 当今皇帝诛杀完代宗子嗣, 之所以没杀临海王, 就是碍于他的赫赫军功。
传言搞得京中人心惶惶, 更有许多百姓预感叛军迟早攻入建台城,已经在准备暂时离开京城避难。
此刻捷报一出,众人也都大松一口气!
一时之间,满城喜气。
大雨滂沱之间, 大概只有在谢府的众人此刻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自从他们进入到相府以后, 便被谢家半软禁在相府里了。
名为议事, 实际是逼着他们表态站队,防止他们在这种关键时刻倒戈。
可随着永平被收复的消息传来,众人明显都躁动不安起来。
此刻只听见外头鼓声每隔一炷香时间便会响一次,简直敲在他们的心坎上。
就在这时候,相府外头忽然来了一队宫廷内官,奉皇帝命,来“探视”相爷。
随同这队内官一起来的, 还有一队金甲卫,说是最近京中人心惶惶,皇帝陛下为求宰相能【安心养病】,特意派了金甲卫护卫。
看起来很像是监视!
谢跬骑马从京郊帅衙赶到相府的时候,只见相府内诸人早已经躁动难安。他骑着马进入相府之内,回头望了一眼那雨中肃立的金甲卫。
此刻雨正大,内官们都撑着大内御用的金伞鱼贯而入,却都被相府管家请到正厅,并没有叫他们去见谢翼。
谢氏内宅里,谢翼正在往火盆里扔一堆信件,火盆里火焰蹿起来,映在众人眼中。
外头滂沱大雨里,隐隐约约依旧有鼓声传来。
小皇帝好会摆弄人心。这鼓声简直就是在动摇军心。别说是相府里这些人,包括城外的步军和马军两司的人听了这鼓声只怕也会意志动摇,惴惴不安。
对谢家人来说,如果临海王攻入京城,不管成功与否,他们谢氏都可以趁乱起兵,师出有名,不管是协助临海王登上皇位还是另立新君,都有匡扶社稷之名,扶立新君之功。
如今别说攻入京城了,临海王的声势都还没完全起来,天下都还没乱,他们如果此刻出兵,虽然也可以打着京中有人趁机作乱的名号攻入皇宫,可到底京城局势不够乱,胜算大减不说,只怕他们谢氏谋逆的真相也很难瞒得住。
如今进退两难,如同被架在烈火上烤,谢翼再也坐不住,来回在堂内踱着步。谢家苦心经营多年的好名声和谢氏满门的性命,竟只能二选一了。
又或者两者都保不住!
“景王进城了么?”
“已经被我们安置在西华门外的一处宅子里面了。”
“临海王那边没来消息?”
“海州的近况,最快也得明日了。”
谢翼道:“那得再等等。”
海州是临海王的地盘,也是他最后的机会,成败都要看他能不能守住海州了。
“如果海州也失守,我们这里边就立即行动。”谢翼看向谢跬,“叫你的人随时待命,以我们定好的信号为准。一旦开始,立即用骑兵将皇宫上下统统包围,不许一人出来,不许一个信息传递出来,京畿九门也全部关上,不许任何人出入。”
谢跬点点头,道:“如今殿前司可用兵力少了一半,他们的实力远在我们之下。只要父亲一声令下,我一定能破了宫门!”
如今三司当中,有两司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下,皇帝如在瓮中,不过负隅顽抗。此战虽险,但胜算很大!
谢跬急忙从内宅出来,这一路看到他们谢氏的女眷都在廊下帷幕后面站着,他不知道他们打算造反的事情内宅女眷都知道多少,如今确实到了家族生死存亡之际,但事已至此,也没有回头路了。
这一夜大雨未停,谢府上下都不曾睡。不断有人进出,哒哒的马蹄声几乎没有断绝过。
可是第二日,他们等了一天,却没等到任何来自海州的消息。
没有他们的人从海州发来的奏报。
也没有贶雪晛发来的奏报。
谢跬来回踱着步:“皇帝那边也没有?”
“今日几个城门我们都盯着呢,没有任何驿卒进城!”
“如果说太平镇往南驿站已经被贶雪晛他们截断,我们的人信息传不过来,那皇帝那边为什么也没有?此事真是古怪!”
“有没有可能是临海王兵败,怕我们弃他不顾,所以不敢上报?”
“那福王他们为什么也没上报?如果他们是想压消息,是什么目的呢?”
“他们可能也担心捷报传来,我们会在京中起事。皇帝不一直在防着我们么?”
