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翌日, 碧空如洗,云丝俱净。
兰儿推开窗,檐角数只麻雀惊起, 扑棱棱飞走。
柔兮早已洗漱完毕,把前阵子入宫之前做的几件新衣拿了出来,比对许久,选了件最喜欢的穿了上。
她精心地打扮了一番, 因着内里有着些小心思, 颇为刻意。
距离她与顾时章的婚事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原是不长,但今时不同往日, 于她而言夜长梦多, 那事定然是越早解决越好,决不能拖到新婚当夜。
顾家乃门阀望族, 诸多礼数, 落红之事关乎女子清誉与门风, 新婚翌日,向有专人候于帷外, 此乃阖府瞩目之重。
一个意外,她便万劫不复,是以,柔兮不想独自承担此事。
她想和顾时章一起, 让顾时章帮她。
换言之,她想偷换流年, 在凤冠霞帔之前便先与他……
如果成了,到时候就算生了意外,也有顾时章给她撑腰。
这事越快越好,且是, 让他越没准备越好,想着,柔兮轻轻按了按自己腰间的小荷包。
昨日夜晚,她偷去了自家药房,配制了合欢散,也早在深夜便备了鲜血装在了一个瓷瓶中,眼下这两样东西都在这小荷包内。
柔兮脸颊烧烫,只消想想就浑身热汗,又怕又羞。
她的胆子其实很小,也很怕和男人做那种事。
但怎么办呢?
除此之外还哪有办法?
一旦得逞了,她就高枕无忧了,那事便彻底过去了。
到时候新婚之夜,俩人一起骗人,必然万无一失。
眼下,她虽心中惴惴,但总归是为了自己的来日,就算害怕,也只能硬撑,亦或是想想顾时章的那张脸。
他生的不比那狗皇帝差。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一切就绪后,柔兮便等在了房中。
昨日已与顾时章约好,辰时四刻,他便会来接她。
将将到了三刻,门外响起了长顺的声音。
“姑娘,顾世子来了!”
柔兮马上起了身去,出门之前,纤指下意识又摸了一下自己腰间的荷包。
顾时章正在府外车下等她。
柔兮出去就看到了他,不止,亦看到了一前一后两辆马车。
顾时章是京城之中出了名的行止有度,端方自持,柔兮料到了未成亲之前,他不会让她跟他同车,心中更加惴惴,不知道那事能不能成,又……好不好成。
小姑娘笑吟吟地朝他走了去,到了他身前面上无异,与他热络,心中不然,乱七八糟的理不清了。
他依旧十分有礼,没一会儿,请她上了那后方马车。
顾时章扶她之际,她特意用微凉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
那男人的手明显微微地颤了一下。
柔兮装作不知,进了车中,落了帘子,但小眼神从车窗缝隙瞄出去,紧紧地盯着那男人的一举一动。
但瞧他矗立在那好一会儿,方才回身,上了前车。
柔兮感觉,自己应该还是能勾搭上他的。
马车行了不到两刻钟俩人便到了繁华的集市。
他亲自扶她下来,马车停在远处。
二人的身影很快融入人群。
一路热热闹闹,各种铺子,书肆、银楼、布庄、杂货、胭脂香粉楼皆逛了个遍。
那顾时章很是有钱,且很大方,除了话很少外,柔兮没看出他有什么缺点。她看什么,他就要买什么。柔兮与他出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当然也不想要他的东西,推三阻四,最后只买了两个简单的小玩意和一个甜甜的糖人。
如此一过便是一个多时辰,到了正午。
俩人从一家古玩铺出来,准备用膳,朝对面的一家酒楼走去。柔兮跟在他的身旁,唇畔始终带着点笑意,小眼神缓缓地流转,状似无辜又单纯,心里头却一直算着怎么把他引到城南的清溪别院,看溪畔枫叶去。
她早安置好了,昨日下午急匆匆地让长顺去租了房子。
本她也早与她爹说完,要去城南的清溪别院与京郊的玉泉山住上阵子。是以,眼下就以这由头引顾时章陪她去看枫叶,顺便看看房子,然后施那计谋。
柔兮越想越紧张,越紧张越害怕,就要端不住,总感觉下一瞬就要露馅,给他识破诡计,下意识伸手又摸了摸腰间的小荷包。
然就在这时,长街上忽闻兵甲铿锵,伴着士卒呼喝之声。转瞬间,原本喧嚣鼎沸、人声攘攘的街巷,骤然鸦雀无声。
一条宽阔长街被生生清出,很快便无半分人迹。
街道两侧,禁军按刀肃立,队列如墙,密不透风,将乌泱泱的百姓皆隔于身后。
人群似被无形的绳索拦着,虽挤挤挨挨,却无一人敢妄发一语。
不时,静鞭三响,清脆破空,帝王仪仗缓缓而来。
玉辂之上,那人一袭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珠冠冕,高坐其上。
珠串垂落,掩映天颜,难辨真容,只隐约可见他薄唇紧抿,无悲无喜,天威莫测,沉压四溢。
柔兮所思顷刻被彻底打乱,早已随着人群静跪在后,心口“砰砰”跳动。
她乱嗡嗡的脑子直到现在才恍然想起,今日萧彻祭天。
从昨日下午到现在,她只顾着想怎么勾搭顾时章,和顾时章一夜春宵了,全然忘了这码事。如若知道,她就不选今日了,何必碰上了他,吓自己一下子。
但想想也便释怀了。
俩人结束了。这么多人,他也看不到她,只需忍耐一会儿便可。
这般刚想完,不知是谁,突然推挤了一下,柔兮纤弱,定力不足,娇软的身子一下子便就贴进了顾时章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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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阳高悬,龙旗列列,一只五爪金龙,鳞爪张舞,金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男人倚靠在龙辇上,一只手臂随意搭着蟠龙扶手,眼眸微垂,昂藏的身子稳如磐石。
他淡淡地扫过脚下匍匐的子民,原谁也没看,却在人群中一眼便认出了那个小姑娘。
她红着脸,今日穿了一件很是粉嫩的衣裳,此时正在顾时章身边。原跪得好好的,身侧突然有人不稳倒了一下,她的身子顺势被推挤到了顾时章的身上。
突然撞入他的怀中,她脸色更红,马上动了身子,但含情脉脉地抬了小脸看向了顾时章。俩人相识一笑。她一直笑吟吟地看着他,还娇媚地,含着几分勾引意味地,抬起纤指掖了下头发。
萧彻本冷沉酷厉,面上无半丝表情,心中无波无澜,但瞧得那一幕,竟是突然便沉沉地笑了一声。
他缓缓地动了动身子,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到了拇指上的玉扳指上,轻轻地转了转,那假笑犹挂在唇边,但却不知为何,心里边,突然便很是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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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皇宫。
萧彻负手背身立在窗边,身后一名黑衣杀手弯身复命。
“陛下,苏姑娘掉了这个。”
男人未曾回头,赵秉得躬身快步向前,将杀手手中的东西接下,转而呈给了皇帝。
萧彻垂下眼睛,慢慢接过,那是一个淡粉色心形的小荷包。
他慢条斯理地转了身,回到案前。
黑衣杀手已然说了下去。
“苏姑娘和顾大人午膳后去了清溪别院,一起赏了溪畔枫叶;而后苏姑娘带着顾大人去了一处小宅;到后,苏姑娘亲手为顾大人煮了酒,酒方才煮好,没多久,苏姑娘便紧张地从耳房出了来,在院中四处寻觅,很是焦急,不知找着什么……”
不知找着什么……
萧彻内里缓缓地重复着这句话,将那个小荷包慢慢地打开。
不,杀手不是不知道她在找着什么。
她找的,就是这个东西。
萧彻没点破,而是冷声朝着他:“继续。”
杀手身子更弯了几分,继续了下去:“她找了很久,甚至跑去了先前赏枫叶的地方,但终是什么都未找到,再次回来后,酒也未喝,苏姑娘便以肚子痛为由,让顾大人送她回去了。”
他话说完,萧彻已经将那荷包之中的两样东西拿了出来。
其内只有两样:一包药粉;一个小巧的瓷瓶。
男人最先打开的是那包药粉,而后方才打开了那小巧的瓷瓶。
乍瞧里边是空的。
他反转那瓷瓶,慢慢倒着,不时,几滴血缓缓地滴落在纸张上。
萧彻薄唇轻启,喉咙间徐徐地溢出一声笑,旋即朝着赵秉德道:
“唤个太医。”
赵秉得马上躬身去了。
过不多时,一名太医快步进来,见到帝王慌忙下跪行礼。
萧彻抬手,让人平了身,眼睛示意,瞧向案上的那包药/粉,朝他道:
“看那是什么?”
太医立马应声,弯着身子到了桌前,拿起那药/粉,细细辨认一番。
没用太费力,那太医瞳孔便骤然放大,已然断出了是何物。
他放下东西,马上抬手禀报:“启禀陛下,这……是合欢散。”
萧彻听罢,当即再度笑了出来,笑出了声。
与他所猜一致,那果然是合欢散。
那个女人要干什么,已是显而易见。
萧彻眸底掀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波澜,心中的不爽,已达到了顶峰。
屋中静的可怕,寒气凝霜,气氛冰冷,良久,良久,他沉声唤了人。
“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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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兮被顾时章送回来的时候刚好黄昏。
小姑娘下了车,和他道了别后便急匆匆地进了府,往青梧苑跑。
到了寝居后,她四处翻东西。
兰儿见她一句话没说,就只是翻来翻去,自然狐疑,问道:
“姑娘什么丢了?”
什么丢了?
柔兮要哭了!
她的荷包不见了!
她明明带了的,怎么不见了?
柔兮似乎非常清楚,东西不在房中,是丢在了外面了。
但眼下她要急死了,似乎只能接受是忘带了。
如若是丢了,可怎么办?
那里边的是什么,给人发现了就,就完了!
傻子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荷包的主人意欲何为!
明明她一路都在摸,生怕它丢,它怎么就丢了?
仔细地想了想,自己最后一次摸荷包好像是见到萧彻的时候。
可是那时清跸,人挤在一起,她的东西是被蹭掉了?
如若是人多的时候掉的,柔兮还能略微安心一些,毕竟比较混乱,不知是谁掉的,但若不是那个时候,或是被认识她的人给捡了去,可怎么办?
