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腾冲客运站。
奚粤把游记发出, 阖上电脑,然后迅速关掉手机热点,节省剩余电量,看一眼时间, 此时距离开车时间还剩半小时。
她坐在候车室发呆。
腾冲客运站不大, 一条安检通道, 几个登车口, 早高峰时段, 不算拥挤, 但人流量极大。熙熙攘攘的噪音不绝于耳,聊天笑闹,吃东西打电话奚粤想对自己这些日子在腾冲学到的云南话进行一场测试, 她抿住嘴唇, 眼睛不动,静静听着后排带孩子的妈妈对孩子训话。
哈依然是一句都听不懂。
她想起昨晚在烧烤店, 苗誉峰早喝高了, 红着脸红着眼,还强撑精神教她云南话,结果被一群人笑, 说苗誉峰说的不对,不标准,应该这样这样。
奚粤像小时候学英语音标那样跟着复述一遍, 但马上就又有另一个人跳出来再次反驳。
迟肖昨晚全程没怎么吃东西,好像只喝了杯茶。两个人聊完天, 奚粤回到烧烤店,回到大家中间,从她的角度, 借着门口那盏灯泡看迟肖的背影,他从烟盒里又敲出了一支烟,但是没有点燃,一个人在门口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回来。
“别听他瞎教,”迟肖向后靠着椅背,两条长腿伸着,整个人像是被这空气中的啤酒味道渲染过一样,明明一滴酒都没沾,却以一双迷朦的醉眼看周遭,“云南这个地方,三里不同俗,五里不同音,学别人的家乡话,很容易学偏了。我在云南这么多年也就会那么几句。”
奚粤想说,没关系呀,学无止境嘛,可是一回头对上迟肖的眼神,一时间卡了壳。
几秒钟,好像又很长。
奚粤朝迟肖勾了勾手。
其实这动作也是学他的。
迟肖俯身靠过来,她小声贴在他耳边:“你知道用我的家乡话说,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迟肖挑眉静候。
“叫gai溜子!”她猛地伸手,把他夹在耳朵上的一支烟拿下来了,扔进他怀里,“什么造型啊,哪里学的,丑死了。”
噗一声笑。
来自另一旁的苗晓惠。
两道目光同时转了个方向过去,奚粤一脸茫然。
苗晓惠连连摆手,也不解释笑点何在,只是默默站起身给大家添茶
后排的小女孩挣脱了妈妈的手,欢快地满候车室奔跑,最后绕到了第一排,一屁股坐在了奚粤旁边。
“hello。”
奚粤睁大眼睛:“呃,hello。”
“Where are you from?”
小女孩眼睛可亮了。
奚粤懵圈了,云南话改英文了,她好像忽然变成了外宾。
小女孩妈妈在后排大声喊女孩的小名,让她赶紧回来,要上车了,并跟奚粤解释,孩子最近学英语,太兴奋了,到哪都想和人交流。
奚粤摆手说没关系没关系,我学云南话也是这样的
小女孩和妈妈起身拎着行李登车去了,奚粤留意了一下,是去往芒市的方向。
她看下自己的时间,也差不多了,所以也跟着母女俩一起去往登车口。
这里大型客车和小型商务车都有。
眼前贴着腾冲去往瑞丽标识的车,正是一辆九座商务车。
奚粤上了车,坐在最后排靠窗边的角落,回完最后一条评论,车子刚好驶出站,她脑袋一歪,睡得无比快速且从容
不过就是一路上睡眠质量不高,频频被叫醒。
去往瑞丽和离开瑞丽的往返路上,都有数个检查卡哨,武警战士会上车检查司机和所有乘客的身份证,睡着的乘客也必须醒来,保证身份对应。
被吵醒是一件不那么愉快的事,但奚粤并不反感,毕竟是出于安全考虑,边境地区的战士都很辛苦。第一次被叫醒检查之后,第二次停车,她就有了经验,在武警上车之后她早早就把身份证准备好了,挺直肩膀,态度积极,满含期待地递过去。
这种心理怎么形容呢?
奚粤想,大概就像是上学时老师抽查作业,而她刚好写了!哈哈!-
就揣着这样的兴奋,心随着车轮一道飞速往前。
进入瑞丽市区之后,车上的乘客开始陆陆续续拎着行李下车。
司机看出奚粤是游客,一个人,攥包带的手紧紧的,就尽量用普通话跟她解释,没关系,在哪里下车都可以,如果要去客运站也可以。
奚粤直接就在此地下了车。
因为最后车上就剩她自己了,薄脸皮不好意思让司机等她查地图。
幸好,这里距离她预定的酒店还有不到两公里,这样的距离,步行完全可以。
也就是这两公里,组成奚粤对瑞丽这座小城的初印象。
同样都是滇西南,从地理纬度上来看,瑞丽只比腾冲南了那么一点点,一点点而已,可给人的感受完全不同。奚粤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遮眉仰头,看着那大太阳,思绪好像也被那毫无遮拦的阳光融掉了。
晒,好晒,像空气炸锅。
热,真的热,只是在室外站了这么一小会儿,头戴式耳机就让她的脖子洇出一圈儿汗。
她不得不把衬衫外套脱掉,塞进包里。
天气预报显示,整个九月,瑞丽同样是微雨天占多,可偏偏奚粤来的这一天是个明媚的大晴天。
这应该算是一种欢迎吧?
此时已是中午,路上的行人和车都寥寥,整座城市似乎都正陷在酣畅的午睡里,没有醒来。
偶有一辆电动车驶过。
好像一副安然的静态风景电脑壁纸,出现一枚缓缓挪动的光标。
奚粤眼睛跟着那光标走,等看清了,不由得惊愕咧嘴——那人单手持车把,翘着二郎腿骑电动车,悠悠闲闲,天啊。
她迅速抓拍一张,给苗誉峰发了过去。
这会儿春在云南应该正是午饭高峰,忙着呢,也不知道苗誉峰如何做到秒回的。
他问:“干嘛?”
奚粤说:“想到你了,电动摩托侠。强中自有强中手。”
“这就强了?我也行,晚上给你拍。”
奚粤吓死了:“别了,你老老实实戴头盔吧。”
隔了半分钟。
苗誉峰察觉出不对。
“?你不是坐飞机去了吗?接视频,我看看你在哪。”
奚粤想单手打字回复,但苗誉峰速度极快,一个视频电话就拨过来了。
奚粤赶紧挂断,回他:“你好好上班。”
苗誉峰几秒后回了一个表情包,国际通用友好手势
什么孩子!
没礼貌!
她回:“你再没正形我告诉你姐去。”
苗誉峰不说话了-
奚粤的确打算今天跟苗晓惠通个电话的。
昨晚他们在烧烤店散了以后,她回到民宿房间,发现苗晓惠发来了一大段文字,言辞非常真诚,感谢她对妈妈生病的关心,感谢她帮忙联系医生,感谢她的小礼物,也感谢她在老板面前对她的表扬和夸赞。
“我其实很心虚的,第一次当店长,我怕我做不好,但是迟肖哥说,你夸我干得很棒,我一下子就有力气了呢。”苗晓惠说,“下次你来腾冲,一定要告诉我,我带你出去玩!迟肖哥一定会给我假的!哈哈哈!”
奚粤到达了酒店房间,一边刷房卡一边想,要是迟肖和苗晓惠他们知道她并没有走,而是心血来潮,深入云南继续旅行了,会不会很无语
这是一家连锁酒店。
开业时间不长,设施很新,性价比极高,最重要的,是这里洗衣机烘干机一应俱全。
奚粤那一行李箱洗了晾不干的衣服终于得到了救赎。
先把跟着她在泥里打过滚的外套整理出来,抱去走廊尽头的洗衣房,然后把袜子全都重新洗一遍。
数了数,算上在腾冲逛街时买的,竟然有九双,全都用便携晒衣绳晒起来,在窗前摆了个袜子阵。
奚粤看着那些袜子直想笑。
她给苗晓惠拍照发过去。
隔了大概一个小时,约摸是午餐高峰过了,苗晓惠终于闲下来,给奚粤打来视频电话。
奚粤按下接通,屏幕一晃,吓一跳!那边赫然是一张男人的脸!
“你接她的,不接我的?!”苗誉峰在视频另一边大喊大叫,鸭舌帽帽檐都戳到镜头上了。
后被苗晓惠拎着衣服后领强行驱赶。
“哎?你这么快就到家了?不是说晚上的飞机吗?”苗晓惠看着屏幕里一排阳光下沐浴的袜子,很吃惊,“我以为只有我喜欢买袜子,你的袜子怎么也这么多”
奚粤大声笑起来,跟苗晓惠说,她没有回家,解释临时变卦的过程,还有如今所处的方位。
苗晓惠竟然完全不吃惊:“我就猜到你舍不得走嘛。”
奚粤把扬声器打开,手机扔到床上,一边和苗晓惠闲聊,一边继续整理行李箱。
箱子里还有盛澜萍塞的东西。
她自己晒的金边玫瑰,看奚粤爱喝,给她装了很多,轻飘飘的,但是很大一袋。
还有一个玻璃密封罐,用塑料袋包了一层又一层,最外层还用了网兜兜起来——是盛澜萍最拿手的泡酸木瓜。
盛澜萍平时会用酸木瓜做菜,炒肉,炖鱼,是很刺激味蕾打开食欲的云南口味。因为担心奚粤不常下厨,回了家不会处理,她写了一张小纸条,上面细细写了酸木瓜入菜的做法。老人家的笔迹,很多字的笔画有误,写得磕磕绊绊,可越是这样奚粤越觉心暖。
只不过就是她改变了行程,少说十天半个月回不了家,奚粤举着玻璃罐,望着里面层层叠叠浅黄色圆圆的木瓜片,一时没了主意。
这里这么热,这些天,不会坏了吧?
这个酒店房间没有小冰箱,这些木瓜在常温能撑多久?
“月亮,”苗晓惠呼唤她,“等下啊,我帮你问问老朱去,他应该懂。”
半分钟后,苗晓惠回来了,转述厨师老朱的话——不要担心,这些木瓜片也不是只能做菜,还能做饮料,泡水,伴餐,爱食酸的话拌上辣椒粉当零食也不错。要是担心坏掉,就尽快吃掉。
奚粤敲着玻璃罐,想着今晚出门吃晚饭就拎上它,不管吃什么,拿它当配菜!总归绝对不能浪费!
苗晓惠在视频那头刚好问到这句:“对啊月亮,你晚上吃什么去?”