这时候谢翼突然停下脚步:“他们可能在往京城赶!”
此刻天色已晚,东辰门外点起火把无数,在宫中多日的官员们正在出宫。
苻燚站在清泰宫的高台上往东辰门的方向看,看到从清泰宫到东辰门蜿蜒的火龙。
黎青挎着刀疾走上来:“禀陛下,襄国公主銮驾到了天门外,说要入宫看望太皇太后。”
司徒昇神色一紧,道:“陛下,他们要行动了。”
苻燚抿着嘴唇迎风而立:“叫她进来。”
黎青立即下去了。
苻燚对司徒昇说:“你也该和他们一起出宫去。”
司徒昇道:“臣与陛下生死与共,陛下赢,则臣生,陛下若输,臣在宫外也不能幸免,既如此,臣愿留宫中任陛下差遣!”
苻燚轻轻一笑,看着远方道:“可惜,我们大概是等不到他回来了。”
这一日没有任何前方奏报传来,他就知道贶雪晛已经得胜归来,此举是在争取时间,此刻贶雪晛他们怕在连夜往京中来。
贶雪晛已经尽他所能,接下来便是他的战场。
“陛下先换了宫人的衣服,暂避到别宫去,这里有臣等守着!”
苻燚笑道:“朕身为天子,理当与众将士共存亡,敌众我寡,朕要亲自上阵,我们才能多一成胜算。”
襄国公主是从天门右侧閣门进入的,随行的公主府的侍卫都被拦截在外头,公主乘坐轿辇进入宫中,只带了四名女官随行。
等过了宫门,公主掀开车帘,看到宫内灯火通明,照亮那朱红的宫墙,宫墙红的刺目,在这夜色里亮得像是一条通往地府的路。
宫墙两侧站满了禁卫,他们全都身穿铠甲,手持刀枪,几乎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们这辆马车,已经聚集了这么多人,还不断有禁卫跑过来。
宫门的每一次开合,都可能是宫门被破的时机。
京郊步军司内,谢跬以短刀划破手心。他皱着眉头,将血滴入碗中,其余部众依次划破手掌,滴血入水中。
谢跬道:“圣上忘恩负义,寡情无德,鸟尽弓藏之心已昭然若揭,是以逼迫我等至此。今日我等非为谋逆,实为自救,更是为这天下另立明君圣主!”
他将血碗端起:“前路已绝,唯有同心勠力,共襄大举,请诸君歃血为盟!成则共享天下,败则共赴黄泉,绝无二话!”
他说完将手中血酒一饮而尽,然后将手中瓷碗摔碎在地。
众人纷纷效仿,瓷碗在地上接连崩碎开来。
夜禁的锣鼓声响起来,九座城门全部关闭。
此刻婴齐握着刀枪,和十几个金甲卫立在相府门外。相府白日里车马如织,此刻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真安静,安静到叫人毛骨悚然。
夜禁开始,街上便一个行人都没有了,谢跬和庄圩率领数千人从昌德门夜行入城,沿着天街一路往天门而去。靠近天门附近的院落里,早埋伏了无数他们自己人,待他们一到,便立即有人上来回禀:“公主将在亥时宫门落锁的最后时刻出宫。”
谢跬点头,盯着天门处的微光看了一眼。
眼瞅着已经快到亥时,襄国公主从慈恩宫中出来。
她朝清泰宫的方向望了一眼,坐上鸾车。
皇帝已经知道谢家会反,谢家也知道皇帝已经知道,此刻双方都是背水一战,而她的车马看起来很像引燃这场大战的火线。
九重宫阙,宫门一道接着一道。她坐在车中,此刻手心已经全部是汗,忽听见有乌鸦呱呱叫了两声,停在她的鸾车上,然后扑棱棱飞往清泰宫去了。
此刻清泰宫中,烛火煌煌。
苻燚已更衣正冠,九龙盘纹的玄色龙袍,束以黑玉带,头顶金龙冠,将众人召集到一起,道:“永安关大捷,是前线将士以血换来的胜利。接下来便要看我们的了。如今敌众我寡,这最后一程,朕之身家性命,江山社稷之安稳,皆托付于诸君之手了!朕在此,非以君命相迫,而是以同道之谊相托,以生死之义相许。若能平此祸乱,定鼎乾坤,朕必裂土封侯,与诸君共享太平!!”
阶下诸人听得热血沸腾,纷纷跪伏于地,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齐声高呼:“愿随陛下,诛除奸佞,共开太平!”