正愁着,外边来了传唤用膳的丫鬟。
“三姑娘,晚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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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室。
柔兮赶到的时候,除了苏仲平、江如眉与苏家老夫人三人外都到了。
她原是不饿的,发生了这种事,还怎会有胃口。
但眼下不知事情全貌如何,柔兮很害怕是被熟人捡到,是以来用膳还算积极。
换言之,事情已经这样,只要不是被苏家人捡到,旁人倒也不会知道那是她的东西。
那个荷包她很少用,但苏明霞与苏晚棠肯定是见过的。
柔兮只要确定与她二人无关,大概丢了也便丢了,她不过是那事没办成,还不至于就不打自招,暴露了自己。
是以,进门她便首先观察那苏明霞与苏晚棠的神态。
柔兮共有两个叔叔。
三叔年龄尚小,还未成家。
二叔一妻一妾,膝下两儿一女。
她爹苏仲平为今也是一妻一妾,不过膝下有着两儿三女。
加之老夫人,这张桌上共有十五人,现下已经坐了十二人。
柔兮刚一进来,三叔与二叔家的堂兄先与她笑呵呵地说了话,剩下的几人没怎么理睬她。
尤其苏明霞与苏晚棠。
那苏明霞见她进来很是分明地摔打了一下,白她一眼;苏晚棠也沉着脸面,没甚好脸色。
不同于以往,柔兮瞧见她二人如此,一颗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倒是舒坦了不少。
从俩人的神色上看,她们绝没捡到她的荷包。
落座不久,苏仲平与江如眉便到了。
老夫人近来身子骨微恙,不喜来餐室,是以人也便到齐了。
苏仲平近来因着她得了“芳婉”,名动京城一事很是开怀,落座便笑了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夸赞了柔兮一番。
旁人自然附和。
真心假意不知。
柔兮小脸泛红,虽知道大部分人不会真的为她欢喜,甚至可能心里很厌恶,但那又怎么样,她们也得面上恭维。
唯独那苏明霞娇惯惯了,面上也做不了,决计忍不了她,张口说着风凉话:
“只可惜出身是改不了的,嫁得再好,名声再盛,也改不了娘是谁!再说,翰林院评学的某大学士,呵,看到她眼睛都直了!谁知道这‘芳婉’是靠真才,还是什么旁门左道得的,谁……”
“放肆!”
话音未落,一声怒喝震得满室皆静。
餐室内寒气骤凝,苏仲平面色瞬间涨作绛红,呼吸粗重如雷。
堂上众人噤若寒蝉,死一般的静。
别人一句话都不会再说,谁人心中不暗道这大姑娘真是什么都敢说!
这话是在骂谁呢?
那不是在骂她爹苏仲平呢么!不是他当年不顾家中反对,着了魔了一般,被迷得五迷三道的,接回来个瘦马么!
柔兮更是一言不发,心口微微起伏,乖乖地坐在那。
她就说苏明霞蠢笨的很,说话不经大脑,到底是让她惹怒了苏仲平。
这话前半句是在骂苏仲平,后半句……
近来,因为柔兮得了“芳婉”,名声鹊起一事,苏仲平脸上增添了多少光?便是品级高他许多的权贵见了面,都会恭喜夸赞他两句,仕途上,他风顺了多少!
这百花宴前三甲,归根结底是皇帝与太皇太后定的。哪是一个小小的翰林院学士能一手遮天的?她这话是在质疑太皇太后与皇帝,更是弃家门脸面不顾,在这讥讽自己的家呢!
苏明霞自然也立马反应了过来,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没骂成那个小贱人,倒是惹怒了她爹,当即又悔又怕,眼圈一红,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苏仲平继续:“你给我滚!”
江如眉也气呢,惶急得很,自己这女儿怎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话。
但终归是护短,忙抬袖抚上苏仲平的背脊,想为女儿求个情、圆个场。谁料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襟,那男子便抬袖甩开了去。
江如眉心中虽有气,但也立马作罢,再说什么,保不齐便要打起来,当着这么多小辈的面是在干什么,连她都要面子上挂不住了。
苏明霞越哭越甚,捂着脸面,“呜”地一声更大声的哭了起来,起身跑了。
屋中转瞬归于宁静,死一般尴尬的宁静。
柔兮不做声,也无动作,只安分地坐在那,这时二房夫人董氏笑笑,打了个圆场。
“哎呀,都是一家人,哪有舌头不碰牙的,明霞年纪小不懂事,大伯别气坏了身子。柔兮丫头素来稳重,定不会往心里去的,快快用膳吧,别辜负了厨房的精心备置。”
桌上的气氛这方才有所缓和,旁人都拾起了碗筷,彼此轻声说了句话。
但就在这时,餐室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奔跑之声,不一会儿,一名小厮出现在门口,喘着粗气,禀道:“老爷,御前来了人,陛下口谕传您即刻入宫。”
苏仲平当即站起了身,不止是他,家中旁人也都跟着起了来。
他心中狐疑。
二叔苏仲言道:“兄长,今日是你当值么?”
自然不是,所以苏仲平方才狐疑。
他摇了摇头,问了自家小厮一句:“御前的人说陛下微恙?”
小厮摇头:“御前的人没说。”
苏仲平为何狐疑。
陛下素来未对他多加重用。
今日恰逢帝王祭天祭祖,下午苏仲平方才从太医院当值归来。
陛下龙体康泰,太皇太后精神矍铄,荣安夫人的身子素来也不由他照看。
宫中能劳御前的人专程跑一趟的,无非是陛下、太皇太后,与荣安夫人三位。
除了当值外,他日常主要侍奉的是宫中的一位孟婕妤。
可那孟婕妤也不得宠,断无可能折腾得动御前的人专来寻他。
种种反常让苏仲平心中不怎么安。
但他哪里敢含糊,马上搁下碗筷,匆匆返回寝房整束衣冠,即刻动身去了宫中。
这一顿晚膳,一波三折,那江如眉也没吃。
晚会儿,柔兮返回卧房,思绪又回到自己那荷包一事上,不管怎样,她看出了,自己那东西,肯定不是被苏明霞捡了去。
便是苏晚棠也着实不像,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柔兮虽然有些沮丧,好好的计谋,眼见着就差最后一步了,竟是就这么失败了。
她想过无数种失败的可能,唯独没想过,关键时刻,竟是自己的荷包丢了!
荷包丢了,不下合欢散,让他清醒着,虽然或许也能成,但没有那瓷瓶中的血,成了有用么?临时戳破手指?适得其反怎么办?
柔兮深知,顾时章只是不善言谈,话很少,但绝不是什么傻子。
非但不傻,他实际一定很精明,不让他昏了头,乱了心智,她是很难骗过他的。
是以,不下药,也不成。
总归,都不成。
柔兮只能认了。
认了便认了吧,还有机会,就是不知道这机会何时能再来?自己又得重新谋划了。
当夜,柔兮翻来覆去,许久方才睡着。
*******·
夜晚,太医院,药房。
数排紫檀色巨木高柜巍峨耸峙,直抵梁枋,层叠搁板如云梯般铺展而上,一眼望不到头。
满室沉香与珍稀药香交融。
十几人忙忙碌碌,药童正低头戥药、碾磨,动作娴熟。
苏仲平穿梭于药柜之间,亲自一味一味地挑拣着药材。
适才圣驾召见,言近来梦魇缠身,总做一些离奇怪梦,此前太医令已诊视配药,却收效甚微。今番听闻此次百花宴的“芳婉”是他女儿,没想到他教女如此有方,他的女儿如此才貌卓绝。常言道虎父无犬女,既有这般才情出众的女儿,其父也必非庸碌之辈。
故而将此番重任交给他,希望他能治好他的沉疴。
苏仲平跪在他寝宫的珠帘之外,浑身冷汗淋漓,自是赶紧应下了重任。
原太医令都未能将皇帝这怪病治好,就算他不成,也是人之常情,他倒是好做的多。
成了,往后必然青云直上、前途无量;即便失手,也无非如太医令一般,算不上祸事。
但他心头总觉不安,总觉得天子这番话语,看似盛赞抬举,实则隐隐透着几分深意,不似表面那般简单。
过多,苏仲平也没功夫揣测。
灯下,他额际密密麻麻皆是汗珠,待得将药材尽数捡来之后,亲自碾磨,亲自熬制。
良久,良久,终于大功告成,自己先尝试了一番,确定无误,方才携着拟定药方与药材急匆匆地进宫面圣。
再次到时,帝王正在暖阁独自下棋。
苏仲平依旧跪在珠帘之外。
听他说完,那男人淡淡地应了一声,让尚药局主药将药材拿了下去,熬制。
待得两刻钟,熬好的药被端来。
药分盛两器,尝药的太监,弯身立在一旁接过,先行喝了下去。
观察的一刻钟内,苏仲平额际上的汗一层接着一层。
即便他心里十分清楚,这药吃不好,也吃不坏,全然无事,不可能伤害龙体,何况自己适才已经尝过,但还是免不了心中忐忑难宁。
然就在那一刻钟就要到了的时候,试药太监突然一声呻吟,而后人便口吐白沫,当时便倒了下去。
屋中顷刻大乱!
赵秉德大声怒喝:“苏仲平!”
苏仲平只觉得脑中顿时“轰”地一声,当时人便怔了住,说句傻了也不足为过。
胸膛之中仿若有团烈火,炸药,“砰”地一下便燃烧起来,整个人从头到脚,冷汗淋漓,
耳鸣失控。
不可能!
心中道着,嘴上也说了出来。
赵秉德早已让人把他扯了进来:“你自己看看!”
苏仲平脸色极苍,马上快步爬了过去,瞧看那倒下的太监。
人还有气息,但口吐白沫,抽搐不已,是中毒之相。
苏仲平三两下便瞧了出来,人是因了服马钱子。
虽不至于要命,还可救,可问题不在于此。
在于他的药方中并没有这味药。
苏仲平登时爬到了帝王脚下,摇头,使劲儿摇头,浑身战栗。
“他重了马钱子,微臣的药方中没有这味药,微臣不曾用过马钱子。”
帝王眸色晦暗,慢条斯理地俯下身来,抓住了他的衣襟,语声极其缓慢:
“所以,朕的人,在陷害你?”
苏仲平摇头:“微臣不是那个意思……”
萧彻抬手,“啪”地一下,便给了他一巴掌。
继而,声音冷的骇人:“拉下去。”
“陛下……”
大殿之上,不时归于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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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兮这晚睡得极其不好,做了一宿的梦。
一会儿梦到顾时章知道了;一会儿梦到了那荷包给苏明霞捡到了,苏明霞当众揭发她已非处子;一会儿又梦到自己被她爹抬给了康亲王。
总归,早早地就醒了过来,而后就再也没有睡着。
晨时洗漱穿戴整齐后,吃早膳的时候,兰儿在她一旁唠叨:“老爷一整夜都没回来,不知宫中谁生病了?”
“一整夜都没回来?”