奚粤想了想说,一会儿查查地图和攻略,瑞丽好热,打算等太阳下山,再出门吃晚饭。
苗晓惠提供思路,其实不用查攻略,去酒店前台问问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小店,瑞丽嘛,就是缅甸餐和傣味居多
奚粤抱着一罐子酸木瓜,先是坐在床沿,和苗晓惠说着话。
渐渐地,苗晓惠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像是被镶了毛边。
聊着聊着,她的身子就不自觉地塌下去了。
再闲聊几句,眼皮也开始打架了
奚粤终于知道为什么刚刚在街上看不到人了。
瑞丽,好神奇的城市,亚热带季风气候带来这样热烈灿烂的阳光,也带来饱满蒸腾的雨水,在骄阳与阵雨的交织里,整座城市像是一滴被露水酿过的蜜,那样甜酥酥的,亮盈盈的,午后阳光透过酒店的飘窗,如丝绸一般探进房间,缠绵在她感官周遭
叫人怎么能不犯困睡午觉啊?
奚粤也不知道苗晓惠是什么时候挂断电话的。
但愿她没有打起呼噜。
过往周末宅家的经验告诉她,这样的午后,这样的午睡,如若不定闹钟,绝对会睡到傍晚。
可她真是浑身一点劲儿都没了,整个人都融化了,最后一丝力气,用来把酸木瓜罐子放回床边柜,接着便是翻个身,让阳光继续眷顾她的后脑勺,然后陷入更沉的睡眠里
手机再次响起时,奚粤没有睁开眼睛。
大脑尚未苏醒,将那视频通话的铃声错误判断成闹钟,手一搭,直接一个挂断。
又隔两分钟。
铃声再度袭来。
大脑终于开始工作,从融化状态渐渐恢复成型
怎么说呢,但也没有完全成型。
因为她的意识还停留在和苗晓惠的通话中,捞来手机,也没睁眼,手指在屏幕上一划。
傍晚时分,阳光的色彩变了,从蜂蜜的颜色逐渐变得绮丽,幻彩的色带一样,铺满整个房间。
于是在这样的旖旎颜色里,迟肖看见了一张嗯非常随性的睡颜。
“奚粤。”
“嗯,马上就去吃饭了,我带木瓜”
奚粤低声喃喃,口齿不清。
迟肖卡了下,这个话题走向把他搞不会了
不是,木瓜又是谁?
“奚粤。”
又是一声呼唤。
过后奚粤想,一定是因为她和迟肖还不算太熟,对他的声音不敏感,才让自己陷入如此窘赧的境地。
她嗓子干涩,应了一声,然后努力撑开眼皮。
迟肖显然已经在屏幕那头恭候许久。
“我说你”他纠结过后,决定实话实说,“奚粤女士,你流哈喇子了。”——
第16章
灵魂出窍是什么感觉?
奚粤有那么一瞬, 好像体会到了。
她与屏幕里的人四目相对,首先跳出来的念头是,这男的真好看嘿,皮肤真好, 五官真舒展, 眼睛深, 鼻梁高, 似笑非笑看着她的时候, 眼睛会说话。
然后是迷惑。
这人谁啊?
再然后, 大脑和神经终于投入工作状态,灵魂归位,她像过电一样, 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迟肖看出她的表情变化, 视线透过手机,仍盯着她的嘴角。
奚粤一个打挺坐了起来。
窗外太阳已经垂了下去。
她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又对着前置摄像头, 抿了一下眼角。
“”迟肖笑得更明显了,他那边也很安静,声音有流水一样的舒畅质感, “我说,你真没把我当外人啊。”
奚粤捋了捋两颊边的头发,把睡歪的马尾辫正过来, 然后举着手机又打了个呵欠。
“我都看见你胃了。”
奚粤阖上嘴巴:“那你眼神真好。”
“瑞丽好玩么?”迟肖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
奚粤“诶”了一声,想问你怎么知道?
后来又一想, 不是苗晓惠,就是苗誉峰。
谁让她刚一到瑞丽就兴奋得挨个通知呢?
这点行程,根本毫无秘密可言。
奚粤把和苗晓惠说过的话又复述一遍给迟肖听, 关于她昨晚辗转反侧的心理斗争,今早急急忙忙退掉机票奔赴客运站的全过程
迟肖抬手倒水,仿佛对她的心理活动并不在意,只是说:“祝贺你啊,走得更远了一点。”
然后悠悠问她:“木瓜又是谁?这么快就交到新朋友了?”
奚粤一个倾身,把那一罐子酸木瓜抱了过来,给屏幕里的人展示:“喏,新朋友,相当诱人呢,接下来的几天我都要和它共度。”
说罢还拍了拍玻璃罐。
迟肖成功被逗笑。
“你在哪里呀?”
奚粤注意到他那边也很安静。
不是春在云南,陌生的室内,周围古色古香,灯光温润,绿植葳蕤,迟肖身后有类似博古架和书架的摆设。
“刚请房东喝茶,房屋租赁合同到期了。”迟肖说,“人家不想续了,我求人来了。”
这其实是他此次去腾冲的主要任务。现在这个地段和环境都很好,他不想放,那就免不了和房东一通来回拉扯。
其次才是巡店。
奚粤捞来个枕头抱着,靠在床头,好奇发问:“求人?怎么求人?”
迟肖捏起茶杯喝一口,目光看向一旁,假模假样叹口气:“唉,能怎么求?撒泼打滚,抱着房东大腿又哭又嚎。”
奚粤乐了,配合他演:“真的呀?可怜见的,迟老板家大业大,为了仨瓜俩枣,竟不惜折腰。”
“哎,醒醒吧你,这里是无产阶级频道,没有资本家。”迟肖笑着敲镜头,就好像是面对面,指节落在她额头上。
他给她解释,餐饮这一行辛苦,细细碎碎的事儿很多,没有仨瓜俩枣的说法,一分钱都要计较。更不可能看有点起色,就当甩手掌柜了,往那一坐,以为什么都不管,钱也能源源不断来了。
“绝大多数事情,不分大小,亲力亲为最好。”迟肖说。
奚粤抱着枕头,下巴抵在枕头边缘沉吟:“那还挺烦的我就是这样,事情一多,我就很想原地爆炸。”
爆炸。
迟肖是不太信的。
有个印象深刻的背影从脑海中晃过,满大街找身份证的时候,她确实焦急,但完全不见有要炸掉的迹象,可能燃起了那么一小缕烟,但迅速泯灭了。紧接着头发一捋,小脸一绷,一步一步走得可稳当了。
像某种劲儿劲儿的小动物,或许食草,但生命力顽强。
他想到这里笑了下,但在奚粤发觉之前,用茶杯掩住了嘴角。
“那请问迟老板,”奚粤举起一只手,做出麦克风的手势,“有没有创业秘籍可以分享?我现在是无业游民状态,说不定心血来潮,我也想开个什么店,当个什么主理人之类的?”
迟肖答:“秘籍么,还真没有,不过小故事一则,仅供参考。”
“您请说,我记下。”
迟肖笑:“我小时候是留守儿童来着。我爸妈在云南开了一家又一家店,很忙,顾不上我,就把我留在爷爷奶奶家,”
“然后呢?”
“然后啊”迟肖眯起眼,“我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不管我,也没人跟我解释,我还以为是因为家里太穷了,他们养不起我,而我又特别想和爸妈在一起,所以我就开始想办法赚钱,业务相当广泛。”
“比如?”
“多了去了,什么代写作业,帮忙跑腿,代购,都是初阶了,那时候初中,班里男生都看NBA,我当庄,开盘押输赢。我妈有一次回来给我开家长会,听说我在学校开上赌场了,差点把我腿打折。”
奚粤大笑,把脸埋进枕头里:“哦,我明白了。”
迟肖抬眼看她:“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你给我讲这则故事的道理。”
“?”
“你是想告诉我,生意不分大小,苍蝇腿也是肉,我要向你学习,从小买卖做起,锻炼商业思维,慢慢做大做强。”
迟肖瞥她一眼:“我想告诉你的是,擅长做生意的人,小时候就早已崭露头角了,还没上高中就已经月入过万了你就算了吧,入门太晚,别把积蓄都扔进去,回头哭都没地方哭。”
奚粤轻呵一声:“你那叫歪门邪道!”
迟肖微笑回视:“这叫天赋。”
说完自自在在又喝一口茶水。
奚粤扯了下嘴,赏他一记白眼
太阳又垂下去几分。
夜晚开始铺陈幕布。
酒店房间的窗户细细观察起来也有风情,上半是塔尖一般的拱形,边缘有彩绘图案,搭配细细的白纱帘,飘窗垫子的颜色则是孔雀绿。太阳缓缓降落,像是沉进一湾碧波里。
奚粤就这样抱着枕头窝在床上,一边欣赏落日的弧度,一边和迟肖斗嘴。
是的。
和苗晓惠是闲聊,和迟肖,同样没聊什么有意义的内容,但一句我一句,奚粤觉得,更像是斗嘴。
迟肖提醒她:“天快黑了。”
“是啊。”
“你还要出门?”
“对,出门觅食。我今天还没吃饭呢。”
“那我换语音,通着电话吧。”迟肖顿了顿,“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害怕的话。”
奚粤大气一挥手:“怕什么!”
可对上迟肖探寻的眼神,语气就弱了点:“我应该不害怕吧?”-
瑞丽,边境城市。
按照地图上的轮廓,这里还是一个凸起的尖尖,是一个深入邻国的边境城市,最重要的是,在最近许许多多骇人听闻的时事新闻和传言秘辛里,这位邻居总有出现。
奚粤带上耳机走出酒店,一脚踏进夜色的时候,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点紧张。
这份紧张,出自未知。
幸好,电动车卷起的热浪晚风,将她的紧张吹薄了一点。
路上电动车和行人都变多了!
瑞丽的夜晚,远比白天热闹!
太阳歇息以后,人们好像从四面八方忽然之间涌出来。同一条路,白天路过,晚上再走,完全是不一样的光景,很难对得上号。
奚粤印象深刻,那是一家烟酒茶糖的小卖店,中午路过的时候她往里面看了一眼,老板坐在店里打瞌睡。
现在,小桌子和塑料板凳已经拖到店门口了。
老板瞌睡不打了,坐在门口几个人聚在一块儿,正在打牌说话。
还有很多饭店,中午路过时不起眼,这会儿也都醒了过来,奚粤随便望一望,火锅店,串串香,烧烤大排档好像每家都不愁客人,坐得都很满。
还有修车行门口地上铺着的扳手和零件,奶茶店大音响反复播着的动感DJ,超市外墙粘贴的鲜艳海报,理发店里炽白透亮的灯光紧张就在这一处那一处层层叠叠的热闹里逐渐归了零。
这里其实也并不陌生,并不神秘,更不是未知。
就和任何一座小城无甚差别。
如果说白天的瑞丽是安静的露水,那晚上的瑞丽,露水开始闪烁,披挂一层鲜活斑斓的微光。
耳机里,迟肖的声音与扫过发梢的晚风融在了一块儿。奚粤忽然觉得耳朵发痒,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
“你带我吃什么去?”迟肖问。
“米线,好不好呀?”
心情好了,语气就轻盈,她轻声轻语跟他商量。
“不想吃,”迟肖懒洋洋地,“总吃米线不腻啊?”
“那吃烧烤吧,我爱德宏的腌菜膏!”
“不吃,不爱吃,换一个。”
“……”
好像你真能吃得着似的!