就在这时候,忽听见西华门外传来一阵厮杀之声。
随即数支响箭齐发,如箭雨一般划破夜空,响彻全城!
婴齐等人在相府门前拔刀而出,警惕地盯着相府内外。婴齐仰头往皇宫的方向看去,只看见随着那响箭一起升空的,还有无数火箭。若不是陛下叫他趁机去破城门,以迎接可能会归来的援军,他这时候真想冲入宫内救驾!
有人在宫外高喊:“宫中有奸佞挟持陛下作乱,速随我入宫救驾!!!!!”
相府内诸位官员都惊骇地仰头看着那冲上天去的火箭。
火光幽微,落在谢翼的眸子里。
行至宫门的襄国公主猛地掀起帘子来,朝宫廷西面看去。
谢跬等人立在马上,看到天门外严阵以待的金甲卫,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来。
谁能想到他们靠他率领的部众以及襄国公主的出入吸引宫内兵力集结在天门,但实际他们的主要目标却是西华门呢?
此刻怕是他们在宫内埋伏的人,已经趁乱杀出,这一招里应外合,小皇帝今日必死!
慈恩宫中扮作内官模样随太后入宫的死士看到火光,立即拔剑而出,慈恩宫内诸人尖叫连连,众死士冲出殿宇,直出慈恩宫大门。
谁知道才刚出来,便见一只通体乌黑,箭身上有日月星纹的利箭“咻”地一声直直刺入为首者的胸膛,力道之大,直接将那人射穿在地。
众死士大惊失色,只见宫道上火把一片,苻燚骑着高头大马,金冠黑袍,俊雅无双,手持弓箭,已经又射了过来。此刻却是万箭齐发,身后诸弓箭手同时引弓射箭,箭雨纷纷落下,将整个慈恩宫的宫门都射成了刺猬。
有人高喊:“陛下,有敌军顺着云梯从西华门攻进来了!”
相府之内,有人急匆匆跑到谢翼跟前回禀:“府外的金甲卫突然消失在黑夜中了!”
“可能是回宫救驾去了,此刻宫门外全都是咱们自己人,他们回去也是自投罗网!”
谢翼问道:“攻进去了么?”
“西华门已破!”
“怎么没有听到爆炸声?”
“皇帝根本没有在宫门埋炸药!”
回禀的人话音刚落,便听见外头“轰隆”一声,震得砖瓦碎屑簌簌往下掉,谢翼立即跑出房门,只看到冲天的火光在宫外方向爆炸开来。
“是天门外方向!”
这一下全京城都被惊动了,无数人从房中出来,仰头往皇宫的方向看,只听见“轰隆”“轰隆”又是几声,冲天的烟云翻滚而起,如数条火龙直冲云端,将整个京城都照亮了!
城外山林里,福王双手已经磨出血来,看着京城方向的微弱火光,心中一惊。他扭头看向身边的贶雪晛,贶雪晛嘴唇干裂:“驾!”
“冲啊!”一声声嘶喊划破夜空,宫中甬道上,早已经厮杀成一片。大火燃起,将宫廷上方的白雾一起蒸腾起来。司徒昇等人拎着刀剑,被黎青等内官护在身后,众人战战兢兢,只看到四个城门全都火光冲天,而西华门内的宫道里惨叫声响成一片,浓烟滚滚,被风卷着在宫廷里蔓延开来。
谢跬纵马冲出浓烟,忽见一支黑色羽箭自黑暗中尖啸而来!他猛偏身躲避,箭镞擦着他肩甲划过,带出一溜刺目的火星。
此刻甬道上的宫灯全部熄灭,偌大的宫宇里,就只有爆炸引起的火光摇晃成一片,里面却是漆黑一片,犹如恶龙在借着夜色盘游咆哮。
“举盾!”谢跬朝身后嘶吼道。
话音未落,便听见黑暗深处传来一片令人震颤的的弓弦嗡鸣!
下一刻,箭雨从黑夜中飞泻而出,砸射在他们瞬间竖起的盾墙上,更有不少穿过缝隙,立时带起一片沉闷的入肉声和士兵们短促的惨嚎。
但盾墙始终坚定地向前移动,每一步都有人倒下,但又都立刻有后来者补上。
等箭雨渐歇,谢跬一把推开身前已插满箭矢的金盾:“破!”
盾墙猛地四散开去,此刻双方早已经被血腥气刺激得失去了理智。谢跬率众精锐如决堤之水,嘶吼着冲入了黑暗中的宫廷守军阵列。
谢跬弃马步战,脸上溅满不知是谁的热血:“屠龙首功,就在眼前!随我杀进去,就是滔天的富贵荣华!”
