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次日, 天还没亮,整座京城便已经陷入了一种别样的兴奋之中。
今日是传胪大典之日,殿试名次将公之于众。
闻尘青和陆鸣眷凌晨就爬起来了, 整好衣冠,一路赶至皇宫,和一众人随着礼官来到太和殿前。
她穿着崭新的袍服和其他人一起站在百官之后, 满场鸦雀无声,气氛肃穆。
闻尘青努力睁着眼睛把困意憋下去,提醒自己这个时候可不要失态。
余光看到身侧亦有人屏息睁目, 她就知道不止自己一个人发困。
就在这时,钟鼓齐鸣, 闻尘青困意全消, 在礼官的指引下和前面的百官一起高呼万岁。
延康帝虽面带病容, 但端坐于龙椅之上看起来仍旧是天威赫赫,他略显浑浊的目光扫过下首, 扬了扬声:“平身。”
直起身后,闻尘青只觉得前面的流程走的飞快,紧接着就到了今天的重头戏了。
——要公布成绩了。
鸿胪寺官员出列, 展开金榜,以洪亮的声音开始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 状元——京城闻世媛!”
“第一甲第二名, 榜眼——江宁陆鸣眷!”
“第一甲第三名, 探花——京城闻尘青!”
……
每一个名字被唱出,都犹如一颗投入静湖中的石子, 荡起一片涟漪。
当听到“闻尘青”三个字时, 闻尘青自己没忍住,在心中给自己比了个耶!
太棒了!她想, 自己可真棒!
闻尘青表面上沉稳淡定,稳步出列谢恩,动作流畅自然,丝毫看不出她内心是如何激荡。
穿书以来就立下的目标,无数个勤勉苦读的日夜,对各个板块知识的反复琢磨……在这一刻都有了令人满意的回响。
回到位列之时,闻尘青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又快又响,砰砰砰地敲击着耳膜。
耳边鸿胪寺官员洪亮的声音还在继续,闻尘青定了定神,勉强自己集中注意力。
唱名结束,状元、榜眼和探花需要单独向御座之人行三跪九叩大礼。
闻尘青紧跟在前两人身后一丝不茍地行完全套大礼,起身时神态恭顺肃穆。
延康帝目光扫过这三位年轻的英才,待看到此次的一甲前三皆为女子之时眸光微动了片刻,很快便恢复平静。
“尔等寒窗苦读,今登甲科,乃朝廷之幸,亦乃尔等自身勤勉之功。望尔等日后入朝为官,谨记忠君报国,勤政爱民,不负朕望。”
“臣等谨遵圣谕,必鞠躬尽瘁,以报陛下隆恩!”
三人齐声应答,清越的女声在庄严肃穆的太和殿前回响。
待至传胪大典结束,闻尘青耳边已经不知听到了多少道恭喜,她全都笑呵呵地回以同喜。
终于从交际中抽身,闻尘青才有机会好好和陆鸣眷互相表达一番喜悦。
“我真是出息了!”陆鸣眷压低声音但却掩不住话音中的喜气洋洋,神色哪里还有方才的谦虚。
闻尘青也小声附和:“我也出息了!”
拜托,这可是探花,相当于本年度的全国第三诶,她备考之前可是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能看得出对方眼底不再掩饰的骄傲,进而一笑。
闻世媛忽而走过来,冲着她们二人一拱手:“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闻尘青和陆鸣眷齐齐还礼。
三人相视一笑。
她们三人方才都听到有人小声嘀咕为何此次一甲前三皆为女子,那语气里的微妙情绪让人难以忽略,回头一看,果真是个男子。
可文章策论皆是经过诸位大臣和皇上的审阅的,岂容质疑?
别人没得到,没有别的理由,不过是能力不足罢了。
三人目光相交,皆是目光清明,磊落自信。
此时宫门外早有内侍备好了三匹神骏白马,上面还装饰着红绸金花,看起来喜气洋洋。
闻尘青定睛一看,才想起还有这一环节。
看着闻世媛和陆鸣眷被引到马前,闻尘青不由得庆幸自己之前抽空学过骑马。
她当时想着人都在古代了,学骑马就像考驾照一样,可以不常骑,但不能不会。
在礼官的协助下翻身上马后,闻尘青感受着开阔不少的视野,心中平添了几分意气风发。
一行人走至开过道的街上,刹那间,欢呼声从街道两旁汹涌而来。
“快看!状元出来了!”
“状元、榜眼、探花竟然都是女进士?了不得啊!”
“探花长得可真好看啊!骑着马可真俊!”
“这三人好年轻!!”
……
芬芳的鲜花、香囊和绣帕如雨点般从两侧抛洒而来。
闻尘青骑着骏马,努力维持着脸上的镇定,但内心实在被这种热烈的场面冲击得有些眩晕。
救命,脸颊好热,千万不要当场弄出大红脸啊。
那样她会尴尬的脚趾抠地的,不对,现在脚不着地,她会尴尬的脚趾抠靴的。
今日阳光耀眼,此时人声鼎沸。
闻尘青晃神之际,忽然只觉眼前有什么一晃而过,视线被遮住了些许。
待她眨了下眼,目光清明后,才发现是有一个浅青色的手帕被掷到了她面颊之上,恰好覆住了她的鼻与唇,唯余清润的双眼露在外面。
而后猝然撞进了一双阔别已久的眼眸中。
是司璟华。
此时那人已经换下了今晨的冠服,只一袭常服在轩窗处凭栏而立,刚扔掷完东西的手臂正搭在栏杆之上。楼下的喧嚣被她视为无物,她只是静静地、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自己,
一瞬间,周遭的鼎沸人身全部如虚化的背景般褪色。
恰在此时,一个绣工精致的藕荷色香囊“咚”地一声轻砸在了闻尘青的肩头上,震颤之下带起绣帕飞扬,也惊醒了闻尘青一瞬间的怔忪。
她猛地回神,接住从肩头滚落到身前的香囊,顺势抬手扯下覆在面颊上的手帕。
握在手里的手帕触感丝滑微凉,材质不俗,甚至疑似还能感受到另一个人残留的体温。
闻尘青不动声色地换了口气,第一次感受到有时候视力变得极佳带来的负面影响。
竟然和司璟华对视了。
此人本来就够无耻了,她真的很怕对方会借此要挟,以对曾经那句“滚吧,不要让本宫再看到你”话做出回应。
闻尘青此刻的心再次砰砰跳,不过不是骄傲所致了,而是对无耻之人的害怕。
惹不起……她躲还不行吗?
另一处。
文照阑夹在人群里,本来还对闻尘青未曾注意到自己而感到失落,旋即又看到自己奋力掷出去的香囊竟然真的砸中了,还被她握在手里,那股失落转而又被欣喜取代。
她下意识踮了踮脚尖。
就在文照阑不抱希望的时候,闻尘青的目光忽然又自她这边扫过。
和文照阑亮晶晶的眸光对上的时候,闻尘青下意识露出一个遇见熟人的笑容。
结果看到对方的眼睛似乎……更亮了。
“……”
闻尘青心中一叹。
她注意到文照阑的目光落在她手上,脸上挂着欣喜的笑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手帕和香囊,立刻判断出那香囊或许就是她扔来的。
闻尘青冲她微点了下头,便随着前面的人继续前行。
文照阑脸上正洋溢着喜悦的笑容,却忽然感觉一道目光直直钉在自己身上。
她瞬间脊背一寒,心头泛起了细密的不自知的寒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下意识寻着令人不适的目光望去,文照阑正对上那扇闻尘青之前短暂看去的轩窗。
那里此时正立着一个人。
对方投来的目光冰冷而锐利,只是一个眼神,文照阑就感到一种无形且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她仓促地移开视线,不敢与其对视。
那个人……是谁?