柔兮听罢,停下了咀嚼,抬起小脸问了兰儿一句。
兰儿应声:“是呀,长顺说的,李伯昨晚身子骨不舒服,长顺帮他守门来着。”
那便是了,他说没回来,那她爹就是整宿都没回来。
柔兮也没多想,太医进宫,一夜未归,不算什么稀奇之事,往昔早有先例,前阵子她爹去康亲王府,给那康亲王诊治,不是连续五六天都没回。
但入宫,这种事倒是很少见。
毕竟帝王年轻,龙体康健的很;太皇太后也精神抖擞;太后近来又不再宫中,便算在,太后也十分年轻。
柔兮倒是有些担忧,怕是荣安夫人怎么了。
虽然也谈不上有甚感情,但柔兮毕竟伺候了她十几日,她身子不好,眼下父亲入宫一夜未归,难免让人有所猜测。
但她心中的疑惑没持续多久便有了答案。
将将正午,晴天霹雳,那护送苏仲平入宫的马夫与小厮连滚带爬地返了回来,但来了一个让人胆寒,惊惧,魂飞魄散的消息。
“老爷下狱了!”
第二十五章
柔兮听得消息, 吓得不轻,小脸煞白,马上跑去了堂屋。
果不其然, 厅堂之中,江如眉、二爷、三爷与二房夫人几人都在。
屋子里边都是长辈,且正在说着话,她没进去, 躲在了外边偷听。
江如眉心急如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出事了?到底是什么原因, 事情可严重?”
二爷苏仲言刚刚从宫中打听完兄长之事回来。
“……大致情况我已打探明白, 兄长此番入宫,原是为陛下医治梦魇, 奉命调配汤药。不想药成试服之际, 那试药太监竟当场口吐白沫, 中毒之状昭然。陛下盛怒,就将兄长打入了天牢……”
江如眉、董氏与三爷听完皆脸色更白。
屋外的柔兮亦打了个觳觫, 心潮翻涌,吓也吓死了,一口气难上来。
江如眉道:“怎会如此?老爷怎会?这,这岂非有蹊跷?事情可还有回转余地?”
苏仲言敛眉道:“正是如此, 此事蹊跷至极,据说那试药太监是中了马钱子, 想来本是需要一味酸枣仁,兄长却错把与它极为相像的马钱子当成它,混入了药中,这般谬误, 寻常庸医或有疏忽可能,但兄长医术精湛,于药材辨识一道,就算是闭着眼睛认,他也断不可能认错,怎么可能犯这等错误,怕是被人栽赃,陷害了!”
江如眉双腿更软:“这,这如何是好啊!”
苏仲言道:“现下怕是只能先等。陛下必会彻查,想来会还兄长一个公道,当务之急,最好是能与兄长见上一面。”
江如眉牙齿打颤:“是,你说的是。”
但她头脑昏蒙,转而便又把话说了回来:“可这明显是栽赃啊,若对方毫无破绽,这黑锅岂非就得老爷背,如若那般,可,可怎么办啊?到底是谁,是谁要害我苏家!”
柔兮没听下去,因为她听不下去了,惊悸之下,心若擂鼓,几欲从口中跳出来。
不用听江如眉说,她也知晓。
事情关乎龙体,非同小可,极为严重,一旦定罪,最轻也是革职查办、身陷囹圄;最重,龙颜难平,累及满门,抄家之祸亦非无可能!
柔兮虽然不喜欢他爹,也不喜欢这个家,但还远不至于就希望苏家被抄!
再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她自己也完了。
便是最轻的情形,父亲被定罪革职,苏家也会一落千丈。她如今所享的这点荣光,届时都会成为泡影。顾家素来重门第声望,这般变故之下,她就是被退婚,也是极有可能的。
柔兮回到房中,坐立难安,很是焦急。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真如二叔所言,就只是等么?
是不是应该,应该找人打探一下皇帝的态度……
柔兮想来想去,自己认识的最大的官儿,就是顾时章了。
若不然,她去求求顾时章?求求顾家?
两家到底是定了亲事的,她爹一看就是被栽赃了呀!
如若真的只是等,最后就只有一个结果,万一真是那最糟的,可还有余地?
但若提前知晓了皇帝的意思,是不是也好早做筹谋,避免那最糟的结果?
柔兮不知道。
她也不知那般做对不对,毕竟自己和顾时章还不熟。
到了下午,又有消息传来,二叔苏仲言托人打点,花了重金,到底是见到了苏仲平。事情与他猜测的一模一样。
整个苏家很快便都知晓了此事,人人皆宛若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惶惶不安,焦灼难耐。
苏仲言几人心中也知晓,此事是得罪了皇帝,要看皇帝的态度。
皇帝若想细查,就一定能查出真相,便就能还苏仲平一个公道,皇帝若对苏仲平心有嫌隙,此等失误,足以定罪。
苏仲言平日里在宫中最常侍奉的是赵美人。
可同兄长侍奉的孟婕妤一样,那位美人也不得宠,根本就见不到皇帝。
但眼下已别无它法,除了等待,苏仲言还是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那孟婕妤与自己侍奉的赵美人身上。
要不了多久,消息就会小范围传开。
另一边,柔兮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去求顾时章。
苏家现下没有什么方向,可为之事寥寥。
顾时章本就是巡刑副史,擅于剖断案情,与他说,或许能另辟蹊径,寻得新的眉目。
行从心,柔兮没耽搁,趁着距离黄昏还有段时候,马上带着兰儿和长顺出了府去。
她让长顺等在了巡刑司,顾时章散衙的必经之路上。
自己进了附近的一家茶肆,包下了一间小阁,于里边静坐安等。
大致等了两刻钟,她没等来顾时章,却遇上了一个旧时。
说是旧时也不尽然,柔兮只对他有印象,知道他是谁而已,俩人其实连话都未曾说过。
这人是谁?
是御前近侍赵秉德的副手,柔兮隐约记得,他姓陈,叫陈福禄。
小阁的门帘恰好被上茶的小二掀开,柔兮下意识朝着有动静的地方望去,不偏不倚,正好和那陈福禄对上了视线。
心口蓦地一动,她眼神微变,但见那太监也是微微一怔,但旋即便露出了笑意,继而,朝她走来。
陈福禄道:“想不到在这碰上了柔兮姑娘,柔兮姑娘,邀了人?”
柔兮看到御前的人便能想起萧彻,心底发怵。
小阁中只有她和兰儿,她与萧彻的事,兰儿不知,是以把人支了出去。
“你去看看长顺回来没?”
兰儿应声,乖乖地出了去。
那陈福禄笑了声,没说话。
柔兮稳了稳心绪,朝他张口:“陈公公怎么这般清闲,出了宫来?”
陈福禄道:“奉陛下之命,来巡刑司一趟,刚要回去,这不,有些口渴了,没成想这般巧,竟是碰到了柔兮姑娘,姑娘这是,在等顾大人?”
柔兮起身,微微一福,请那陈福禄落了座。
她倒是不想跟他多言,但既是碰上了,他是御前的人,常伴圣驾左右,皇帝之事,除了贴身伺候的赵秉德,便属他最能窥得陛下心思、察言观色。此番偶遇,或许正是机会,说不定能从他口中探得些许蛛丝马迹,寻得一线指引。
陈福禄轻轻地笑了两声,坐在了对面。
柔兮不再迂回,开门见山应道:“公公容禀,我是在此处等候顾大人。公公御前当差,想来昨夜之事早已知晓。家父蒙受不白之冤,定是遭人构陷的,如今家中上下心急如焚,却是不知此事究竟会如何收场。敢问公公,陛下对此事是何态度?家父是否会被定罪?
陈福禄端起桌上的茶盏,脸上笑意未减,眼底却多了几分异样的东西。他浅啜一口茶,慢悠悠开口:
“柔兮姑娘说笑了,陛下心思深沉,岂是我等奴才敢妄揣的?昨夜之事确有耳闻,也听赵内侍说起了,但圣意尚未明发,谁也不敢断言结局。”
说罢他话锋微顿,抬眼瞥了柔兮一眼,见她神色急切却强自镇定,又续道:“顾大人素有清名,且擅理案件,又是姑娘的未婚夫君,姑娘在此等他,倒是找对人了……姑娘是想让他帮忙查案还是……”
他顿了顿,笑着道:“不过,陛下向来赏罚分明,令父若真是被人构陷,自有昭雪之日,怕就怕,他真是一时糊涂,粗心大意,确实是把那两味药给弄错了……可话说回来,细想想,这事可大可小,大小不过在于陛下的心思。若陛下龙颜大悦,就算苏大人真的是粗心大意,弄错了药,只要陛下不跟他计较,他不也一样有惊无险,安然过关了么……”
柔兮心口始终颤颤的,陈福禄的话,她越听心越凉,不知怎地,总觉得他话中有话。
她探测似的问了下去:“那,依公公高见……”
陈福禄笑了一声,手臂横在桌上,身子朝前微微探了探,离着柔兮更近些许,小声道:
“依咱家看,求顾大人不如直接求陛下,柔兮姑娘不是奉命照顾过荣安夫人,又不是,不认识陛下……”
“只要陛下高兴了,柔兮姑娘觉得令父的这点事算事么?陛下说他是粗心大意了,他就是粗心大意了;陛下说他是被人构陷的,那就是被人构陷的,不是么?”
“孟婕妤和赵美人,是在宫中,也是陛下的妃嫔,但她们,根本便见不到陛下,怎如柔兮姑娘更直接……”
柔兮早已低下了头,从那陈福禄说完第一句话开始便低下了头,瞬时脑中“嗡嗡”直响,纤柔的手指紧紧地攥着手中的丝帕,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了这陈福禄一清二楚她和皇帝之间的秘密,更明白,御前的很多人都知晓,皇帝看上她了,都巴不得拿她去讨好皇帝,把她献给皇帝。
陈福禄出现在此绝非偶然,他极有可能是特意在此等她的。
她甚至怀疑她爹的事就是萧彻的做笔。
他底下的人,哪个不是人精。他无需多言,为了讨好他,自然会有人来给她指明道路。
如若事情真的是这样,她不去找他,她爹的事便永远也不会有好结果,就……真的会被定罪。
她虽然不喜她爹,但肯定不至于希望她爹受牢狱之灾,甚至是死,尤其是因为她的缘故。
那陈福禄说完,赔了她一会儿,不时道了个地点,让她有事便找他,而后人就走了。
他走后,柔兮在那小阁中又呆了好一会儿,直到兰儿回来。
她抬头朝她问道:“话可传给顾大人了?”
兰儿摇头:“顾大人尚未散衙,长顺还没见到人。”
柔兮声音愈发地小:“你去让他回来,不送了……”
兰儿一怔,睁圆眼睛:“小姐,为何?”