他谢跬靠的是真本事坐上这步军司指挥使的高位,他在逐鹿围场丢掉的声名,他要用皇帝的热血来祭奠。今夜他要用真龙之血为自己加冕!
庄圩带着骑兵随即攻入进来,宫门各处接连失手,爆炸声不断传来,惨烈得如死亡的烟花一般点燃了整个宫阙。
宫道里的厮杀不知持续了多久,死亡阴影的笼罩下,一切都变得无比煎熬漫长。黎青热泪滚滚,看着那无数的烟火翻腾着扑过来,他双手握住手中宝刀,对身后内官道:“此时此地,便是我等报效君国的时候了,都随我来!”
众人提着刀剑随黎青冲下台阶,闯入那浓烟之中。只看到前方李徽护着苻燚,正在后退。
“陛下!”
苻燚身上鲜血淋漓,也不知道是谁的。
李徽道:“黎都知,请立即护送陛下退到内殿!”
他话音刚落,就再也体力不支倒下去,被苻燚一把接住。随即苻燚伸手夺过黎青手中长刀。
他发髻已散,早已经筋疲力尽,此刻无数火光从硝烟中涌过来,谢跬率领残余叛军步步逼近。
就在这时候,昌德门方向的鼓楼忽然“咚咚咚”地响起来,震彻城内城外。鼓声很急,敲在所有人的心头。
攻下昌德门的婴齐爬上鼓楼,一下一下敲着大鼓,看着下面还不断有人马穿过昌德门,直往皇宫而去。
快,快,快,再快!
他挥动着胳膊抡着鼓锤,把鼓声敲得更加密集。
咚咚的鼓声又急又响,宫内叛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全都惊骇不已。
这时候宫门处忽然又一阵厮杀声传来。
苻燚仰头看了看,忽然轻轻一笑。
他那眼珠子漆黑,身材高挑,如今看起来真是如鬼似魅。
谢跬不再迟疑,提着刀快步走来。
屠龙之功,除了他,没人敢要,但他敢。
“咚咚”的鼓声还在不知疲倦似的狂响,众人此刻全都惊慌地看着,黎青大叫一声,冲到苻燚身前,又被苻燚抓住拨到一边!
“陛下!”
谢跬仰着头,神色癫狂,满脸是血,一咬牙,提起刀来。
就在这时候,忽然听见一声箭鸣声传来,数箭齐发,从宫道另一侧那黑暗中直直射出。随它们同来的,还有无数乌鸦,呱呱乱叫着扑向众人。
谢跬忙提刀去挡,苻燚趁机提刀,一把砍了上去。
两人的刀锋撞在一起,震得双方都后退了两步,随即众人便看到那夜色之中,有人随群鸦纵马疾驰而来。
庄圩急忙驱马上前,可已经来不及提醒,那人手中利剑甩了过来,直直刺入谢跬的胸膛之上。
谢跬踉跄了一下倒在地上。
苻燚喘着气扭头,便看到一人满身是血地勒马急停,他从马上一跃而下,一把拔出那插在谢跬身上的长剑,双手握住,挡在苻燚身前!
黎青大喜:“贵人!”
众人这才知道是贶雪晛!
“是……贶雪晛……”
“是贶雪晛!”
贶雪晛的名字迅速蔓延开来,黑暗中似乎有许多骑兵纵马而来。苻燚看到贶雪晛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他此刻形同一把剑将他护在身后,浑身血腥气。
贶雪晛说不出太动人的情话,但他愿意提着刀剑,生死都守在苻燚身边。
他答应了,他做到了。
第68章
贶雪晛此刻真是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般, 身上衣袍被火燎黑,脸上身上全都是血点子,一双布满血丝的泛红的眼珠子, 像是那血都溅红了他的眼,完全不复一点众人眼里那个皎洁潇洒的模样。
此刻的他看起来已经杀红了眼。
在他身后握着刀的皇帝,形容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 可是这两人一前一后站在一起, 却给众人一种难言的威慑。谢跬躺在地上,早没有了声息。那“咚咚”的鼓声渐渐弱下去, 后面的厮杀声反而更响亮了。庄旭骑着马后退了一步,满身血污的众人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再冲上去。
不管是贶雪晛还是皇帝, 似乎都没有人有勇气上前一步把手里的刀对准他们。
那混乱的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似乎不断有人从东辰门驶入, 大批的人马在往这边来, 是福王领着其他人疾驰而至。
贶雪晛双目扫过诸人,厉声道:“谢跬已死,下个谁来?!”