尘青与她相识吗?
她为何要那样看自己?
诸多疑问在心中盘旋,文照阑默默放下踮起的脚尖,极力忽视心中的不适,继续追随着闻尘青的身影。
人群当中,她如水月观音,意气风发。
如此令人心动神驰。
高楼轩窗边,司璟华收回不含任何情绪的目光,重新望向远处游街的队伍,直至再看不到她想看到的人。
“走吧。”
“是,殿下。”
一行人低调离开,唯余桌子上的茶水由热气袅袅转为冰凉,自始自终未动分毫。
等队伍终于走完预设路线,喧嚣渐歇,闻尘青终于松了口气。
她也是有点包袱的,这种大庭广众身为焦点之一的时候,全程她都注意着体态的,生怕人家看了说她塌腰耸肩,姿态不美。
这会儿放松下来,她感觉脊背都僵硬了。
陆鸣眷凑到她身边,桃花眼泛着笑意夸道:“好姐妹,你方才可真是好看极了,仪态端方,令人侧目啊。”
闻言闻尘青稍稍翘了翘唇:“哪里哪里,你不也是吗?”
她可是注意到了,陆鸣眷也和平常不太一样,一看便是也端起来了。
大家都是有包袱的。
陆鸣眷自顾自点头,道:“自然,我可是难得如此风光,兴许这辈子就这一次,可不得表现好点吗?”
说完她还摸了摸脸,嘀咕道:“不过为什么你是探花我是榜眼?难道在其他人看来你终究还是长得比我好看一点点吗?”
毕竟一甲前三名里,探花自古以来都是有貌美之名的。
闻尘青:“……”
全国第二你还嫌弃上了是吧?
闻尘青和陆鸣眷闲聊间,仍能感觉到袖中的两样东西。
手帕和香囊。
修整的时候,她拿出这两样东西,思忖该如何处理。
总觉得如果把手帕扔了却把香囊留下,会达成不太妙的成就。
毕竟白日的那个阵仗一看就是那个人特意定了位置在最佳观赏点等着的。
真是的,帕子轻飘飘的,凭什么就那样正好飘到自己脸上了啊?
闻尘青忿忿,心有顾虑,到底还是把两样东西收起来了。
晚上还有琼林宴,她揉了揉有些疲倦的双眼,方才照镜子时感觉自己的双眼皮困的都更宽了点。打起精神,闻尘青整理好衣服,出去和陆鸣眷汇合。
作者有话说:
小闻此时表面上
其实内心早就
第42章
当日晚, 琼林苑内,灯火璀璨。
新科进士们皆已换上了更为正式的蓝色圆领袍,不同的是一甲的三位穿的是绯色袍服。
按照位次落座后, 闻尘青摸了摸头顶上的簪花,即使已经戴了许久,还是会有点不自在。
此次琼林设宴, 本就是为新科进士而设,作为诸多主角中的一员,闻尘青感受着或多或少落在身上的目光, 努力撑着得体的微笑。
她以为自己在这样的大场面是在强撑,殊不知此番姿态在他人眼中是如何夺目。
司璟华到场之时, 目光便忍不住被她吸引过去。
闻尘青正绯袍着身, 腰身一束, 被玉带勾勒出三分利落的清瘦。御赐的簪花在她清隽的侧脸投下流转的辉光,却丝毫不掩她清亮而静的双眸。
清艳之态, 风流自成。
司璟华无声地吞咽了一下喉咙。
她强制性地挪开视线,将突然飙升的渴望压至心底,在宫人的簇拥下移至主位。
全场霎时一静。
离主位极近的司璟钰在看到司璟华出现时, 眯了眯眼睛,直到对方在主位前站定, 他嘴角噙着的笑意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快得没有人察觉。
司璟华身上带着一股雍容华贵和不容亵渎的威仪, 目光扫过全场,微微一笑:“诸位新科进士, 今日琼林盛宴, 陛下虽因圣体微恙未能亲临,然圣心挂念, 特命本宫代为主持,以贺诸位金榜题名。”
诸位新科进士闻言纷纷起身行礼,不约而同道:“谢陛下圣恩。”
直起身后,闻尘青垂下眼,在心中默默腹诽,不知道为什么每到这个时候大家都特别有默契的能够异口同声说一样的话。
好奇怪,好像有些反应像DNA一样刻在骨子里了。
开场之后,宴会流程按部就班。
因为新科进士需要向座师敬酒,所以状元打头,闻尘青手里端着一杯酒缀在陆鸣眷后面。
糟了,今天只顾着高兴了,忘记还要向司璟华敬酒了。
闻尘青心里有些紧张和忐忑,但不多。
因为她觉得司璟华就算平时表现的再怎么癫,这种大庭广众之下也不会多做什么。
——毕竟她现在只会悄悄摸摸在夜里做些没素质的事情。
更何况,她也不要去设想人家一定会做什么好吗?那样也太自信了吧。
种种念头在闻尘青脑海中一闪而过,她跟着前面陆鸣眷的步伐,眼看着前两人都表示过了,该轮到自己了。
闻尘青控制着呼吸,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托住酒杯,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恭谨地念出和前面两人无甚差别的敬酒词。
“学生闻尘青,叩谢陛下圣恩,今日得登甲科……”
一套标准的敬酒词,无新意无差错,闻尘青说的时候全程目光都落在对方身前的案几边沿,和对方毫无对视。
司璟华的脸上挂着雍容而适度的微笑,目光落在闻尘青身上。
从这个角度看,她能清晰地看到闻尘青低垂的眉眼,绯色袍服衬得她肤色如玉,清艳风流。
端起自己的酒杯,司璟华的指尖在玉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心底蠢蠢欲动,声音却仍旧平稳,只是开口时似乎比方才沙哑了一点:“望尔日后入朝,能秉持才学为朝廷尽心效力,这杯酒,本宫代陛下贺闻探花蟾宫折桂。”
“殿下教诲,学生铭记,必不负圣上与殿下期许。”
闻尘青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正依礼准备退下给后面的人让位,手臂微抬。
就在这个礼数要完成的电光火石间,司璟华也恰好欲将酒杯送至唇边。
她持杯的手腕几不可查地向外一偏,动作十分自然,仿佛只是饮酒时的一个随意角度调整。
刹那间,闻尘青感觉到自己因持杯敬酒而裸露在袖口外的一小片手腕内侧的皮肤被什么轻轻剐蹭摩挲了一下。
触感一掠而过,如同被羽毛拂过。
但闻尘青却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指尖猛地一颤,险些没拿稳手里的空杯。
只庆幸里面的酒喝完了,不然要洒她一手,当场失态。
她倏地抬眼,惊愕的目光撞向司璟华。
对方已完全收回了手,姿态安然,唯有和她对视的双眸疑似像含着引/诱的钩子般直直地盯着她。
她简直是故意的!故意撩拨自己!
闻尘青只感觉血液仿佛瞬间冲到头顶,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片薄红。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此人简直是疯了!
被人在这样的场合当众撩拨,闻尘青明明是被动的,心底却不自觉涌起一股恍若在偷偷调/情的心虚感。
回过神来闻尘青在心底唾骂自己,你是被那个人给影响了吗?什么用词啊?!调/情个屁,谁同意了?!