奚粤翻了翻眼皮。
“前面一百米,好像有一家小吃店,门口摆了很多矮桌和板凳”奚粤远眺,给迟肖汇报,“看上去客人不少,不知道是卖什么的,要不我们开个盲盒?”
“行啊。”
奚粤怀揣好奇走过去,发现那是一家傣味小吃店。
好会挑!
就这样,来到瑞丽的第一顿饭,奚粤尝试了三种之前从未吃过的东西——柠檬撒撇,西番莲舂鸡脚,还有炸牛皮。
都是傣族特色。
其实后两种都不算太颠覆她的口味习惯,只是这个柠檬撒撇蘸水里的柠檬浓度太过惊人了,奚粤卷起一坨米线,在蘸水里滚过一遭放进嘴里,当即表情抽动。
好酸。
迟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一声又一声这是吸气还是吸溜口水啊?
奚粤试图措辞向迟肖描述这个味道,但又怀疑是自己没把蘸水搅匀。她再次尝试,把筷子尖递进去,左三圈右三圈,然后再来一口米线
很好。
这次她闭眼睛皱鼻子,才能抵挡这直冲天灵盖的酸和辣。
辣从哪里来?
奚粤吐出了一小块涮涮辣椒残骸。
“你怎么了?”迟肖的声音传来。
奚粤这会儿根本说不出话,只能摇头,希望他能懂她的无声回应。
迟肖没有催她,只是静静等她缓和
这时传来噗嗤一声笑。
不是来自耳机,而是来自对面小桌坐着的女孩。
奚粤抬头,诧异,只觉这人有点眼熟,一时想不起来。
罗瑶站起来,去小吃店档口接过自己那杯刚从榨汁机里倒出来的冰镇芒果汁,然后走过来,拿了个空杯子,放在奚粤的桌上,给她倒了半杯。
奚粤茫然地摘下耳机。
“你是咬到辣椒了吧?”她说,“这解辣的。”
女孩这么一笑,奚粤当即就想起来了。
好巧不巧,酒店前台!奚粤有印象,中午就是她帮忙办理的入住,看奚粤把身份证和金属钥匙扣徽章什么的放在一起,还好心给身份证套了一个透明保护套。
“快喝呀,不然一会儿舌头都麻啦!”
“靴靴。”
奚粤的舌头已经开始发直,不会打弯了。
一口气灌下半杯芒果汁,状况稍有缓解。
奚粤感激地说了一句标准的:“谢谢。”
“客气什么。”罗瑶甩了甩头发。
白天在酒店前台,奚粤没仔细瞧,看罗瑶和同事一样是标准发型,都将头发挽在脑后一个圆髻,以为是长发,这会儿才发现,原来是罗瑶是短发,耳后还染了几缕俏皮的绿色。
“上班嘛,不允许,所以藏起来啦。”她说。
罗瑶点了一份家常炒饭,看起来是刚下班。
奚粤暗想她这晚饭盲盒开得真不错,本地人都会光顾的店,合不合她口味另论,至少证明,很正宗。
“你是背包客吗?来旅游吗?我看你一个人,好厉害。”
相互自我介绍过后,罗瑶问奚粤。
奚粤有点不好意思了。
背包客不算,所谓的厉害就更无从谈起了,就在刚刚,半小时前,她还有点畏惧一个人晚上出门呢。
罗瑶很美,有非常倩丽的五官,配合她的短发,整个人就机灵又清爽,她好像一下子就看出奚粤心里所想,笑着问她:“第一次来瑞丽吧?”
奚粤点头。
“不要担心,瑞丽是旅游城市,每年有很多游客,我从小在这长大,跟你保证,这里很安全,非常安全。”
罗瑶的眼睛忽闪忽闪,这样的眼神,好像有天然能够说服人的力量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奚粤和罗瑶就坐在小吃店门口的矮桌前,边吃边聊。
奚粤不知不觉把炸牛皮和舂鸡脚都吃完了,舂鸡脚也是酸甜辣的口味,吃完渴得很。她觉得刚刚的鲜榨果汁很好喝,于是又去点了一杯牛油果奶昔,给罗瑶分了一半。
罗瑶也没客气,两个人慢慢喝完了各自杯子里的东西。
罗瑶看着奚粤身边放着的网兜里的玻璃罐,实在是没忍住,开口问:“那是酸木瓜?你出门怎么还带这个?”
奚粤也有点苦笑不得,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份礼物。她本来想的是带出来,吃饭时夹出几片当小菜的,只可惜那份柠檬撒撇太酸了,酸得她现在看着这罐子木瓜,实在没有勇气下筷子
吃完晚饭分别时,罗瑶还加了奚粤的微信,并问奚粤,需不需要送她回酒店。
奚粤道谢,说没关系,她可以。
“好吧,”罗瑶和她告别,“我明天还是值白班,有事打前台电话,或者给我发微信,明天见,酸木瓜姑娘。”
奚粤也说再见,并且给罗瑶设置微信备注——芒果汁女侠。
拎起玻璃罐,奚粤按照原路往酒店的方向走。
手机低电量的提示音响起,她才想起看一眼手机屏幕,发现刚刚的语音电话还在继续。
迟肖竟然一直没有挂断!
重新戴上耳机,奚粤简直惊呆了:“你一直在偷听?”
“酸木瓜姑娘,”耳机里,迟肖的声音再次出现,他也这样喊她,“你还真是走到哪里都能交朋友啊。”
“跟迟老板学的,迟老板刚认识我的时候,也很痛快地拿我当朋友。”
奚粤脚步轻快。
她清楚地听到耳机里,有人轻轻嘁了一声:“算你有良心。”
背景音重新变得嘈杂。
奚粤猜,他是已经回到春在云南了。
现在这个时间,店里应该很忙碌吧。
“你心情不错?”迟肖问她。
“对呀。”
奚粤没有否认,因为刚刚在吃晚饭时和罗瑶的相识,她的心情一下子变得特别好。
她喊他名字:“迟肖。”
“嗯?”
“迟肖!”
“在这呢。”
“迟老板,我好像正在慢慢找到旅行的乐趣,”她实话实说,“我觉得探索一个陌生的城市,和认识一个新朋友,流程上都是一样的。”
“怎么说?”
奚粤想了想,其实很好解释。
伊始,当你看到那些游记,从别人的口中对这座城市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接着,当你真的踏足这里,会将那个模糊的轮廓细化成一个朦胧的初印象。
时间一天天地过,你与这座城市相处,了解,初印象里的一部分误会会被剔除,一部分不正确会被订正,而被订正后的东西,成为你踩在这座城市上最夯实的那一块泥土。
人也是一样的。
要不怎么说,相互了解是人与人建立关系的基石?
迟肖的一声轻笑轻轻扑出耳机,涌进她的耳朵:“行啊,我想请问一下,你对我的初印象什么样?”
一阵沉默。
迟肖气笑了:“不是吧你?要是难听的话就别说了。”
“不是啊,我在认真思考。”奚粤放缓步速。
瑞丽的夜景真好看,路灯都温柔,晚风更缱绻,她乘着好心情,如同走在云端。
“初印象,我跟你说过了呀,虽然你这人爱开玩笑,不着调,还有点恶趣味,但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奚粤说,“就像刚刚,还有现在,你一直没有挂断通话,是因为担心我一个人在外面,谢谢你啊。
又是一段沉默。
呵。
迟肖从胸腔里溢出一声。
“这是你第二次夸我是个好人。”他说。
“哎对了,迟老板。”好奇心驱使奚粤开口。
“嗯,请讲。”
“春在云南,在瑞丽也有分店吗?”
低电量提示又响了一声。
“还真有。”迟肖答,“你不说这事儿我还忘了”
奚粤听出,他的语气似乎有些苦恼,但细听,还夹着点令人心生怀疑的诡异调调:“奚粤女士,酸木瓜姑娘,小月亮我拜托你件事呗?”
“什么事呀?”
什么事值得你这一通油嘴滑舌?
奚粤脚步停了。
“我把分店地址发你,你帮我跑一趟,行不行?”
“啊?”奚粤睁大眼睛:“我没听错吧?我去干嘛??”
“帮我巡店,我把检查事项发你,再教教你怎么给店员和店长开会。这样我就不用去了。”迟肖说,“放心,你这么聪明,肯定搞得定。”
奚粤再次惊愕:“你开玩笑吧?这种事我怎么代劳?”
迟肖好像对她很有信心:“你一定可以,我相信你。”
“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事儿”奚粤有点懵,“不行啊,真不行,我会搞砸的。抱歉啊迟老板,真的真的不行,你不是都说了,大事小情要亲力亲为,这忙我真不能帮”
迟肖默了一会儿,似在思考。
随后开口,嗓音沉沉,语气里的苦恼都快溢出来了:“那怎么办?你不帮忙,我就只能去一趟瑞丽了。”
奚粤怔了下:“那那也没办法呀,这是你的工作,你该来也得来呀。”
“嗯,是,你说的对。”迟肖叹口气,长长的,慢慢悠悠的。
这叹息,让奚粤竟萌生一股愧疚。
没能帮上朋友忙的愧疚。
低电量提示第三次跳出来。
奚粤听到迟肖问她:“回到酒店没?”
“到了,到门口了。”
“行,挂了吧,晚上锁好门,注意安全。”他说。
“行”奚粤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跳,还想问他点什么,“那个,迟肖”
“迟老板?”
“迟肖?”
“喂?”
最后那点电量根本撑不住半分钟,此刻已然归零,彻底关机了。
奚粤站在上升的电梯里万分无奈,心里想的是,这破手机,迟早换了你——
第17章
回到酒店房间, 第一时间插上充电线。
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奚粤自高处观察酒店楼下,周遭全览。
酒店位置真的很好,能看到便利店, 银行, 24小时营业的药店, 斜对面就是派出所, 还能看到刚刚吃晚饭的那一条氛围热络的街。她此刻更加确认瑞丽就是一座夜生活丰富的城市, 因为各饭店和大排档门口坐着的客人比起刚刚只多不少。
在飘窗边坐了一会, 终于得到电量补充的手机像大喘气一般,颤颤悠悠地开机了。
奚粤指着手机屏幕,祭出那一句隔三差五就要重复一次的严厉威胁:“我警告你, 能干干, 不能干就让位,现在社会上最不缺的就是好手机, 个个都是刚出厂, 便宜又好用,留着你,是给你机会。”
无辜的手机不会说话, 只能亮着荧荧的光,小心翼翼奉献出几条平台推送和未读消息。
奚粤也觉得自己好笑,轻轻点了点手机前额边角:“嗯, 就这样,再接再厉。老员工了嘛, 不要再让我多说了哦。”
然后换上拖鞋,拎起洗漱包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把头发擦到半干, 看见手机屏幕亮了,拿起一翻,迟肖的消息,是挂断电话后发来的:“我这边把续约签完,应该就没什么事了。”
奚粤回了一个“哦”,想了想,出于没帮上忙的愧疚,决定当一回好心人。她把这家酒店的位置发给了迟肖,顺便附赠预定界面的优惠:“这里还不错,新开的酒店,你要是在瑞丽没有固定住处,可以考虑。”
担心可能存在引起歧义或引发联想之处,她发完后又检查一遍,再三确认这句话非常自然礼貌。
迟肖也很快回了消息。他的回复很符合奚粤对他的认识,就是永远不正经:“你每次换个地方住宿都替老板推销吗?一般给你提多少点?”
