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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第二天一早, 奚粤跟随小玉和罗瑶去赶集。


    赶集,罗瑶说,应该叫赶街(gai)。


    “没有一个云南人不爱赶街。”按照罗瑶的说法是,“上到九十九, 下到刚会走, 街子天的快乐你想不到。”


    她说她小时候经常和阿婆们, 也就是温姨的妈妈和亲戚们一起赶街, 大人们买东西, 小孩子看热闹。最主要是嘴馋, 街子天上好吃的多,每次都讨着闹着吃得肚皮浑圆才走。


    不过那毕竟是小时候了,小孩子的愿望好像总容易满足, 现在就是给让罗瑶去卯足了劲儿吃吃吃买买买, 她也快乐不起来。


    “烦啊”罗瑶长长叹息,她还在为X先生的事心烦意乱。


    昨晚她终究是没有给X先生回消息, 也没有接电话, 把人家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的是她,现在装死的也是她,深夜的时候X先生给她发来很长很长的消息, 说了下自己的现状,以后的规划,没有隐瞒他和温姨见面的事, 但具体和温姨怎么聊的,他没有提。


    罗瑶说:“他就是这个样子, 我说他是读书读傻了,什么事情都想一条一条罗列出来前因后果,然后推出一个解决方案, 像写研究报告,和他在一起这些年,每次闹别扭都是这样。每次他道歉,我就问,你错哪啦!他就开始念经了,一啊二啊三啊我说他是逻辑敏感型人格,跟这样的人交往久了会经常觉得挺没意思的,怎么说呢,就是没人情味?”


    奚粤把那小作文翻到底,不是很认可罗瑶的说法,人和人不同,表达感情的方式千差万别,她觉得X先生最后那段话说得就很动人,他说:“我自懂事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被命运眷顾的人。”


    “古人说,成大事先要饿其体肤,劳其筋骨,我其实并不认同,这只是一个人对公平的内在渴望,逢劫遭难时的自我排解,以撑起继续行走世间的底气,用这话砥砺自己,很容易变得极端,但像我一样油盐不进,时间久了,又难免自苦。”


    “很多年里,我都没有找到和自己好好相处的方法。是和你在一起以后,我的想法有了改变,我尝试将人生看作一个整体的、动态的过程,它是流动的,是有起伏的,具有周期性和随机性,而和你共度的时光无疑是高波段,原来我并没有被遗弃,寒窗苦读,有所回报,我们早早相识,而后相爱,这些种种,本就是命运对我的眷顾。行至今天,我总是心怀感激的。”


    “关于我们的事,请你一定一定不要怨恨你妈妈。事出有因,外婆身体不好,早有预兆,是我没有照顾好,我的责任,怨不了别人,也请你不要纠结,一场母女缘分不易,应该珍惜。”


    “我当下确实还没有成家立业的能力,阿姨对我提出的种种我全然同意,并无反驳,因为这也是我对自己的要求。我们都将你放在首位,希望给你安稳富足的生活,这是我们的共识。请你不要因此对我失望,顺利的话,几年时间,我会铺垫起我们共同生活的物质基础。这是我对自己的承诺。”


    “我们相识至今,相爱至今,我觉得这还远远不够,请相信我,我们会相伴一生。”


    奚粤把手机还给罗瑶,以眼神询问她:这叫没人情味儿?


    X先生不仅逻辑通,语言组织也是一流,言语之间能瞧出人的性格,踏实而坚定,莫名让人安心。


    上面还有长长的内容,出于礼貌奚粤没敢细看,罗瑶苦笑着说,在他们不联系的这大半年,原来X先生每个月都会回来一次,他早就知道了她工作的地方,不打扰,来回几千公里,就远远看看,然后就走。


    在他看来,他们没有分手,只是在闹别扭,就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只不过这次情况稍微复杂,他需要在尊重她的意见和忠于内心之间,找一个平衡。


    X先生还给罗瑶发来一张简笔画,是他在回程飞机上闲来无事画的,那时罗瑶决心改头换面调整心态,刚染了一缕绿色的头发,他落在纸上,画了一只蹦蹦跳跳的翠鸟,抖落着澄澈灿烂的羽毛,落在一棵树的树梢。


    罗瑶一眼就看出,那是一棵核桃树。


    “我还没回他呢,不知道怎么回。”罗瑶说。


    其实也不急了。


    当彼此心意交代清楚,心里有了数,好像很多事情就都没必要着急了


    今天来赶街主要是为了采购婚礼要用的东西,小玉和几个亲戚家的阿姨们一起。


    这里的街子天是五天一次,占地是一个巨大的农贸市场,摊位和人潮交错,一眼望不到头。


    因为早上没吃饭,一行人先去小吃摊位,一人点了一份米干,吃饱好干活。


    米干和米线做法类似,也用骨汤打底,加盖帽,芫荽和薄荷,但比米线更韧更糯。奚粤仔仔细细把薄荷叶挑出来,一根都不留,期间过于沉默,还连打呵欠,让罗瑶觉出异常,她用拿筷子的胳膊肘撞一撞奚粤,问:“你昨晚没睡好吗?脸色真不好。”


    奚粤说你还关心我呢,还是先看看你自己吧。但心里却在点头。


    是的,她确实没睡好,昨晚一直在琢磨事儿,凌晨才有睡意。


    罗瑶就更不用说了。


    她被X先生的小作文搞得失眠一整夜。


    两个为情所困的女人。


    罗瑶问奚粤:“住在隔壁的那个人,真的不是你男朋友?”


    奚粤说,不是,而且以后也不会是。


    要是说得再绝对一些,要是她再坚决一些表明立场,以迟肖的体面周全和高情商,他大概率都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


    她完全不怀疑这点,昨晚她说完那些话后,那通单方面沉默的电话里,迟肖的反应是多么痛快而干脆。


    她应该释然才对。


    X先生和Y小姐是即便大半年不联系也不会断掉的感情,漫长时间将他们走过的人生都缝合在一起,想要撕扯开是很难很难的,是真的要伤筋动骨伤及血肉的。


    她和迟肖的情况则不同。


    趁一切都还没开始,轻轻放下轻轻揭过,反倒彼此更轻松,她求仁得仁,现在又惆怅个什么劲儿呢?


    奚粤端起碗,喝一口汤,然后顶着大黑眼圈,对着面巾纸上挑出来的薄荷叶发呆。


    摊子上,老板在剁炸好的排骨和猪皮,笃笃笃的一声声,勾着她想起迟肖那一通关于雕刻翡翠总要落下第一刀的理论。


    是,她不敢落那一刀,觉得没必要,所以老天要罚她懦弱不勇敢,一刀劈在了她心尖上,疼去吧你!


    奚粤想着想着,忽然把自己逗笑了,捏着筷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罗瑶问怎么了?奚粤摆摆手,说没事,我笑我自己一把年纪自制力还这么差,任由自己陷入感情漩涡。


    罗瑶也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相比她们的低气压,小玉的状态就比较好,婚礼在即,新娘子的首要任务就是吃好睡好,保持好心情。


    她和几个阿姨正讨论,一会儿先去买肉和鱼,婚礼预计有一百多桌,这些食材都要提前订,除此之外还有蔬菜、腌菜、餐具、鲜花、水果以及最重要的,婚礼上的礼服。


    奚粤第一次赶街,见什么都稀奇,都想留步驻足,担心因为她耽误进度,就提议分开走。


    她自己去逛,顺便从阿姨们手里接个任务,由她负责买调料。


    单子列好了,照着上称就行了,非常简单,调料都很轻,一个人也拎得动。


    农贸市场分区规划明确,买干菜干果和副食调料在其中一个小区域,奚粤慢悠悠地边走边逛,一路上见到稀奇古怪的东西很多,总是几步就能刷新她认知。


    只小吃这一条街,她就差点没能走出去。


    和饮食习惯有关,这里的街子天,卖油炸的摊位特别多,奚粤见识到了各种各样的炸物,种类是那样丰富,大概是云南版本天妇罗。


    椰丝饼,木瓜饼,各种粑粑,洋芋,薯类,还有菇类和野菜,通通被裹上一层薄薄的面糊,摊在锅里。


    出锅时用芭蕉叶垫着,搭配酸角汁和芫荽大蒜做的蘸水,看上去很有原生态的艺术感。


    奚粤刚吃饱,这会儿实在是吃不下,只能贪婪地闻一闻空气里飘着的香气。


    是那种油香油香的,朴实无华的嗅觉基调。


    她还看见了一种从来没见过的野菜,上前去问了一下,叫马蹄菜,也叫积雪草,同样的做法,裹上面糊后放进油锅,那细密的叶子一下子就铺展开来,在油锅里冒起清亮蓬松的泡泡,都不用品尝,只听那声音就足以让人心情愉悦。


    一个小孩子听从妈妈指示,买了一份,还给自己要了个玉米粑,淋糖吃。


    结果玉米粑到手,他一边咬着一边往前跑,根本听不见老板在后面喊他,哎!还有一样呢!你吃了就不管你妈妈啦?


    周围人都笑起来。


    奚粤和孩子的前进方向一致,眼看着孩子穿梭在摩肩接踵的大人之间,顺着缝隙就一溜烟儿没影了。


    她追不上,没办法,只能期盼这孩子一会儿不要挨揍。


    从小吃摊这一条街走出去,还要穿过卖蔬菜的区域。


    想什么来什么,奚粤刚在感叹自己实在知识浅薄,认不得许多菜,现在她挤过人潮,众多蔬菜摊位如同幕布拉开,平铺在她眼前,她根本不知道该迈哪条腿,一整个刘姥姥进大观园的状态。


    云南的蔬菜,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


    她无法接受那一颗颗多巴胺配色的长得像圣女果一样的东西,其实是辣椒。


    身为北方人她也不知道相貌平平的豆橛子还有这种四个角角的霸气形态,名叫四棱豆,这两个品种对比之强烈,堪称托马斯小火车爆改高达。


    绿叶菜就更不用说了,光是芫荽就分好多种,老芫荽,老缅芫荽要不是她多问了一句,大概永远都想不到,那看上去跟菜心是近亲的叫板蓝根,它不是药,是可以清炒的一盘菜。


    云南还有吃花的习惯,南瓜花,棠梨花,白藤花大多数的做法也都是清炒,或者凉拌。


    奚粤几乎每个摊位都要蹲下来,见到没见过的就想问问,一开始还有点尴尬,不敢张嘴,想着实在不行就挨样买一点,当学费了,后来发现摊主都很耐心,而且问的人也不止她自己,各种花,各种菜,实在太多了,就连本地人也不敢保证每样都认识,问问名字,问问做法,再放到鼻子尖闻一闻,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奚粤有样学样,也每样都闻,闻到后来,感觉鼻子都不是自己的了,鼻腔里全是青涩冰凉微苦,还透着一点泥土气。


    她感觉自己也快要变身了,变成一株蹲在地上的棕包——就是棕树还没成长完全的叶子,一般藏于树顶,看着像冬笋,一层层的,吃法也类似,爆炒即可。


    奚粤看来看去,觉得她和这个棕包气质最相似,在一众个性各异的蔬菜花朵里,她最不起眼。


    但是好吃啊!好吃就行!老板说这个炒着好吃!


    她给棕包拍个照,这样安慰自己,心里还美滋滋的。


    当周围气味越来越浓烈,奇异香气在新鲜蔬菜上笼罩着,奚粤就猜到,卖副食调料的区域到了。


    果然,奚粤在一家最大的调料档口门前站着,往里望望,再回头望望,对比一下,觉得刚刚路过的卖菜摊儿像是野外葱郁茂密的森林,那卖调料的,就是森林深处的魔法屋,门口用大大小小竹篓装着、摆得错落又有序的各色调料,是女巫的坩埚和药水碗。


    这药水可能有致幻作用,尝一口就爱上,尝两口就忘不掉。


    时间一长,你就离不开云南。


    调料档口里面灯光不足,隐约有客人在和老板交谈,奚粤一边从口袋里翻出小玉交给她的纸条,一边猜想,里面不会真的有女巫出现吧!


    小玉的纸条上,什么调料,买多少,都一条一条写清楚了。还有一些更特别的,比如中药材,莲子,皂角米,怀山等等也都能在这家店买齐。


    奚粤举起纸条,挨样对,余光瞥见有人从店里走出来,以为是老板,刚要开口询问,却正对上迟肖的一张脸。


    俩人都愣住了。


    大概是因为逛市场,容易弄脏衣服,迟肖今天穿着宽松的黑,站在阳光下,更显得露出的皮肤冷白。


    这一刻,纷杂刺激的香料气在他身边拢成一个环绕的圈,如有实质,奚粤轻轻呼吸,细细感受里面包含的每一个元素,并试图安抚它们,告诉它们,别再吵了,也别再闹腾了,我看到了,我注意到你了,可以了。


    真的有巫师,男巫师,还是会蛊人魂魄扰人心神的那种。


    奚粤想。


    她的下巴还没合上,她和迟肖有过好多回四目相对的时刻,她鲜少能赢,这次还是一样。


    她想,迟肖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投入快,抽身也快,因为看得浅,看得广,他的世界非常精彩又宽敞。不像她,盯着一个地方,如果牵动她心,她就恨不能把眼珠子都贴上去,再想拔出来,就要费些力气


    迟肖率先由愕然恢复正常,朝她微微一笑:“太巧了点。”


    然后不待奚粤说话,他又补充:“我是来买东西的,我不知道你今天也来这。”


    就像是怕她误会,必要的解释。


    说话间,迟肖身后,从店里又走出两个人,一个是老板,问奚粤要买些什么,还有一个,迟肖介绍,是春在云南后厨的一位师傅。


    确实是巧的很,店里几乎所有调料都是在这家店买,已经很多年,和老板非常熟悉了。


    今天恰好要采购,迟肖就跟着一起来了,没想到会碰见奚粤。


    “我真不知道你行程。”似乎担心她不信,迟肖又来了这么一句。


    奚粤有点心烦,他这杯弓蛇影,就好像她多么小心眼儿似的。


    “嗯,巧,我来替朋友买东西。”


    “需要帮忙么?”