柔兮道:“以后再同你说,快去吧……”
兰儿明白了,马上出了去。
两刻钟后,长顺和兰儿双双回来,柔兮又在那茶肆稳了一会儿,起身回了苏家。
当夜,她久久难眠,一日之间,事情千变万化,着实打的人措手不及,竟仿若又回到了起点。
第二日清早,她唤来了兰儿:“我在宫中誊抄经文的时候,曾被暂调差事,照料过陛下的乳母荣安夫人些时日。昨日那太监是我在宫中照顾荣安夫人的时候认识的。他给我出了主意,让我去求荣安夫人。荣安夫人素来仁慈宽厚,陛下对她敬重有加,只要她肯帮忙说句话,陛下定然会给些薄面,或许无论父亲是否真有过错,陛下都不会过多计较,能从轻发落也未可知。”
兰儿听后自然高兴,这无疑是个好法子。
柔兮只能姑且先这般说,因为她一旦入宫,什么情况未可知,几日能出来也未可知。家中需搪塞,顾时章若来找她,她也需有个理由。
事到如今,她怎么都得去见萧彻一面。
做好了准备,上午柔兮便出了门。
她没带兰儿,只让长顺赶车送了她。
她一路到了那陈福禄给她的地址。
见她来了,陈福禄自然极为高兴,对她也很是恭敬有礼。
没过多停留,陈福禄便将她请上了马车,带着她朝皇宫而去。
一路上,柔兮心乱如麻,脑中始终乱嗡嗡的。
入了太和宫后,她一路畅通无阻,只在御书房门外浅侯一会儿,那陈福禄便满目开怀地出了来,到她身边依旧恭敬无比,而后把她带到了景曜宫。
初次侍寝那日的种种重演。
柔兮被带到浴房沐浴、熏香、换衣、用膳,一切做完之后已将将黄昏。
她便被安置在他寝房安等。
等了不到两刻钟,外头便有了动静,那男人回来了。
柔兮本来就不平静的心湖突然翻涌起来,在看到他进来的第一瞬间便呼吸急促,骤然起了身。
“陛下……”
萧彻脚步不慢,进来后方才慢将下来,脱了披风丢给宫女,负过手去,那双又冷又沉的眸子一直定在她身上。
转眼慢悠悠地朝她走来。
柔兮一动不动,脚被定在了地上一般,抬着小脸,眸子中噙着泪,就要哭了。
“陛下是何意思?陛下,陛下不是,不是答应了与臣女断了关系了么?”
萧彻垂眸眯着她,缓缓挑了下眉,语声依然冷沉如故:
“哦?是啊,所以,你来干什么?”
“我……”
柔兮说不出话,唇瓣嗫喏了下。
“我爹……”
萧彻转了身子,手持茶壶,慢慢倒茶。
“你爹如何?”
“我爹之事,陛下可还气?陛下能不能,能不能……?”
那男人嗤了一声,端杯侧眸,眼睛再度定在了她的身上。
“他对你不是不好么?”
柔兮小心口颤了一下。
狐疑,甚是狐疑,他还了解过她家么?
他爹对她倒是谈不上好,但事关重大,柔兮心里有着一杆秤。
在外人面前,她当然也不愿吐露自己的家世,止口否认。
“没……没不好。”
萧彻慢慢喝水,没再多说。
柔兮觉得,俩人此时心里都已经明镜了一般了,但他还在这装。
柔兮试探着挑明:“我爹,不会把马钱子错认成酸枣仁,我爹是不是被冤枉的,我爹……”
“是啊。”
她万万未曾想到,本还想迂回一番,细作解释,那男人竟然直接便承认了。
柔兮瞳孔微放,迷茫又糊涂,但没用过多惊诧,那男人已经放下了杯子,转过了身来,下一瞬,大手抬起,很随意地扯开了她的衣服。
一袭纱衣被仍在地上。
柔细顷刻之间身上就只剩了上下小衣,继而接着,他便揽住了她的腰肢,单手便把她抱了起来。
“陛下!”
柔兮当即一声惊呼,双脚离地,身子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身上。
男人将她带到了卧房,丢上了龙榻。
柔兮浑身烧着了一般,喘息急促,慌乱爬起,回头望他。
但见他修长的手指抬起,已然解起了衣服。
柔兮没有吃惊,事已至此,她还能不知他要干什么?
但她也得让他把话说明白,他是皇帝,有些话也得说明白。
“陛下承认我爹是被冤枉的是何意?局是陛下做的是么?”
“啊。”
萧彻面无表情,薄唇只微微张启。
他竟是又承认了。
柔兮心口狂跳,抽抽噎噎,就要哭了出来,娇躯朝前蹭了几步。
“陛下为何要如此,只为让我主动入宫,乖乖就范么?”
“是啊。”
他如故,低下眼眸,很从容地承认。
柔兮只觉一股热意从心口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浑身滚烫如灼,心绪更是翻涌难平,指尖都微微发颤:“陛下是君父,一言九鼎,君无戏言,怎能不守信用,怎能戏弄于我?怎能就为……就……”
萧彻听到此,笑了一声,把脱下的龙袍随意扔在了地上,裸/露着宽厚的背脊,高大的身形朝她欺身逼来,大手之中不知何时从龙袍之中拿了样东西,俊脸到了她面前,手掌展开。
柔兮瞧见呼吸顿时一滞,喘息不已,人都傻了。
那是什么?
赫然是她丢了的荷包。
竟然,在他这!为什么会在他这!
她看过之后,那男人转手便随意地将那荷包扔了,大手捏住了她的脸,慢慢悠悠。
“你爹倒也没那么无辜。”
“教女如此无方。”
“跟了朕,还想找别人?”
“朕不再戏弄你便是,现下就和你明说。”
“忘了顾时章,主动去跟他说退婚。”
“进宫做朕的美人。”
“答应,朕,立刻放了你爹。”
他语调冰凉,说完之际,一把将那娇柔的小姑娘摁下,欺身而上,完完整整地将她压在了跨下……
柔兮梨花带雨,“呜”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她万没想到他能提出这般要求。她声音娇柔,话语却斩钉截铁,当即便拒接了他:
“我,我不要给你做美人……”
“他是我未来的夫君,我去找他做什么,是我二人之间的事,与,与你何干?”
她呜呜咽咽地说着。
刚一说完,便听那男人一声嗤笑,一贯冷酷的脸上倒是罕见地露出了那么一抹笑意。
但那是好笑还是坏笑,柔兮自然清楚。
怕是他没见过有人跟他这般说话……
柔兮也不是有意冲撞他的,但她实在没有忍不住,说的也是实情,更是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不要入宫,不要给他当美人。
接着她便感到身上一凉,小衣被他扯下。男人慢条斯理,用她的小衣绑住了她的双腕,将她的细臂举过头顶。
“不要?好啊。”
“朕便弄到,你说要为止,可好?”
话音甫落,他便抓住她的脚槐,摁下了她的膝。龙榻上顷刻想起了哭声,小姑娘烫着脸,闭着眼睛别过了头去,肆无忌惮,更大声地哭了出来。
第二十六章
萧彻唤了六次水。
那小姑娘一直哭到了四更, 还是没答应。
男人起身,去了浴房,洗了洗。
姑且放过了她, 他怕他过于兴奋,弄死她。
浴房中,雾汽缭绕,萧彻舀了水, 当头浇下。水流顺着肌理蜿蜒滑落。他连浇数次, 眸子半眯,抬手拭去脸上的水珠, 耳边犹在响着卧房中的哭声。
不时有宫女过了来, 立在珠帘之外,开口道:“陛下, 柔兮姑娘不肯来清洗。”
男人瞥了她一眼, 冷声:“恃宠生骄, 在所难免,那就先给她擦擦。”
宫女立马应声, 赶紧去了。
良久,萧彻方才出去。
出去之时,那小姑娘的哭声已经停了,只时而抽噎, 她裹着软巾,青丝垂腰, 小猫似的倚靠在宫女的身上,见到他过来,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小眼神朝他瞄来, 没一会儿眸中就涌出了眼泪,抽抽噎噎地又哭了。
萧彻薄唇紧抿,立在那垂眼看着她,一言没发。
她瞧上去孱弱又可怜,生的实在美丽,也实在柔弱。
萧彻倒是破天荒,对她生出了几分恻隐。
适才,他确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他也不知道为何,是不是因为那些个梦,对她无半分抗力,很是上瘾。
此时难得的好耐心,温和了语调,哄了哄她。
“不去清洗,睡在这?”
那小姑娘听他说完,慌张地转头看了下身侧的床榻,小脸顿时烧红,紧张不已,泪汪汪的又要哭了一般。
萧彻动了下唇角,抬步离开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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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走后,柔兮便答应了清洗,宫女扶着她去了浴室。
她进了浴桶之中,间或抽噎,还没完全好,脑中乱七八糟的,依旧不断浮现适才之事。她花露淋漓,倾泻了足足四次。那男人就是个衣冠禽兽。
柔兮到现在想起来还想哭。
她身子已经软的不能动了,就连走路都要让人扶着,双腿又酸又麻,仍在打颤,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好。不时冲洗完,她被宫女小心地扶回了卧房,再进去里边已经恢复了本来的模样,尤其龙榻之上。宫女已将湿透了的被衾换做了新的。
柔兮上了去,扯了薄被盖好,只露出了个小脑袋。
她要把身子都遮上,不想让别人看到她还在发颤的双腿,更不想让人看到她身上的那些捏痕。柔兮适才只看了两眼就不敢再看。她的身上,大大小小,都是红痕,没有哪里是原来的样子了。尤其是那个地方,柔兮只侧身回头看了一眼,都是他揉捏过的指印。
他不停地那般对她,非要她答应那事,还冷冷冰冰地问她填的够不够满?她根本就装不下他那东西。还有便是他逼她之事。
他明明已经答应了和她断了,现在又反悔,非但反悔,还要求她跟顾时章断了。
她不要给他当妾,绝对不要,更不想和顾时章断了。
她想嫁给顾时章,不想入宫,更不想给他当妾。
其实,他一句话就能毁了她的姻缘,但他却偏偏要她自己毁了。
他实在是坏心眼。
杀人诛心。
是想诛她和顾时章的心。
他根本就不是喜欢她,只是想要占有她,征服她,让她只能跟他一个人。
可他就算是皇帝又如何?他又不是她夫君,凭什么就不许她嫁别人了?
柔兮越想越要哭,到底是呜呜咽咽地又轻轻地抽泣了起来。
要怎么办呢?
翌日,她一直睡到了正午,醒来后,身子依旧软绵绵的没力气,强支撑着起了来,梳洗穿戴整齐了后,膳食也没怎么吃,又回到了床榻上,倚了一会儿。
别处她还不甚敢去,他的东西她自然也是不敢碰的,似乎整个寝居,她只敢用浴房和这龙榻。
柔兮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她走,又到底放不放她爹?
想起这事,柔兮便又想抽噎。
他不会真的要逼她,一直到她答应那事后,才放她爹,才作罢此事吧。
她到底要怎么办呢?
柔兮又哭了起来。
这一天一夜,她哭的好像比往昔十几年加一起都多。
但抹了两下子泪也便罢了,毕竟哭也解决不了问题。
柔兮渐渐恢复神志,乱如麻的心绪也渐渐被理清。
他归根结底,是图色吧。
她无辜弱小,出身低微,没人撑腰,胳膊拗不过大腿,怎能对抗皇权,赢了他呢?