奚粤脑海中迅速忆起那天早上,他们在盛澜萍家小院子里见的那一面。
OK,顾虑打消。
她再也不会对迟肖有任何社交上的担忧了,这人脑回路跟别人不一样的。
正想着回点什么,呛他两句,可迟肖忽然转换态度,又变回了一个正常人:“谢谢你,明天见。”
明天见。
明天吗?
这么快吗?
奚粤觉得迟肖所谓的明天见可能只是一种笼统说法,估计就是近日见的意思。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充电,然后打开电脑,靠在床头敲字写游记,顺便安排明日行程。
因为在腾冲的停留远超了她的预期,为了追回一点时间,她决定将瑞丽的旅行进行压缩,每天固定两个打卡地,严格执行,风雨不误。明天按照计划,她上午要去口岸,下午去总佛寺,大概天黑才会回来
然而,第二天一早,奚粤就起晚了。
忙慌慌背上包出门时,在酒店一楼大堂被人喊住。
她回头,看到罗瑶在前台朝她招手。
上班状态的罗瑶,那缕显眼的绿色染发又被她藏了起来,站在前台里扬起一个笑,但笑容的洋溢程度绝对超过服务行业的标准,都快要冲破她身上的工装。她帮上一位办理续住的客人处理好,然后对奚粤眨眨眼,问她,睡得怎么样?吃早饭没?酒店早餐还没撤呢。
听奚粤说要去口岸逛一逛,罗瑶就顺手递来一张三折页,是酒店为客人们提供的景点地图。
罗瑶是个成熟的打工人。
前台有监控,她上班时常会躲到监控看不见的死角,偷偷吃口零食,或者往嘴里塞一颗糖,再或者,拉来椅子坐下歇歇,敲敲腿,偷会儿懒。
和奚粤说话时就是这样。
她还给自己准备了小小的按摩仪,按摩颈椎的。
酒店前台的高度很方便入住的客人,但对于里面的工作人员就不是很友好了,操作电脑时还不能坐着,所以需要微俯身,脖子也弯成一个很难受的弧度。
前台每一班是两个人搭档,罗瑶一会儿剥颗糖递到同事嘴边,一会儿又把按摩仪摘下来,往人家脖子上挂。
同事的女生看上去和罗瑶完全相反,很乖很内向,站着笔直,纹丝不动,和东倒西歪摸鱼的罗瑶形成鲜明对比,她还小心地拽拽罗瑶的衣角,示意罗瑶再往里面靠靠,别被监控拍到了。
奚粤注意到那女生的名卡,叫小玉。
罗瑶帮忙介绍,这是傣族的妹妹。
其实在来到云南之前,奚粤对云南的想象就是,走在大街上,身边都是少数民族,但是来到这里以后,她一共只碰到过两位,一位就是小玉,还有一位是春在云南和顺店里的一位厨师,聚餐时聊起,他是傈僳族。
“这也是看地区的嘛,德宏傣族景颇族同胞就很多。”罗瑶说。
小玉一直在静静听着奚粤和罗瑶聊天,听到这里时插了一句。只不过她太腼腆了,说话声音很小,奚粤没听清。
“小玉说!她下周结婚,邀你去参加婚礼!”罗瑶负责大声转述,“傣族的婚礼!感兴趣吗?”!
那可真是太感兴趣了!
但毕竟不是很熟识的朋友,奚粤不好意思,也不知道该包多少红包,会不会太冒昧罗瑶看出奚粤的想法,直言她多虑了,傣族婚礼很热闹的,客人越多越好,吃席会从早上吃到晚上。
还有小玉,她只是有点腼腆而已,但性格里仍是傣族女孩的热情
奚粤拿着三折页,从酒店出来以后,搭了网约车,先去姐告口岸打卡。
作为边境贸易出入口,也是瑞丽最有名的旅游景点之一,姐告口岸很热闹,国门前拍照留念的游客络绎不绝,这里也是320国道的终点,被称为“天涯地角”。只隔一扇国门,可以清楚看到门的那边,缅甸木姐县的街景,行人和摩托车来来往往,尘土飞扬。
国门景区附近是中缅街,市场里密集的摊位都是东南亚特产,小商品不贵,可以说是很便宜,奚粤花二十块买了一大袋缅甸的水果糖,花花绿绿的。这家摊主就是缅甸人,摊主告诉奚粤,这是缅甸小孩子最喜欢的零食。
奚粤只尝了一块,发现太甜了。
幸好她刚认识了一个甜食爱好者,她举着那一大包水果糖拍了张照片,发给罗瑶。
罗瑶果然在摸鱼,秒回奚粤:“你砍价了吗?”
奚粤乐滋滋地回:“当然砍了,二十五砍到二十呢。”
罗瑶没说话,回了一个挠头的表情包。奚粤就知道,哦,砍少了。
罗瑶紧接着发来个大笑,告诉奚粤,没有没有,市场价,不过如果还想给朋友家人带点特产和纪念品,还是来找我吧,我下班以后带你去买!
奚粤扯扯嘴角。
她倒是不需要带伴手礼,等她从云南回去,回到属于她的真实世界,怕是多少伴手礼都免不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狂轰滥炸。
还是省了吧。
罗瑶问:“这么快就去国门啦?下午呢?下午去哪里?”
奚粤说,先回酒店歇一会儿再说。
太热了。
早上和上午还好,临近中午,太阳又开始下火,烤得人睁不开眼,她觉得此时此刻,没什么比躲在室内打个盹儿更舒服了。
罗瑶发来一个大拇指:“对嘛,欢迎你融入我们德宏的生活节奏!”
奚粤觉得,水土与气候的差别,会浸养出城市的不同气质,这话还真没错。
她站在姐告国门的大广场中间,周围是来往匆匆的行人和车流,抬头,可以看到浅淡的蓝天,薄薄的云,泛着重重叠叠光晕的太阳,还有与太阳比肩的旗杆,旗杆顶端一抹红。
她甚至无法在太阳直射之下完全打开视线,只能眯着眼睛,看着这些鲜艳颜色在高温之下被烘烤,和喁喁人声融为一体,像被蒙了一层降噪,再一起被慢慢拉远
奚粤打了个长长,长长的呵欠。
回到酒店时,恰好是午后。退房高峰,前台站了几个客人,罗瑶和小玉一直在忙,暂时顾不上她。
奚粤把那包水果糖拿出来,尽数倒在了前台巨大的圆形琉璃糖果盘里,别浪费。
耳机里此刻刚好在播放一首温柔缓慢的乡村民谣,这将原本就汹涌的困意掀得更高了。
奚粤一边整理那些糖纸一边想,她再在瑞丽住几天,不会彻底染上午睡习惯了吧?离开瑞丽以后,又该怎么改呢?
从前在公司,午休时间她几乎都是睁着眼睛度过的,也因为此,被人说是无情的卷王。
天知道,她只是有点入睡困难,不是那种闭上眼睛就能立刻放空大脑的体质,她喜欢在睡前胡思乱想,中午短暂的午休,并不足够让她酝酿睡意,数着分钟捱时间,刚有点犯困,就又要开始工作了。
在腾冲,她靠旅途上的身体劳累提升睡眠质量。
但在这里,神奇的瑞丽,空气里大概有调节分泌的因子,睡眠变得容易了很多,碎片睡眠足以让人心情愉悦,更能一扫而空因高温而起的焦躁不安。
有一只手自她的斜后方探过来,在奚粤出神的片刻,从她面前的圆盘里,拿走了一颗蓝色的。
那是什么味道的来着?
缅甸语的字符打眼一看全是圈,大圈套小圈,奚粤认不得。
她没有在意,回过神来,继续给那些糖果摆造型,其实是想等罗瑶和小玉忙完,问问有没有熟悉的司机。她下午要去的景点稍微有点远,而且在山上,各个攻略都建议提前预约,否则回程很难打到车。
罗瑶在给一个客人确认身份证,小玉在打电话。这个时间的酒店大堂人很多,还有一个旅行团来访,罗瑶和小玉两个人显然有些忙不过来。
奚粤帮不上忙,只能默默等待,然后,又是一只手,哦不对,是同一只手,再次从她颊侧探过来,指节几乎贴着她的发丝,在她面前的糖果盘里挑糖果。
又是一颗蓝色的。
耳机隔绝一切。
奚粤仍然没有回头。
她还很热心地把盘子里为数不多的蓝色糖纸都往一处聚了聚,想着方便拿,结果,这人还真是配合,干脆下了毒手,一爪子把所有蓝色都抓走了,还夹带了两颗黄色的。
黄色的奚粤知道,是芒果的,她刚吃了。
她错愕盯着糖果盘里赫然空出来的大坑,紧接着耳机就被人从身后拽了下来,松松挂在她脖颈上。
音乐戛然而止。
噪音瞬间归位。
奚粤诧异回头,一眼看到了迟肖。他穿着亚麻质地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腿边则是一个银白色小行李箱,很清爽,度假风的一身穿搭。
奚粤回过神后在心里暗想,这人不傻,还挺知道冷热的,昨天她来瑞丽可是穿着外套的,步行那两公里差点被热昏。
而迟肖,身上没有什么舟车劳顿的痕迹,就像是凭空出现的。
觉察到她的目光,似乎是怕她瞧不清楚,所以他靠前一步,然后微微低头,将就她的身高,两人四目相对。
他轻轻开口:“你是要把我盯出个洞吗?”
奚粤抿唇,不说话。
这就到了?
这就又见面了?
这么快的吗?
她有一瞬恍惚,刚想要开口,可迟肖抬手的动作打断了她。他把刚拿的一大把糖果尽数放回了糖果盘,堆砌起一座蓝色小山。
奚粤思绪一下子跑偏了,她想,薄荷,蓝色的糖纸肯定是薄荷味的。
果然,薄荷开口了:
“好久不见啊。”
屁。
怎么就好久了?
他们距离上一次见面,应该还不到48小时,距离上次通话,也不过一天,距离上次发消息那就更近了,刚刚她在国门那拍照,给迟肖发了一张过去,迟肖回,小心点,被人抓跑了
好像有点不对,是哪里?