    好人迟肖永远这样,对朋友非常热情又仗义。为什么他的声音在夜晚和在白天不一样呢?好像面对面和从听筒里传出的也不同。


    奚粤感觉到细微的差别,却不知原因。


    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奚粤这样想着,老板已经在帮她挑东西了,一边撑开小塑料口袋一边问她,草果要五十一斤还是八十一斤的?红花椒是要昭通的还是汉源的?


    奚粤傻眼了。


    这么详细吗?那张纸条上没写。


    她打算给罗瑶打个电话。


    迟肖俯身,手指捻了两颗红花椒,捻碎了,似乎在看晾晒的程度。他问奚粤:“买这么多,是要干什么?”


    “婚宴。”奚粤如实说。


    另一边,罗瑶接起电话,和小玉商讨一番的结果却是,随便。


    哪一种都行!只要买对了能做菜就行!


    那边吵闹,说话声音很大,迟肖听见了,所以笑了一声。


    “我帮你挑吧,单子给我。”


    奚粤不怀疑迟肖的能力,术业有专攻,人家就是做这行的。她只是有点难为情,关于昨晚刚经历过一场“摊牌”,还没有等她消化完全,今天就又偶遇了,还要接受他的帮助。


    有点尴尬。


    而迟肖好像一眼就能知道她所想。


    “顺手的事儿。”他说。


    他先让跟他一起的后厨师傅把刚买的东西放到车上去。


    他们今天开了店里的面包车,真没少买,车上满满当当。


    小玉要的弥勒老冰糖店里没有了,要去仓库拿,老板让奚粤等一下,他很快回来。


    奚粤干脆就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等。


    迟肖也拖了个凳子,坐在她身边。


    此时快到中午,阳光灿灿烈烈洒下来,在地上投下均匀厚实的光晕。


    来往赶街的行人仍旧很多,人声鼎沸。


    沉默的只有他们之间,这一块方寸。


    奚粤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她心里燥得很。


    当觉得气氛不舒服,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尽快打破它,所以她主动开口,想随便说点什么,可迟肖显然和她相同心思,他也开口,两句话就撞在一块儿了。


    “这味道很熟悉。”奚粤说。


    “昨晚没睡好?”迟肖说。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双双敛目,迟肖低头笑了下,似是无奈,然后抬头,望向远处。


    奚粤抿唇,深呼吸,继续自己的话题,她说,觉得调料店里的味道很熟悉,以前闻到过类似的味道,令她印象深刻,是她在从昆明去往腾冲的飞机上,隔壁座位的一个大爷身上就是这种味道,她当时还以为是某种膏药或是草药,现在找到源头了,是调料。


    各种各样的香料和调料,糅杂在一起,莫名地和谐,不知不觉中已经分不出你我。


    奚粤猜,那大爷或许也是个调料商人?每天和这些复杂的气味打交道?


    “有可能啊,云南产这些,调料香料都出名,”迟肖说着说着开始偏离轨道,“还不止,云南特产太多,没听过一个说法吗?云南大概是全中国民间歌手、诗人、艺术家、音乐家最多的省份(注),行行业业英雄辈出,不稀奇。”


    奚粤被这奇怪的说法戳到,也跟着笑:“哦,那我再加几个,可能也是巫师啊,塔罗师啊,调酒师啊,等等最多的省份。还有唱歌的跳舞的讲脱口秀的”


    管你是干什么的,多大年龄,有何过往,只要逮到机会,大家一准都想往云南跑,也真是神奇。


    奚粤顺着话题和迟肖讲起,刚刚她在集市上见到的那些奇奇怪怪陌生的蔬菜。


    迟肖听她讲话,看着她,视线落在她眼下一圈黑,再次提起:“熬夜了?”


    奚粤闭上了嘴。


    她觉得迟肖有点明知故问的嫌疑,但又不好发作,特别是当她注意到,迟肖的面色也并不算好,他也有明显的疲惫,眯起眼睛盯着一处发呆,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


    昨晚那一番推拉,他们都用了些力气。


    “对不起啊。”


    迟肖看她:“干嘛突然道歉?”


    奚粤摆摆手。她不想解释,有些事情真不用说得太明白,也是给涉事双方彼此都留点余地。


    “别这样,”迟肖目光落向别处,态度闲散自然,“你没对不起任何人,我昨天睡不着还在想,有些东西可能是我判断错了,是我冒犯你,要道歉也是我道歉。”


    奚粤的心晃了一下,转头看向迟肖侧脸。


    她很想说,你没有判断错,也没有感觉错。只是有些事,我们即便有相同的感受,也未必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人不就是这样吗?各有不同,而不断求同的过程,会筛选出合适彼此,陪伴向前的人。


    谁都没有错,就是不太适合一起走而已


    老板回来了。


    按照奚粤的单子,每一样的装好了,足足两个大黑塑料口袋,让奚粤查查。


    奚粤其实也不懂,随手捞了一叠干燥的紫苏叶,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迟肖替她检查了下。


    “去哪里,我帮你拎过去吧。”


    奚粤一直在出神,心里空落落的,没有拒绝。


    和罗瑶小玉汇合的路上,路过卖鲜花的摊位。云南鲜花便宜又新鲜是出了名的,奚粤原本还想呢,来到云南后每天都送自己一束花,送个痛快,可前些日子竟没一天想起来。


    她花十块钱,给自己买了一束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蝴蝶兰。


    很多人来买花是为了回家供佛,他们多数买的都是莲花,百合或栀子,干净明朗的颜色。


    “我请你喝东西吧。”


    奚粤不好意思拿迟肖当苦力,看到旁边有卖泡鲁达的小摊子,就想请客。


    泡鲁达是缅甸的甜品,是椰奶加炼乳,再加上西米、椰丝和面包干,一般还会在上面撒上五颜六色的糖针,看着漂亮。


    集市上的小摊就没那么讲究了,是用透明塑料袋系好了,一袋一袋的,用吸管扎进去,像喝奶茶一样。


    迟肖拒绝,他不太爱喝,太甜了。


    奚粤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主要是她想不到还能怎么谢谢他了。


    “我说你至不至于?”迟肖看透奚粤的小心思,所以骂她,“你也就这点出息,又不是帮你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你非要算得这么清楚么?”


    怕她没理解对,他再次解释:“我不是说你我之间,我是说朋友之间。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哦,配得感,你配得感高点行不行?从我认识你那天你就这个样,战战兢兢的,客气得都假了,互相帮帮忙什么的不是很正常么?你很好,你值得别人对你好”


    “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吗?”奚粤脱口而出。


    “啊?”


    奚粤定了定神,手里拎着那两袋泡鲁达,直直看着迟肖的眼睛,她从迟肖的话中捕捉到她认为最关键的部分:“我们以后还会是朋友吗?像你说的,互相帮忙,常联系的朋友,我希望等我回去以后我会记得,我在云南认识了这样一群人,他们都是好人”


    迟肖简直要被气笑了,好人卡重出江湖,又来了。


    “是啊,我是好人,也是你的朋友,”他把两个袋子腾到一只手上,然后空闲的那只手抬起,本想按下奚粤的额头,但手掌悬停于她脑瓜上,没有落下去。


    就那么隔空拍了拍。


    “你的朋友,好人迟肖告诉你,别有任何心理负担,放轻松。”


    放轻松。


    放轻松奚粤。


    奚粤在心里默念。


    她把其中一个泡鲁达扎上吸管,递给迟肖,另一个留给自己。


    冰凉甜腻的口感充斥口腔,也压制住一些复杂心情。


    并非消解,是兜头全部压下去。


    奚粤也不知道它们下一次起浮是会在什么时候。


    “你的其他朋友们呢?”迟肖问。


    奚粤指了指前面。


    前面几排室内的档口,都是卖服装的。


    确切地说,是卖布料的,这里的习惯是选好布料去做衣服。


    傣族服饰的布料,多彩显眼,有各种各样靓丽明媚的绣花和纹样,许多纹样是有含义的,比如双鸟,龙图腾,貔貅,还有各种植物花卉和建筑。


    小玉和罗瑶早已经到了,正在挑。


    罗瑶一眼看到了跟在奚粤后面帮忙拎包的迟肖,以眼神询问奚粤,什么情况,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奚粤朝她笑笑,摇头不说话。


    这时档口里洋溢出一阵哄笑,是小玉的阿姨讲了个什么笑话,周围阿姨阿婆都笑起来,齐齐看向小玉,小玉害羞不敢抬头,干脆一个闪身躲到了奚粤身后,埋着头。


    一个阿姨把小玉拽了回去。


    新娘今天不仅要试衣服,还要试妆,傣族新娘子结婚还有符合习俗的发型,今天也一并试了。


    至于奚粤和罗瑶,则在挑适合当伴娘的布料,小玉的意思是,她来按照傣装样式给伴娘团订做裙子,但布料由大家自己挑,特别是奚粤这样远道而来的朋友,有这样一条裙子,也可留作纪念。


    罗瑶选了一体桃粉色的宝相图案的布料,奚粤选的是清清淡淡的天青色,流水纹,阳光之下,随着步伐会显现出安静而灵动的光泽。


    店里的老板兼裁缝是个老爷爷,大伙叫他刀爷爷。


    刀爷爷在市场很出名,一是因为手艺好,二是因为话多健谈,甚至在外人看来有点疯疯癫癫的,一言不合就唱歌跳舞,给人量着尺寸呢,就会一嗓子忽然亮出来,把客人吓一跳。


    这样快乐轻松的性格,算是把云南人的乐观精神贯彻到底。


    罗瑶悄悄和奚粤说,其实这店以前是夫妻俩开,后来刀爷爷老伴儿去世了,就变成一个人。按理说婚事前前后后都该讲究些,就比如找裁缝做衣服,应该找儿女双全家庭美满的人,图个吉利,但很多人不信这个,大家更愿意来刀爷爷这里,行至人生终点是无可避免的事,在彼此相伴的时候珍视彼此,幸福快乐,一生一世一双人,本身就是一种美好的愿望了。


    这样想来,刀爷爷是个有福气的老头子。


    迟肖站在门口等,帮忙看东西。


    奚粤有点口渴,她走过去,从迟肖手里拿过泡鲁达,喝了一口,都咽下去了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她的。


    她的刚刚就已经喝完扔了,这是迟肖的。


    顿时身上冒汗。


    好在迟肖一直在看手机,好像未曾在意


    傣装裙子并不算复杂,刀爷爷手快,三两下就能上身。


    奚粤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穿裙子是什么时候了。


    不是不喜欢,而是平时通勤实在没时间打理。


    傣族的筒裙,款式简单,直上直下,不怕褶皱,不怕提起或放下,大面积留白主要突出面料的美观。


    奚粤换上一件小圆襟侧盘扣上衣来搭配,削肩袖露出小巧肩膀和两节匀称手臂,脚下穿一双编织凉拖,每迈一步,裙摆上的水纹就会跟着一荡,天青水碧,好像清澈晨光照在水面上,映出一片粼粼波光。


    罗瑶哇了一声,吸引了周围所有人视线。


    奚粤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不好意思起来,有点手足无措。幸好罗瑶也换上陪她,随后便是两个人的互夸环节。


    小玉的新娘装这会儿也改好了,新娘子的裙子更加重工,是靓丽的水红,带有夺目的金线刺绣,小玉要拿回自己的手机,一个阿姨不让,奚粤和罗瑶后来才知道,是小玉迫不及待想和未婚夫视频,让对方看看她,看看她美不美,漂不漂亮。


    几个阿姨一边笑一边拦她,哪有婚礼前几天这么急切要给新郎展示嫁衣的?


    小玉才不管。


    她揪起自己的裙子,灵巧地左躲右躲,几个阿姨前追后堵,档口里,大家笑着闹着,使午后的闷热空气都流动起来。


    微小却又珍贵的幸福,所有人都被这氛围感染,


    奚粤在旁边给小玉打掩护,俨然是老鹰捉小鸡的场景。


    她的余光瞥见,罗瑶悄悄退出去了。


    在她的视角里,罗瑶躲去了市场僻静处,轻轻把手机贴在了耳边。


    那可真是漫长的一通电话。


    结束后,罗瑶回来,眼睛红了。


    奚粤没有说话,没有问这通电话的内容,装作没看见,只是轻轻走过去,挽住罗瑶的胳膊,把自己刚买的那束蝴蝶兰送给她。


    她们一起看向穿着漂亮嫁衣,满脸尽是笑意的小玉。


    那通视频终究还是打了出去,小玉对着屏幕说话,带着撒娇的语气。


    她们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小玉。


    平时那个腼腆内敛的姑娘在爱人面前,是那样张扬又热烈,甚至大胆任性。


    “真好。”罗瑶说。


    是呀,真好。


    奚粤想起月亮与野草莓之地收到的某一条评论,有人说,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从没有哪一刻,如此期盼这句话成真。


    相遇不易,相知不易,相守更难。


    如有真情在前,世间事都能尽数敛去尖锐锋芒,变得不那么狰狞。


    它是内生的铠甲,也是平凡中的神迹。


    奚粤望着小玉的嫁衣久久出神,一颗心就这样软塌下来。等到漫游的思绪回笼,她忽然记起,这还有个人呢!


    迟肖呢?