叛军全都战战兢兢,齐齐看向庄圩。庄圩骑在马上, 握紧了手中带血的长枪。贶雪晛紧紧握着剑朝前走了一步, 众人立即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忽然有几只乌鸦落在谢跬身边, 开始啄地上的血,乌漆漆的眼珠子映着火光,看向后退的叛军。这情景实在有些骇人。
谢府内,几乎有人连滚带爬闯入内院。隔壁院子里被扣押的诸官闻声都围在门口挤着往里看,听见那人喊道:“相爷,相爷,不好了, 贶雪晛带兵从昌德门进来,打入宫里去了!步军司的宋讳阵前反水,杀了五郎祭旗,也打着勤王的旗号跟着杀进宫了!咱们……咱们被前后夹击了!!”
众人一下子骚动起来。
谢翼脸色惨白,问道:“宫里如何了?!”
“如今小谢大人他们被堵在宫里,不通消息了!我在宫外等了好久,也不见有人递消息出来,实在心急,就赶来禀报相爷!”
这人话音刚落,又有一人骑马疾驰而来,几乎是摔进了院中:“相爷,不好了,小谢大人他,小谢大人他……他被贶雪晛杀了!”
众人惊呼一声,谢翼再也稳不住,直接倒在身后诸人怀中,随即急声问:“庄圩呢?!”
隔壁院落忽然叫嚷起来。有人大喊一声,开始往外冲去,众人随即便一起冲破了家丁的围堵,开始纷纷往外四蹿逃开,才刚跑到相府东大门,便看见有一队人马举着火把拦在外头。
此人乃是马军司的司徒恒,他身上带血,显然也是经过一番血战,此刻骑在马上,道:“将谢府所有门墙全部围起来,一个人都不许逃走!”
“是!”
朝中和军中自然不只有两派,如今谢氏兵败如山倒,有人急于撇清关系,有人急于立功,也有早就看不惯谢氏所为的,趁势而起。谢氏一党做鸟兽散,大势已去,溃败只在一瞬之间。开始有大批军将入宫救驾,叛军死的死,投降的投降。
不断有人马入宫,贶雪晛握着剑,半步不离苻燚身边。
苻燚几次拉他,他都把苻燚拨到身后,压根不看他,似乎人过于紧绷,已经有些失去神志了。
火光之中,苻燚看到有血顺着贶雪晛的剑流下来。他丢掉手里的刀,伸手去拿贶雪晛手里的剑,贶雪晛这才回头看向他,那双眼睛血红,倒一时有些茫然一般。
苻燚将他的剑拿过来,才看到贶雪晛双手已经被磨破,早已经血肉模糊。
贶雪晛像是回过神来,忙道:“立即着人去谢府捉拿谢翼等人!”
黎青含着眼泪道:“福王已经亲自带兵去了!”
贶雪晛闻言仰起头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从鼻梁到嘴巴,再到纤长的脖颈,清冷利落的线条都沾染了血色,像是被鲜血染红的一朵素白的花,干裂的嘴唇,憔悴的脸,于苻燚而言,却是摄人魂魄的存在。
他嘴巴动了动,尝试了好几次,才叫出口:“贶雪晛。”
贶雪晛看向他。
这一松神,立即泄了力,人主动朝苻燚伸开双臂,苻燚就托抱住了他。
两人的心跳又跳动在一起。
贶雪晛想,真好。
彼此还能心脏跳动着拥抱到一起,真好。
贶雪晛此刻累极了,可还是拖着两条腿去看了跟着他回来的那些将士。宫变虽然结束了,但善后工作才刚开始。苻燚抓着他的胳膊搀扶着他,两人巡视完宫苑,确定叛党余孽已经尽数被抓获,天色已经发白。
他们人生最黑暗的一夜,总算是过去了。
两个人始终都在一起,再没有分开。
直到日头高升,贶雪晛实在撑不住了,走路都在踉跄,才肯回到清泰宫内殿里。
如今所有伤员都被抬到清泰宫医治,大批御医已经在禁卫的护送下进入到宫中来。
清泰宫内殿,诸多宫人来去匆匆。
苻燚帮贶雪晛把衣服一层一层脱下来,外袍还好,只是破损而已,他大腿和屁股都磨破了皮,血汗都黏在亵袴上,脱的时候贶雪晛一直在抽气。
黎青在围屏后面接过皇帝递过来的一条又一条带血的巾帕。
但好在没有大伤,贶雪晛几乎没办法坐着,苻燚叫他赤身趴在那里。细白的身体此刻没一块好皮,红的红紫的紫,简直有些惨不忍睹。
他从前看到他的身体总是欲望涌动,此刻只有喉结酸楚涌动,自己沉默着没有说话,拿了巾帕给贶雪晛轻轻地擦拭。
擦拭完了,又给他抹上药膏。
苻燚动作尽量很轻,哑着声音问:“疼么?”