陡然出现的不对劲念头,在奚粤脑袋里重重敲起鼓,她在想,她和迟肖,是不是有点联系得过于频繁了。即使她已经有所注意,尽量保持礼貌自然且有分寸的交流,但,就像流动的空气,像高温天气下马路上滚起的热浪。
不是无法控制,而是当你发现,有意识去控制的时候,那热浪就已经卷到天上了。
昨晚迟肖说,明天见。
她还以为是玩笑。
结果就真的见了。
奚粤本想后退半步,但身后就是前台,她退无可退。也幸好赖于这样稍近的距离,她看清了迟肖鼻尖上一点微不可查晶晶亮的细汗。
就说嘛,这里是瑞丽,外面这么热的天,怎么会有人不出汗,永远保持爽利,永远神采奕奕?
可当迟肖靠近的时候,她又分明能够感受到他身上有类似薄荷的清凉气息,扑到她面门。
真奇怪,不是气味,也不是温度,总之,不好形容,令她心脏忽悠了一下
奚粤用手指抵了抵自己的鼻子。
她仍然没有回应迟肖,只是在他的注视下,转过身,探手从糖果盘里随便拿了一颗。糖纸剥开,搁进嘴里。
刚巧,就是薄荷味,直冲大脑,天灵盖瞬间通风。
她背对着他,低头揉搓着糖纸,想着这样也好,这冲天的凉意刚好能把心里热浪压制住。
就让薄荷帮她好好冷静一下吧!——
第18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0日15:45发布于云南
下午好!
我刚刚睡了一觉醒来, 午睡真是太美妙了,虽然好像只睡了四十分钟,但我现在很有精神。
我已经在瑞丽安顿下来啦!
上一篇游记发出之后,收到了许多私信, 大家听说我的下一站是瑞丽, 都很关心我的安全, 抱歉让大家替我担忧啦!我想着快快发条微博, 发些照片出来, 给没有来过这里的朋友们看看瑞丽的样子, 也报个平安!
我在网上查到,按照气候条件,瑞丽是亚热带气候。
说来惭愧, 我为数不多的地理知识都早已还给了老师, 在细细查阅资料之前,我一直以为瑞丽是热带气候来着怪就怪这座城市的许多细节都太有欺骗性——植物旺盛, 空气湿热, 高温光照强烈,雨水充沛,草木苦涩与花朵甜腻交织这所有的一切, 都带给人热带的体验感受,它用这种直接热烈的方式,蒙骗我的所有感官。
我在来到瑞丽之前没有见过这种行道树——光滑粗壮的一根树干, 高耸入云,只在最顶端散开几片巨大的扇叶。
这着实吓到我了, 以我浅薄的见识,我以为是椰子树,很像, 因此我路过时还故意走在了离行道树较远的一侧,担心有椰子掉下来砸到我后来问了酒店前台的妹妹才知道,这叫大王棕,是棕榈树的一种。
除此之外,这里栽种的行道树还有菠萝蜜和芒果树。
不只有高个儿的树木,也有不少常绿矮灌丛,那些叶片好像肥硕得都能滴出水来。
说完气候,按照行政区划来分呢,瑞丽隶属于云南省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所以在建筑和饮食上,这里四处都是傣族风情。
我昨晚就有幸盲选到了一家傣味小吃店,吃了一份柠檬撒撇,印象太深刻了,所以必须要给它一些篇幅——煮熟的细米线放凉,然后搭配上牛肝、牛肠、牛肉末和茼蒿。蘸水是重点,用柠檬汁和酸角汁,混合涮涮辣椒、韭菜末和缅芫荽。
吃法是,把配菜和米线用筷子裹起,放进蘸水里过一遭,然后一起放进嘴里,感受极具穿透力的酸和辣。
(对我来说柠檬和辣椒都是“致死量”,诚邀各位喜重口味的朋友来体验,大概会喜欢。)
我在瑞丽认识的新朋友是本地人,她说柠檬撒撇是游客的初阶选择,她建议我试试“苦撒”。
所谓苦撒,就是把柠檬汁蘸水换成苦水——猪肠或牛肠里的消化液,做成的一种料汁。
我不敢试。
我真的不行
她在嘲笑我之余,也向我科普了傣味的核心:就是酸、辣、苦、生。
我觉得一个地区的口味和当地的气候环境息息相关,因为天气湿热,所以这样刺激的口味有助于开胃顺气,还能消暑解毒。
(大概和广东的凉茶是同样的道理?)
除了少数民族的文化和风情,提到瑞丽,还不得不说的,大概就是缅甸了。
这也是我收到许多私信,大家让我注意安全的原因。
目前我在瑞丽的体验告诉我,这里就是一座平平常常,温柔缓慢又安静的小城。即便一些商铺的招牌会出现缅语,街上会见到介绍入境务工的劳务中介,我也见到了一些缅甸人,他们大多数从事服务行业,或是聚集在在边境口岸排起长龙,运送来往货物,方式也非常原始粗暴,用摩托车拉,或是用手拎但这些并不会让你心生不安。
因为这里是中国。
国境线隔绝了一切让人惧怕的危险元素。
还有件很有趣的事,我搭网约车去国门口岸,司机原本在车上用方言和朋友打电话,但当我上车后,他迅速把方言转变成了普通话,变成我能听懂的语言。
他正在约朋友晚上吃饭打牌。
司机说,一看我就是游客,还是女孩子,担心我会害怕。
这其实是我来到云南以后,经常体会到的微小善意。
我压制社恐属性,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师傅,瑞丽离缅甸这么近,安全吗?
师傅反问我,你来瑞丽的时候,路上碰见武警检查哨了吧?
我说碰到了,好多个呢。
师傅说,放心吧,云南4060公里的边境线上,这些检查哨,数也数不清
我和这位司机师傅的缘分还没完。
我在国门景区停留了一会儿,逛了免税店,小商品市场,还买了一杯缅甸奶茶。巧合的是,当我回程的时候,再次搭到了他的车。
他送完我就没走。
“单子太少了。”他说,“大多是旅行团,热闹程度远不及以前,希望十一国庆游客多些吧。”
路上我问,瑞丽不是旅游城市吗?
司机师傅笑:“这几年邻居闹得呗,连带着我们瑞丽,都被人说成是妖魔鬼怪了我们瑞丽多好啊!”
从姐告口岸所在的边境贸易区出来,我们又经历了一次检查哨安检。
我需要下车,走行人检查。
司机需要开着车,敞开后备箱,走车辆检查。
到了酒店,临下车时,司机叫住我,往我手里塞了宣传单,说是必须分发给乘客的,并祝我在瑞丽玩得开心。
我站在路边打开那鲜艳的彩色宣传单,原来是满满一整页醒目的防诈知识。
一时间五味杂陈,心里有些复杂——
小白是马尔济斯
2024年9月20日 15:48评论
【唉完全理解月亮的心情,很多事情上,其实国家一直在努力。希望那些糟糕的事情越来越少,大家都平平安安!】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0日 16:00回复
【:)】
葳蕤
2024年9月20日 15:49评论
【小月亮,去瑞丽只能坐客车吗?】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0日 16:02回复
【是的,据我了解德宏目前没通火车,所以往返各城市之间的主要交通方式除了自驾,就是客车。不过瑞丽隔壁的芒市有机场,所以也可以坐飞机先到芒市,也很方便。】
六六
2024年9月20日 15:55评论
【月亮月亮,那市内交通呢?】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0日 16:05回复
【电动车!瑞丽电动车好多,距离不远的话,是最好的选择,也可以网约车,远一点的景点可能需要拼车待我再探再报!】
南村群童偷吃供果被庙祝追着打
2024年9月20日 16:14评论
【撒撇,想看月亮吃那个苦撒,嘿嘿嘿】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0日 16:19回复
【?庙祝还没打疼你!】
巴拉巴拉小魔仙
2024年9月20日 16:20评论
【月亮今晚还要出门吗?虽然瑞丽很安全,但深夜一个女生在外面还是很可怕早些回酒店!】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0日 16:35回复
【好!我是雌鹰一样的女人hhhh,并且有个朋友也来了瑞丽,我们可能会作伴,一起出门!请放心!】——
第19章
奚粤午睡醒来, 一直坐在飘窗前抱着电脑回微博评论,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洗了把脸扎头发换衣服,准备出门。
下午的行程是去总佛寺, 落日时分景色最好看, 不用太着急。
出门前她还要去隔壁敲门, 问问隔壁那位, 是不是真的要和她一起?
此时此刻, 迟肖就住她隔壁
时间退回到中午。
在酒店大堂, 她和迟肖一前一后,在前台等待。她咬着的薄荷糖刚融化一层壳,前面的客人拿着房卡乘电梯去了, 迟肖就顺势向前了一步, 站在了她旁边。
好像再沉默下去会显得更奇怪,于是她朝迟肖打了一句无比尴尬的招呼:“来了啊。”
迟肖扭过头, 定定看着她, 随后笑出一声:“嗯,来了。”
然后就又没话讲了。
奚粤心里还是有点飘忽忽的,直发毛, 她没过脑子接了迟肖的话:“你好快啊”
呃。
迟肖继续看着她,好像想说她句什么,但咽回去了, 最后只是轻扯嘴角:“没办法,搞事业, 日理万机。”
说完把头转了回去。
“”
好好好,太好了。奚粤在心底一捏拳。
多谢这打岔,她觉得尴尬瞬间散去了, 松松肩膀,踏实下来了。
终于等到小玉和罗瑶忙完,奚粤上前一步,向罗瑶询问拼车的事。罗瑶直言说奚粤找车找晚了,确实有很多一日游的拼车,但临时现找哪来得及?
总佛寺在山顶上,除了自己开车,其实搭网约车上去也不是很难,只是网约车一般不会等。你游玩过了拍完照了,天黑了要回程,山上还有没有车,那可就不一定了。
“我骑电动车行不行?”
奚粤想,她终于也要加入电动车大军了!
罗瑶一脸“别闹了”的表情:“你要骑电动车爬坡啊?”
奚粤眨眨眼:“那我先搭个车去,去了再说。至于回程最差也就是走下来呗。”
“你疯啦,”罗瑶抱胸歪脑袋打量奚粤,“你要干嘛啊?一定要今天去?明天约个拼车不行吗?急什么”
奚粤不急,一点都不急,她只是不能接受自己的行程计划再被打乱了。
“你打算在瑞丽待几天?”插话的是迟肖。他在办入住,一边身子靠在前台,悠悠看她。
“三天!啊也不是,可能四天?”奚粤盘算着,四天大概也不够,罗瑶还要带她去参加小玉的婚礼呢,这么一看,计划好像永远赶不上变化,她有些犹豫,“我也不知道,但我想尽快把要去的景点都走完,不然我好焦虑。”
迟肖不说话了。
罗瑶从手机里翻出了一个司机的电话,发给奚粤,让她试试。
“你们认识?”罗瑶上下打量了下迟肖,问,“你男朋友?来找你啊?”
“不是!!”
奚粤脱口而出,没控制好音量,人潮散去,安静的酒店大堂里,可谓是惊雷一声喊。
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罗瑶愣了下,不知道奚粤怎么这么大反应,张张口,但率先出声的依然是迟肖。
他身子更歪了点,似乎是想看清奚粤的表情,冲她笑:“不是就不是呗,你喊什么?”