    她提起裙摆,向远处张望。


    幸好,只一眼,就找到了。


    迟肖一直站在门口,没离开过。


    他的视线始终平静地、长久地落在她身上,以至于她一回头,就掉进他的目光里。


    水波动了,水面上的碎光摇曳得厉害。


    有风在旋转。


    那眼神是专注的,足以穿过嘈杂人声,超越纷至沓来的人与物,准确而稳定,奋不顾身投射给彼此。


    几番,又几轮


    相遇本身就是奇迹。


    奚粤站在原地,在迟肖的注视下,再也无法走动一步。


    她的裙摆顺垂下来,心上的褶皱却难以平整。


    她想,从今往后,不论她和迟肖未来还不会有交集,她这一生,都忘不掉这一刻了——


    第27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8日22:06发布于云南


    晚上好呀。


    再次汇报行程, 我正在收拾行李箱,明天就要离开瑞丽,去往下一站啦。


    我来到云南时行李很少,只带了一个小箱和一个背包, 现在已经不够用了。炫耀一下嘿嘿, 这些都是我收到的礼物, 它们来自不同的主人。独自旅行并不是一件很孤独的事, 路上会遇到新的朋友, 会有新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填进你的行李箱。


    在某一个地方生活久了, 难免觉得周围的一切在褪色,声音在变喑哑,色彩饱和度会变低, 蒙上一层时间的影, 灰扑扑的,帧率也会下降


    去到另一个地方, 就好像更换了一块全新的屏幕, 眼前的一切都复活了,重新变得鲜艳生动。


    这大概就是旅行的乐趣。


    这几天一直没来得及更新游记,是因为行程有些满, 让我回忆一下都去了哪些地方


    我去参观了总佛寺。那是一座把傣族传统工艺和东南亚佛教建筑风格融合在一起的寺庙,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七世纪了,没有宗教信仰(比如我)的话, 也是可以去逛逛的,因为总佛寺建在山上, 能够欣赏到瑞丽最美的落日夕阳,还有夕阳下闪着金光的瑞丽江。


    我在当地朋友口中听到一句俗语,因为方言不通, 她帮我解释了下,大概意思是,瑞丽江轻轻拐个弯,就会看见不一样的风景。


    我被这句话打动,大概率以后每一次我蠢蠢欲动想要旅行的时候,这句话都会跳出来在我眼前晃。生活不也是一样?腻了烦了就拐个弯嘛。


    我还去逛了瑞丽当地的翡翠市场和农贸市场,买了个翡翠镯子,和朋友们一起逛街子天。


    稍微有点遗憾的是,我的镯子被我不小心摔碎了,在此劝一下和我一样想买玉石首饰的朋友们,千万千万要买合适的圈口,不要为了捡漏就将就。


    镯子碎了以后我找了师傅修补,把三截断镯各自用纯银的材料和工艺重新设计,做成了三个银镶玉手镯,我留下了一个,剩下两个送给了我在瑞丽认识的两位可爱女孩子。


    我还去了一寨两国景区。


    这也是瑞丽的又一个知名景区,在中缅边境71号界碑旁,特别之处由名字就能看出,这原本是一个村寨,但沿着土埂的一条围栏分开两国。


    抛开这条线,两边村民生活其实没有不同,他们长相相同,说一样的语言,有一样的习俗,骑一样的摩托车开一样的拖拉机,轰隆隆隆甚至缅甸一侧芒秀村的小孩子每天可以拿着证件,步行进入到中国来上小学。


    这是我在其他地方从没有见过的神奇情形。


    围栏之外,是缅甸的街道,有缅甸村民捧着箱子,箱子里是各种没见过的外国香烟,站在土埂上向围栏里的游客兜售,花花绿绿,也有中国烟,软中华只需十元,真假自行分辨。


    我观察了下,围栏上隔几步就会张贴一张国境线严禁交易的标语,请以后想要去玩的朋友们,切记遵纪守法啊哈哈哈哈哈。


    在瑞丽旅程最欢乐的一天,应该就是今天了。


    我参加了一场婚礼。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傣族婚礼,给我非常大的冲击,以前上学时只在课本上看到过,傣族同胞热情好客,这下亲身体验,感觉自己深处其中,都快要被点燃。


    这里的傣族婚礼很有趣,不是只有男娶女嫁,女娶男嫁不在少数,我参加的这场就是这样,新郎婚后要来到新娘家这边的村子生活。于是今天一早,我们十二个伴娘浩浩荡荡陪着新娘子一起去新郎家里接人。


    (没错,十二个,你没有看错,新娘子说,要人多点,才能赢得过伴郎团,伴郎伴娘们因为做游戏差点把房子都掀翻,当然这是后话了。)


    傣族新娘子的衣服非常好看,对襟黑领小褂搭配筒裙,发型则更有讲究,一条长长的黑发麻花辫盘在额前,点缀金饰流苏,脑后的发髻簪满鲜花,多彩又靓丽。


    这里的接亲流程和以前我参加过的婚礼相比也是plus版,光是拦门酒就铺满了半间院子。自家酿的“公文包”,我尝试了一下,当下没什么感觉,但后劲儿很快上头。傣族的妹妹们酒量非常好,一排一排喝过去,有说有笑,相当稳健。


    在大家的掩护下,我没有喝太多。


    因为我有重任在身。


    拦门酒后还有“刁难”,在伴郎和伴娘们互相调侃斗嘴,讨价还价给多少红包的时候,我已经收到眼神示意,悄悄地,悄悄地,挪到最角落。


    这是伴娘团昨晚商量好的,因为我是远道而来的朋友,是一张生脸儿,让我趁乱寻找机会,侦查敌情,然后绕过人群,偷溜上楼开门。


    朋友给我打气,她说把我放在古时候,怎么说也是个斥候。


    我没有辜负厚望,在大家还在吵闹的时候,我已经绕到伴郎团身后,偷溜上了二楼,所有人都在楼下,新郎的房间一整个无人值守的状态,我在二楼窗上招手,伴娘团们看到示意,就一哄而上。文战突然变武斗,伴郎们措手不及,根本拦不住。


    没有人瞧见裙摆底下,我们今天穿的都是便于行动的运动鞋,嘿嘿。


    进了房间,看到新郎坐在床上。


    然而两个新人见了面,新的一轮挑战才刚开始。


    要想把人接走没那么容易,伴郎们准备的过关游戏都很难,幸好新娘自有打算,她和新郎眨眨眼,新郎领会意思之后,新娘便提起裙摆,一把拉住了新郎的手腕


    谁能想到呢?新娘穿的也是运动鞋,拉着积极配合的新郎,两人在一伙人的掩护下直接冲出门去,跑没影了!


    伴郎团被扯绊住,还有一个可怜的伴郎摔了一跤,还不小心被拽掉了裤子。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有人在举着泡沫道具拉扯攻击,用气球拍伴郎的脑袋,堪称武力械斗,整个二楼都在颤,笑闹声顺着窗户传出去,院坝里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楼下厨房忙碌着的阿婆们一边端上水果干果一边笑,还有倒地的伴郎在崩溃大喊,控诉早已经跟着新娘冲吹重围的新郎——“怎么还通敌啊!!!!昨晚不是这么定的啊!!!”


    在婚宴流水席开始之前,新郎新娘还要在堂屋跪拜,也是“出门礼”,每一个长辈都聚在堂屋,给新人叮嘱和祝福。朋友帮我翻译,大意是勤俭持家,勤劳致富,孝顺父母,尊敬彼此


    我还听到了一句“珍惜当下”,深有感触。


    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这座边境小城带给我的第一印象是热情洋溢的烟火气。这里是多民族聚集地,这里的人们偏安一隅。然而在感受过烟火气之后,这座城市的生命力就不容分说扑面而来。


    这里的商业与经济不算发达,旅游业也因为不省心的邻居而遭到冲击,甚至被妖魔化,被贴上危险的标签。这里是边境,承担了巨大的边防压力,境内拥有三个口岸,但因为一些客观因素,近几年的外贸发展紧缩,口岸贸易区大批大批店铺关闭


    但在这里短暂生活后会发现,这座城市仍是“活着”的。


    每一个人都在热气腾腾地生活着。


    珍惜当下,这里的人们都深刻明白这一点,这似乎是一种生活智慧。珍惜一餐一饭,珍惜每一个相聚,唱歌跳舞的日子。


    我在婚宴上和其他几位伴娘聊天,其中一位是景颇族的姑娘,另一个女孩说起,她的嫂子就是缅甸人,嫁到中国来,还有一个女孩子和我聊得最多,我们交换了微信,她就是我听说过的那所中缅小学里当老师。


    她是本地人,大学毕业后去过四川支教,再之后回到家乡。提起那些缅甸的孩子,她很唏嘘,受过的教育使她心怀责任感和怜悯,她说所有孩子都是一样的,不分国籍,不分民族,一样拥有亮晶晶的眼睛,拥有善良的心。只是受条件所限,能让孩子坚持学业甚至送到中国上学的家庭并不多,更多的家庭是因为贫穷,不得不让孩子早早承担养家责任,其中女孩子的状况尤其艰难。


    “相比之下我们真的算幸福。”


    她这样说。


    我曾一度觉得只着眼于当下,是不负责任的行为,是短视,是眼光浅薄,我坚信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所以我习惯将每一件事都延伸想象,我喜欢幻想出许多后果来模拟,在脑中反复推演似乎这有助于缓解我的焦虑。但最近的我有了新的感触,或许所谓“活在当下”并非盲目乐观,只是一种看待生活的角度。


    因为不知道明天是暴雨狂风,还是高温暴晒,因为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无法控制,所以每一棵树,每一片叶子,每一丛灌木,都该铺展身体,尽力摄入今天的阳光。


    毕竟过往和以后都只存在于脑中,而现在,睁开眼睛就能看到。


    傣族的婚礼要持续三天。


    婚宴上,客人们唱歌跳舞,还请了老人来表演节目,我听到一句歌词——弯弯的江水呀碧波荡漾,有一个美丽的地方,是我的家乡。


    上网查了下,这是瑞丽市的市歌。


    不论你是谁,不论你来自哪里,不论你的民族,不论你未来将去往何处。


    只要你还在呼吸,那就请你歌唱。


    只要你还能走路,就请你跳起舞来


    忽然想起在一寨两国景区时碰到的导游,他笑说几十公里以外的缅甸正在爆发内战,民众四处逃难,而我们在游山玩水。


    他的语气是轻松的,但在场的人没有笑得出来


    抱歉大家,游记应该快乐的,我好像把落点变得有些沉重


    希望世界再无战争与疾病,再无毒品与犯罪,再无贫穷与饥饿。


    希望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平凡善良的人都能好好生活。


    我们本无区别。


    请珍惜当下。


    Wishing for world peace.


    :)——


    桥与未来的关系


    2024年9月28日 22:12评论


    【明明很幸福的游记,但为什么看哭了。不知道说些什么,我们的共愿是:】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8日 22:13回复


    【爱!与!和!平!】


    remember me


    2024年9月28日 22:14评论


    【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8日 22:16回复


    【拥抱!】


    小雨转晴天了啦


    2024年9月28日 22:19评论


    【月亮也跳舞了吗?是那种,围着篝火跳舞吗?】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8日 22:22回复


    【hhhh差不多,那个好像叫打跳?据说能歌善舞的云南人民可以随时随地打跳,下次碰到了拍给你看!】


    我希望


    2024年9月28日 22:23评论


    【新娘小姐姐好美啊!照片拍得好好,我看到月亮手上的银镶玉镯子了,新娘手上也有同款可是你另一只手还有一个完整的翡翠镯子哎!】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8日 22:26回复


    【眼力好牛,对,我们三个一人一只另一个手上的翡翠镯子是朋友送我的,因为上一个是和她拉扯的时候不小心摔碎的,所以她执意送我一个新的,我现在拥有两个美美镯子啦!开心!ps,人要是长八只手就好了,我每个手都想戴。】


    绿爱萝


    2024年9月28日 22:34评论


    【小月亮马上又要出发了吗?下一站去哪呀?】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8日 22:39回复


    【是的,还没想好呢,打算明天先乘客车回到保山,然后再考虑是去大理还是西双版纳这几天被科普,原来德宏傣族和西双版纳傣族很多习俗和装扮上都有区别,我太好奇了,想去看看,或者大家希望我去哪里?我反正有空,可以听听大家意见嘿嘿!~】


    不迎春


    2024年9月28日 22:45评论


    【别听意见了,去大理吧。另外提醒你,国庆假期要开始了,你不提早买车票,大概率哪也去不了。】


    不迎春


    2024年9月28日 22:48评论


    【今晚就看看车票吧,不要去了车站才临时决定。你不是j人吗?】


    不迎春


    2024年9月28日 22:56评论


    【到我这就不回复了??】


    不迎春


    2024年9月28日 23:20评论


    【?人呢?】——


    第28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8日 23:38回复


    【okk~感谢提醒, 我把日子都过糊涂了,你一说我才发现快国庆假期了】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8日 23:39回复


    【bw我看你ip在云南,请问宝贝有什么旅行攻略建议吗?送花花/送花花/锦鲤附体/锦鲤附体/】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8日 23:40回复


    【不是故意不回的!是评论太多,只要看见就会回复的~求饶/亲亲/抱一抱/】-


    奚粤把游记发出, 回复完一波评论就去洗澡了。洗完澡从浴室出来, 一边擦头发一边看手机, 发现又多出几十条评论, 就站在床边挨条回复。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已经不是流量最鼎盛的时候了, 冷了几年的账号, 如今重启,仍能有这样的互动,仍有很多人还记得她, 甚至还有新的关注者注入, 已经非常不易,奚粤很满足。只要是有意义的评论, 她都不会落下。


    最后一条评论回复完, 她把毛巾扔到一边,继续收拾行李箱。


    这可真是一项大工程,本来就挤挤巴巴的箱子因为许多新玩意儿的出现而不堪重负, 偏偏这些东西大多都是旅途中的朋友相送,奚粤想着哪怕丢两件衣服出去,也不能放弃任何一件纪念品和礼物。


    几番折腾, 奚粤在行李箱角落里发现半个花生壳。


    那是在和顺古镇时苗晓惠给她带上的,苗晓惠妈妈现炒的花生。


    花生早就吃没了, 突然出现的壳莫名戳到奚粤柔软的一根神经,好像寓意着天涯路远,江湖朋友仍会江湖再见。


    她捏着那花生壳给苗晓惠发消息, 告诉她,自己已经准备离开瑞丽,马上将去往又一个新地点。


    快十二点了,以为苗晓惠回消息怎么也是明天了,没想到下一秒语音电话就拨了过来,苗晓惠非但还没休息,周围还很吵。


    “我们聚餐呢。”苗晓惠说,“我今晚还想起你,想问下你现在到哪里了,结果你就发消息了,好巧呀!”