强装着镇定说了句学生告退,闻尘青看到对方道貌岸然地微微颔首,在心底狠狠地骂了一句——
“装货!”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的,后背紧紧贴着椅背,喝了一大口面前的茶水,才勉强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紧张和羞耻。
陆鸣眷凑过来低声问:“你方才紧张了?我看你的脸都红了。”
此紧张非彼紧张罢了。
闻尘青用同样低的声量道:“被你看出来了……毕竟对方身份尊贵,又是代天子贺酒,我压力是有点大,加上人多,酒气再一蒸,有点热。”
她说着反手贴了贴脸,仿佛真的是被热气熏的。
陆鸣眷理解地点头:“确实,我刚才心也跳的厉害。不过你表现的很好,我看那位殿下也对你颇为嘉许的样子。”
她又看了一眼闻尘青的脸,品评道:“不过你的脸红的像比我多喝了三杯似的。”
闻尘青含糊道:“酒的后劲对我来说有点大。”
她们两个人凑在一块嘀嘀咕咕,惹的闻世媛的目光又多看了好几回。
纵使二妹之前否决了和陆鸣眷的关系,但闻世媛心底的怀疑还是没有彻底打消。
主要是今天一天下来她发现眨眼间这两个人就凑到一起说小话了,看起来真的很亲密。
殊不知觉得这两个人太亲密的人不止她一个。
司璟华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觉得方才那个场景有点刺眼。
宴间觥筹交错,司璟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司璟华万众瞩目,诸多新科进士去拜会她这个所谓的“座师”,眸色深沉难辨。
什么“座师”,不过是父皇为了把这份恩惠牢牢攥在皇家手里玩的一手好棋,长姐她也不过是枚棋子,一枚此刻比他更得父皇信任的棋子而已。
心底这样想,可看着那些带着敬畏与憧憬神色围在她身边的人,司璟钰的心情不免还是受到了影响。
如若是他,他势必比她做的更好!
父皇真是老糊涂了,他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为何不定储位放权?
司璟钰心有不甘地想,他与司璟华虽同为嫡出,甚至司璟华为嫡为长,可纵观大雍建朝二百多年以来,自太祖皇帝开国,传至其女,即太宗皇帝,的确是开创了女子登临皇位的先河,但是太宗皇帝在位不过八载就崩逝了。
之后虽然亦有几代太女继位,但多是福薄寿短,难享永年,近百十年来更是再无女帝临朝,说明时势使然,宗室朝臣心中更偏向男子,父皇何不顺应呢?难道他膝下还有哪个皇子比他更有身份和能力?
可父皇偏偏迟迟不立继承人,还非要扶持司璟华与他抗衡。
司璟钰心有不甘,面上却装的越发沉静。
他的目光掠过一众新科进士,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拉拢朝中根深叶茂的老臣固然重要,但这些尚未被各方势力拉拢的新科进士,尤其是其中佼佼者,未来或许能在朝堂之上大有可为,若能早早施恩,并加以引导,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他的臂膀。
闻家一门双杰,家世清贵,在文臣中颇有根基,价值不小。榜眼商贾出身,身份低微,若能以前程诱之,或可引为助力,至于其他人……
司璟钰不着痕迹地扫了扫,微勾了勾唇,敛去眼里的深思,端起酒杯主动向邻座一位以学识渊博著称但不掌实权的大臣敬酒,态度谦虚,文质彬彬。
而另外一边陷入交际的一甲前三,齐齐抬袖掩脸打了个喷嚏。
“……”
三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
闻尘青刚结束和大理寺卿严大人的交谈,心想,这种一起打喷嚏的默契不要也罢。
宴会过半,到了即兴赋诗环节。
这种时候新科进士向来要以本次宴会为主题即兴写诗,展露才情,算是文人交际的一种。
不过一般这种环节向来轮不到闻尘青来展示才情,她不丢脸就算好的了。
好在大家早就对此有所预料,诗作才情不那么好的,估计早早地就做足了准备,提前备好了命题诗。
——比如闻尘青。
这种时候一甲前三向来为焦点。
状元的诗作锦绣大气,榜眼的则颇具灵秀豪气,探花的……探花写的诗也是一首诗。
闻尘青坦然地接受众人的目光。
热烈的场子到她这平就平了点,那又怎么了?
闻尘青淡定微笑,反正她不太会做诗的名声已经在同期当中隐隐传出去了,此时不过是更扩大了知名度而已。
没有做诗的才情怎么了?那她也是探花!
不过面对着一众大佬,闻尘青的脸还是红了一点。
脸红的程度和刚才被人大庭广众之下撩拨的时候完全不能比,这颜色浅多了,更偏粉。
——看起来很可口。
司璟华心口泛起涟漪,就着她的神态吞饮下杯中的酒。
作者有话说:
最近甲流好严重的,宝子们要注意做好防护
第43章
宴席到了后面, 距离结束还有一点时间,闻尘青左右环顾一圈,实在有点忍不住了。
眼神似乎格外好使的陆鸣眷再次凑过来:“你是不是想去方便?”
闻尘青余光扫了一眼不远处正和大臣说话的司璟华, 点了点头。
陆鸣眷也和她一起起身,“走,我们一起。”
正和人交际的闻世媛注意到两人的动静, 心有所动,可苦于自己正被人拉着探讨诗作,只好注视着那两个人一起结伴离开。
今天晚上是又吃又喝的, 陆鸣眷进去前叮嘱闻尘青记得等她,她兴许会久一点。
闻尘青一口应下。
她出来后独自站在廊下等待, 四周寂静, 她的精神不免放松了几分。
脸上的酒气被夜风吹散, 闻尘青正低着头看自己被宫灯拉的很长的影子,忽然听到了一阵不轻不重地脚步声。
她以为是同样来方便之人, 并没有在意。
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明明听起来不疾不徐,但不知道为什么, 闻尘青的心咚咚咚地连跳了几下,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倏地转身。
——是司璟华。
她身边没有旁人, 独自一人乘着夜色信步至此。
四目相对, 闻尘青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冰凉的廊柱。
“殿下。”闻尘青的大脑在疯狂发出预警, 面上却不动声色, 微微躬身行礼:“学生见过殿下。”
没有人回应。
对方在她两步之遥停下的脚步忽然动了。
闻尘青尚来不及反应,只觉面前带起一阵风, 然后自己的手被人猛地一扯,眼前事物翻转,待再定下神时,已经被人扯到房间里了。
闻尘青瞪大眼,看着攥着自己手腕不放,还把自己压在门上的人。
其实屋内没有点灯,昏暗之下她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不妨碍闻尘青此时全身的细胞都在预警此刻的危险。
“你、殿下欲做什么?!”
她下意识挣扎,结果对方攥的更紧了。
司璟华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倾身,裹挟着酒意的温热气息拂在闻尘青的耳畔和颈侧,激起一片颤栗。
闻尘青微微侧头避开。
“本宫不做什么。”抵在她身前的司璟华声音有些低哑,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只是闻探花今日金榜题名,风流肆意,让人见之实在难忘。”
“……?”
闻尘青听到这无耻之话简直无语了。
什么意思?
如果她没理解错的话此人是在表达都怪自己光芒太盛太吸引人了?
“那和殿下有何关系?”闻尘青冷硬开口,“殿下还记得曾经允诺过的吗?学生今日应当并未主动招惹殿下。”
“本宫允诺过你什么?”司璟华恍若不知,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闻尘青颈侧的一小片肌肤,动作亲昵暧昧。
察觉到闻尘青瞬间变得急促的呼吸,司璟华的唇扬了扬,慢条斯理道:“本宫想起来了。允诺放你走,本宫不是做到了吗?”