不如以柔克刚,哄着他?和他各退一步?他图色,就给他?一切再从长计议?
总归,她是一定不会入宫给他当妾的。
她就算是不嫁顾时章,跑到深山老林里躲起来,也不会入宫做他的美人。
想到这,柔兮觉得自己已神智清明,知道了和他谈判的方向。
正这时,卧房外响起了宫女齐齐的问候声。
“陛下……”
柔兮打了个觳觫,思绪归回现实,差点没被吓得跳起来。
她眼中含着层水雾似的,慌张又害怕,朝着门口珠帘望去。
脚步声响,没一会儿那男人已经单手拨开帘子。
他身姿挺拔,一贯的模样,神色素来沉敛无波,看不出喜怒,眼睛幽邃沉凝,周身上下皆充斥着肃厉、冷峭、威严与帝王的压迫气息。
柔兮每次见到他都打怵。
此时,人立在那,手没动,也没立刻进来,眸光先落到了她的身上,看了她一会儿,方才抬步,落了那帘子,脱下了披风交给宫女。
柔兮胆大包天了,竟是没拜见。
她想拜见了,但是双脚被钉住了一般,一动也动不了。
那男人也没和她计较。
她也便就这样了。
萧彻到了龙榻一侧的窗前,拾起了一把银柄小剪,节骨分明的手指缓动,修剪起了一株盆景,语声淡淡,传入了柔兮的耳中。
“想好了么?”
想什么?
柔兮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唯二事:让她亲自去和顾时章说退婚与收拾收拾进宫给他当妾。
她停顿了一下没答,但想了想,终归要说。
她就是在怕他也要说,也便把适才所想说了出来。
“只要陛下肯还我爹清白,放了我爹,臣女愿意侍奉陛下,但……”
“但臣女不愿入宫,也……不愿与顾世子解除婚约,求陛下垂怜,网开一面……”
她话音刚落,便听那男人沉沉地笑了,一连两声。
接着,见他扔下那小剪,转了身,朝她慢悠悠地走来,一面走,一面眉眼带着些许笑意与她说话:“便是,你可不要名分,与朕维系关系?”
柔兮是这个意思,虽然也不愿,但这是折中之后最好的选择。
她先将他稳下来,赢得些时间,一切可从长计议。
也没准要不了多久,他便腻了,不要她了。
眼下距离她与顾时章成亲还有四个月,四个月没准就会有什么转机。
也许四个月后,一切就能回到正轨了。
若可以,她还是想当世子夫人;若真的逼急了,他倒时候就是不准她嫁顾时章,她就是跑了,也不要进宫给他当妾。
她这辈子,都不要给人当妾,皇帝的妾,也,也不要!
柔兮心肝乱颤地点了下头,小嗓子中溢出软软的声音:“嗯。”
她微微颔首,并未敢看他。
那男人已到她身前,下一瞬,她便感到脸颊一紧,一热,却是被他的大手捏住,抬了起来。
俩人骤然对上了视线,柔兮心口剧烈起伏,被迫着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怒意,相反,是罕见的笑意,只是那笑很浅,且充满着玩味。
“知道你在和谁讲条件么?”
柔兮自然知道。
她害怕,也怂得很,胆小如鼠,爱财惜命。她当然知道她在和皇帝讲条件。
但他是皇帝,他也不能强抢臣女,尤其还是他臣子的未婚妻子。
她不愿,就是不愿。
小姑娘唇瓣轻颤,明显被吓到了,说不出话来。
萧彻的目光从她的眸中移开,落在了那张娇艳欲滴的唇上
那张香妩、软糯的唇诱人的很,他还没亲过。
她的眼中又涌现了泪,瞧着楚楚可怜,挠得人心痒。
美人是能媚惑人心,是能让人晕蒙了头脑,醉迷失智。
但萧彻很清醒。
他缓缓地松开了手,略微和缓了些语气,重新回到了窗前,又拾起了那把小剪,继续修剪起花枝。
“你可知道有多少人想当这个美人?”
柔兮当然知道,但她不想。
她颤颤地回口:“人各有志。”
萧彻又是一声笑,语气闲淡:“人各有志?你是喜欢,顾时章吧……”
柔兮没承认也没否认,只做了保证:“臣女伺候陛下便就是伺候陛下,会尽心尽力,不会想着旁人……”
萧彻未在说话,只眉眼含笑,依旧修剪着花枝。
好一会儿之后,他方才再度开口:“朕考虑三日。”
说罢唤了宫女:“把厢房给苏姑娘打扫打扫。”
宫女福身,柔兮也缓缓地福了身。
他什么意思,很是分明。
让她留在景曜宫。
柔兮不知,三日后他会如何,但眼下,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只消还能离开皇宫,事情便还有余地,一切便还有希冀……
第二十七章
柔兮跟着宫女去了厢房。
这三日她不知要怎么熬。
厢房雅致, 也颇为宽敞,内设雕花木榻,旁立铜制香炉。
柔兮坐在了榻上, 眼睛瞄着伺候的宫女点香,面上是在看着她,实际思绪已飘,想着鬼主意。
她得用些法子。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但没想多久, 她便感到一阵子冷, 回了神来,神思再难集中, 朝着窗子望去, 转而向宫女道:
“是不是开着窗呢,有些凉, 劳烦姐姐帮我把窗子关了吧。”
侍候的宫女唤名秋菊, 停下手上的事, 特意去看了一眼,返回道:“姑娘, 未曾开窗,您很冷么?”
柔兮应声:“嗯,冷。”
不止是冷,突然觉得脑子也昏昏胀胀的。
不过她这两日昏蒙惯了, 好像一直这般样子。
秋菊觉得不对,走了过去, 伸手摸了一下柔兮的额头,刚一摸完,手便缩了回来,颇为紧张:
“呀, 姑娘,您是不是发热了!”
已经入秋,近来天气越来越凉,尤其今日。柔兮身子骨纤弱,秋菊也不是第一次伺候,知道她像水似的,很娇柔,也很怕冷,是以不会不关窗。
适才听她说冷,秋菊就觉得有些不对,过来一摸果然是不对的。
柔兮也抬手摸了摸,触觉微烫,自己好像确实是发热了。
宫女道:“姑娘稍后,奴婢这就去让人禀报陛下。”
柔兮听不得“陛下”二字,生怕再见到他,更怕……
她马上抬手拉住了宫女,拒道:“不,不用,我不碍事。”
宫女回头:“不行的姑娘。”
柔兮笑道:“你放心吧,我肯定没事,我自己懂些医术,能给自己看病,你去给我烧一壶热茶来,我休息一下,一会儿就好了。”
宫女将信将疑,柔兮道:“一会儿不好,你再去也不迟。”
话说到这,宫女方才点头应声。
看她出了门,柔兮松了口气。
她有她的小心思。
不想见萧彻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大的原因是另一个,万一她真的生病了,萧彻给她唤太医怎么办?
太医院的太医,她见过好几个。
若恰逢是个认识的,她就惨了。
等待的过程中,她愈发地不舒服,越来越冷,好在茶水来的够快。柔兮乖乖地喝茶,想让自己出些汗,把这热退了。
不时几杯已经喝下,她感觉好些了,便回到了榻上休息,没一会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有意识的时候,她觉得头很重,脑子晕乎乎的,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想起身再喝些热水也没起来。俄而意识越来越浅,身子很烫,她紧紧裹着被子,浑身哆嗦,再过了一会儿,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黄昏,御书房。
萧彻刚起身准备离开。已多日未见皇祖母,他想去趟慈宁宫,这时,外边候着的太监疾步进来,到了殿中秉道:启禀陛下,景曜宫偏殿来报,苏姑娘染疾卧床,高热不退,已然有些神志不清了。”
萧彻负手立在高出,听罢面无表情,眸子微微朝下看着,默然不语。
半晌,方开口道:“传太医。”
太监弯身应“是”,缓缓退下。
萧彻抬手理了下披风,下了玉阶。
身后赵秉德躬身紧随,低声问询:“陛下,此去欲往何处?”
萧彻仿若是想都没想,沉声道:“慈宁宫。”
“是是。”
他乘坐步辇去了慈宁宫,膳后,与太皇太后简单地聊了聊前朝之事,待夜幕低垂,方起身欲要离开。
临行之前,太皇太后笑着问道:“后位与贵妃一事,皇孙思量的如何了?”
太皇太后从百花宴上为他挑选了两人,分别是林知微与沈若湄,欲要一个立为皇后,一个立为贵妃。
为今已经有几日了,但皇帝未曾给她答复,瞧着似是兴致不高。
果不其然,他一面由着宫人系好披风系带,一面抬眸淡淡回禀:“此事不急,容孙儿再斟酌。”
太皇太后也便没再多言。
萧彻返回景曜宫,还没入主殿,听偏房传来些许声音,是宫女在哄那苏柔兮。
他这方才想起,适才有人来报,她生病了。
男人转了方向,没进主殿,去了偏房。
卧房的门刚一打开,他便闻到了一股子药味。
屋中两名宫女正在床榻旁伺候,一个抱着她,一个喂她喝药。
那小姑娘迷迷糊糊,小脸烧红,眸子始终闭着,嗓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有喘息,也有分不清个数的呢喃。
她的声线很是甜糯,又小又细,夹杂着那些声息,倒是让他想起了她乖乖逢迎时的模样。
萧彻走了过去,到了床边。
两名宫女刚要起身,他抬手免了俩人的礼数,眸子落在了那个小姑娘的身上。
她不停地喘息,脖颈和锁骨都露在外边,和小脸一样,烧的有些微微发红,那双含水儿似的眸子一会儿睁开,一会儿又无精打采地闭上,瞧着病的颇重。
萧彻问道:“太医怎么说?”
宫女中的一人回道:“回陛下,张太医说苏姑娘脉象浮数紊乱,气郁不畅,是急火攻心所致。”
萧彻听罢一言未发,抿着薄唇,瞧着宫女动作。
俩人给她喂药半天,几近一点都没喂进去。
他瞧着她那副柔弱、我见犹怜的样子,不知怎地,再一次动了一丝丝恻隐,冷硬的心突然软了那么一点点,负在身后的手拿了过来,动了身子,朝着宫女二人道了话:“朕试试。”
宫女二人听罢马上应声,双双起身。
萧彻从其中之一手中接过她,侧身坐在床榻上,从背后将她搂住,让她靠在了自己的怀中,把人圈入臂弯。
她似乎有感觉身后换了人,一直轻轻地挣扎。
萧彻难得地耐下了心,语声温和,轻声唤她:
“苏柔兮……”
“苏柔兮……”
“是朕……”
“张嘴……”
“喝药……”
他将药勺送到她的唇旁,往她的口中喂,但那小姑娘始终不肯喝,小脑袋在他的身上来回晃着。
萧彻从未做过这种事,记忆中长这么大也从未哄过人,尤其是女人,一时间有些焦头烂额,但终归人性子很沉稳,喜怒不形于色,乱了也叫人于面上看不大出。
“不喝药怎么好?”