    奚粤这里安静,所以能清楚听见另一边人声吵闹,苗誉峰的方言掺普通话太有辨识度了,还大嗓门,嗷嗷喊,也不知道喊些什么。


    “又聚餐?”奚粤好奇,也不由得大声,“我以为之前是因为迟肖在,所以他请客。”


    “谁说的?没他我们天天下班聚呢,他在那几天,我们都不好意思,这也不敢那也不敢”苗晓惠话说一半就截住,忍不住笑。


    奚粤也跟着笑。


    谁家牛马不抱怨老板?太正常了好吧,顺势大字型倒在床上,手机开免提贴在耳边,拖鞋在行李箱边缘一扫一扫。


    苗晓惠说起国庆假期快要到,旅游高峰已经开始了,最近这几天和顺古镇的游客量剧增,她忙到螺旋起飞。每一个假期都是餐饮人的噩梦,跟打仗一样,后厨朱健大哥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每天都在发飙,每晚结束营业打扫后厨刷锅,他都会表演人格附体,搅着洗洁精水阴森森地笑,像是在熬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苗晓惠他们见怪不怪了:“正常,哪个假期不逼疯几个餐饮人呢?别说我们了,就连我妈的的米线店这些天都爆满,我妈身体不好,不能太累,每天几斤肉,卖完就结束。昨晚我听到我妈妈说梦话,我以为她做梦都在架炉子烧五花肉,说糊了糊了”


    奚粤说难道不是?


    “哪是呀!她醒了我问她,她说是做梦打麻将呢”


    奚粤被逗笑,笑声压不住,一使劲儿把拖鞋都踢飞了。


    房间门被敲响,叩叩两下。


    奚粤顾着和苗晓惠聊天,以为听错了,没理,过了半分钟,又是叩叩两下。


    奚粤拿起手机带上苗晓惠,踢踏着拖鞋去看猫眼,发现迟肖站在外面,赶紧把通话挂断了。


    趁苗晓惠没有把话题再转到吐槽老板上。


    迟肖看上去也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额前短短的发茬还湿漉漉的,他穿着恤和一条浅灰色睡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闲闲看着她。


    奚粤与之对视,忽然心头泛起一点陌生。


    可能是深夜与白天,人的气质本就会发生变化,但奚粤觉得大概率还是因为几天没见了。


    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赶街那天。


    迟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能替别人周全的人,奚粤能感觉到当她明确表达出想法后,迟肖就有意顺着她的方向,和她一起控制事态发展,那天后来,他帮她们把买的东西送回来,之后两个人就没有再联络过,跟约好了似的,互不打扰。


    虽然这份互不打扰,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奚粤不能开口问迟肖这几天都在忙什么,这话她没法问,因为不想揣着明白装糊涂,那样很没劲。


    今晚迟肖敲响了她的门,她不知道原因,但隐约有所感,他可能是有话要和她说。


    彼此冷了这几天,她心里的山石仍在背阴处安歇着,她猜,迟肖也一样,只是或许,他比她更直接,当她还在指望不管不看那块石头,静待苔藓和雨水搅拌着时间,将它彻底覆盖、侵蚀时,迟肖就先有了行动。


    他就对所谓手起刀落如此迷信吗?


    他就不怕这一刀下去,石头直接碎八瓣,别说出翡翠了,连点渣子都留不下吗?


    奚粤看着迟肖的脸,面露疑惑。


    人和人生来不同,性格造就人生,真是一点都没错,她想着,也行,既然他觉得把最后一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也扯掉会更好,那就干脆直接点。


    反正明天她离开瑞丽,他们就再也不会见了,即便今天他们把所有话都说开说尽了,搞得不太好看,以后真就是连朋友都当不上,直接一个拉黑删除,也是如他的意。


    奚粤盯着迟肖平淡无波一双眼,心里却是风起云涌,好多念头飞速而过,她张张口,又闭上了,想着或许应该由迟肖先起头。


    果然,迟肖微抬下巴,似乎很郑重地吐出今晚的第一句话,却让奚粤愣住了。


    他说:“你好吵,我都没法睡觉,小点声行么?”


    奚粤喉头顶了一口气,茫然:“我吵什么了?”


    “你和谁打电话呢?”迟肖下巴点点奚粤手里的手机,“这一顿哈哈哈哈哈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了?”


    “你来找我就是为这个?”


    “不然呢?”迟肖揉揉后颈,“这大半夜,你以为呢?”


    那口气散了出去,血液里的波浪也平息了,云彩也散了,飞驰的脑细胞也重新各回各位了,奚粤自己都没注意,她的肩膀在一瞬间塌了下去。


    迟肖看到了。


    他微微倾身,仔细打量她:“你紧张什么?刚还聊得开心呢,该不会是和谁打电话骂我呢吧?让我想想我的员工?”


    奚粤把手机握得更用力了。


    她现在怀疑这家酒店的隔音或许根本就是垃圾。


    “真被我说准了啊?小月亮女士。”迟肖直起身,垂着眼睨着她,他想说,你真是挂脸,藏不住事儿,心里有点什么东西就会明晃晃地摊出来,不像是职场上摸爬滚打几年的人,偶尔蹦出来那股傻劲儿,像个大学生。


    奚粤不乐意了:“你一个从来就没上过班的人,以什么立场来评论我呢?”


    迟肖很有眼力见儿,当即做投降状,不多纠缠。


    他把话题引走,问奚粤:“几天不见,都去哪儿了?”


    “不是跟你说了吗,婚礼”奚粤话说一半,忽然想起来,哦!对,婚礼!


    她转身回房间,从床边柜上捞来一个红色小布袋,递给迟肖。


    迟肖伸手,里面一颗颗五颜六色的糖就滑到他手心儿里。


    “喜糖。”奚粤说。


    见迟肖掂着手,又说:“不用找了,我看过了,没有薄荷的。”


    薄荷糖当喜糖,还是太小众了。


    迟肖撇撇嘴,随便挑了一颗,用手指捻着糖纸皮儿:“不爱吃。”


    “是让你沾沾喜气!”奚粤觉得这人有时候挺不识好歹,“不爱吃算了,还给我。”


    迟肖不还,且已经塞进嘴里了。


    奚粤上次就发现了,迟肖吃糖总爱嚼着吃,水果硬糖嚼出震天动地的响声,她看着,不自觉就皱了眉,说:“没让你大晚上就吃啊还是尽量控制一下糖分摄入,这可比泡鲁达之类的饮料还甜,尤其是晚上,你现在还年轻,没有健康焦虑,等你像我这个年纪”


    响声停了。


    迟肖看向奚粤的表情略有无语:“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奚粤把手背到身后,踮踮脚,掰掰肩膀,又动动脖子。


    “真是难为你了,为了拒绝我,什么理由都想得出来,年龄也不放过,是吧?”迟肖说。


    奚粤原本脚尖撑地,一下子没站稳,伸手扶了一下门边。


    她瞪大眼睛,惊诧看向迟肖。


    而迟肖要笑不笑的,似乎很欣赏她的反应。


    “你”


    “我什么我,我不爱打哑谜,不行啊?”


    “”


    奚粤原本觉得几天的沉淀过去,她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迎接迟肖的随便什么招数了,哪怕是乱拳打死老师傅也无所谓。可是,当他真这样不兜圈子地直接了当把话说明白,她还是心尖一颤。


    她僵硬的同时,迟肖的视线顺着她肩膀抵达她身后,望见了摊在地上的行李箱。


    “收拾东西呢?”


    奚粤低头摸摸鼻子:“对,整理一下。明天该走了。”


    “买票了吗?”


    “啊?”


    “总是啊什么啊?马上国庆了,你还能买到票么?”


    奚粤颇有些无奈,她刚刚想挂了苗晓惠电话就看票的,这不是他来了么


    “明天我也走。”迟肖说,“这边事情完了,都结束了,该去下一家店了。”


    奚粤抬头,问了句去哪。


    迟肖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她脸上有什么东西似的,随后眼睛闪烁,轻轻呵笑一声:“我啊西双版纳。”


    “啊?”


    “又啊,”迟肖笑得更明显,“怎么?”


    “没怎么,”奚粤眼珠动动,“我原本也打算去西双版纳的。”


    “这么巧?那一起去?”


    “不用了!”


    “看给你吓得,”迟肖仍看着她,他的眼神和缓,毫无攻击性,可就是有浓浓的探究意味,和欲言又止。


    他不肯再往下推进了,似乎是在等着奚粤的反应。


    而奚粤回视迟肖久了,总觉得这人愈发的看不透,有时候觉得他直接,大刀阔斧那样什么也不藏,有时候又觉得这人心眼子多得,活像个大反派,尤其是现在这样的对峙时刻。


    每次都是她输。


    奚粤敛目,往边上稍微挪了半步,给迟肖腾出空间,小声说:“进来吧。”


    迟肖没动。


    “进来啊。”


    迟肖身子晃了晃,但还是没动,只笑着看她:“你怎么总是在不恰当的时候发出一些让人误会的邀请,上次也是大半夜请我来你房间喝酒”


    奚粤烦了,直接打断他:“我一时半会也不睡,可能还会吵到你。而且,你现在憋了一肚子话吧?你要一直在这里站着吗?”


    她拧眉:“还非得我三催四请吗?”


    当邻居这么多天了,迟肖第一次踏进奚粤的房间。


    只见行李箱摊在地上,一堆衣服和日用品摊在床上,俨然一个战场。


    他不好打扰,甚至没有合适的落脚处,就顺着奚粤手指一指,坐在飘窗边。


    他看着奚粤蹲在地上继续收拾东西。


    她对待自己东西的态度和对待别人送的礼物态度实在相差太大,每一件礼物她都小心归置在行李箱最安全的里侧,还用隔层分隔开了,装酸木瓜的小罐子都已经被她刷洗干净晾干了,里面重新塞了一袋看上去像零食的东西,仔细瞧瞧,好像是牛干巴。


    还有一套傣族服装,奚粤拎起裙子,抖一抖,裙摆上的暗纹在暖黄的房间灯下,显出一抹清冷的光。


    迟肖把目光挪到奚粤的侧脸上,想起她刚发的那篇游记。说真的,以他对奚粤的了解,不太相信她会在婚礼上玩得多么疯,人的个性使然,她在游记里描写各族人民一家亲,自己多么尽兴地又唱又跳,绝大概率也是润色过的,热闹是真,但她不会参与其中。


    果然,当他发问的时候,奚粤一下子就承认了:“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就是不好意思,我又不会跳。”


    “有什么不好意思?人那么多,谁会看你?”迟肖是真替她可惜,人生中的很多体验,总觉得以后还会再有,但实际上,真不一定。


    “你管得真宽。”奚粤瞥他一眼,把裙子叠好,叠成规整的四方块,然后卷起来,尽量在不让它起褶皱的前提下占用小一点的空间。


    正收着呢,手机一声响,是电量过低提示,她起身去充电,迟肖很自然地把悬在飘窗边的数据线扔了过去。


    奚粤自言自语,这破手机真是不争气,电池状态越来越差,这次出来玩不知道添了多少麻烦,不换都不行了。还有充电宝,是她去年年末在商场积分兑换的,谁知质量堪忧,磁吸根本吸不住,总往下掉。


    迟肖朝她勾勾手:“拿给我看看。”


    奚粤扫他一眼:“干嘛?你会修啊?”


    “看看呗。”


    她走过去,把充电宝递给迟肖,迟肖却没接,反倒猛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她腕上的翡翠镯子是完整的,贴着皮肤总是冰凉,刚戴上时奚粤还挺不适应,但罗瑶说戴着戴着就没感觉了。


    现在呢?


    好不容易感觉自己的体温和镯子和谐共处了,可此刻更加突兀的触感又死死攀住了她的皮肤,自手腕处汩汩脉搏开始,拾级而上,像是要攀爬至她的全身。


    来源是迟肖的手掌心。


    他的每一根手指都是用了力气的,锁着她的腕骨,略微粗糙的指腹犹如钢印牢牢落下,她想挣脱却无力,她被他掌握,纹丝不动。


    “我看看。”


    迟肖根本不是帮她看什么充电宝,他目光的落点分明在她的皮肤上,那目光是有重量也有锋利边缘的,或许能刺破她的手腕和血管也说不准。


    在奚粤惶恐的挣扎下,迟肖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她原本的镯子褪下,然后把手探进裤子口袋,摸出了另外一个翡翠手镯,直接套在她的手腕上。


    他松开手。


    奚粤却像僵在原地,手都忘了放下。


    “喜欢啊?”迟肖坐在飘窗边沿,身子向后,好整以暇欣赏她的呆滞反应,“路上捡的,喜欢就送你吧。”


    手腕失去禁锢,总算缓缓回血,奚粤也慢慢感知到手腕上沉甸甸的重量和温度。


    重,真的好重。


    凉,好凉,好冰。


    不得不说的是,这个镯子和她一开始不小心打碎的那一个很像,非常像。罗瑶后来去找了温姨,给她尽量挑了一个种水颜色都接近的,但也没有这个像。奚粤觉得无所谓,能让这对母女的关系借由这件小事缓和,她觉得这比多少个翡翠镯子都珍贵。


    但现在


    奚粤擎着手,迟迟不敢落下,蓦然又收到一个礼物,她却高兴不起来。


    “什么意思?”她站在迟肖面前,抬眼,冷静地看过去,“这是干嘛?”