他却只听到了沉重的呼吸。
他抬起头来看,看到贶雪晛那么痛,居然也就那样睡着了。
他应该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了。
苻燚抿了抿嘴唇,继续给他涂药,涂好了,又仔细拿巾帕给他擦了脚。等收拾好以后,给自己擦了身。
他此刻也累极了,擦好换了身亵衣,自己在贶雪晛身边躺好。
躺了一会,心里很难受,于是把贶雪晛拖过来叫他趴在自己身上。
贶雪晛动了动,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他靠近了他,低低地问:“什么?”
贶雪晛轻轻地说:“你胸口痛不痛?”
苻燚没想到他到现在还念着自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叫:“贶雪晛。”
没有什么比这三个字更能表达他的心,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只是想这样叫他。
他们两个此刻胸膛贴着胸膛,小腹贴着小腹。
贶雪晛似乎要融进他身体里去了。
就这样融进他身体里去吧。
贶雪晛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贶雪晛这时候不适合穿衣服盖被子,黎青叫人把火盆和熏笼都抬来,又叫人点了香,把屏风围好,临走之前朝榻上看了一眼,看见贶雪晛不着寸缕,就那样趴在皇帝身上,被皇帝紧紧抱着,贴着他的脸。
苻燚盯着贶雪晛端详了一会,自己也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他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里几岁的他坐在驱邪台上,身上都是祭祀的黑血,漫天的乌鸦乱飞,他已经快要死心,不会哭了,不敢哭了,只垂着头,喃喃自语发着呆说:“谁来救救我。”
然后便有一个青袍郎君冲上来,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祭台上那些看管他的人全都惊叫起来,一拥而上,化为了厉鬼豺狼,尖叫着扑过来。
但那人犹如天降的神明,一路无人能够阻挡。他被他抱着狂奔,他在他怀里抬头,看到了贶雪晛那张脸。
贶雪晛低着头看他,气喘吁吁地说:“不要怕,不要怕。”
他怔怔地看着他,好像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有一束光从天而降,落在他身上,那样暖。他看着贶雪晛温柔慈悲的目光,像是一下子得到了倚仗,本来不会哭的,本来也不想哭的,此刻却一下子再也忍不住,在他怀里嚎啕大哭起来了。
他从睡梦中睁开眼睛,身体已经被压得麻痹,自己缓了好一会的神,眼前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朦胧的黑和涌动的泪。他想他这人竟贪心不足成这样,渴望有一个从小就有贶雪晛陪伴的人生。
贶雪晛已经醒了,捧着他的脸,问:“你做梦了?”
他“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说:“是一个很美的梦。”
贶雪晛说:“可是你一直哭。”
苻燚也不会觉得丢脸,笑了笑说:“是么?”
贶雪晛轻声说:“吓了我一跳。”
苻燚说:“梦太美了,是喜悦的眼泪。”
他双臂已经麻痹,不能再抬起来抱他。但贶雪晛主动抱着他,抵着他的额头,亲去他的眼泪。
认识贶雪晛之前,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滴过一滴眼泪。会哭代表对未来还有期盼,心里还会伤心委屈,但他早就不会了,习以为常,认为什么坏事都理所当然地发生。但一个正常的人应该是会流泪的,他大概也在逐渐变成一个正常人吧。
眼泪会将一个暴君洗涤成一个好皇帝。
如果他能变成一个好皇帝。如果变成一个好皇帝,对贶雪晛更好。如果变成一个好皇帝,更配得上贶雪晛。
“贶雪晛,”他抵着贶雪晛的额头叫他,“贶雪晛。”
贶雪晛“嗯”了一声,说:“我在呢。”
“我要变得很强,不再叫你受一点伤。”
贶雪晛“嗯”了一声。
“我们一定要一辈子在一起,以后一天都不要分开。”他又说。
贶雪晛又“嗯”了一声,说:“好。”
“贶雪晛,”苻燚声音浸着说不尽的感恩,近乎哀戚,“谢谢你来到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