“乖,张嘴……”
小姑娘还是摇头,嗓中发出小猫似得声音,柔荑推着他手中的药勺,险些把勺子中的药泼到了龙袍上。
两名宫女反应的快,马上用帕子接住了洒下的汤药,才不至于如此,但也虚虚溅上了几滴。
原他二人都以为陛下这回怕是生气了。
皇帝何时这般有耐心过。
但出乎意料。
他没什么反应。
萧彻重新又酌了一勺子,语声依旧温和。
“怕苦,嗯?”
“喝了,朕给你吃饴糖好不好?”
但瞧那小姑娘头摇着摇着,突然便就不摇了。
萧彻朝她靠近,与她的小脸离着极近,嗅着她的呼吸,轻声问着:“要吃饴糖?”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好似还处于混蒙之中,但萧彻再度将药勺送入她的口中时,她乖乖地张了口。
萧彻颇惊喜,接着便一勺一勺,一面喂,一面喂她擦着唇角,待得喂完,宫女早端了饴糖在一旁候着。
萧彻亲手拨开了一颗,放入了她的口中。
等着她吃完了,男人这才起身。
他立在榻旁,负着手看了她一会儿。
宫女二人忙前忙后,扶着柔兮躺下,重新给她盖好了被子,换了额际上的巾帕,悉心照顾。
萧彻等到她退了烧,方才离开。
返回卧房,男人直接进了浴房,沐在水中,闭着眼睛,脑中突然就想起了刚才。
他别头“嗤”了一声。
自己都觉得好笑得很。
********
深夜,梦里。
小小的她哭,一直哭。
一块饴糖被递到她的面前。
声音遥远而空灵。
“别哭了,给你吃饴糖好不好?”
她仰着头,眼泪盈盈,抬起肉乎乎的小手,接过了那人递来的饴糖……
*********
翌日日上三竿,柔兮方才悠悠醒来。
头不晕了,眼不花了,身上不热了。
她,又活了。
昨日一度,她以为她又要死了。
两个月前落水昏迷时就是这般感受,人飘啊飘,头昏眼花,什么都不知道了。
秋菊见她醒来,很欢喜,过来伺候,唤人给她端来了洗漱用水。
柔兮起先还在跟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但没说两句,她的脑中突然“轰”地一声,反应了过来。
柔兮一把拉住了宫女的手臂,问道:“秋菊姐姐,我昨日生病了?高热不退?”
秋菊点头,哭笑不得:“是呀,姑娘,怎么了?”
柔兮又问:“后来退了热,我吃药了?”
秋菊愈发迷糊,还是在笑:“自然是的,姑娘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
柔兮要急死了!
她马上接着问:“所以,太医来了是么?”
秋菊反应了过来,好像知晓她怎么了。
秋菊实话实说:“是,姑娘,给姑娘看病的太医姓张,叫张思远。”
柔兮问着:“他长得什么模样?”
秋菊凝神想了想,应声回道:“张大人生着中等体量,三十几岁,眼睛是略长些的杏眼,唇角处有一颗痣。”
柔兮心弦紧紧地绷着,因为她见过太医院的很多太医,就在去年。
去年八月,他爹爹在家中宴请过同僚,一共有十人之多。
有的能对上名字,有的她甚至不知道名字,这要是正好是认识她的人来给她看病,岂非全完了!
柔兮吓也要吓死了。
直到听到宫女描述那太医唇角处有一颗痣,柔兮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下……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有惊无险,她没见过什么唇角带痣的男子。
正这时,但听宫女笑道:“对了,柔兮姑娘那时清醒么?柔兮姑娘可知是谁喂柔兮姑娘吃的药?”
柔兮摇头,她不清醒,什么都不知道,不记得了。
“不是秋菊姐姐么?”
宫女笑着摇头,回道:“是陛下……”
第二十八章
柔兮吓了一跳。
难怪宫女神神秘秘的, 这确实够吓人。
柔兮也很难想象那个狗皇帝会亲自喂她喝药。她从小喝药就很费力,很是怕苦,想来昨日那药吃的不会顺利, 莫不是萧彻看着不耐,给她灌下的?
柔兮没想下去,也没敢问,匆匆结束了这话题, 又跟她简单说了几句旁的, 没一会儿宫女去忙别的事了。
四下恢复安静,柔兮也忆起了眼下最棘手的事。
昨天她本是在想着主意, 想着怎么过了这关, 哪知突然就生病了,眼下好了自然也得继续想办法。
这事于她而言, 最好的结果就是他答应了她讲的条件。
但柔兮瞧着他坏的很, 若能轻易答应, 怎会还给她设局?
他就是想让她亲口去跟顾时章说,杀人诛心。
他真是, 坏透了!
想到此,柔兮心跳加速,着急又发愁。
然就在这时,她忽而心念一动, 忆起了适才宫女跟她说的一句话。
宫女说那张太医说她是脉象浮数紊乱,气郁不畅, 急火攻心所致的发热。
也便是,她就是因为此事上了很大很大的火,方才生病的。
柔兮眼睛缓缓一转,突然有了主意!
**********
晌午, 萧彻膳后回了趟景曜宫。
男人走入正殿,脱了披风,让赵秉德把偏房的宫女唤了来。
宫女很快到了。
萧彻正立在殿中,慢条斯理地在金盆中盥洗,听见了宫女拜见的声音,沉声开口:“醒了么?”
宫女恭敬道:“回陛下,柔兮姑娘醒是醒了,只是上午刚醒来的时候精神很好,瞧着病气尽消,似已无虞,但没过多久,人便又恹恹地倚在榻上,神色倦怠,瞧着仍是不适,说话声音都蔫了许多,模样着实可怜。”
萧彻听罢盥手的动作缓慢下来,没说话。不一会儿洗完接过宫女递来的巾帕,擦了擦。
待得擦完丢给那宫女,负过手去,抬步出了去。
他来到了偏房。
到时,那小姑娘正倚坐在榻上,宫女在她身边照顾着。
听见他来,她缓缓地转了眸子,身躯微动,回身朝他望来。
那副孱弱又娇怯的小模样,瞧上去确实楚楚可怜。
萧彻到了床边,坐了下。
她柔声道:“臣女难以起身行礼,望陛下恕罪。”
萧彻没说话,温热的大手摸上了她的额头,触觉温凉,并不再发热。
男人侧眸朝向宫女:“太医怎么说?”
宫女道:“回陛下,张太医说姑娘脉象还是不稳,许是身子骨太弱了,前日高热不退,又是一番折腾,吃不消,所以没精神也正常。”
萧彻回了视线,看向她,脸色无喜无怒,还是一贯的冷沉模样,看了一会儿起了身。
“那就先养着吧。”
说完之后,人抬步走了。
柔兮心口狂跳,面上娇滴滴的,一副低眉顺眼,无波无澜的模样,实则不论是身上还是手心都已出了一层热汗。她随着宫女的声音也开了口,软绵绵地跟着道了一句:“恭送陛下。”
心里边暗道:“幸好狗皇帝没过多停留,否则,她就要绷不住了。”
不错,柔兮是装的,她的目的很简单,博怜爱,让那个男人不得不退一步。
他终究是为色。
她死了他就睡不了她了,他总不会希望她死,或者不在意她的死活吧。
他是帝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她就是一个没权没势的姑娘,她有什么能力与他对抗?
她没任何筹码,又怂,又怕惹怒他,得不偿失。
她还没活够呢?没必要对抗皇权,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是以,对抗,不如欺骗。
他又不知道,她是在骗他。
眼下,她也只能抓住他好色这个弱点,偷偷的拿捏他了。
柔兮眼睛缓缓地转了转,很快恢复了平静,感觉精神抖擞,有劲儿了!
自己保不齐,就赢了!
那男人走后,她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午睡起来,养足精神,毕竟晚上待他回来,她还有一场大戏要演!
柔兮很快睡着,这一觉睡了快两个时辰。
醒来后,她心中惴惴,观察着屋中伺候她的两个宫女,生怕自己适才有什么露馅的表现。或者,说没说梦话?
瞧着一切都如故,柔兮也便放心了。
她柔柔弱弱地装柔弱,装昏蒙,时而还闭着眼睛,身子晃动,呻吟一声,满面痛苦。
原倒是也不甚擅长,但谁不感叹一句时事造就人啊!
被逼得急了,什么都会了!
就这样,她终于盼到了夜晚,确切说是盼到了那男人回来。
回来后,他没再来偏房看她,但同午时一样,叫走了其中一个宫女。
宫女回来,他没再跟来。
柔兮算着时辰,但觉差不多了,躺在床榻上,突然捂住心口,大口大口地呻吟喘息起来。
转瞬,伺候的宫女便听到了她的声音,发现了这异常,快步奔到床边,口中焦急地唤着: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姑娘?”
人怎么唤,柔兮都不回答,只是紧紧地捂住心口,大口喘息,额际上转眼便和适宜地现了汗珠出来,脸色也跟着红了去。
只是与这“心疾”无关,她纯纯是被吓的。
秋菊立马朝着另一名宫女道:“去禀报陛下,快,快去!”
那名宫女赶紧去了。
秋菊亦没耽搁,也马上跑了出去,叫太监去唤太医。
谁人都看得明白,姑娘这是心疾,绝对耽搁不了。
屋中转眼没了人,柔兮小眼神转了转,朝外偷瞄几眼,但没松懈,口中仍然做着戏,不住喘息,没一会儿,外面便传来脚步声,那秋菊先回来了。
“姑娘别怕,别怕,已经去唤了太医,太医马上就到了。”
柔兮红着脸,喘息着点了点头。
再接着,外面脚步声又起,柔兮知道,是萧彻来了。
她顷刻之间浑身上下更是涌起热汗,心脏本能加快了跳动,面上做着戏,心里喊了老天爷。
保佑她,保佑她,她可千万别露馅!
要掉脑袋的!
这般思着,萧彻高大的身影已经快步过了来。
他冷着脸面,薄唇紧抿,到了床边,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俩人对上了目光。
柔兮更加紧张,也便更卖力气地喘着,当真是吓也吓死了。
萧彻抬手,很明显要来摸她的心口,但终是停在了半空。
犯心疾的人,最好不要动她。
这可谓是常识。
转而,那男人转了目光,朝向赵秉德。
“还得多久?”