    迟肖还是一派自然,悠悠然看向她:“干嘛?不喜欢?”


    奚粤没有说话,脑子飞速转,她在回想自己什么时候和迟肖说起过镯子的事,好像也就摔碎那天,她拍了个照,配了几个哭泣的表情包。


    许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迟肖如何辗转寻到这个如此相像的镯子她不得而知,她也不想知道,哪怕真是迟肖说的大街上捡的,她也不能要。


    奚粤当机立断,另一只手握住镯子就要往下拽,迟肖哎了一声,伸手一把抓住她手腕。


    “你干嘛呢?”


    “应该我问你,你这是干嘛?”奚粤深吸一口气,“我不要。”


    “别人送你礼物你怎么都要?”他示意地上那满满当当的行李箱,“凭什么我的就不行?”


    “这能一样吗?”奚粤有点着急,语音就变了调,“太贵重了,我要不起。”


    迟肖哼笑一声。


    他打心眼里嘲笑奚粤千回百转的说话方式,他想说,我倒是有心想送你一个真正贵重的,奈何你就喜欢这个样式,可能我托人托脸找镯子,过后要还的人情都比这个镯子本身贵。


    “你直说,因为是我送的,所以你不能要。”他敛了笑,定定看着她,“你这么说,我还好接受一点。”


    他松开手,把原本的镯子还给她,塞到她手里,


    一段要命的沉默。


    奚粤抬眼看了一下迟肖背后的窗,是关阖的,怪不得,怪不得她觉得呼吸不畅,想来是房间里空气不流通,她觉得周身都昏沉,特别是站在迟肖面前,他好像倾轧、占用了她所有的喘息余地。


    奚粤低头,才发现她和迟肖离得有点近了。他刚刚拽她手腕的时候不自觉把她往身前拉近了半步,他坐,她站,而且恰好就站在他两腿之间。


    他的两条长腿张开着,似乎由此搭建方寸空间,而她被他拉进了这里,像是被侵占,被锁定,被包裹。


    迟肖目光扫过她的手腕,轻轻点点她的手背,示意她放松,别紧张,然后微微仰头,直视她的眼睛:“我只是想让你的云南之行完整一点,别留什么遗憾,没有别的意思。”


    他的语气是真诚的,奚粤感觉得到。


    她在想的是,她的云南之旅截止到目前,其实并无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更无遗憾可言,甚至,还多出了一些她出发前从没设想过的东西。


    而她不敢接纳这些东西,正是因为怕它有朝一日会成为真正的遗憾。


    她或许接受不了。


    冰凉的翡翠镯子挂在手腕上,圈口合适,精致的细圆条,灯光下透着暖白色的温润光泽,存在感是那样强烈。她不敢多看,晃了晃手腕,最终还是将手掌覆上去,把镯子慢慢褪了下来。


    她捞起迟肖的手,将镯子放到他的手心里,然后合上。


    “我真的不能要。”奚粤垂着眼,“你还有话跟我说吗?就趁今晚吧。”


    “”


    迟肖沉默着,细细摸索那镯子,许久才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是说我反悔了,你会怎么看我?”


    奚粤倏然抬眼:“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迟肖也在看着她,眼里带笑,有静静柔和的光。


    反悔,这两个字其实不太会出现在他身上,做出的决定就是投出去的一箭,好坏就是它了,再纠结也没用。


    迟肖回想起自己前些天的心路历程,好像还是很简单的,他把意思传达到了,被婉转拒绝了,那他就该退后,不该再打扰。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虽然他想不明白,难道是他判断错了,她根本就对他没有超越朋友之外的好感?又或者有,但并不足够?还是如她所说,只是每个人对感情的考量标准不同,她暂时无法信任他?


    但不论是哪一种,她都已经拒绝过一次了。


    那就算了,强人所难很招人烦的。


    是在哪一个时刻,他又反悔了呢?


    迟肖沉默地思索。


    或许是那天在集市上,她穿上那条裙子太美了,美到他心里空了一霎?


    可偏偏他们远远对望的那一眼又太纯太真,从中品不出任何情与欲。


    又或许是,他这几天晚上罕见地失眠,反复翻着她的微博,翻到她的游记,照片,翻到她几年前乃至大学时的模样,好像隔空陪她走过了一段人生,他对她好奇更甚了?


    好像也不是,他心知肚明那些微博里有一定的水分,他还是更相信自己所见到的,认识的,真实的奚粤。


    再就是今晚了。


    他耐不住性子过来敲门,是因为刚读完她的最新一篇游记,理智告诉他,如果让她走,他们可能真的不会再见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开始苦笑,最后更是把窗打开抽了支烟才算缓和心情。


    不是忧郁,不是难过,好像都不贴切,他无法用一个确切的形容词来形容他此刻心境,他能力不够,形容不了,薄荷爆珠的清凉感轻扫了他的大脑,他看着奚粤送他的这盒烟,握在手里,用力攥了攥,锡纸沙沙响,他忽然明白了,可能,叫遗憾?


    他希望把费了劲儿找到的翡翠镯子送给奚粤,是为了把她这次旅行填补完整。


    那他呢?他的遗憾呢?又该怎么补?


    相顾无言之际,奚粤的指甲抠进了手心里:“你可不可以不要总做一些让人误解的事,说一些让人误解的话”


    “你没误解,从来都没有,”迟肖开口打断,语气变得正式,“奚粤,我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我只是,想再争取一下。”


    奚粤不做声,也不看他,就只是垂着眼。


    这让迟肖心里没来由地发虚,只能定一定神,继续说:“上次在酒店门口,我们站了很久,你说了你的想法,坦白讲,那些并不足以说服我。你说你不信任短暂的所谓感觉,但哪一份感情没有一个开始?当然了,你要是说你讨厌我,对我完全无感,我现在就和你道歉,马上滚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轻,探寻的目光却追着眼前的人:“能说么,奚粤?”


    深深呼吸。


    奚粤把脸扭向一边,继续沉默。


    迟肖也深呼吸,却不敢吐出,只能轻笑一声来给自己放松,也好理清乱糟糟的思绪:“咱俩认识没多久,而且我没谈过恋爱,在这跟你高谈阔论感情观,是有点奇怪了,但我真不想藏着掖着,我就是这么个人,是石头是玉,总要切一刀看看,哪怕真是块大理石,我也想试试能不能在大理石上雕个花,除非哪天这石头碎得不成样子了,那分开就分开,也不会觉得可惜。”


    “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不喜欢迂回,觉得那样不负责任,我今天把话说开了,只想要你一个答案。”迟肖把腿张得更开一些,身子轻轻向后,可撑在飘窗边沿的手却显露出明显的青筋和骨骼轮廓,“说实话,我刚刚在你门前站了一会儿,我想着,就今天这一回,问完我绝对不纠缠你。要是你说,你就是压根没看上我,我身上哪一处是你接受不了的,我看看能不能改,改不了,我马上消失。除此之外,只要你说你也挺喜欢我的,那其他的顾虑,不论有多少,都交给我解决。相信我,我可以。”


    迟肖顿了顿,最终落下锤音:“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闹着玩,今天把话说明白了,什么结果我都认。”


    “你怎么想?”


    迟肖说完了,开始等待回应。


    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奚粤感觉自己胸口堵住了,她好像一直就没呼吸过。


    说真的,她不喜欢这样的步步紧逼,可是理智又告诉她,迟肖这样的选择无可厚非。且不说他们之间朦朦胧胧的那些东西的确需要一个整理,就说迟肖,他可真是足够了解自己,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和她感觉到的一样。


    命如凿石见火,居世竟能几时?


    这是迟肖的想法,也是他的处事准则。或许和他那为爱抛弃一切来到云南定居的父亲一样,这世界上总有这样一类人,他们面对同样一块石头,会同时举刀。


    不是不计后果,也不是太过自信,这动机无法解释,只是这样想了,就这样做了,顺其自然。


    奚粤自认,她无法如此“自然”。


    被迟肖一大段自白砸懵了的大脑这时终于开始重新运转,奚粤深深吸气,肩膀耸起,又缓缓落下。


    这夸张地反应把迟肖逗笑了,他问她:“要不你过来坐着说?”


    奚粤摇头。


    她一直在思考,迟肖也就等她思考。


    思考到她都站累了,太阳穴也开始胀痛,才终于开口。


    “抱歉啊,”奚粤语速缓缓,“我当下的状态可能不适合谈感情,我的私人生活遇到了一些麻烦,我正是为了躲避这些麻烦,才来云南旅行,回去以后我还有一堆乱糟事儿要处理,实在没有多余精力分给恋爱”


    奚粤其实在脑海里拟好了拒绝话术一二三,可第一条还没说完,她就感觉到奇怪了。


    深夜的房间里,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完全直接地告白,然后两个人拆分各自关于感情的想法,阐述自己的观念,互递麦克风,像是演讲那样,这真的,太奇怪了。


    可是刚刚迟肖的一番话又是那样真诚,如此一来,她就不得不也以真诚相待。


    “我们不合适,”奚粤紧绷着唇,再松开,嘴唇泛白,“而且你和我,对未来的规划也不一样我只是一个游客,我的生活重心不在这里,就算有可能,这段感情也不会长久,你明白吧?”


    她真是头疼,完全不知道怎么清晰解释:“我这个人,很怂,尽管我屡次劝说自己要活在当下,但始终无法真的做到不焦虑未来,而且我也没有异地恋的打算,我希望我的感情是稳定的,是有奔头的,有一个结果可追求的,太虚无缥缈不喝露水的感情,我消受不了。”


    她抬眼,不敢看迟肖的眼睛,只敢看他的嘴唇,下巴,再往下


    “我总要离开的,到那时候你总不会抛下云南的一切,跟我走吧?”


    迟肖眼睛闪烁:“不行么?”


    奚粤眼睛抬起,再抬,再抬,端正神色,多几分严肃:“你不要说这种话,你会为了一段开始没多久的感情就打乱甚至抛弃现有的生活?你有毛病啊?都是成年人,你这样说我就会信吗?”


    迟肖仍然一副万事在握的坦然:“我都说了,凡事都有一个开始,至于以后,谁知道呢?”


    “可你和我,就不是一个好的开始啊!”奚粤歪着脑袋,略重的气息从鼻腔中溢出,“你跟我说了你的感情观,我也跟你说说我的,我的感情观就四个字,有始有终。至少目前情势告诉我,你和我,有始,未必有终,大概率旅行结束后,感情也就稀里糊涂结束了,这不是我想要的,你呢?这是你想要的吗?”


    迟肖不说话,眼睛微微眯起。


    “还是说,你其实根本就是图个轻松,想着时行则行,时止则止,搞个一夜情什么的?”


    “奚粤。”迟肖冷声打断她。


    两人用各自冷冽的眼神对视几秒,迟肖先松劲儿,语气稍稍温和,扭过头,笑了:“我都说了我没谈过恋爱,搞哪门子一夜情啊我”


    “可你现在的种种行为,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让我觉得你对待感情,其实并不像你说的那样负责任,”奚粤沉吟半晌,说,“你想没想过,我们认识加起来还不超过一个月,你喜欢我什么呢?你所谓的感觉,真的靠谱吗?你真的了解我吗?我真的了解你吗?你现在表现得这样坚定不移,反倒会显得你目的性很强,会让我觉得”


    觉得


    奚粤有点说不出口,偏偏迟肖不容她糊弄,势要追问到底。


    奚粤吞咽了下,缓缓说出:“会让我觉得,你是个玩咖。你各方面都很优秀,有轻佻对待感情的本钱,你对我暂时感兴趣是真,但抱歉,我没有办法对当下的你怀揣信心。”


    迟肖看着奚粤,然后将目光缓慢移开,落到一旁的墙壁,和窗前纯白的纱帘。


    他久久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奚粤原以为他会反驳。


    但他没有。


    本场对峙,奚粤罕见地赢了。奇怪的是,她好像并没有因这场短暂的胜利而体会到愉悦,反倒心里压抑。


    许久,迟肖终于有了反应。


    他的背稍稍塌下去,重复她的用词,反复品味:“轻佻”


    然后低头笑:“我在想,到底为什么我让你觉得轻佻,归根结底,可能还是因为观念不同吧。”


    你认为我的好感贸贸然。


    我认为你瞻前顾后,不够痛快。


    迟肖完全不顾奚粤拧紧眉头看他的神情,他自顾自陷入了迷思。


    他在想,要如何才能和她证明,他的好感并非玩笑,他的喜欢也并不轻佻?


    或者,要对症下药?


    既然她认为感情该长久打磨,历久弥新,他就该给她出一张熬时间的牌?


    想通这点,迟肖胸中积压的一蓬火忽然瞬间就熄了。


    是啊。


    他到底在干什么?


    这是一场求爱,一场表白,不是一场谈判。


    试图说服一个与自己观念不一的人实在太难。


    不论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就是了。


    有时说一万句都不敌抬手去做一件事。


    他好像不知不觉被拖进辩论的漩涡,却忘了今晚来到这里的目的


    不就是时间么?谁又不舍得付出呢?


    在奚粤的注视下,迟肖结束无言沉思,缓缓站起了身,这一瞬竟然有种打通任督二脉的通畅之感。


    他看向眼前的人,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种种。


    怒意,迷惑,不安,甚至还有点隐藏在眼底的委屈


    迟肖很想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但忍住了。


    “先这样吧,我回了。”他说。


    奚粤迷惑更盛,几乎是与此同时一把抓住迟肖的胳膊。


    “你”


    你聊明白了么?你要去哪?