“”
奚粤无言,大概是太困了,脑子一团浆糊,低下头,指节刮了刮眉心。
小玉悄悄看着他们说话,柔柔地笑:“是朋友呀要安排在同一层吗?”
奚粤和迟肖都没听清,两个人齐齐身子前倾:“什么?”
罗瑶大声:“问你们!要不要住同一层!现在是淡季,空房很多!”
“都行。”
是奚粤。
“好啊。”
是迟肖。
两个人回答完,对视了一眼,就是这一眼,让罗瑶也觉出好笑。她把迟肖的身份证推过来,奚粤扫了一眼,看到了迟肖的证件照,应该距离现在有些年头了,青涩感很明显,还想再扫一眼,这次迟肖没给机会,手指一按一划,把身份证攥进了手心。
小玉把迟肖的房间安排在奚粤的隔壁。
两人乘同一趟电梯上楼。
到了楼层,出电梯门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想让着对方,丝毫没有谦让精神,尤其是迟肖,还拎着箱子呢,两人一箱,被电梯门夹在一块儿,肩膀撞在一起。
“你急什么!”奚粤按着肩膀,这人身上好硬!
“你急什么?”迟肖反问。
“你为什么偏要跟我住同一层呢?”
迟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弯腰,把奚粤掉在电梯口的门卡捡起来,夹在指间,举到她眼前:“你还真是不管走到哪儿,都得丢点东西啊?”
奚粤猛一拍裤子口袋,把门卡夺了回来。
她发现了,她和迟肖的相处模式很像幼儿园大班的孩子,今天我们一起做游戏,很开心,明天你踩了我的玩具,我有点讨厌你,后天你让给我一颗苹果,OK,我对你的好印象又回来了起起伏伏,但总的来说
电梯门阖上了。
两个人站在电梯门口,沉默对视,迟肖仍是表情轻松,好整以暇地看她。最终是奚粤率先破功,她用力转过头去,扎起来的发梢近乎扫过迟肖的衣领,肩膀一耸一耸地笑起来
起起伏伏,但总的来说,她对迟肖的印象是曲折上升的。
不知道迟肖又是如何看她的。
管他呢!
“我原谅你了。”奚粤自顾自往房间方向走,走廊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迟肖跟在后面,一声轻呵:“冒昧问一句,我好像没对不起你吧?”
奚粤继续自己的话题走向,她刚刚在前台瞄到迟肖的身份证号了,比她小两岁。
“你跟苗誉峰一样,我跟比我小的小孩子没什么可计较。”
“我怎么就跟他一样了?”迟肖停在房间门口,掀眉看她,“你总提他干嘛?”
奚粤不理他,低头刷房卡,滴一声,门开了。
她也看向他,转移话题:“我要睡个午觉,然后去总佛寺,你要一起吗?”
其实只是顺便一问,不算多么诚恳积极的邀请。
迟肖的眼神里再次添了些探寻,他单手撑着行李箱,站在房间门口,微抬下巴,懒洋洋看她:“你就偏要今天去?那景点长腿会跑还是怎么着?”
奚粤摇摇头:“赌一下嘛,如果实在没车,我就走着下山。”
“明天去行不行?”
“不行,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或许是她态度太过坚决,迟肖感受到了,所以不再追问,只是看着她,眼里似有不解。
良久。
“你到底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呢?”
迟肖敛去视线:“去呗。”
奚粤“诶”了一声笑出来,促狭心起:“你不是日理万机吗?”
“都万机了,不差你这一个。”迟肖刷了下房卡,先把箱子推了进去,“你睡吧,要出发了喊我,我要忙一会儿。”
“你刚到,不要休息一下?”
“我不累。”
“”
嘁。
奚粤进了房间思索,迟肖大概就是所谓的高精力人群?
他们好像总是能拆分时间,做很多件事,她也很想成为这样的人,但经过多年尝试总是无果,否则也不会工作之后就荒废了自己的微博号。主业之外还有副业,对她来说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每天顶着一张气血不足的脸打卡上班,已经是极限
奚粤给罗瑶推来的司机打了个电话,果然,司机说他们这会儿刚好就在总佛寺,而且车上人已经满了。
靠人不如靠己。
奚粤想了想,换了双在腾冲徒步时穿过的鞋,这鞋很适合长途跋涉,久走不累,然后整理双肩包,带好充电宝,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她先是给一墙之隔的迟肖发了微信,告诉他,时间差不多了,该出发了,但没有得到回应。
打语音电话,也没有人接。
奚粤暗自嗤笑,呸,还高精力人群呢,有谁一大清早出发,舟车劳顿后还能不累呢?估计进了房间看到雪白宽敞的床,就腿软到起不来了。
她以己度人,觉得迟肖确实需要休息,可是看看时间,再不出发真就来不及了,最终决定听天由命,
她出门右拐,走到迟肖门前,抬手叩门。
三下,只叩三下,奚粤心想,你要是睡得沉,醒不来,那就算了,是你无福享受今日美景。
咚。
咚咚。
咚咚咚。
然后隔了几秒,奚粤还是没控制住手上动作,敲了第四下,并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在门口喊了一声:“迟肖,迟老板,醒醒,嘿!”
没有回应。
她侧过脸,耳朵贴在冰凉厚重的房门上,里面仍然没有一丝动静。
罢了罢了。
奚粤撇撇嘴,独自朝电梯间走去,再没什么愧疚,心说你醒了发现被甩下了,可别怨我。
太阳已经开始西垂,仍是那样斑斓的霞光。
电梯间正对酒店大门,到了一楼,电梯缓缓打开,奚粤刚巧看见门外的街道和天空,炫目光彩开始慢慢组合,在空气中轻盈跳跃。
奚粤不自觉眯了眯眼,等待那些光彩跳到自己眼皮上,可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她不能等待,不该等待,毕竟日月星辰变换不等人。人,是多么渺小的事物啊,是人应该奔跑,应该主动加入那光彩里。
这样想着,她不自觉就脚步加快了,她始终盯着时间,希望能来得及在山上看到一轮完整的夕阳。
酒店大堂不大,她步伐飞快横穿到门口,也就几步。
几步之遥,她目标感又太强,所以没有注意到休息区坐着个人。
原本应该在酒店房间的人,赫然出现在这里。
“奚粤。”
奚粤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当即一个急刹。
这让迟肖准备好的其它称呼没能突破喉咙,比如,酸木瓜姑娘,再比如,小月亮。
“哎?你从哪冒出来的?”奚粤看向端坐在休息区沙发的迟肖,一脸茫然,又回头看看电梯,“我以为你在睡觉!”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呢?”
迟肖没说谎,他是真的有事要忙,电脑搁在交叠的腿上。
奚粤第一次见忙正事的迟肖,怎么说呢,感觉有点陌生。
“所以你这是”
“哦,我怕你不想带我一起,自己偷溜,所以在这堵你。”迟肖脸色正经得很,“哈,被我堵到了吧。”
奚粤从没见过这样倒打一耙的人,简直无言:“我给你打过语音,你不接!”
迟肖摘了耳机起身,看了眼搁在沙发上的手机:“哦,没听到。”?
那你还怨我?
迟肖也不解释,把电脑收好,朝她走过来,不顾奚粤眼皮狂跳的表情,几乎是推着她往外面走:“快点吧,你这会儿又不着急了?”
“你刚刚没有休息吗?你为什么不在房间工作?你确定要跟我一起去吗?有可能要步行的你等下,哎!”奚粤举着手机挣扎,“我要搭网约车!你等下!”
“搭什么车,”迟肖把她手机夺了,丢回她怀里,“安静点,跟着我走,不然把你扔山上。”
奚粤一直被迟肖推着出了酒店大门。
她吃惊地看着迟肖,看着他站在不知从哪变出的一辆车旁边,给她撑开车门。
“你的车?”
“借的。”迟肖态度还挺嚣张,“你上不上?”
他不想和奚粤解释的是,他趁奚粤刚刚睡着,去春在云南瑞丽店搞了个突袭,把店长到店员通通吓到——不是说下周才来检查吗?啊?完蛋,扫除还没做,库房还没收拾
迟肖没在意这些,他告诉店长,别紧张了,还是下周检查,至于今天快,把你车借我用下。
瑞丽店的店长干的年头长,和迟肖关系算得上好,他忙不迭把车钥匙奉上,顺便一问,是要去哪?要不要帮忙?
迟肖锤了下他肩膀,扬扬手:“私事,这你真帮不上。”
店长更懵了。
迟肖开车等红灯时在想,回到酒店等奚粤醒来时在想,刚刚和她对视沉默时,他仍然在想,好像他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就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没经历过从一座城市到另一个城市,追着一个人跑,没经历过拉下脸求人借车,就为带她看什么神乎其神的落日夕阳。
更没经历过对谁动心。
其实他原本也并不知道这是动心,他不能确定,说到底只是见过几面,聊得开心,也证明不了什么。
但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跟着她的步伐走,想知道她下一步要干嘛,这就很奇怪,很微妙了。
那天晚上在和顺的烧烤店,知道她要离开云南了,他有一丝朦朦胧胧的怅然若失,她给他的那盒薄荷爆珠,他尝了一口,竟然品出了不属于烟草的微苦。
搞不好是假烟。迟肖想。
再后来,看她微博说要来瑞丽,他又点了一根。
这次的味道恢复了正常,迟肖就知道,大概率,在某些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隐秘之处,有东西正在慢慢幻化,慢慢搭筑。
而他无法精准定义,也无法控制。
……
“哎呀迟老板,太麻烦你了!”奚粤很惊喜。
迟肖翻了下眼睛:“我是怕你今晚连滚带爬地下了山,明天就抹着眼泪说要回家。”
他做作地抽搭鼻子:“云南不好玩,我真是个差劲的人,旅行改变不了生活,我要回去了,呜呜呜”
“你好欠啊迟肖!”
奚粤扬起一巴掌,在打到迟肖胳膊的前一秒又堪堪收回了。
罢了,她可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
“还是要多谢你,你真是个好人!”她一溜烟坐进车里,扬起脸,“我准备好了!迟老板,我们可以出发了!”
太阳很仁慈,正以非常和缓的速度下坠,给他们时间。
迟肖心里也像是被阳光充盈满了,心情特别好,但他不想被奚粤发现,所以倾身过来帮她拉上安全带,顺便指着她的鼻子,“我警告你啊,事不过三。”
“什么?”