秋菊刚才已经派了人,赵秉德又加派了人,回道:“半刻钟多一些就能到了陛下。”
派去唤太医的,自然都是宫中跑的最快的。
柔兮暗道自己再装半刻钟,也就见曙光了。
这半刻钟过的比半个时辰还慢。
柔兮一面要装,一面与那萧彻对着视线。
男人目光暗沉,看不出所思所想,喜怒不形于色。
她生怕他下一瞬就识破她,更怕自己有一刻傻了,装不下去了。
这般终于熬到了太医到来。
那当值的太医,依然是昨日给她看病的张太医。
张思远快步过来,情况紧急,自然也免了向皇帝拜见。
过来,他便从怀中拿了个瓷瓶出来,倒处一个丸药,给柔兮服了下去。
柔兮张了口,但不动声色,巧妙地将那粒丸药压在了舌下。
三刻之间,药力即发,心疾暂平。
她爹是太医,有些关于医药的书籍她自是看过,知道些纸上谈兵的东西。
她按照医书中说的那般,慢慢地,一点点地平缓了呼吸,从减弱,到最后的彻底平静,所有人都在盯着她。
直到她呼吸彻底正常。
张思远松了口气,这才整理了衣装,跪下来拜见。
萧彻抿唇,脸色依旧很沉,不动声色,慢慢出了口气,这时起了身来。
张思远马上拿出丝帕,为柔兮诊脉。
太医刚一搭上她的脉搏,微微一怔,因为那脉搏节律匀整,竟是与常人无异。
但也非什么极为特殊之事,也有解释,想来是药力见效迅疾,心脉郁结瞬时得解,未留半分滞涩。这当然是好事,只是这小姑娘身子骨弱,张思远有点没想到。
终究非特例,张思远没多说什么,诊完之后,朝着柔兮问道:“姑娘以前也发过病么?”
柔兮没有,她没有心疾,但此时说了谎,可怜巴巴地点了下头,声音又柔又小。
“小时候有过两次,已多年未曾有过。”
张思远了然,起身回了话。
“启禀陛下,姑娘暂无大碍。此次心疾猝发,还是昨日急火上头牵动旧疾,好在救治及时,已无大碍。臣会配几副疏肝理气的汤药,姑娘每日服下,再安心静养两日,便能渐次复原。只是心病难治,全仗心境平和。还请陛下谕示,劝说姑娘,往后务必避忧思、少烦扰,时时保持心情舒畅,方能杜绝复发。”
柔兮的手在被衾中,紧紧地攥了上,心肝乱颤,但瞧那男人的脸沉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厉害。
她的忧思烦扰是谁带来的?
不就是这狗皇帝!
太医决然不会知道,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圈。
好一会儿,但听那男人冷声回了一句:“知道了。”
声音亦然,冷的像冰,整间屋子都被冰封了一般,充满寒气。
太医暂被退了下。
那男人转过身来,视线又落到了柔兮的脸上。
俩人眸光相对。
柔兮就要被吓死了……
但他没说话,那般看了她一会儿,移了视线,继而转身,长腿迈动,出了门去,到了另一个偏房。
张太医正在等候。
因着退下这张太医时,皇帝有眼神示意,赵秉德便姑且没让人走,给人带到了此处。
此时见皇帝过来,张太医立刻又俯身,拜见了去……
第二十九章
“陛下……”
萧彻冷声道:“把这两日给她看病的种种, 包括她跟你说过什么,都说一遍。”
“是。”
张太医马上依皇帝之言,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包括她适才脉象之事,也解释了脉象恢复得快倒也并不怎么罕见特别。
萧彻一言没发,须臾,让他起身退了下。
*******
另一边。
柔兮在房中, 见萧彻出了门, 马上借故吩咐宫女离开床边。
俩人一个被她支去浸巾帕,一个被她支去拿水。
待两人离开, 她马上利落地拿出了事先备好的手帕, 吐了口中的药丸,包起, 将帕子藏在了褥底, 小眼神略微慌张地转了转。
不一会儿两名宫女陆续回来。
柔兮被喂着喝了点水。宫女又用巾帕给她擦了擦脸。
如此搪塞了一番, 宫女二人没任何觉察。
那太医不像是走了,柔兮注意到了。
他前脚退下, 后脚赵秉德就跟了出去,而后萧彻也走了。
柔兮觉得自己没有哪里穿帮。
她懂得一些纸上谈兵的医术,自己没有漏洞,何况事情已经结束。
心疾这种病, 大部分不发病看不出来什么,她死不承认就成了。
想来那狗皇帝就算怀疑也没证据。她刚刚犯病, 正虚弱,会不会再犯还不一定,他总不会赌,把她拉起来, 让宫女搜这张床吧!万一是真的呢?
他只要不想让她死,此番就得被她拿捏。
不一会儿,房门再度被人打开,那萧彻回了来,负手再度到了她的床边。
柔兮害怕,但事情已经这样。她无路可退,只能演下去,思及此,慢慢地抬了那含着水儿的眸子,可怜兮兮地望向他,唤了一声:“陛下……”
萧彻依旧一言没发,垂眼看了她一会儿,开口:“好些了?”
那声音依就冷淡又疏离,此时略缓,听不出半点关心之意。
柔兮道:“好多了。”
萧彻“嗯”了一声,继而:“那便歇着吧。”
话说完眸子又在她身上定了会儿,再度抬步离去。
柔兮这回真的松了口气,因为知晓,这次他是真走了。
眼下距离他说考虑三日,还有明日最后一天……
********
萧彻返回正殿。
如柔兮心中所想,此番他确实是被她拿捏了。
他生性多疑,事情过于巧了。
她恰在这三日生病,又突发旧疾,像是在逼他退让。
萧彻原本是没打算答应她。
适才他听了那张太医所言。
知晓,前日里发了热,是真,假不了。
至于后边这次,便不见得了。
萧彻觉得她是装的。
因为太医所言之中,有一处蹊跷。
白日里,她问了太医这几日他是不是都当值?
这话说做没蹊跷可,有蹊跷亦可。
毕竟她刚生了病,询问是否都是他给她看病,原倒是没什么;但萧彻知道,她怕换太医,怕换做了哪个她认识的。
这话是不是因为她心中早有盘算,欲要做戏,知晓还会再找太医过来,心里害怕换成了认识的人方才提前问的,真相是怎样,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终归是猜测,萧彻没戳破这层窗纸。
*******
当夜安稳度过,柔兮趁着半夜解手,偷偷地开窗将那粒药丸从小窗丢了出去。
第二日,第三日,她又养了两天,距那男人说的期限已经过了两日。
到了第四日,白天里张太医早晚各来一次,最后一次,言着她已经完全复原。
到了晚上,该来的不出所料地来了。
柔兮刚沐浴完,房门便被宫女敲开。
萧彻唤她。
小姑娘赶紧将衣服穿好,战战兢兢地去了。
到时,萧彻正在案旁看书。
柔兮瞄着他,慢慢下拜了去。
“陛下……”
男人撩起眼皮,盯了她一会儿,合了书仍在一边,背脊朝后而去,朝她不冷不热地开口:“过来。”
柔兮抬眼,俯身称是,迈动脚步。
越接近他,她越本能地紧张,身子热了起来,意识到了什么。
果不其然,待得她距他一臂远时,那男人便起身抬了手臂,一把将她拽了过来。
小姑娘一声轻吟,转瞬入了他怀,坐在了他的腿上。
“陛下……”
与他相比,她很小一只,坐在他一侧的腿上,纤指轻轻地勾着他的脖颈,眼睛无处安放,呼吸灼急,不太敢看他,但又好似不得不看着他,一时间眼睛一会与他对上视线,一会儿又怯生生地挪开,飘忽不定。
萧彻半晌一言没发,只是盯着她,终缓缓开口,没与她说话,唤了宫女:“奉水。”
柔兮听到这两个字腿就开始发软,不止是腿,浑身都是如此,呼吸更加灼急,明显地喘了几分。
他突然朝她凑了一下,与她气息交叠。柔兮下意识朝后躲去,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眼睛栖在了她的唇上。
俄而,抬手,温热的手指落向了她的唇瓣,节骨与指尖轻碾着,问了一句柔兮万没想到的话。
“亲过他么?”
柔兮没擦唇脂,但即便没擦,那张小巧的唇也莹然若玉,嫣红自生,娇润欲滴。
她摇头,使劲儿地摇了摇头,声若蚊吟:“没,没有……”
男人缓缓地扯了下唇,显然并不相信,语声沉缓:“真的?”
一面边说,一面还在碾磨着她的唇瓣。
柔兮点头:“真的。”
这时,宫女端来了盛了温水的金盆,落在桌案上。
男人眼睛没动,朝她道:“给朕擦手。”
柔兮应诺,旋即起身,到了金盆旁。
里面浮着一方素白巾帕。她将巾帕拧了出来,展开回到他身边。
帝王微侧身形,小臂慵懒搭于扶手上,伸出手来,等待她擦。
柔兮纤指捻帕,一根一根、细细地为他擦了手。
刚结束,手中的巾帕便被那男人扯了去,随意地丢在了金盆中。
帕入水中,发出一声响。
几近与此同时,柔兮已再被他扯了过来,背身被摁坐在他的两退之间。
男人胸膛靠近,灼热的呼吸自她耳边漾开。她浑身都被他裹住了一般,被束缚的死死的。
萧彻在她耳边呵出热气:“骗没骗朕?”
一面说,一面大手已经徐徐地解开了她腰间丝带。
柔兮紧张,僵硬的都不会动了,身子僵硬,双腿又感到极软,脑中乱了,慌了,但却敏感地感觉到了他一语双关,问的不是刚才那一个问题,显然还有心疾那事。
但无论是哪一件,柔兮都一口咬定:“没有。”
“是么?”
萧彻拖着长音,低笑了一声,带了几分玩味:
“那是因为朕逼你去跟他退婚,你方才急火攻心,旧疾复发的?”
柔兮还是摇头:“不是,不,不是……臣女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已不知不觉间解开了她腰上的丝带。轻裳被扯下,罗裙轻褪滑落,那双微热的大手到了她的腰间,扯下了那抹巴掌大的小衣。柔兮顿时感到一阵凉风:“陛下!”
萧彻的手覆了上去。
不仅如此,将她抱起,勒令她玉足踩在了椅上。柔兮呼吸滚烫,不住摇头,眼中当即涌上泪来:“陛下,别,不要。”
这是一句废话,说了也是白说,下一瞬柔兮便感到了一股温热与力度,那只宽大的手掌,将她那方寸之地包裹的严严实实,缓缓摩挲。柔兮咬上了纤指呜咽了起来。
他一面如此,一面在她耳边说话:“朕不会答应你的条件,但朕会退一步,会多给你些时日接受此事,可允你过阵子再去与你那情郎诀别,至于给多久,看你今日的表现,记住了么?”