    迟肖转身,定定看着她:“我觉得你说得对。”


    “我说得对?”奚粤惊诧望着他,“所以呢?”


    “没有所以了。”迟肖说着还松松肩膀,好像一身轻松。


    奚粤不知道这轻松从何而来,刚刚的一番谈话她全线进攻,他肉眼可见节节溃败,他没有理由轻松。


    如果一定要给这份轻松寻个原因,奚粤想,或许是因为被她说中了,他再无应对之力,也没有纠缠的必要,破罐破摔了,当然就轻松了。


    奚粤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好像永夏的夜晚,忽然落了一场雪。雪花覆盖她的眼睛,鼻腔,和心脏。


    “你怎么了?”察觉到不对劲,迟肖开口,语气含笑,“我觉得你说得对,我不反驳你了,你为什么反倒不高兴了?”


    奚粤嘴唇抿紧,许久吐出几个字:“我高兴得很。你能这么快想通,我也替你开心。”


    迟肖看着她的眼睛。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可是寂静的灯光下,不可言说的复杂心情在打着节拍,再愈发不留情面地撕扯,叫嚣。


    “请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明天还要出发。”奚粤说。


    迟肖收到逐客令,点点头:“注意安全。”


    “安全着呢。”奚粤挤出一个笑。


    “有事联系我。”


    “不会有什么事。”


    “我是说万一。”


    “没有这种万一。”


    迟肖看她看了很久,最终还是点点头,走出房间,打开门,却站在门口停住。


    他回头,看向面无表情的奚粤,憋不住笑,临别之际扔出一句无奈的叹息:“你可真是”


    奚粤不理解怎么会有人把倒打一耙练就得如此炉火纯青。


    可她求仁得仁,又不好发作。


    迟肖再次提醒她,语气颇有些刻意:“我明天要去西双版纳了。”


    奚粤没有听出话音儿,把手放在门把上,作势要关门:“一路顺风。”


    “你呢?”迟肖眼疾手快伸手,把门掌住了,他还有话要和她确认,一再给她加码,给她做心理暗示,“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奚粤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你有病吧?”


    “不去?不去算了,”迟肖说罢松开手,“那你考虑考虑别处,你应该有plan B之类的吧?”


    他的表情生动。


    落在奚粤眼里,总觉得他有所图,可又不知具体是什么。


    “不劳费心了。”她说。


    话音落,哐。


    门被关上。


    奚粤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蹲下了身。


    此刻已是凌晨。


    说真的,她也不知道刚刚和迟肖这场不期而遇的谈话到底算成功还是算失败,她只知今晚,她在瑞丽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不是很愉快。


    隔着一扇门,她听不到迟肖的动静,也并不知他还在门外原地伫立。


    他们的心情透过一张薄薄的门板,融成了同一方手足无措的无奈和迷乱。


    有那么一瞬间,奚粤身体的怒气有些昂扬,她动心起念,想学罗瑶,干脆把扰人心情的人拉进黑名单了事,这就得了,可很快转念一想,不可行。


    迟肖幼稚,不负责任,她不能和他一样,做出这种小孩子般的举动,那就太打脸了。


    ……


    无所谓,不论如何,以后不会再见了。


    天亮以后,反正要各奔东西。


    奚粤这样想着,缓缓抬头。


    对着灯光,她能感觉到眼底的酸涩和湿润,这湿润已经忍了很久了,此刻在独处的空间里,终于腾出空去处理。


    她揉揉眼角,任由灯光的温度将那湿润烤干,蒸发。


    旅途里认识的人就该在旅途中抛却。


    没错,就是这样的。


    她也该学学迟肖的洒脱,拿得起放得下,扔得也痛快。


    奚粤深深呼吸,告诉自己,ok的。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


    第29章


    当晚, 奚粤做了个怪梦。


    她梦见这一晚和迟肖面对面的场景复原,他们隔着一扇门,她站在房间里,迟肖站在走廊, 酒店走廊的顶灯刚好在他头顶, 灯光映射下, 他有那样清晰端正的眉眼, 嘴角弯起的弧度却不讨人喜欢, 透着一派飒然轻松无所谓。


    他缓缓开口, 说出的话也令奚粤胸闷气短,他说:“小月亮,你生什么气呢?”


    他笑起来真好看, 尤其在梦里, 像是添了一层柔光滤镜,雾蒙蒙的, 要是细辨起来, 也可以说是多了点薄情寡义。


    他用深究探寻的眼神望着她,一如从前的很多次那样——


    奚粤,我以后不烦你了。


    你有点难追啊, 我知难而退,到此为止,行不行?


    你说得对, 我对你也就是一时兴起,现在细看看, 也没觉得你哪儿好。所以啊,算了吧


    梦里的情绪往往会被放大,行为也会被夸张演绎。总之在梦里, 奚粤做出了身处现实决计不会出现的举动,她抬起胳膊,一记手刀就砍在了迟肖脖颈上,还没完,又飞起一脚,重重踢向迟肖两腿中间


    她目眦欲裂,不待迟肖说完,就近乎癫狂地整个人扑在了他身上,毫无理智可言,一切只凭本能。


    迟肖哎呦哎呦着,还不忘托着她屁股,不让她摔下来,嗓音响在她耳边,忽远忽近,忽明忽暗地,还挺委屈:“你凭什么打我呀?”


    奚粤张嘴,一口咬在他耳垂上,颇有些恶狠狠,脚下还不老实,双腿夹紧迟肖的腰,使劲儿扑腾,大声喊叫:“我打你,我打你不懂得尊重!我打你玩弄人!我打你面对感情不认真,说得比唱的好听,转个圈的工夫就变卦,干脆利落跑得比谁都快!你混蛋!不像话!”


    迟肖安静了,全然接受她的暴力,直到她没了力气,身子软软地从他身上滑下来,然后,她看到了迟肖喑哑黯淡的眼神,碎了一样地,了无生气。


    “可是奚粤,这不是就是你想要的么?”他擎着沙哑干涩的嗓,问她,“我不纠缠你了,你怎么反倒委屈上了?”


    我委屈了吗?


    奚粤在梦里想。


    当她抬手,手背触碰到眼下冰凉湿润,一瞬间就从梦境中抽离了。


    她醒了过来。


    看看手机,凌晨五点半,没有什么新消息,黑暗的房间寂静如同无垠宇宙,她也听不到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房间有任何声响。


    纸抽盒就放在床边柜,伸手就能拿到,奚粤抽了两张,盖在自己脸上。


    虽然很不想承认,她最近的两次失眠都和迟肖有关,但她仍不认为迟肖该为此负全责。是她一时间心理失衡了,是她没能做好情绪的主人,是她没有在理智和情感打架的时候做好裁判,这赖不了旁人。


    就和她遭受裁员风波,和家里人闹翻一样,归根结底这些事情的主人公是她,是她自己,所以衍生出的情绪也该由她自己来消化,解决。


    没关系的,都会过去的,所有问题都会被妥善处理的。


    就像以前遇到的无数个问题一样。


    她有这个能力


    奚粤把大脑清空,尝试重新入睡,却始终只能浅眠。


    到闹钟响起,起床收拾东西,做离开酒店的收尾工作,她意外发现飘窗的垫子上搁着个镯子,昨晚迟肖没带走。


    奚粤把那镯子放在手里打量,自然光线下和灯光下,翡翠的颜色会有细微的差别,她有些疑惑,完全想不起迟肖究竟是什么时候量过她的手围。


    她不想再去敲隔壁的门了,干脆用几层纸巾把镯子包起来,再翻出个并不算合适的小袋子勉强装好,然后下楼,送到前台。


    罗瑶满是诧异:“啊?他不是走了么?”


    奚粤也愕然:“什么时候?”


    “早就走了,我早上换班的时候,他刚好来退房,”罗瑶从前台柜子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奚粤,“哦,还让我把这个给你。”


    奚粤打开来,一个银白色的移动充,应该是迟肖平时用的,还附带两颗眼熟的薄荷糖,正是她来到瑞丽的第一天,在中缅市场买的。


    奚粤捏着糖纸发呆片刻,面无表情连同那镯子一起,丢回纸袋里。


    “他还说什么了?”


    “没啊,一直在打电话,”罗瑶看出不对劲,“你们闹别扭啦?”


    “没有。”


    奚粤想,没那么严重,就是分道扬镳了而已。


    可是既然一句话都没有,大清早上走得这么干脆,就说明态度已经很明确了,那为什么非要逼她欠下藕断丝连的人情呢?


    有意思没啊?


    她搭车去客运站,上了车就打开迟肖的微信,确定他从昨晚到现在真是一条消息都没给她发过,再看看那充电宝和破镯子,忽然一股火冒上来,止也止不住,噼里啪啦给迟肖发消息,言简意赅——请你给我一个地址,我把你的东西快递过去,你要是不回消息,我就给你折现充话费了,估计够你用到入土!


    想了想,觉得最后一句有点过,又删掉了。


    迟肖一点都不让她失望。真就忽略了这条信息,始终没有回复-


    原本就超负重的月亮女士,背一个双肩包,拖一个箱子,拎一个装杂物日用品的塑料袋,如今还要额外再拎上这个小纸袋。


    这一路上怎么想怎么觉得窝囊。


    先乘客车从瑞丽回到保山,和来时一样,一路上仍有许多武警检查站,奚粤一边配合检查,一边在手机上查交通,鬼使神差看了看一眼去西双版纳的车票。


    太辗转了,她猜迟肖多半是买了机票从芒市飞的。


    手指在购票软件上流连半晌,最后还是退出,果断跳回,然后幸运地抢到一张去大理的火车票。


    国庆假期已然开始了,提前出行的人们挤满车站,有游客,还有许多放假的打工人和学生,上了车,奚粤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找不到给手机充电的插口,可即便这样她也不愿用迟肖的那移动充,哪怕是一点电量,她也不想受他恩惠。


    去往大理的路上,苗晓惠和苗誉峰先后给她发来消息询问,下一站行程是哪里。


    尤其苗晓惠,竟还打了电话来,语气有几分不自然,奇奇怪怪地问她:“你要去大理是吧?确定是大理?”


    奚粤不明所以:“是呀,昨晚聊天的时候不是告诉你了吗?”


    “哦,好的好的,好好。”


    奚粤挂断电话,心里泛起异样,她觉得今天连她在内的所有人,好像都不太正常。


    从保山到大理,城际快车差不多两小时,下车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奚粤前行艰难。


    如果说保山车站的拥挤程度是鱼罐头,那么国庆期间的大理车站则是一瓶被摇晃多次的碳酸饮料,人已经被挤成汽状,如二氧化碳一般,好不容易顺着瓶口一般的出站口来到宽敞街道,整个人才得以顺畅呼吸。


    不去想那些糟心的事和烦心的人,奚粤对此次大理之行还是充满期待的。


    她手机里存过一张表情包,尔康深情款款地对紫薇说:我们去大理,那是一个世外桃源。


    她当时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来到大理,一定要用这个表情包剪转场视频,一天发一百条朋友圈炫耀,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真的来到这里了,却不再使用从前的微信,想显摆,没观众了。


    从大理火车站出来,过天桥,随后就能看到市内旅游公交站点。


    大理旅游基础设施已经非常成熟,节假日人多,却也能运转顺畅,问询交通的志愿窗口也有很多,奚粤选了一条公交线路,直达大理古城。


    不是因为想去古城,而是对大理除了向往,实在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古城。


    大理古城作为游客必打卡的地点,客栈民宿众多,她想着总能找到一家评价不错,价格合适的住宿地,先把行李放下再说,可是实际情况不容乐观,她没有抢车票那么幸运了,翻遍预定平台,发现整个国庆假期,住宿全面涨价,饶是这样还不好抢呢,在路上收藏过的几家有空房的民宿,等下了车再看,就无情标明“已订完”。


    奚粤站在公交下车点茫然抬头望。


    古城城楼是青砖结构,极有古意和压迫感,上写“洱海门”大字。


    傍晚时分霞光落下,刚好斜斜照着那城楼顶端的飞檐翘角,并没有反射出刺目光芒,反倒像是融进了每一片瓦砾的缝隙似的,暮色苍茫间,整个城楼矗立其中,露出巍峨骨相。


    然而穿过拱形门洞,就是另外一番豁然开朗了。


    像是忽然撕破一层隔音罩,古城里的热闹迎面重重一扑,奚粤本能闭了闭眼,吵嚷声不由分说猛然灌入耳道,她像是一脚踏进另一个世界。


    是了,这就是她想象中的、许多浪漫的邂逅故事里描绘的大理古城,就该是这个样子,人潮交错,欢声笑语,晚风鼓燥,昼夜不歇。


    从她所在的位置,由西向东,再往更远处望,抬头,再抬头,巨幅剪影一般静默的,是苍山。


    杳霭流玉,氤氲化醇。


    当苍山的影子随着太阳彻底落下,最后一道山际边缘也悄然消失在夜色里,古城的夜晚就彻底开始了。


    大理哎!


    苍山哎!


    奚粤久久望着眼前的一切,来到大理的心愿终于达成,根本无法保持苹果肌扁平。好像此刻站在这里,只是感受周围糅杂空气,对她来说都是一种享受。


    行李箱就立在腿边,如果不是有推着车卖小吃的老人喊她让让路,她会在这里站到天荒地老也说不定。


    奚粤深吸一口气,继续在手机上查住宿。


    再次从老人的小吃车边上路过时,她留意看了一眼亮着灯的招牌,然后扫一眼周围,发现古城的这条路上除了两侧商铺,还夹缝生存着好多好多这样的移动小吃车,各种各样的字体,各种颜色的小串儿灯,卖的东西也五花八门,包容性非常高。


    奚粤这会儿才感觉到饿,中午赶行程来不及吃饭,只从行李箱里掏出了两条牛干巴出来嚼着,嚼了一路,像是磨牙棒,却根本不充饥。


    她看到小吃车到了地方,落定,然后安置起碳炉。炉子上烤着的白色一片一片的东西把她所有注意力都抓走。


    原以为是饵块?