“那殿下现在是在做什么?”闻尘青深知对方吃软不吃硬,企图让此人知礼守礼,回头是岸,苦口婆心道:“如今我们乃是君臣师生,殿下何不忘却从前?”
她好心劝诫,结果发现话音落地,身前之人似乎更加兴奋了。
“君臣师生……”司璟华细细碾磨这四个字,竟品出一番别样滋味。
她忽然凑的更近,唇几乎要压上耳垂,气息更加灼热难耐:“好阿青,你总是会知晓如何取悦我。”
“?”
分明是劝诫却被歪曲成取悦。
离谱。
闻尘青不适地挣扎,可司璟华期压而来,将她牢牢禁锢在一方天地。
“你知晓方才在宴会上本宫在想什么吗?”
闻尘青闭口不回,她隐隐觉得此人有些失控。
司璟华也不在乎,黑暗中她的脸蹭了蹭闻尘青滚烫的颈侧,唇瓣摩挲着她的耳垂:“本宫真想当场扒了你的袍服,与你共赴极乐。”
“……”
大庭广众之下,朗朗乾坤,当着众新科进士的面,那么正式且充满文气的场合,此人脑子里竟然在想这个?
闻尘青眼睛颤了颤,觉得之前评价的装货实在错了,哪里是装,分明是……
感受到她的僵硬,司璟华低低笑出声。
“怎么不说话?”司璟华几乎是含着闻尘青的耳垂低语,湿润的气息钻入她耳廓,“阿青可也是在回味?也在想念?”
闻尘青终于找回自己失语的声音:“殿下请自重!不要再说这些秽言了!”
“闻尘青?”
外面的陆鸣眷找不到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忍不住扬声问。
闻尘青惊的瞬间噤声。
“秽言?”司璟华不以为意,听到外面的声响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轻笑道:“这算哪门子的秽言?还有更过分的,阿青要不要听听看?比如本宫现在就想……唔……”
她那只攥着闻尘青的手松开了点,转而顺着袍服的噤口边缘向下,轻轻勾了勾腰间的玉带。
闻尘青耳根已是火烧一片,趁此机会,猛地推开司璟华,顺势反捂住她的嘴。
“闻尘青?你在哪?”
闻尘青支着耳朵听着门外路过的动静,生怕陆鸣眷发觉屋内的异样,推门撞见这一切。
她紧张的额头上都冒出一层细密的汗。
忽然,闻尘青感觉到指尖一湿。
她转过头,发现司璟华竟然启唇含住了她的指尖。
“!”
闻尘青应激地抽出自己的手,对那张嘴捂也不是,不捂也不是。
为了防止外面的人察觉到动静,她凑过去压低声音,挟着怒意和羞恼质问:“你疯了吗?!”
这么近的距离,近到她只要往前一点点,便能亲上。
司璟华忍耐了一整晚再也无法忍耐,亲了上去。
闻尘青正张着嘴巴质问呢,一时不察,被她趁虚而入。
她反应过来后赶紧推着她出去,却被司璟华勾着一卷,安抚地舔舐,她的手还环着自己的脖颈,一下一下地揉捏着。
下意识地,闻尘青抗拒的力道松了几分,被她勾缠着甚至无意识地有所回应。
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闻尘青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外,陆鸣眷的脚步声似乎在不远处停顿了。
门内,闻尘青猛地用力推开司璟华,脸上还带着不可置信的羞愤。
司璟华向后踉跄了半步,在昏暗在稳住身体,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她抬手用指节轻轻抹了抹还带着水泽的下唇,动作慢条斯理。
闻尘青抬手用力抹着自己的嘴唇,黑暗中她看不清司璟华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有如实质的滚烫视线从她唇上滑过。
“你……殿下可真是无耻又下流!”
司璟华没有反驳,反而向前走了一步。
闻尘青下意识后退,后背再次紧贴在了门上。
屋门晃了晃,吸引了外面陆鸣眷的视线。
闻尘青去哪了?以她的性子,既然答应等她了,势必不会不打声招呼就先行离开的。
陆鸣眷怀着疑惑靠近。
司璟华像个甩不掉的黏胶一样又贴上来了,一下又一下再次亲吻着,像个几百年没亲过的亲吻狂魔一样。
闻尘青不敢动,试图用手去捂,结果这人就开始含。
她浑身鸡皮疙瘩起来了,抽开手,这人就又亲上来了。
眼睛、鼻尖、唇、颈侧,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僵持之下,几乎被她亲了个遍。
关键司璟华的亲还不是单纯的贴吻,而是混杂着一股说不清的侵略感。
外面的人犹豫着,最终还是谨慎心理占了上风,渐渐离开。
陆鸣眷决定再去别处看看,兴许闻尘青是被人叫走了呢?
实在不行,她先回宴席处看看她回去没。
精神高度集中,确定对方真的远去了,闻尘青来不及松口气,就听到压在她怀里的人摸着她的胸口轻笑低语:“阿青的心跳的好快啊……很刺激对不对?”
她的声音好似有着混淆人心的魔力:“你也很喜欢这样的,对吗?真的不再继续下去吗?本宫可以允许阿青你在这里对我做什么都行呢。”
“变态!”闻尘青咬牙切齿地捍卫自己的清白和节操,“只有你这个疯子才会喜欢这样!谁要对你做什么啊?!”
她甩开司璟华,抬起衣袖狠狠擦了擦自己被亲的湿漉漉的脸。
闻尘青已经放弃和变态讲道理了,两年前司璟华发疯发的还算有逻辑,她还能理解。
但是如今的司璟华,闻尘青只想说,对方不要脸的功力见长,变态发疯的本事也在成倍加强。
她狠狠瞪了一眼黑暗中的身影,好在对方没有再次贴上来,闻尘青转身企图逃离,手刚搭上门闩,忽然听到背后的人幽幽地笑,笑的人心底发毛。
她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压得很低,却清晰无比,还带着一股事后的沙哑和一种奇异的温柔。
“阿青,你方才回应后亲吻的可舒服?”
“……”
闻尘青没有回头,咬牙拉开门,闪身出去,又迅速把门带上,将人隔绝。
廊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拂在她滚烫的脸颊和湿润的唇上,让闻尘青打了个激灵。
她往外走了几步,抬手连忙把凌乱的衣襟和发丝整理好。
等远离那个长廊后,陆鸣眷也终于见到她了。
“你方才去哪了?”抱怨了一句,陆鸣眷才发现闻尘青的嘴格外红,“你做什么去了?脸红嘴巴也红的。”
闻尘青面不改色道:“辣酒入喉,我这是后劲,方才有点晕,就找了个地方缓了缓,让你找了一通,抱歉。”
“你没事就好,宴席也差不多散了,我们过去吧,到时早点回去休息。”
“嗯。”
闻尘青走在她身侧,陆鸣眷侧头和她说着话,离宴席越近,灯便越亮,她忽然看向闻尘青修长的脖颈,“你方才被蚊子咬了?”
“是的。”闻尘青猜测陆鸣眷看到的应该是刚才趁着她站在门外自己不敢动的时候,那人吮/吸时留下的印子,她说:“好大一个蚊子,赶也赶不走。”
“那拍死了吗?”
“……没有。”
“闻探花,你好废啊。”
“……”
闻尘青心中顿时生怒,到底是什么影响了她发挥?还不是因为你啊!