柔兮呜咽不已,紧紧地咬着柔荑。她听着那男人的话呢,但脑子颇乱,还不待过多反应,萧彻已经再度开口:“脚向前,张开。”
柔兮哭着乖乖地动了玉足,往前凑了凑。
“不够。”他缓缓沉声。
小姑娘便又动了动。那男人依旧:“不够。”
柔兮第三次动去,那双纤白的足已经一半都悬空了去。
他这才满意。
但如此,她根本就支撑不住,背脊只能倚靠在他的身上,即便如此还是难以支撑,被迫着只能用上细臂,纤指背身勾住了他的脖颈。
“张开!”他冷声勒令,旋即大手便动作了去。小姑娘别着小脑袋,倚靠在他的胸膛上,紧紧地咬住手指,闭着眼睛,可怎么忍,也忍耐不住,到底是不住地唤了出来。那唤声夹杂着呜咽,没得一会儿已是呜呜大哭。
旋即雨声落地。
景曜宫外。
夜晚云絮轻移,若流霜浮夜,星子疏落,宫灯高悬,随着清风未动,月光铺展如锦,覆压宫阙廊庑,宸垣静谧。
但这静谧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一名华裳貌美的女子,鬓边金步摇斜插,身后跟着数十人,来到了景曜宫门前,停在了此处,未语先带三分盛气,跋扈之态尽显。
宫门口守着的八名太监,齐齐朝着人躬身拜见。
“奴才等拜见惠妃娘娘……”
女子姓叶,名翊姝,乃当朝正二品镇国大将军的亲妹妹。
叶翊姝没说话,身旁掌事宫女上前半步:“我家娘娘有紧急要事求见陛下,烦请公公即刻通报。”
话音落,守门的几名太监面面相觑,为首者躬身回话,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却不敢怠慢:
“回禀娘娘,赵总管先前特意吩咐,陛下今夜已安歇,严令不许任何人叨扰,还请娘娘海涵。”
叶翊姝这方才张口:“睡了?”
太监弯身应声:“正是。”
眼下方才戌时,宫灯刚燃起不久,陛下素来无早睡之习,叶翊姝显然是不信的。
尤其她今日为何而来?
适才傍晚宫人暗报,今日竟有太医频频往返景曜宫。
陛下白日根本就不在此处,这禁苑之中,除了圣驾,还有谁能劳驾太医这般奔波?
她刚要说话,宫门被开启,其内走出一人……
第三十章
叶翊姝与宫女循声望去, 来人正是赵秉德。
赵秉德眉眼含笑,极为恭敬:“奴才给惠妃娘娘请安。”
叶翊姝看到他,态度略微缓和, 露出几分亲切:“赵公公,劳烦赵公公为本宫通报一声,本宫有要事见陛下。”
赵秉德微弯着身,一脸遗憾, 小声道:“哎呦, 娘娘来得着实不巧,陛下已经睡了?”
“真睡了?”
叶翊姝秀眉微蹙。她怎么就不信呢!
赵秉德笑道:“是的娘娘, 真睡下了, 不仅睡下了,早吩咐了奴才们, 今夜谁都不见。”
叶翊姝捏了一下手上的帕子, 眸色有变, 直接问起了赵秉德。
“赵公公,本宫的人说今日白天看见有太医频繁往景曜宫跑, 陛下白日在寝宫中了么?”
赵秉德依旧躬身,笑意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妥帖的分寸:“娘娘有所不知,陛下白日确是在景曜宫待了阵子。彼时批阅奏折时, 觉得精神略乏,就回来了。太医往来是例行调理 , 今日是来了两趟,怕是恰好都被娘娘的人瞧见了。眼下陛下真的歇息了,娘娘要有急事,明早陛下醒来, 奴才准第一时间为您通传,绝不敢耽误娘娘的要紧事。”
赵秉德都承认了,说的也都是实情,只是时间不同,皇帝是回来过,太医也是来了,但他没说俩人同时在这景曜宫了,更没说太医例行调理是给皇帝调理。
叶翊姝瞧着话皆被他说了,虽仍心存怀疑,一时间也再说不出什么,更怕陛下确实是真休息了,毕竟,他就算没休息时,也不是次次都见她,万一任性,惹了龙颜不悦,得不偿失,是以只好作罢。
想着,她把话也往回拉了拉。
“公公倒是也不必与陛下说的那般急,本宫明日再来拜见陛下。”
“恭送惠妃娘娘。”
叶翊姝转身走了。
赵秉德捏了把汗。
那柔兮姑娘到底是有亲事在,也到底是臣子的未婚妻子。
事情未解决之前,这事,终究是见不得光的。
屋中,娇声连绵起伏。桌案之下一片狼藉,小姑娘早已未着寸缕,坐在桌案上,手杵案几,被他紧紧掐着小蛮,玉躯与酥雪剧烈晃动。俩人视线直直相对,他的眼中像着了火了一般,满是口口。各种动静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宫女陆续送了好几次水,屋中充斥着一股子浓烈的味道。待得毕了,他直接把她夹在腋下,带去了浴房。
柔兮沐在浴桶之中,双臂环在身前,抱着双肩,如同傻了一般,眼泪汪汪,小脸花里胡哨,青丝乱了,几缕粘在雪腮之上,身子打颤,尤其双腿,除了委屈,脑中一片空白,耳边还是回荡着适才的种种击幢之声。
不知何时,那男人已经清洗过回了去,走前不知与宫女说了句什么,柔兮眼神涣散,耳边“嗡嗡”作响,思绪乱七八糟,并未听清。不一会儿,她被服侍着清理完,裹上软巾,换了薄衣,被扶了回去。
刚一到卧房,柔兮便要去穿衣,回偏房,却听他的声音传来。
“过来。”
这一声后,柔兮还没完全复原的心绪突然更乱,心口一颤悠。
他要她过去,是要和她在一张床上睡么?他在她身边,她要怎么睡?他刚刚已经那般对她了,还不让她好好休息么?人怎么能这般坏心眼?柔兮立在远处不再动,小眼神朝着龙榻望着,转眼间抽抽噎噎,又要哭,这时,他的声音再度响起。
“快点。”
柔兮不敢不从,委屈巴巴,乖乖地过了去。
到了床边,萧彻再度张口:“上来。”
柔兮从他脚下小心地爬了上去,坐在了床里。
萧彻闭着眼睛,单腿支起,枕着一只手臂,修长的手指悬空轻点,瞧上去颇悠闲。
柔兮的眼睛便就定在了他的手指上,一看到,就想起了适才,她觉得他至少用了三根手指。她解了好几次,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想到这,柔兮便委委屈屈地又抽噎了起来,不小心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引得那男人睁开了眼睛。
萧彻眸子半眯,睨向了她。
小姑娘梨花带雨,泪凝于睫,满脸委屈,瞧上去可怜,但更多的是娇气。
她怎么,这么娇气!
萧彻缓缓动了一下唇角,拖着长音:“憋回去……”
语声无怒无喜,带着几分懒散。
柔兮马上憋了回去,抬起柔荑,用帕子擦了下小脸。
萧彻唇角罕见地噙了抹似有似无的笑,沉声道:
“一个月,朕可以先放了你爹,但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后,马上去跟你那情郎断绝关系,记住了么?”
柔兮强忍着不哭,但还是抽噎了一下,声音软绵绵的:“记,记住了。”
萧彻盯着她,朝她勾了勾手指。
柔兮暗自腹诽:他又干什么?他能不能快点让人把她扶回卧房?
想归想,什么都不敢说,爬了过去,将将到他身边,萧彻大手揽住了她的腰肢,单臂把她搂了过来。
柔兮转瞬便一个踉跄,趴在了他的怀中,小脸贴上了他的胸膛。
他并未穿上衣,她仰着头。俩人体量悬殊,她觉得他想把她拎哪便拎哪,她像他的一只小猫一样。
萧彻垂着眼睛,又盯了她许久,“嘶”了一声,徐徐开口:“可是朕放你回去,你会不会又带着合欢散找他?”
柔兮使劲儿摇头,“不,不会……”
萧彻略微低头,俊脸朝她凑近了一些,沉沉地道:“你去找他也没关系,朕会替他好好疼你……”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便是,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她别想耍任何花招。
柔兮被他吓得当即便又抽噎了一声,再度保证:“我不去找他。”
萧彻这才慢慢地抬头,离着她的脸远了一些。
俩人对光紧紧相对,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男人方再张口:“疼了么?”
语气之中有玩味,有戏谑,也有着几分关怀,但更多的是逗弄。
他是这样的,玩的一手若即若离,榻上对她很激狂,有时候也有着那么一点缠绵。
有时好,有时坏,把多情、风流与疏离之间的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
他应该是不会对任何女人动心的。
他应该很会处理感情,清楚什么时候该投入、什么时候该抽离。
柔兮预见得到,即便他对她还根本就谈不上有甚感情。
她自然是不疼,毕竟他一只手就能让她……
可他那东西实在是太大,有几下子实在是太深了。
但亦如之前,她点头,重重地点头,这样就能有哭的理由了。
萧彻动了下唇,没再说话,拇指摩挲了摩挲她的的头发。
接着再张口,思绪转了十万八千里:“你信佛?”
柔兮怔了一下,毕竟两个话题之间毫无关联,太跳跃了。
待得反应过来,柔兮眼泪汪汪地点了下头。
她是信,因为小的时候,她一求佛祖就能逢凶化吉,有好事发生。
第一次就显灵了,记得那时,她就求来了一个好心的哥哥……
萧彻没说话,眼睛依旧垂着,看着她,拇指缓动,摸着她的发丝。
说来奇怪,自从书房那日起,他再梦到她,便不再是春/梦,反反复复,都是她跪在佛前的身影。
这是什么启示?
萧彻实则没太大兴趣,但耐不住太频繁,有些烦。
他和这个女人之间,应该还是有着些什么。
所以,他方才想收了她,腻了那天,当个摆设也便罢了。
这时,他方才松开了她,再度张口,脸面明显冷却了下来,声音亦是如此:“回吧。”
柔兮一听,马上擦了眼泪,从他怀中一点点地挪了出去,下了床榻,披了披风。
珠帘外很快有宫女进了来,帮她穿戴,扶着她回了去。
柔兮直到回了偏房,上了自己的床榻方才彻底安稳,不哭了。
思绪渐渐回转,脑子渐渐清明。
这关算是姑且过了。
虽然与她想要的结果不同,但争取来了一个月的时间。
只是有一点,她和顾时章的婚事怕是肯定成不了了。
但也有一点,她应该至少不会被抬给康亲王了。
可再一想,被抬给康亲王和给萧彻当美人也没很大的区别。
他们是叔侄,他们果然是叔侄!
但也不尽然,柔兮心中还有着最后一丝期盼。
或许一个月后,那狗皇帝就变了想法呢?也保不齐,他就厌倦了她,对她没兴趣了……
所以,她是不是也还有一线希望,没准便能嫁给顾时章……
不知过了多久,柔兮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