“你三次给我发好人卡,”他的指腹擦过她的鼻尖,做出恶狠狠的表情,“再有下一次,我要变坏人给你看了。”
第20章
去总佛寺的路上, 奚粤有一些感悟。
用于缓解悲伤,释放压力的旅途,一个人是比两个人更好的,因为不需要照应他人, 所以更自由, 更痛快。
但原本基调就是快乐轻松的旅途, 两个人似乎要比一个人更好, 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有人可分享。
奚粤从未对自己的云南之行有第二种解读。但今天, 她和迟肖一起驱车去往山顶,在路上,她突然感觉到快乐, 久违的快乐。
这是强烈而简单的情感, 干脆,响亮, 不拖泥带水, 不需铺垫,也无需探究余韵,就是在某一瞬间, 斜下去的夕阳照亮空气里的细小微尘,越过佛寺的金顶红柱,最终于佛塔金顶汇聚成一捧浓烈到令人无法直视的火光, 在那一刻,火焰也于心底猛然扬起。
是的, 那火焰就名为快乐。
奚粤回想在腾冲的那些日子,她也打卡了很多地方,留下了很多照片或者文字, 但大约是旅程刚开始,她还没有把自己的状态按钮调节到合适的位置,再加上腾冲连绵不停的雨仿若落在身体里,落在她每一条神经每一块骨骼,她总觉一切都不太真实。
瑞丽雨水也很多,然而始终不敌太阳光照,洗过的袜子晾得快,心里那点忧郁和踌躇,也好像很容易就被晒干了。
到达寺庙时,距离奚粤想看的落日还有点时候。她先去了傣王宫,看了金塔,抵达观景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游客在等待了。
总佛寺即是景点,也是一所佛学校,有僧人穿梭其中。
奚粤对宗教文化及其分支一窍不通,上一次去寺庙要追溯到两年前,她陪朋友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去雍和宫请手串,在大殿前跪下的时候,脑袋空空,完全想不出要祈求些什么,最后只在心里默念,拜托佛祖,让我暴富。
现在想想真是好笑,她每月穿梭在同样的城市同一条地铁线,拿着数字固定的工资条,又不买彩票,哪里有什么暴富的机会。如果真的有佛祖,怕是要吐槽她,这姑娘连求愿都马马虎虎,这样笼统,想成你一愿都难啊!
奚粤站在观景台,怅然看着远处的瑞丽江,落日余晖落在水面,像是舞动的缎子,那样灼灼烈烈,酣畅淋漓。
她的双肩包刚刚放在车上了,此时有点热,有点口渴,所以很想念包里那半瓶矿泉水。
迟肖察觉到了她频繁抿唇的微动作,返回了停车场,奚粤只顾横过手机在人群中不厌其烦找机位,想起回头找身边人的时候,迟肖已经回来了。
他把矿泉水递给她。
只有一瓶,奚粤也不好让,不过迟肖也不需要,他有自己的降温方法——奚粤看着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撕开包装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奚粤认真看了一会儿他侧脸,嚼动时的线条分明的侧颌,看向远处眯起的眼睛,挺隽的鼻梁,还有他额角闪着光的一点点微汗在迟肖把目光投过来前,她又匆忙将视线挪开。
“看我干嘛?”迟肖一说话,他周身那若有似无的薄荷清凉气息就愈发明显。
“看看怎么了,”奚粤咽了下,“你是景点啊?看看还要收费吗?”
“你这人总是说着说着话就开始扎刺,”迟肖微微抬头,仍望着远处辉煌的落日江景,“爱看就看呗,想看多久看多久。”
奚粤挪开脸,撇撇嘴,深呼吸,然后一口气干了半瓶矿泉水。
她发现了一些不对,关于她和迟肖的相处,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一点怪异。
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至今无法捕捉到确切的缘由,但她能辨别出不同寻常的瞬间,就比如刚刚出发前,在狭窄的车内空间里,迟肖开的那句好人坏人的玩笑,还有他指她的脸,手指却不小心擦过她的鼻尖这些不经意的动作和言语,无一不是把气氛推向奇怪方向的推手。
谁也不是小孩子,况且身体和情绪最诚实,快乐的旅途,浪漫的异乡,认识不久但对彼此印象挺不错的异性奚粤知道如若任由这推手继续推着她和迟肖,他们最终抵达的方向可能会是什么。
但她不想那样。
那不在她的计划里。
她觉得,应该要尝试人为截停一下子。
迟肖看上去和她同一想法,因为他率先忍受不了这种相顾无言的沉默,开口将其击破了:“同样的太阳,在腾冲看和在瑞丽看,感觉挺不一样的。”
奚粤从胸口呼出一口气,肩膀沉了下去。
她就着迟肖的话,对眼前此景发表游客感受,表示认同:“对,日出和日落相比,我更喜欢日落。”
她转头看迟肖,问他,你知道为什么嘛?
迟肖上道得很,笑了声:“还能是为什么?日出是要出门当牛做马了,日落是马上下班要回家了你这话说的,谁上班路上看见大太阳能高兴啊?”
奚粤一下子没忍住,也跟着笑出声,没错,就是这个原因。
“日落舒服啊,”她不顾形象地张开双臂,在密集的游客人群之间伸了个懒腰,收拢时手背不小心碰到迟肖的小臂,然后又迅速收回,“太阳落山的过程看着就很舒服,让人心情放松,因为知道,马上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休息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人类从古至今的习惯,晴耕雨读的规律早已刻在中国人的基因里了,发展到现代也不能摆脱。
“你那工作,至于让你这么痛苦么?”迟肖笑着问,“每天扒拉着手指头盼下班,那这工作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换了。”
“迟老板!您还真是当老板的料啊!没打过工吗?”奚粤瞪眼,“这跟做什么行业没有关系,累就是累,烦就是烦,换一万份工作也是一样,我也很钦佩职场里永远抖着精神求上进的人,像你们这样的高精力人群可我不是啊!我有什么办法。”
奚粤顿了顿,别开脸去:“算了,说这些也没意义了,我现在无业游民一个,回到职场指不定什么时候了。”
说话间,暮色开始缓缓下沉。
奚粤拉着迟肖往观景台后面挪了挪,方便一会儿拍照。
“我跟你说,我其实特别装,我明明是个又懒又没目标感还很容易颓废的人,但我就是不想承认。我其实非常不喜欢这样的我自己。”奚粤惆怅远眺,“在我心里有一套标准,算是一个完美版的我,一个无可挑剔的人设,我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变成那样,但我也知道,我永远也变不成那样。”
“具体什么样?讲讲。”
讲就讲。
奚粤一一细数:
“我希望,我首先是健康的,高级补养品和规律的健身习惯滋养出强健的体魄,这是一切上层建筑的基础。”
“其次,我有非常强的学习能力和工作能力,这来源于温馨有爱的原生家庭给我的底气和培养,让我升学留学工作创业,一路绿灯,飞黄腾达。”
“再次,我有姣好的外貌。社会眼光嘛,我做不到完全忽视,倒也不用什么女娲毕设,美神降临,我只是希望别人一看我的脸,就不自觉地对我有好感。”
“然后,我希望我是个勇敢的人,我有足够的金钱,精力和勇气,去旅行,去体验,走遍全世界,不枉来这世上一次。”
“最后,我还需要热切且轻盈的人际关系,我希望我有非常非常多的朋友,我的朋友们都信赖我,依靠我,喜欢我。提到我,他们会说,啊,奚粤啊,她是非常非常好的人,总之,零差评。”
奚粤悠悠畅想着。
这就是她心目中“完美版”的奚粤了。
谁没有做过梦呢?谁没有在心里给自己安过“人设”呢?奚粤理想的人设足够具体,足够完美,但也因为此,她始终没有办法把自己的胳膊腿儿全部搬家,塞进这个完美的壳子里。别说塞进去了,就是搭个边都很难。
直到目前,直到现在,她仍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既没有强健的体魄,也没有坚韧的性格,原生家庭对她毫无助力可言,学历普通,相貌平平,一路过关斩将但也丢盔卸甲。
她被裁员了,她丢了工作,她没有世俗定义下成家立业的本钱,也没有豁出一切逃离世俗眼光的勇敢,她人缘一般,三两好友也各有各的琐碎日常,大家都不轻松,只能相互取暖,却很难相互助力。
奚粤想,这就是我了。
我从十几岁就一直在完善我的人设,但直到今天,我仍距离她十万八千里,且在可预估的一生里,我大概率始终无法真正成为她。
这可真让人感伤。
但,也没有什么办法
“我说完了。”
奚粤再次深呼吸,恰好有一束光穿过天边薄云投射过来,她抓紧时机,重新抬起手机拍照。
观景台一侧有一尊巨大的镂空佛像,就是用金属线条勾出的轮廓,佛像端坐莲台,法相庄严,很多人都是为了拍这尊镂空佛像才来到总佛寺,当落日到达一定角度,就比如现在,金辉便会穿过佛像,很美很出片。
她专心拍照,没有在意迟肖一直在观察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头发上,山顶微风带起她的碎发,也给她罩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迟肖其实在出神思索,在回忆。
他在回忆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他不会告诉奚粤,自己其实一直在暗中偷窥她的微博,并且已经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不知不觉翻完了月亮与野草莓之地过往的所有内容。
几十万粉丝的微博号,发布过上万条图文,涵盖她从大学时期直到现在的所有历程。不夸张的说,迟肖觉得他能在野草莓之地挑挑拣拣缝缝补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奚粤。
但,就像她自己说的,这个奚粤未必是真实的奚粤。其实,是完美人设的一个投影,一个伪装。
他前几天还奇怪呢,他好像看不太懂评论区的互动——
有人问奚粤,云南好不好玩,她明明是第一次来,却回复自己对云南很熟,大理丽江香格里拉,说得跟真的似的。
她徒步受伤了,有人关心她,她回复对方,没关系,自己经常玩户外,这次只是不小心。
搞得迟肖一时懵了,转不过弯儿,她横看竖看也是宅得很啊,浑身上下没一点运动痕迹,大概率连健身房都没进过几回。
有人问她现在在做什么工作,羡慕她有假期,她直接跳过不回。
有人剖白自己,感谢她作为一个远方的朋友,给予了很多人力量,她又是怎么说的?
她说:别,别这样,太夸张了,有可能,我没你想得那么好呢?
像是有明灯一下照进敝阴处,迟肖恍然。
哦,原来是这样。
原来月亮与野草莓之地,就是奚粤的“人设”,她创造出了一个完美版的自己,并由此吸引了许多人,围绕她,关心她,与她产生链接。
她喜欢这样的链接,渴求从中获得能量。
但这根本不是真正的她。
野草莓之地,独属自己的秘密之地,迟肖觉得,这名字取得真是太好,太贴切了。
这就是奚粤的秘密之地,是由她构建,也只有她能进入的地方,她躺在草地上,借着月辉,做了一场她喜欢的美梦
“你看我干嘛啊?再看我也要收费了。”
奚粤被迟肖盯得不自在起来,他的眼神很奇怪,是很锐利的探寻,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不加掩饰。
迟肖挪开目光,转过头去,却无法控制嘴角上扬。
奚粤追着迟肖的脸:“喂,你笑什么,怪瘆人的。”
“看不行,笑也不行?”他眼看她的脸贴了过来,索性抬手,一下掐住她的下巴,捏了捏,“我觉得你很可爱。”
“哈?”