作者有话说:
公主:忍不到半夜上门了,终于找到机会了。
第44章
在这里, 从殿试考完出成绩到授官任职期间是有假期的,从进京后就一直在精神紧绷的诸位新科进士可以借此机会休整一番,待处理完各种事宜, 按照规定时间内在京等候授官旨意。
琼林宴那晚回去就很晚了,一整天的奔波加上喝酒,导致闻尘青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因为假期较短, 才一旬,同住的陆鸣眷计算了一下路程时间没有选择回乡,而是往家里送了封道喜信。
饭毕, 终于不用再紧绷的备考了,两个人都选择搬出躺椅在院子里晒太阳。
四月底的太阳不算曝烈, 暖煦的洒在人身上, 令人昏昏欲睡。
就在闻尘青闭着眼睛享受这难得的闲暇时间, 差点就要睡着的时候,身旁拿着一本书摊开盖在脸上的陆鸣眷忽而开口了。
“一路过五关斩六将, 一切都结束了,以后你有何打算?”
闻尘青睁开眼,眼底晃了一圈又一圈的光晕。
“我?我和闻家商议了给我争取外放, 估计不会在京城。”
盖着书说话不方便,陆鸣眷伸手拿下来随手放在一旁, 偏头看向闻尘青。
“看来你还没有改主意。”陆鸣眷思索, “不过如今你位列一甲, 以本朝的先例来看,很有希望。“
“我也觉得。”闻尘青说, “只是不到最后, 心还是提着的。”
之前她还觉得需要运作一番,如今一看, 既然已在一甲,可能性反而更大了。
但闻尘青也不敢半路开香槟。
陆鸣眷深以为然。
和闻尘青不同,她其实根本不想外放,因为只有留在京城机会才多,前途才会更光明。但是此事也并非她一人说了算,想太多也只是徒增伤悲,不如顺其自然。
闲适的时日不多,以后两人若各自到地方上任,见面的机会更少,两个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些别的,夜色一晚,便又各自洗漱早早睡了。
闻尘青仍旧是度过了一个安静的、没有人来打扰的夜晚。
翌日清晨,她一醒来,过来见银杏来说闻家来人了。
对此,闻尘青早有心理准备。
闻府这两日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一门双杰,状元与探花皆出自闻家,这在本朝科考史上也是罕见的荣耀,足以让闻家的门楣再添光辉。
闻尘青踏入闻府正门时,感受到的便是这种几乎凝成实质的喜气洋洋。
下人们个个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闻尘青察觉到他们行礼问安的声音都比往日响亮恭敬了几分,如果她没有看错,有人看向她的目光还充满着不可思议和敬畏。
好吧,这些下人也都是老人了,自然知道从前闻二的作风,她能有今日,在外人看来,这堪称一出意想不到的逆袭,感觉到惊讶很正常。
穿过长廊,步入前院,喧闹声扑面而来。
今日是家宴,虽无外客,可本家各房的人显然都到的齐全,聚在厅堂廊下,颇显热闹。见到闻尘青进来,声音静了一瞬,随即各种招呼声此起彼伏。
“尘青回来了!”
“二妹快过来!”
“给探花道喜了!”
闻尘青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一一回应,她先朝正与几位叔伯姑婶说话的闻怀远走去。
“父亲。”
闻怀远今日穿着常服,气色极佳,看到她的目光里待着毫不掩饰的欣慰:“回来了?可曾见过你祖母?”
闻尘青道:“方才刚去给祖母请了安。”
闻怀远点点头,恰在这时,一身赭红裙袍的闻世媛也来了,伴着今科状元和探花站在身侧,他脸上的笑容更盛。
闻尘青一边聊着天,一边回忆,闻怀远当年好像就是榜眼出身,好嘛,如此一来,闻家可谓是凑齐了一甲前三。
寒暄过后,便到了正宴开始的时间。
宴设在前厅,摆了三大桌。菜肴丰盛精致,酒酿扑鼻。
闻尘青坐在了之前绝对轮不到她坐上的主桌,听着闻怀远举杯开席。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围绕着科举、文章、以及日后的前程展开。
而话题的中心自然就是她和闻世媛,对此闻尘青早有预料,坦然应对。
这次家宴的气氛总体是轻松愉悦的,宴席到了尾声时,闻世媛甚至举杯单独敬了她一杯,“二妹,前路漫漫,愿你我姐妹彼此扶持,不负所学,不负此生。”
闻尘青对上她清正的眼神,也举杯回敬。
如此一来,闻尘青察觉到那些投射到她身上含着掂量与审视的目光散去了些。
其实也正常,她从前和闻世媛那么不对付,如今又高中探花,免不得有些人会揣测二人如今是否仍旧不和,私下互相争夺。
宴席散时,闻怀远身边的一个小厮小跑至她身边传话道今日老爷让她留宿,说是第二日有要事商议。
闻尘青抬眼看去,见正起身送人的闻怀远也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转头对小厮道:“知道了。”
闻尘青回到了自己的院子,方才也去了宴席的柳青韵先她一步回来了,正在吩咐人在检查她屋子里还少不少东西。
“回来了?”见到她柳青韵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累不累?难不难受?我让人煮了醒酒汤,待会儿喝上一碗再去休息。”
“娘放心,我一切都好。”
“姐姐,你好厉害啊!”闻芷春像个炮弹一样从屋里冲出来,搂住她的腰扬起一张笑脸,亮晶晶地说:“探花!姐姐是厉害的探花!”
柳青韵在一旁轻轻蹙眉:“小心别撞到了你姐姐。”
“我可小心了!”说完她又崇拜地看向闻尘青,关切地问:“姐姐,我没有撞疼你吧?”
其实是有一点的,但是闻尘青微笑,揉了揉她的发顶,道:“当然没有。”
已经开了蒙正在读书的闻芷春知晓了亲姐姐考中了探花,本就喜欢姐姐的她更是添了不少崇拜,拉着不常见的闻尘青说了好久的话才被柳青韵哄走。
屋内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母女二人。
银杏端来温热的醒酒汤,她们二人接过都慢慢啜饮,待喝完后,闻尘青抬眸,意识到柳青韵似有话要对她说。
“娘,你我之间谈话还需斟酌吗?”闻尘青主动开口道。
柳青韵坐在她对面,叹了口气,道:“我知晓你如今成熟不少,行事自由规划。只是你父亲昨日找了我,和我提起你想外放。”
闻尘青看她面上并无异议的样子,嗯了一声。
柳青韵道:“仕途之事,我想如今你比我更了解,你想外放,我并无想法,尘青,你父亲找我提及的是你的婚事。”
闻尘青微微瞪眼,有点惊讶。
柳青韵的话还在继续:“你父亲的意思是你如今是探花,在京中时选择多一点,可你既选择外放,不若趁还在京中,将此事定下,否则你在外面,山高水远,恐耽搁了终身大事。”
果然是闻怀远的风格。
柳青韵还在说:“不过青儿,我担心的并非如此。你届时一人在外,起居饮食,身旁还是要有个亲近人才不寂寞。”
闻尘青理解柳青韵的考量。
她如今学业已成,眼看着前途也有了,做父母的,可不马上就考虑到婚姻大事上了吗?
只是理解不代表就要满足。
闻尘青听她说完后,才道:“娘,那父亲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喜欢女子,如若成亲,也只愿与女子成亲。”
“……说过。”柳青韵其实也不理解,她和闻怀远的想法其实是一样的,但是……女儿坚持,她也不会多说什么,“你父亲的意思是,喜欢女子也非罕见之事,和女子成亲,例子虽少,但也不是没有。”
“?”闻尘青真的惊讶了,她没想到闻怀远对她成亲的执念那么大。
不过她都这样了,那闻世媛那边呢?