    问了一句才知道,是烤乳扇。


    乳扇是奶制品,鲜牛奶做成的,片状,在炉网上加热到表面金黄起泡,再刷上玫瑰花酱,用竹签卷起,咬下去香甜,有奶酪般黏软的口感。


    还在观察制作过程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客人在排队了。


    奚粤也要了一个,一边等乳扇烤好,一边继续刷手机。


    许是她一个人独行,腿边的行李箱又昭示她刚刚来到古城,一时间竟吸引了好几道目光,精准捕捉她,然后纷纷从四面八方朝着她过来,绕在她身边——


    租电动车吗?环洱海电动车,来大理不能不骑车!


    一个人吗?酒吧新装修,今晚四个驻唱歌手,全都巨帅,别错过啊!


    妹妹拍写真吗?九十九全套妆造当晚出片,拍一个吧拍一个吧!


    奚粤像是迷迷糊糊一脚踩进琳琅大舞台,太多的关注让她无所适从,只能连连摆手。


    大多人推销两句也就走了,只剩一个背着小篓的奶奶,手里还握着一把彩色丝线,执着地一遍遍问她,小美女,要不要编头发?漂亮!


    奚粤说不用了不用了,最后甚至哭笑不得,可她越是表现得不坚决,那奶奶越发觉得能成交,干脆抓着她不松开了。


    老人好像身体不太好,手有点哆嗦,佝偻身子,很矮,奚粤能看到她发顶,头发近乎全白,一时间心软了。


    “那就”奚粤哽了哽,“多少钱啊?”-


    老人当即从小篓里拿出个小马扎,撑开,给奚粤坐,就在路边。


    老人手艺很好,干起活来动作很利索,不过二十分钟,就给奚粤编了两条拳击辫,夹着银色和亮蓝色的丝线,闪闪亮亮的,然后把收款码一亮,小马扎一收,飞快地走了,去寻觅下一个顾客。


    这边辫子编好了,那边乳扇也烤好了,奚粤拖着行李箱,举着那竹签,看着老人背着小篓飞快穿梭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滑稽。


    来到大理,落脚地还没找到呢,就先吃上了,玩上了。


    她在自嘲地笑,身边也忽而传来笑声,她抬头,一个穿着连衣裙妆容精致的漂亮姐姐,手里正捧着杯冰咖啡在看她。


    刚刚排队买乳扇的时候,她们就一直挨着站来着。


    漂亮姐姐提醒她:“你那辫子,贵了,你也不砍砍价呢?”


    奚粤肩膀垂下去:“我不好意思。”


    主要还是觉得那么大年纪了


    “你别看不起,那些阿婆们旅游旺季只靠编辫子也收入不少的,就是看你面薄才追着你的,还有的,干脆就是博你同情心,”漂亮姐姐看看奚粤身后,又看看她行李箱,“你朋友呢?”


    “我自己来的。”


    “还不快回客栈放东西?一会儿街上人更多了,你这行李箱估计都挤不过去。”


    奚粤尴尬:“我还在找住宿的地方”


    “哦呦,现在可难找了,怎么不提前定呢?”


    奚粤这几年愈发认识到自己的颜控属性了。


    漂亮姐姐太漂亮了,年纪应该比她稍大,眼睛弯弯,睫毛扬起,一颦一笑都是风韵,可偏偏双手捧着冰咖啡的动作又有点孩子气,说话声音很脆,吵闹夜色里听,铃铛一样的。


    很难不让人盯着看啊。


    奚粤盯着漂亮姐姐大波浪长发底下掩着的流苏耳饰,想起上次罗瑶去给小玉挑新婚礼物的时候也说过她,怎么没耳洞呢?


    奚粤盯着那一晃一晃的流苏,根本挪不开眼,在心里锤拳,等着,马上,我马上就去打一个!


    漂亮姐姐很热心地帮忙一起查,几个预订平台都翻一轮,自言自语:“真离谱,涨价涨太多,以为自己是风花雪月啊?”


    风花雪月是家酒店,五星级,就在古城门口,洱海门边上。


    “风花雪月还是太贵了”奚粤开玩笑,“我刚路过了,都没敢往里面看。”


    漂亮姐姐也笑,清脆笑声和耳饰晃悠的频率一起,叮叮当当的:“是的呀!我也不敢,我在大理这么多年也没进去过哎,你从哪里来?提前请了几天假吗?不和同学一起吗?”


    奚粤一愣:“我不是学生。”


    “哎呀,不好意思啊妹妹,看你就很像大学生,”漂亮姐姐抬头,摸了摸奚粤肩膀上的小辫儿,“那你好潇洒,上班也好请假吗?后天才是国庆假期呢吧?”


    她的视线向下,随即又落到奚粤的手腕上:“哎?你怎么戴个断镯呢?你别说,镶上银还真挺好看的”


    奚粤就和漂亮姐姐站在路边,一边聊天,一边找民宿,一眨眼,她的乳扇吃完了,漂亮姐姐手里的冰咖啡也到了底。


    奚粤身边有这种风格的同事,非常擅长交流,和这样的人聊天不累,因为她每一句都是问句,尽量把话题落点都抛在你身上,让你感觉自己就是这场对话的主人公,但实际上,全程都是对方在主导。


    最重要的是,一场聊天结束,你把自己掌握的信息说了个底掉,白纸一样摊开在面前,可对方仍然神秘,过后复盘会发现,她根本什么都没透露。


    在职场,奚粤非常警惕甚至惧怕这类风格的人,她觉得,对方就好像是猎人,而她是猎物。


    但在旅行里,奚粤觉得无所谓,私人信息真真假假的,哪怕你胡诌,谁也不会多在意,等离开这里,你们绝大概率一辈子不会再有交集。


    漂亮姐姐倒也不是什么消息都没露,她和奚粤自我介绍,她叫杨亚萱:“你叫我萱子,萱姐,都行,我在古城呆了十年了,留个联系方式吧,你一个人出门在外,欢迎找我玩。”


    奚粤和杨亚萱加上了微信,却忘了问杨亚萱在古城做什么,总不能是纯晃荡,人总要有个工作,有个糊口的营生吧?


    “哎,我想起来一家客栈,离这近,你等等啊,我给你问问,还有空房没有,”杨亚萱说着就拨通电话,显然和那边很熟,嗯嗯啊啊一通,问奚粤,没有大床了,标间行不行?奚粤怔愣着点点头。


    其实此时奚粤心里是打了个问号的,有些戒备心冒了出来,结果被杨亚萱一眼看穿。


    她笑着和奚粤解释:“你别怕,是我的一个朋友开的,他家特别火爆,平时都常常满客,节假日这种时候,可能会留一两间,为的就是有朋友忽然来奔他他人缘儿好嘛,没办法,平台上都能搜到的,你去看看评价。”


    奚粤打开手机。


    杨亚萱说:“玛尼客栈,你搜搜看。”


    奚粤刚想敲字,闻声抬头:“什么?”


    “玛尼客栈,”杨亚萱在空中比划,“玛,尼。”


    奚粤忽然笑起来。


    这不巧了吗?


    她想起了盛澜萍奶奶,想起了行李箱里的玫瑰花茶,想起了那一罐子好不容易吃完的酸木瓜。


    这种感受很奇妙,就和昨晚她在行李箱里看到花生壳一样,好像此次云南之行就是一场神奇的江湖之旅,很多人兜兜转转一回头,哎嘿,就又碰上了。


    奚粤开口问:“你的朋友,是叫盛宇吗?”


    杨亚萱一愣:“哎?你知道他啊?我们都叫他小宇,他在古城出名,在外头也这么响亮吗?”


    奚粤笑了。


    她没见过盛宇,但她那时落地腾冲,第一通电话就是按着客栈联系方式,打给盛宇的,再后来,盛澜萍奶奶深夜来接她


    她和盛宇好像还加了微信呢!


    只是她今天下午在平台搜索,勾选了“仅看有房”选项,一时间没想起来,大理还有家玛尼客栈。


    想到这里,戒备心就放下了些。


    杨亚萱显然也没有插手的意思,就只是顺便帮个忙,告诉奚粤,我就不带你过去了,你既然认识,就直接找他吧。他家客栈刚翻新,装得挺漂亮的,做生意也不黑心,就算价格浮动也不会太多,先去看看吧-


    奚粤按照手机地图指示,横穿一条小巷。


    玛尼客栈的正门在隔壁那条街,玉洱路上,古城里的临街店铺大多以餐饮为主,客栈民宿都需要闹中取静,一般都要拐几个弯。


    奚粤看到那青石墙砖上贴着手绘海报,两个七扭八歪的字“玛尼”,后跟着箭头。


    这就有趣了,像走迷宫一样,奚粤不记得拐了几个弯,直到玉洱路上的行人吵嚷和音乐声都渐渐落下去了,周遭变得安静,她终于借着微弱灯光,看到了微阖的两扇木门。


    门的两侧,各悬挂着一盏煤油灯造型的小小复古灯,被许多藤条所掩盖,极具神秘感,却也正因为此,橙黄色的灯光不太明朗,需要细细辨别木门上方的手作木头牌子——玛尼客栈。


    奚粤看门没关,就推开走了进去,一声感叹在脚步落地的那一霎,就轻轻从喉间溢出。


    天呀,这里好香,这里真好看。


    一个四四方方的露天小院,一共两层,四周连廊,一楼铺着青石板,二楼则围了一圈木头长椅,从房间出来就可以倚靠着歇息,看着楼下景色,和楼下交谈。


    其实只看布局,与和顺的玛尼客栈差不多,可是细节却处处不同。


    就说天井之下,院子里的摆设,奚粤记得盛澜萍奶奶摆了几张桌子,晾晒着中药和菌子,楼梯把手上挂着一穗又一穗的玉米,看着十足原生态,而这里,好像势要把文艺气质拉满了,怎么说呢,许多刻意的痕迹,但并不讨人厌。


    院子里支了葡萄架。四周墙下铺了土,种了各种绿植,月色之下,绿意葳蕤。院子两侧各有一棵树,一树只有绿叶,另一树正在开花,金色细小花瓣,灼灼铺了满树,奚粤不用靠近就能闻到气味,想必就是甫一踏进院子的浓香来源——这是一棵金桂。


    藤条从院外便开始攀援,一路顺着院墙,攀上二楼。


    二楼的客房木窗里,有几间隐隐透出暖光,有模模糊糊的电视声,应该是客人已经入住。


    一楼的最大的堂屋改造成了茶室,开着门,里面倒是灯光大亮。


    奚粤看到了堂屋里的月白色的墙纸,悬挂的画轴,一串串果壳风铃,还有正对门口摆放考究的茶桌和茶具,甚至还看到了一只小乌龟造型的茶宠,可就是不见他们的主人。


    可能是有事出去了。


    奚粤站在院子正中,静静等待,却并不觉得无聊,她有一树桂花香作伴,并且抬头就能看见月亮,一道纤细的弯钩。


    她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只觉得昨晚没睡好的疲惫,和今天一整天舟车劳顿的辛苦,都在这一方小院儿里被安置了,驱散了。


    她从一棵树下走到另一棵树下,很想看看另外一棵不开花的树是什么品种,可是拿手机拍照,搜了半天,也没得到答案。


    风悠悠来,在院子里打了个旋儿,又悠悠过。


    大理的地理位置更北,和瑞丽比起来,这里的夜晚简直太凉爽了。


    奚粤贪婪地深呼吸,想要把这清澈的携着微凉草木气息的空气深深存在心坎里。


    然后,她渐渐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穿过小巷,由远及近。


    像是有人回来了。


    除了说话,还有脚步声,细细碎碎的,明显不止一个人,当那声音越来越靠近,奚粤听清楚了,是男人的声线,有说有笑。


    她也不知道是客人,还是老板,只能继续在原地望着门口等待。


    直到木门再次被推开。


    吱呀。


    奚粤没有看清来人,先看到的是一团贴地飞行的影子,呼哧呼哧喘着气,直接跨过门槛冲进院里,奚粤只来得及退后半步,那团影儿就已经冲到她面前了,一个急刹,抬起了头。


    奚粤吓着了,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


    四目相对。


    一只肥硕的、油光水滑的、背后系着小翅膀背带的——短腿柯基。


    奚粤紧紧抓着双肩包带,另一只手攥着行李箱把手,瞪大了眼。


    柯基显然对院子里来陌生人已经见怪不怪,也不叫,也不闹,就只是咧开嘴,绕着奚粤转圈圈,闻闻左边鞋子,再闻闻右边,嘴筒子时不时碰碰奚粤裤腿儿,鼻尖喷出气,好像在对她进行安全检查。


    “哎,来人了啊?”


    随着柯基身后进来的是两个男人,从外貌上看,都是会被奚粤归类到“不好惹”类型的。


    一个寸头的矮胖中年男人,穿着坎袖衫,露出肩膀头上的一块彩色刺青。


    另一个小年轻,五官挺清秀的,很瘦,穿着黑色平平无奇的恤,可有一头五颜六色的脏辫,比她刚编的花哨多了,戴着克罗心的银色项链和戒指,一扬手,奚粤注意到,他还做了黑色的美甲。


    潮人恐惧症。


    奚粤给自己确诊了。


    喜欢戴耳钉和鸭舌帽扮酷的苗誉峰已经让她无法招架,眼前人,干脆是在她雷区上蹦迪。


    中年男人开口了:“福儿!过来!”