“我说,奚粤很可爱,”迟肖这会儿不想控制了,也不想转移话题了,他思索清楚了刚刚那些东西,一颗心也像随着她一起沐浴在月亮底下,忽然变得柔软无比。
他没有说谎,坦诚面对,在月亮下暴露自己的神识,他就是觉得奚粤这样的行为,这样的伪装,很笨拙,但也很可爱。
奚粤拧起了眉头,她想挣脱他的毒手,却发现挣不开。
迟肖使了很大的力气,锢住她的下巴。
“为什么给自己起这个名字?你喜欢别人这样叫你么?小月亮”他放轻声音喃喃。
“月亮个屁,太阳还没下去呢!”奚粤急了,“松手!有毛病啊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恰好有僧人路过,奚粤一下子脸红了,像是被晒得。
“佛门清净地啊,请自重,”奚粤说,“爪子收回去!”
迟肖很听话,这次乖乖收了手。
此刻夕阳正好。
暮色时分的万千景象旋即被浓缩,浓缩进那天际一轮红日,红日下坠,云彩如火烧,将其托进镂空佛像中心的莲花里。
就是此刻了,这就是奚粤最想要拍到的照片。
其他游客也是一样,一时间快门声此起彼伏。
饱含佛性的一幕,犹如世间万相的观照,如同众生在世间行走,于佛法中了悟。
直到日头彻底落下,从莲花中心偏移,又似万般归于大空
奚粤欣赏到了落日的全过程,一时间眼里心里都饱胀,说不出话来。
迟肖给她时间缓和。
许久,奚粤再次开口:“公平起见,我跟你聊了关于我,你也跟我说说你?”
迟肖看她一眼:“这有什么可礼尚往来的。”
“好奇呀。”
“好奇什么?你起个头。”
奚粤想了想,说:“我好奇你为什么会接手家里的店,你对餐饮行业感兴趣?”
她问出心里的疑惑:“其实是之前和晓惠聊天说起过你,她把你说得可神了,说你是被逼无奈,但把事情做得很好。”
迟肖替她累得慌:“你直说就得了,你是觉得我年纪太轻,又有点家底儿,这样的人往往依靠父母?”
奚粤抿唇笑着点点头。
“我没人可靠,”迟肖了然,也不藏秘密:“我爸不管我,他出家了。”
“啊??”
奚粤瞪大了眼,余光瞥见结伴而行的僧人,似乎是刚吃完晚饭要做晚课。
她本能地想,迟肖这人不着调,肯定又是在开玩笑。
“没开玩笑,真的,”偏偏这人语气还很真诚,“我妈去世以后,我爸就出家了,我不知道他是突然顿悟什么了,还是只是太伤心了想找个清静地儿,总之,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座山里。”
“在云南吗?”
“不知道。”迟肖很无辜,“去年打过一次电话,今年还没联系过。”
“为什么啊”
“我哪知道为什么,他想做就去做,那是他的人生,”迟肖很自然。
关于他家庭的事,其实是超出奚粤想象的,但迟肖显然没有任何抱怨,全然接受了:“我之前说过吧,我爸为了我妈,来云南开饭店,做餐饮后来我大学毕业那年,我妈去世了,我爸就把家里这公司扔到我身上,也没人问我愿不愿意接,想不想干,他反正是做好了打算,一心只想避世,我能做成什么样,这摊子事能不能黄在我手里,他都无所谓。”
“你逗我吧,哪能这样”奚粤有点不敢相信。
迟肖朝她扬扬眉,学她的话:“佛门清净地,不说谎啊。”
周围人群开始四散了。
拍完刚刚佛光普照的那一瞬,很多游客开始往山下走了。
迟肖和奚粤不着急。
迟肖往前走了走,越过了那佛像,能够在观景台边缘更广更宽地看到整个瑞丽的城景,还有一江之隔以外的邻国街道。
两个人就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交谈,他告诉奚粤,自己的大学专业与商科八竿子打不着,更是从小到大连厨房都没进过几次,却要硬着头皮接手一个餐饮公司。
他当时的心情,怎一个崩溃可以形容?但是烂摊子就摆在这,他不接,他不干,这事儿就没人管。
“我当时就想着,试试干吧,能成就成,成不了我也没招。”
爸爸的朋友要把股撤出来,他去劝,有干了十余年的店长和厨师要辞职,他去谈,有分店开不下去了,他去接管这都算是能讲得出口的正事,还有很多琐碎的。
“我不是跟你说过么?餐饮这一行,很熬人。”
相关部门检查,他要去应对,一些按下葫芦起了瓢的麻烦,他得疏通关系,甚至有服务生和客人一言不合打起来,他都要去赔钱捞人
一晃好像也好几年了。
“我说这些不是跟你现眼,显摆我能力有多强,去年分店黄了两家,还有一家今年估计也要倒,我真尽力了,”迟肖说起这些,态度十分坦然,“只是你刚刚和我说的那些,我觉得挺对的,谁都有期盼,谁心里都有一个完美的自己,我就希望我能把我家这些店都开得红火点,生意做得有模有样的,等我爸哪天从山里出来了,我就把这摊事重新砸他脑袋上,让他看看我做的有多好,那多解气但事实证明,我做不到,我能力就到这了。”
他看着奚粤,眼睛里的光彩明明灭灭:“没办法,这就是我,我总得接受我自己,对吧?”-
奚粤没有想到,她和迟肖随便起的话题,竟能聊到这个层次。
说实话,她很不适应。
不适应迟肖一改不正经的模样,忽然正色起来,这样认真地拆分自己,给她看,安慰她。
是的,是安慰,是开解,她听出来了。
正因听出来了,她就很难再用玩笑的姿态回应迟肖。
一时间,气氛又从微妙的你来我往,变成肃然的两两相望。
回程路上,他们捎上了一对没有约好返程车的情侣,情侣在车上聊天,但迟肖和奚粤各自陷入自己的迷思里,谁也没有搭对方的腔。
开车回到市区,停到酒店门口,迟肖没有下车。
“你先回去吧,我去趟店里,”迟肖看向一直低头发呆出神的奚粤,“或者你和我一起?吃晚饭去?”
奚粤抬眼,轻轻摇头:“累了。”
“行。”
话说完,两人却都没有动作。直到奚粤抬眼与之对视片刻,对上迟肖眼睛里的笑意,陡然如大梦初醒,匆匆拉开车门下车
迟肖走了。
奚粤没有直接上楼,绕到去旁边的便利店拎了一袋子东西回酒店。
路过前台时看到两张陌生面孔,想来小玉和罗瑶已经下班。
她回到房间,锁好门,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一打开,有苏打饼干,有火腿肠,有辣椒粉蘸料,有啤酒,有苏打水,有饮料,全都摊开在飘窗的垫子上。
最后捧来最重要的东西——那一罐子酸木瓜。
她之所以拒绝迟肖的晚饭邀请,一是有意不想让气氛变得更奇怪,二就是对这一罐子酸木瓜没信心。
天太热了,再不吃完,真的会坏。盛澜萍的一片心意,要是真浪费了,她会难受死。
网上有人分享这酸木瓜的吃法,比朱健大哥说的还多,五花八门,其中最方便的就是直接蘸辣椒粉当零食,还有人说,夹在苏打饼干和火腿肠之间,是滇式三明治,一口咬下去,口感层级极其丰富。
奚粤试了,味道还行。
除了吃,再就是捏两片放在饮品里。
奚粤打开啤酒,再打开饮料,兑苏打水,严格按照网上分享的配比小试一口,喝不出酸木瓜的酸味,倒是挺清爽的。
半杯下去,胃口打开了。
奚粤顺手把电视点亮,随便播了个免费频道的综艺当背景音,哼着歌插上自带的便携水壶,给自己泡了一桶面。
说起来这面还是在高黎贡山徒步时剩下的呢。
今天一并解决了!
窗扇开着,纱帘被晚风荡起,楼下一如既往地热闹,大排档这会儿是客人最多的时候,奚粤坐在窗前,一口泡面一口啤酒,这一整天的行程疲惫去得飞快。
美死了。
以至于后来,她离开瑞丽以后,回想起对这座城市的印象,总也绕不开夜晚、路灯、大排档和啤酒。
这是活在衣食住行里的普通人,最简单却也最高级的满足
再说迟肖,他把车还了,去店里晃了一圈才回来。
顺便还从店里拎了点夜宵。
按照他的猜想,奚粤回到酒店必定体力不支,这会儿应该顾不上吃晚饭,倒头大睡。
但当他敲门,房间里很快就有人应声,着实令他意外。
奚粤看着站在门口的迟肖,再看他手里拎着的袋子和饭盒,一时间饱胀感突破喉咙,打了个响响亮亮的饱嗝。
迟肖真是无语了:“你挺会享受。”
他眯起眼睛看她:“自己喝酒呢?”
奚粤惊呼一声,迅速捂住了嘴。
“不好意思啊”
迟肖没理她,把饭盒往她手里一递,没打算打扰她的私人夜晚。
奚粤掂量了下,婉言说自己已经吃饱了。
“你呢?你吃了没?”
迟肖看着她,似笑非笑,不说话。
她和迟肖解释,她只是不想浪费那些酸木瓜,要是他没吃晚饭的话,那正好,帮忙消耗一些吧!
迟肖的视线越过她头顶,顺着望进去,打眼便看见了房间里,躺在地上的一个空易拉罐。
他打量她明显上头的微红面颊:“我说,是今天下午上了一趟山,你觉得我们彻底混熟了?还是你根本不拿我当男的?”
“啊?”
“啊什么?”迟肖觉得好笑,“你邀请一个男的晚上进你房间喝酒?”
奚粤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她原本觉得自己房间太乱,不好意思让迟肖进,但后来又一想,去别人房间好像更奇怪呢。
“哦,我明白了,”迟肖细细端详她表情变化,“你该不会是觉得,在你的地盘,就比较安全吧?”
奚粤心说那倒也没有,主要还是信任。
没错,经过今天下午的谈天说地,她更觉得迟肖这人看着轻浮没根基,但其实挺靠谱,挺值得信任。
“你又要说我是个好人?”
“没有,没有没有。”奚粤连连摆手,随后抬眼,配合他这无聊的玩笑,“我什么都没说,你别变坏蛋啊。”
“难说,”迟肖往房门边一靠,又逗她,眼里有浅波流转,“怎么办,还敢让我进吗?”
不待奚粤回应,他抬起手,手掌心盖住了她的额头,轻轻一推,把人轻松推进屋子里,自己却没进,只是试图把奚粤手里的饭盒重新夺回来。
“放心吧,我既然做了好人,就做到底,除非你”
奚粤心下茫然:“什么?除非我什么?”
两个人同时攥着袋子把手,一拉一拽。两只手触碰在一起,一凉一热。
迟肖没有回答,只是敛去笑意,盯着奚粤的脸,手指轻轻抬起,点了点她的手背。
触感微弱却顽强,拾级而上。
搞不清是酒精让人敏感,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奚粤莫名一瞬颤栗。
两人四目相对,无言半晌,任由目光重叠往复。
谁都不肯先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