据她所知,早些年闻家和裴家可是有些龃龉,互不对付,如若让闻怀远接受自己精心培养的嫡女和裴家子在一起了,照原书的一些剧情来看,那还是裴怀慈靠着从龙之功手握大权闻家得罪不起,加上他十分诚心,闻怀远才松了口。
这种思绪一闪而过,眼下她还要面对柳青韵的催婚,闻尘青定了定神,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索性问:“父亲难不成心中已有人选了?”
柳青韵反问:“尘青,你与你的同窗好友……”
不是,怎么还在怀疑她和陆鸣眷啊?
闻尘青当机立断道:“我们之间绝无此事!”
对不起了陆鸣眷,你又被列入怀疑名单了,不过我会坚决捍卫我们之间纯洁的友谊的。
闻尘青义正言辞地让柳青韵千万不要再瞎猜了,她们就是互相扶持的备考搭子加好朋友,清清白白。
柳青韵愣了一下,又道:“我听你祖母道,你之前在别院时,与一女子走的颇近,你们如今还有联系吗?”
其实这个“颇近”都是柳青韵的含蓄之语了,闻老太太原话是闻二曾经在别院养着一个貌美女子养了一段时间,二人彼此可谓是亲密无间。
闻尘青不意外这个事情被闻家人知道,只是有些讶异柳青韵此时提起,但转念一想,她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相比闻怀远在乎婚姻之事的功利性,她明显更在乎女儿的心情。
如果对方身份没有问题,想必婚事一事,柳青韵并不会反对。
闻尘青驱散掠过眼前的某个身影,敛眸道:“我们……不过是一段露水情缘。”
柳青韵看她语气轻松,似是毫不在意,便也放下了心,转而提起了今日最重要的一件事。
“其实这两日有人向你父亲提及你的婚事。”
闻尘青知晓重头戏来了,不过不论是谁,她都会拒绝。
陌生人,没有感情基础,结什么婚?
她问:“是谁?”
柳青韵看着她的眼睛说:“文知淳,文大人。”
闻尘青愣住了。
文知淳?她记得这不是文照阑母亲的名字吗?
作者有话说:
来咯
第45章
翌日闻尘青去前院闻怀远的书房时, 刚巧撞上闻世媛从里面出来。
“二妹。”闻世媛神色不是特别好,但见到她还是扯出一抹笑。
闻尘青同样颔首打招呼:“长姐。”
待闻世媛离开,闻尘青轻敲书房的门, 里面传来闻怀远的声音:“进来。”
见到闻尘青时,闻怀远的面色有些沉郁,略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
闻尘青依言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刚落座,便听闻怀远开口了。
“你的外放之事,为父与吏部几位同僚商议过, 也探了探上面的口风。”
闻尘青的心微微提起来。
“你殿试所作策论务实,又有主动愿赴地方历练的这份心思, 加之你如今是探花出身, 按本朝先例与规制, 外放一任,合乎章程。若无意外, 应是能如愿。这几日便只等上面的旨意了。”
闻尘青心头一松,她按捺住心底的喜悦,面上恭谨道:“多谢父亲为女儿筹谋。”
闻怀远却摆摆手, 话锋一转:“但你先别急着高兴。尘青,你可知为父允你外放, 心中亦有不舍和忧虑?”
闻尘青早有预料, 这是要切入正题了。
她微微垂首:“女儿知道, 让父亲挂心了。”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些话为父便只说了。”闻怀远身体微微前倾, 话中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权威, “你如今心在仕途,志在四方。然自古以来成家立业, 家在前,业在后。你一旦外放,山高路远,一来议亲不便,二来地方上能配得上你身份的人不多,为父只怕你这一去,蹉跎了岁月,耽误了良缘。”
闻尘青面上维持着平静:“女儿尚年轻,且初入仕途,此时谈婚论嫁是否……”
“并非要你立刻成婚。”闻怀远打断她,“而是先将人选初步定下,交换信物,定下婚约,如此你外出为官,家中也好放心。”
他顿了顿,看着闻尘青,缓缓抛出一个名字:“文家前几日便遣人透了意思过来。”
闻尘青沉默,此事昨天柳青韵就透露给她了。
文知淳虽官为四品,可文家亦是清流门第,家风严谨,根基扎实。
闻怀远见她不语,语重心长道:“你言明只愿与女子成婚,为父亦不逼你,文大人遣人来信时,殿试黄榜尚未公布,可见文家也非待价而沽之辈。何况文家之女文照阑乃是嫡次女,身份不错,最重要的你们不是多有交际吗?可见投缘,既如此,这门婚事可谓是十分合适。”
闻尘青心中叹气,正欲再拿出理由来推拒,闻怀远却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目光如炬,声音带着一丝深意开口。
“尘青,你须明白。朝堂之上,孤木难支。家族是你的根基,姻亲是你的助力。文家这门亲事对你百利而无一害,为父这是为了你好。”
书房内一片沉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但闻尘青不会妥协。
既然闻怀远态度坚定,她也只好道明实情。
闻尘青平静开口:“父亲所思所想,女儿皆能理解。只是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女儿若是结婚,成亲之人必定是我心之所悦,而非权衡利弊后的合适。女儿感念父亲为我挂心,但请恕女儿无法接受此桩婚事。”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罕见且不容动摇的坚定。
闻怀远脸上闪过惊愕,旋即转化为怒意。
他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盏轻响:“放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如此任性妄为?!什么心之所悦?荒唐!文家门第清贵,文家女与你投缘,这便是天作之合!”
“父亲息怒。”闻尘青并未被他的震怒吓退,目光清澈而坚定:“即使您气坏了身子,女儿也不会接受这桩婚事的。”
“你——”闻怀远指着她,怒气磅礴,“你以为你如今成了探花,便翅膀硬了,胆敢忤逆长辈了吗?!”
闻尘青摇摇头,心平气和道:“非也,只是女儿也有女儿的坚持。”
闻怀远看着眼前的闻尘青,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清明。
他忽然记起眼前这个女儿从前是如何顽劣,闻家上下谁也不曾对她寄予过厚望,可不过短短两三年,她便改写了这一切。
闻家一门双杰,这份人人称道的荣誉亦有她的一份。
他是可以训斥,可以施压,但难不成还能真的强逼着她去成亲吗?
窗外的鸟鸣不知何时彻底停了,只剩下书房内二人的呼吸声。
“好一个心之所悦……”闻怀远缓缓放下指着她的手,转而揉着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xue,开口时目光仍旧锐利,但却少了方才的震怒,“你告诉我,你所谓的心之所悦,心中可是已有人选?”
难不成是她心中已有人选,却身份不够?