    柯基啪嗒啪嗒迈着小步伐走过去,还不忘回头看看奚粤。奚粤也终于知道刚听到的脚步声为什么那么纷乱,它有四条腿呢!


    小年轻以为奚粤要住宿,走上来,笑意盈盈,倒是看着没那么有距离感了,他问她:“有预定吗?”


    奚粤松了松握着包带的手,也递出和善微笑:“你好,盛宇吧?”


    她本来还在措辞,该怎么介绍自己,说是杨亚萱介绍来的?还是,我认识你奶奶?


    这样讲好奇怪啊哈哈哈哈。


    可就这么一句话,甚至还没等她开口说第二句呢,眼前人脸色就瞬间变了。


    “靠有完没完?又来?”盛宇表情晴转阴,“你们一趟又一趟,真当我好脾气呢啊?”


    奚粤笑容僵在脸上,傻眼了。


    肯定是有误会,盛宇把她当成了别的什么人。


    “不是,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你们就差把我祖宗十八代姓甚名谁都挖出来了,我家里人都不放过!隔三差五不是堵门就是来偷拍,再这样我真报警了!”盛宇冷着一张脸,好像下一秒就要赶人了,他根本不听她说话,“小姑娘长得挺漂亮怎么没脑子呢?干这种缺德事儿?”


    奚粤愕然。


    盛宇却已经侧身让出门口,显然人已经在气头上,不上手去拉已经是好修养了,他瞪着奚粤,完全不留情:“赶紧走!走走走走!听见没!让你走!”


    奚粤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啊”


    这什么情况?


    中年男人也不明所以,看一眼奚粤,又拉了一下愤怒的盛宇。


    叫福儿的柯基倒是很能懂主人脸色,当即开了嗓,朝着奚粤一顿狂吠。


    叫声穿破寂静月色,引得二楼客人都推门出来看,奚粤被突然发飙的狗狗及其主人吓到脸都白了,他半句话都不容她说,逼得她连连后退,后背一下子撞上桂花树。


    桂花簌簌飘落。


    她站稳了,想着一定是误会,所以努力定定神,用最和缓的语气:“我是来住宿的,是杨亚萱萱子让我来的,她给你打过电话。”


    盛宇盯着她,面色仍然紧着,显然还带着点将信将疑:“你怎么知道我姓盛?”


    奚粤肩膀微微起伏,思绪也顺了回来,本想提起盛澜萍的名字,可记起刚盛宇说的“家里人都不放过”,担心再起事端,堪堪住了嘴。


    “萱子说,你在古城很有名,知道你名字也不奇怪吧?”她手还有点抖,强行定住,拿出手机,打开给盛宇看,“我还有你微信,我在和顺住过店。”


    此刻门外又传来另一道脚步声。


    奚粤已经从树下走了出来。


    她不知道之前发生过什么,但看得出盛宇现在是惊弓之鸟,彻底凌乱,即便她再三解释,他眼里仍有不信任。


    平白无故遭人一顿斥责,遭狗一顿骂,奚粤心情也糟透了,兴奋劲儿不复存在,一颗心坠至谷底,干脆弯腰掸了掸自己的裤腿,说:“算了,我不住了。”


    说罢便往门外走。


    盛宇还没回过神,那花臂中年男人反倒先拦了下奚粤,说:“哎,不好意思,误会误会,他有毛病,妹妹”


    奚粤躲了一下,埋头自顾自出门去。


    木门两扇,她拉左边的,右边那扇却也跟着动。


    一个身影刚到门外,长腿一迈,刚好从她身边路过。


    她出,那人进。


    两个人的小臂贴了下。


    一霎的光景,奚粤没有抬眼,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嗓音。


    “奚粤?”


    奚粤双脚登时定住,回头,仿佛见了鬼。


    迟肖也同样讶然看着她


    奚粤觉得这一天真的不能更诡异了。


    院子里的两个男人显然是与迟肖相熟,看他进来,迅速站到了他身边,三人一狗,一堵墙似的,在门口拦住奚粤去路,也同时把她刚积攒的怒气全都激出来了。


    奚粤这会儿脑筋清楚无比。


    她看着迟肖的脸,脑子飞转,忽然想通了一切,关于他为什么会在这,以及,他是怎么拐弯抹角地,把她引来了大理。


    入住玛尼客栈倒和他没关系,是凑巧。他们这么快就相见,迟肖也很意外。


    奚粤深深吸气,缓缓吐出。


    她听见自己被压缩到薄薄的锋利的声线,恨不能剁他个稀巴烂:


    “迟老板,西双版纳的产业,黄了啊?”


    迟肖不敢说话,摸摸鼻梁,眼神飘向一边。


    今晚月色清白,柔纱一样披在肩。


    满院花瓣飒沓,桂花香慷慨溢出,萦绕整条街巷——


    第30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9日21:13发布于云南


    晚上好, 我又来汇报行程了。


    此时此刻,我正在大理古城的一家酒吧里,写下来到这里的第一篇游记。


    今天上午,我从瑞丽出发, 乘客车到保山, 纠结过后, 还是选择了先来大理。


    如果有人向我提问, 为什么会向往云南?为什么要到云南旅行?你最喜欢云南哪里?我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大理。这几个问题的回答, 都是大理, 我想,不论我再来到这里多少次,不论我再于其他城市间流连多久, 我永远都会把大理设置成我的一处人生锚点。


    我对大理的滤镜开始于很多年前。


    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了。我刚读大学的时候, 社团的一位学姐曾休学一年,和爸爸妈妈一起到云南旅居。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做义工, 对所谓旅居也没有什么概念, 但休学这两个字,我不仅明白含义,还对其重量有恐怖想象。


    要知道, 从懂事上幼儿园开始,我们就行驶在固定的轨道上,按照年级升学, 迎接一场又一场被称为人生转折点的考试,所有人都保持着一样的速度, 在一样的站点修整,然后再一齐出发。


    休学,在那时的我看来, 大概就是所驾驶的这辆车抛锚了,它没有在正确的时间停到正确的位置,而是在一个荒无人烟的野外,掉队了。


    我还闹了笑话,我去询问学姐,是不是她遇到了什么困难,或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散散心,之类的,因为在我看来只有这样“正当”的理由,才能支撑休学这样重大的决定。


    然后学姐告诉我,没有呀,她就是想去云南,最近又没什么要紧的事,那就去了。


    我觉得这件事很可怕,真的很可怕,我幻想了一下,我完全不能接受自己落后集体一步,就比如,开学重新读一遍大学二年级。


    我也不理解学姐所说的“没什么要紧的事”是什么意思,在我看来要紧的事可太多了,每天都接踵而至,精彩纷呈,从迎接新学期伊始的运动会,到双十一抢优惠券添加购物车,从准备竞选学生会,到紧张失眠考四级生活,学习,事无巨细,每一样都显得那么急迫,那么刻不容缓,不夸张地说,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只要在手机上看到“收到请回复”五个字,都会心跳加快很想吐


    我不能理解。


    但我羡慕。


    我羡慕可以把生活里的一切处理得有条理的能力,我更羡慕那种能从乱纷纷生活中抽身的魄力,我最羡慕的是,不把任何事当事的洒脱。


    我好像是另一个极端,我把屁大点事(sorry粗鲁了)都握在手里,我不能让它们脱离控制,那样我会焦虑。


    学姐发了张照片在朋友圈,她在一个二层小楼的窗边,撑着木窗,往外望,蓝天晴得像一大块宝石,远处是滚起来的云海。


    澄澈的风从交错街巷中穿梭,扫过每一间房屋的门阶,再悠悠腾起,打着旋儿,升到半空。


    把窗檐下的风铃荡起,也把她的眼睛吹得眯了起来,头发也吹乱了。


    我问学姐这是在哪。


    学姐说是大理古城。


    我对大理的初印象和幻想滤镜从这一刻开始有了一个轮廓。


    我总觉得,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等我有能力处理好所有烦恼,解决所有麻烦,当我也能坦然地说一句“最近没什么要紧的事”,到那一天,我也会踏上大理的土地,吹着大理的风,仰头就能感受到大理的阳光,晒到我的眼皮儿。


    可是,后来,真的来到大理的我,却不是我幻想中的状态。


    就说此时此刻,我身后的麻烦仍是拆解不明白的一大坨


    说跑题了。


    说回大理古城吧!


    大理古城和前些日子刚去过的和顺古镇相比,虽然都有一个“古”字,气质却非常不同,和顺是潮湿的,安静的,更加原生态,更有山野气息的,大理古城则是明媚的,热闹的,更加明朗,更有人文风情的。


    其中,大理的超强紫外线一定是构成这种气质的重要因素之一。


    我就没有去过比大理天气更好的城市,好到让人觉得不真实,是从车站走出,踏入室外的那一刻起,就不得不拢起手掌置于额前的那种,艳阳高照。


    我到达大理古城时,刚好是傍晚,霸道的阳光此时正在变换颜色,变成醇酽的酒,浓到化不开的晚霞。


    大理是8-12世纪时,东南亚最大的古都,是南诏和大理国等地方政权的都城,如今,大理古城四周的城墙遗址仍在。


    这是一座方形城,四面都有城门楼,四角也有角楼,南北城门是对称的,东西城门却是错开的——西城门就在苍山脚下,也叫苍山门,在玉洱路上,而东城门是最靠近洱海的,所以也叫洱海门,在人民路上。


    因为白族建筑中有“东西南北不取中正”的说法,所以这四门九街十八巷,看着横纵非常规整,却怎么也找不出一条中轴线。


    苍山在西,从苍山门往东走,就是一路的下坡,推荐大家以后来玩,从苍山门出发,会更轻松些。


    我今天就走反了,从东到西,一路都在爬坡


    大理是白族自治州,白族建筑最基本的样式是“三坊一照壁”,一个非常标准的合院,这在古城里随处可见,门框和窗棂是有雕刻和绘画的,飞檐是耸起的,最有特点的应该是每家堂屋正对着的照壁,往往会自上而下写四个字,我原本以为是为了美观,后来查了下才知道,这四个字即是家训,也代表本家主人的姓氏。


    比如水部家声是姓何,清白传家是姓杨,青莲遗风是姓李


    如果我在这里定居的话,我要写美少女战士,再画个月亮,嘿嘿。


    坦白来说,大理古城的商业化是比和顺古镇严重,得多。


    如今商业化三个字似乎对一个旅游景点来说是个缺点,但换个角度想,商业化意为着便捷,食宿方面因为更多商家的入驻,有了竞争,服务质量会更好,以及,不得不说的是,如今的许多商家真的太太太太太太会拿捏人心了。


    我来到大理古城后先后走进了几家客栈,每一家都装修得非常有风情,葡萄藤、绿植、玻璃天井、秋千、摇椅拎出这几样,应该就有画面感了吧?之前看大冰老师的书(对不起大冰老师我蹭您一下),对云南及西藏的很多民宿、青旅,有一些美好的想象,这里聚集了来自天南海北的朋友,大家在路上相识,一起聊天一起玩,是一种非常chill的社区文化。


    因为我还没有入住,暂时没能感受到人与人之间流动的东西,但就装修和设计来说,如今大理古城的客栈,大多数都能达到这个氛围感,只是需要大家多看看评价,最好亲自看一下房间细节,不要踩雷。


    还有餐厅,酒吧,也是一样的。


    我今天运气不错,盲选了一家有歌手演出的酒吧,调酒师是专业的,不是应付了事,酒好喝,歌好听,对我来说,就是值得一个好评的。


    此时此刻,歌手在唱歌,而我坐在窗边的座位,用手机写下这篇游记。


    撑着身后的木窗,往外望,可以看到大理古城的夜晚,行人的喧闹声缓缓流淌,灯火温润如豆,有风来,我在那夜风里闻到了以前从未感受过的味道。


    我看着楼下来往的行人,猜想他们都是因为什么原因,出于怎样的心情,来到这里?


    我终于认清了一点,不论如何,人是没办法做到烦恼清零的。


    纵然如今的我仍有许多麻烦要面对,可我终究还是来到大理了。


    即便我现在还没找到落脚的客栈,拖着行李箱满头是汗走进酒吧的状态像极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但,不耽误我喝完这一杯酒。


    十年过去了,我好像终于与学姐有了些心灵相通。


    既然烦恼总要相伴,与其杀身成仁,不如因循苟且。


    再说吧再说吧!


    先把它们放下,喝完这杯再说吧!


    □□怎么讲的来着?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莫将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我在大理敬大家!干杯!——


    封闭货车?


    2024年9月29日 21:15评论


    【小月亮晚上好!吃饭了没!】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9日 21:16回复


    【吃了吃了!吃了白族石板烧,吃完才来喝酒的~】


    星星


    2024年9月29日 21:19评论


    【为什么还拎着行李箱啊?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民宿吗?】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9日 21:28回复


    【这个说来话长了,不要担心,我会有住的地方。】


    0921


    2024年9月29日 21:25评论


    【提问!歌手在唱什么歌呀?我也去听一下,虽然现在不在云南,但听同一首歌,就好像和小月亮远程作伴!】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9日 21:33回复


    【报告!刚刚在唱《此生不换》。我每次说起云南都会想起仙剑奇侠传,看来好多人和我一样。好奇怪,到底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南诏国?】


    奥妙的迷惑行为


    2024年9月29日 21:36评论


    【什么!!小月亮一个人去喝酒吗??】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9日 21:38回复


    【两个人,他在我对面。】


    羊羊羊与羊


    2024年9月29日 21:40回复


    【!!!!!!!我就知道,小月亮你绝对是谈恋爱了,之前的游记就提过“他”,哼哼,总觉得自家养的白菜被猪那个了】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9日 21:41回复


    【不是男朋友,朋友而已,他惹我生气了,所以正在极尽谄媚地讨好道歉,而我,不!为!所!动!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