想到这个女儿偏爱与寒门之辈走的近,闻怀远心底顿生怀疑。
这个问题抛得突然而尖锐。
在大脑尚未反应之时,本能已然做出了选择。
闻尘青把某个前任的身影抛之脑后,坦然道:“或许从前会有,但如今女儿心中并无人选。”
闻怀远看的分明,她说这话时眼底并没有丝毫闪躲或心虚。
他顿感疲惫,不过还是不甘心道:“你其实不必如此坚持,若有中意之人,届时亦可纳入家中。”
三妻四妾吗?虽然知道以现在的条件是能达到,但闻尘青想自己还是接受不了的。
她期待的恋人,是对方能把全部的爱情都给自己。
既然如此,自己也要回以全部才算公平。
否则一旦不平衡,焉知对方不会收回这份爱呢?亦或把这份感情大打折扣?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无法接受。
所以闻尘青表明心迹道:“不,女儿只接受与心悦之人成亲,彼此之间再无二人。”
闻怀远又是指着她大喊荒谬。
闻尘青坦然受之,但就是不改。
最后她被闻怀远轰出书房了。
望着碧空如洗的天空,闻尘青悠悠地叹了口气-
当天下午。
“你来了。”
见到文照阑推门进来,闻尘青浅笑起身。
文照阑压抑着砰砰跳的心脏,悄悄看了一眼闻尘青,有些紧张。
弯腰给文照阑倒了杯温茶,闻尘青抬眼看着今日显然特意精心装扮过的文照阑,心中又是一声叹息。
自从那次无意间发现了文照阑的心事后,因她未坦明,她便只做不知。
后来怕和她走的太近,会让那人发癫做出一些不好的事情,闻尘青又在刻意控制着和她相交的次数。
却没想到这件事终是要她先开口拒绝。
文照阑见她看着自己,露出一抹羞怯的笑:“还未恭喜尘青你高中探花,我本打算过两日等你不忙了亲自去庆贺,不曾想你今日约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点。”闻尘青放下茶壶,神色变的郑重,“关于我们两家提及的婚姻一事,我思来想去还是需要和你当面言明。”
文照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捧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你……你知道了?”
“既是关乎我的事,我如何会不知呢?”闻尘青说,“只是我一直以来都把你当友人看待,从未想过另一种可能,是以此事我拒绝了。”
被心上人当面拒绝,文照阑本就不是多么自信勇敢的性格,眼圈微红,问:“可是……可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还是尘青你心中已有心上人?”
她问出了一个和闻怀远相似的问题,只是语气里却带着难受。
闻尘青心中微叹,说:“你不要多想,你没有任何不好。相反,我常常会觉得交了你这个朋友是我之幸事,我拒绝你也并非因为我心有所属,而是对婚姻之事,我有自己的坚持。”
文照阑看着她问:“……是什么坚持?”
闻尘青说:“我们之间要心意相通,而非合适,否则我宁可独身,决不妥协。”
“可是……”文照阑泪珠滚落,呐呐不知如何说,可是她心悦她,真的很期待与她在一起,“感情……你既然不讨厌我,婚后我们也可以培养感情的。”
闻尘青心中不忍,但还是坚持说:“可若培养不出来这种感情呢?那对你不公平。”
文照阑摇头,眼眸含泪,她不觉得不公平。
闻尘青知晓她的意思。
是,眼下她不会觉得不公平,可若长久下去呢?她抱着一颗炽热的心去靠近一人,却久久得不到想要的回应,那太残忍了。
再美好的爱恋也会变成不可得的怨怼与不甘。
她看着泪眼婆娑的文照阑,说:“其实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相处的时间细数下来也不算多,兴许你对我了解的不多,才误把好友之间的相处当作喜欢呢?”
文照阑低下头抹了把泪,抬起头望着她,声音有些沙哑:“不,我分的很清楚,兴许我第一眼注意到你时,就有了好感,此后这番感觉愈来愈深。”
她说第一次见面时自己将书相让给她,她便心生感激。
她说因她自小腼腆,甚至有些怯懦,所以钦慕自己面对质疑时的不卑不亢。
她说她对自己沉心向学,面对着目标一往无前的毅力与心性让她心动。
“我自小算不得勇敢,向来不敢主动说些什么、讨要些什么。”
文照阑眼中泪意未消,目光却灼灼:“可你不一样,你总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你面对非议却不慌张退缩,身上总有一种我向往却很难拥有的坚定和从容。这样的你让我忍不住靠近,可是越靠近,了解越多,我便越是难以克制自己的心意,所以去找了母亲,说我想和你成亲,想和你在一起。”
她的表白真挚而细腻,闻尘青静静听着并不曾打断。
原来在文照阑心中,自己是这样的形象——坚定,从容,目标明确。
“谢谢你。”闻尘青的声音很诚恳,“谢谢你把我看的这样好,谢谢你的这份心意,它对我来说很珍贵,我很感激,真的。”
文照阑目露失望,可是你还是要拒绝我,她浸着泪光的眼睛这样说道。
“你说你从来没有勇敢过所以向往我这样的人。”闻尘青声音温和却有力量,“但是——但是你主动向你母亲提及了婚事,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勇敢呢?你在为自己争取,为自己想要的东西迈出了主动的一步。”
“何况……”她笑笑,又说,“我们之间的友谊,不正是你主动朝我打招呼,迈出了这一步,我们才有的往后的相识吗?”
“照阑,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勇敢的多,这份为心意付诸行动的勇气,本身就值得喝彩与尊重。”
文照阑怔住了。
她望着神色真诚的闻尘青,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仿佛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审视了自己。
闻尘青目光坦荡地迎上她的目光,“我尊重你,欣赏你的勇气,感激你的心意,却无法回应给你同样的感情。我很抱歉,这有点残酷,但我想,坦诚的沟通,总比敷衍的拒绝要好,不是吗?”
文照阑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她明白闻尘青的意思。
她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那里有感激有欣赏有歉意,却没有施舍般的怜悯和半分动摇。
闻尘青温柔地肯定了她,又如此决绝地划清了感情的界限。
爱憎分明,不拖泥带水。
这让她绝望,却也让她更着迷。
“我……我明白了。”文照阑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浓重鼻音,却比之前平静了很多。
闻尘青点了点头,从袖中拿出一个东西,“这是你的香囊是吗?那日砸到了我身上,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她见文照阑接过藕荷色的香囊,目光又扫过她红肿的眼,体贴地说,“既如此,我先出去了,这个包厢今日下午我包下了,你可以整理好心情再离开,不会有人打扰。”
文照阑攥着香囊,无言点头。
包厢的房门轻轻合拢,直到看不到闻尘青的背影,她才收回眷恋的目光,看着香囊发呆。
关上门,隔绝了内外,闻尘青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好好缓了缓心情。
她还没调理好呢,隔壁紧闭的包厢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打开。
作者有话说:
小闻:调理心情中,勿扰。
今天我是不是略长了点
第46章
包厢门在身旁开合的轻响犹在耳边, 闻尘青尚未整理好自己的心情,眼前便是一暗,被一股大力拽入隔壁包厢。
天旋地转, 眨眼间她又被人抵在墙上。
带着熟悉的气息混杂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
尚未来得及抬眼,闻尘青就知道做出这幅土匪强盗行径的人是谁了。
此时的心情与其说是惊怒, 不如说是疲惫更多一点。
她任由眼前人双手禁锢住自己,抬眸看向她艳极了也怒极了的脸,象征性地走个流程:“殿下怎么在这里?您这是又要做什么?”
“本宫怎会在此?”司璟华的声音压得很低, 逼近一步,几乎和她鼻尖相触, 温热而危险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 “本宫倒要问你为何在此?又要做何事?!”
她一双眼睛紧紧攫住闻尘青, 不肯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自得知文家竟敢觊觎她的人、派人去闻家提及婚事起,那股按耐不住的磅礴怒意和烈火般燎原的嫉妒就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司璟华的理智, 她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冲进闻府,亦或直接对文家出手——
但她竟硬生生忍住了。
司璟华想,她要看看闻尘青的反应。
可这等待的焦灼竟然比任何朝堂博弈都更磨人。
她派人远远盯着, 得到的却不是闻家拒亲的喜讯,而是闻尘青主动约见文照阑的消息。
那一刻, 理智的弦几乎崩断, 司璟华几乎是立刻离宫, 直奔此处。
她隐匿在此处,像个见不得光一般的人, 可偏偏此处茶楼隔音做的实在是好, 隔壁的动静她探听不到分毫。
愈是如此,司璟华愈是控制不住地去想象。
闻尘青此人一向是个心肠软、爱怜惜她人的, 偏偏那个文照阑是个没出息的,倘若她以眼泪要挟,露出柔弱之态,那人会不会亲手为她拭泪?拥她入怀?甚至允诺些什么?
她几次三番想要冲过去,却又死死按耐住。
她何时为了一人如此煎熬,如此忍耐过?
这简直不像她了。
司璟华想,可她偏偏控制不住。
或许……或许她如愿得到闻尘青后,便不会再如此牵肠挂肚、优柔寡断到不似自己了。
此刻,终于将这人禁锢在眼前,能清晰看到她的脸,以及那双清凌凌眼眸中映出的自己,司璟华攥着她手腕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力道大的几乎要留下指痕。
闻尘青轻皱了下眉,时至今日她也无法理解为何司璟华的力气会这么大,每次自己简直被她一拿捏一个准,可真是难为她以前装的一副柔弱模样了。
想起从前,刚和文照阑谈完本就心情不佳的闻尘青也失了几分耐心,语气不自觉带了一丝讥讽,“殿下何必如此装模作样地问我?你既然在这里,我身边还有什么事情是你不知道的?”
司璟华带着滚烫温度的指尖捏住闻尘青的下颔,迫使她抬起脸。
“文家…文照阑。”她听出闻尘青话语中的不耐,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的,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液一般,“她竟敢向你提亲,她又与你说了什么?”
她根本接受不了闻尘青前脚刚见完别人,后脚便这般不待见的态度对待自己。
“她算什么东西?一个四品京官之女,也敢觊觎本宫的人?也敢把主意打到你头上?!”
司璟华咬牙切齿,眼底哪还有属于天潢贵胄的矜持克制,只有赤裸裸的、恨不得将对方碾碎成尘的恶意。
她见闻尘青对自己怒目而视,声音更是阴冷的如深潭寒池,“阿青,你说本宫让文知淳明日就自愿外放,永不召回如何?还有文家那位嫡次女,她可真碍眼,既如此,便让她随便染点什么恶疾,从此缠绵病榻,再也不能出来碍眼,如何?”
司璟华的话语轻飘飘的,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如何,内容却残酷得令人胆寒。
这样的她让闻尘青再一次回忆起她那属于上位者的能轻易操纵他人命运、生杀予夺的冷酷与残忍。
她被司璟华话中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杀机惊得瞳孔微缩,方才那点不耐烦瞬间被一股寒意取代。
闻尘青知道司璟华强势霸道,甚至还有点喜怒不定的疯狂,却未曾想,她竟然能疯到这种程度。
她到底怎么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毁人前程、断人生路的话来的?!
闻尘青深吸一口气,她告诉自己,不要被激怒,千万不要被激怒,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毕竟她就算是硬碰硬,正常人如何碰的过手握大权的疯子?
所以原书中司璟华为何会落地那个下场?这一瞬间,闻尘青对原书中对司璟华书写的结局产生了严重的怀疑。
不过眼下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但心脏跳的还是砰砰快,怒气压在心底,沉甸甸的让人难受。
司璟华捕捉到闻尘青眼底一瞬间的失神,嫉恨地问:“你在想什么?你是在想那个贱——”
“——闭嘴!”
闻尘青脸上骤然冷若冰霜,冷冷地凝视着司璟华,语气并不激烈,却字字有力,“我说闭嘴,殿下可否听到?”
她这一声轻喝,如同骤然扑灭炙热岩浆的冰水。
闻尘青没有丝毫惧色,脸上只有一种近乎凛冽的平静。那双总是清澈无奈的眼眸,此刻像结了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司璟华因惊愕而微微放大的瞳孔。
司璟华的话被硬生生截断在喉咙里,“贱人”二字未能出口,怔愣在原地。
她从未见过闻尘青此刻的眼神与神色——那是一种仿佛能穿透制止一切疯狂的漠然与冷静。
突兀地,司璟华感受到一种微妙的不适。
这股不适并非来源于被她以下犯上的呵斥,而是一种隐约察觉到自身气场被压制侵吞的掌控感。
她有些不爽,甚至更加愤怒。
闻尘青——闻尘青竟敢为了那个人这样对待自己?!
怒火高涨,司璟华恨极了让她们二人争吵起来的人,胸脯剧烈起伏,愈发口不择言:“好!你护着她,为了她胆敢呵斥本宫!本宫偏要动她!她就是一个——”
察觉到她要说什么,闻尘青反过来擎制住她的嘴,捏紧她的下颔,让她再也无法言语。
太阳xue抽动的发疼,闻尘青刚才方意识到,她一味的忍耐与退让只会让眼前霸道不讲理的人愈发变本加厉,蹬鼻子上脸。
她冷静,可司璟华的话却越发难以入耳。
那她的忍让还有什么意义?
“她就是一个什么?”闻尘青反过来捏紧她的下颔,她从未做过这种居高临下的动作,此时她用冷漠而审视的目光看着司璟华,声音平静:“我来替殿下补全如何?她就是一个贴心、诚恳、会为别人考虑、进退有度的好人。”
看着司璟华扭曲的眼神,闻尘青不仅不惧,还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淡淡的轻笑,“这些美好的词完全不足以来形容她,她勇敢的令我钦佩,真诚的表达关怀令我动容,这份坦荡,殿下可有?”
闻尘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落在司璟华被妒火灼烧的心上。
她看着司璟华眼中因她的话迸发的近乎实质的杀意,艳至夺目的脸扭曲到产生暴戾,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微微凑近,鼻尖相贴,气息交融,暧昧到极致的距离中却吐露出杀人于无形的话,“坦诚讲,殿下,从这些方面来说,您根本比不上对方呢。”
最后一句话,她声音放的更轻了,轻飘飘的,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唔——!”司璟华猛地挣开她,眼睛里的杀意已经浓烈到要溢出来了。
从没有人——从没有人敢如此轻蔑的对待她!
就连一向放肆无比的闻尘青,从前也不曾如此对她!
文照阑——文、照、阑!此一切皆是因为她!
司璟华气的浑身发抖,挥开了闻尘青的手。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眸猩红一片,翻滚着暴戾的杀意。
她带着浓稠恐怖的恨意,嘶声道:“好,好一个比不上!本宫杀了她,自然就没有所谓的比较了。”
被她挥开,闻尘青站在原地没有再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司璟华因狂怒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眼尾一片殷红,似悲似怒,心中不可自制地升腾起一股微妙的快意。
很生气吧?
真是巧呢,她方才也是如此生气。
闻尘青勾了勾唇。
她其实敏锐地察觉到,自她再次强调让她闭嘴后,司璟华就算眼下暴怒的堪称狼狈而狰狞,也再未吐出那个词。
是她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妥了吗?
笑话,怎么可能?
她自诩高高在上,怎么会会为了一个可以随手摆弄的人低头认错呢?
那便是心有顾虑了。
因有顾虑,所以被气的浑身发抖,如此破碎却也不再道出那个刻薄的词语。
眼看着司璟华要提剑破门而出,那副疯狂的样子几乎想让看到的人退避三舍,闻尘青却不拦不阻,看着她踉跄了一下的脚步,心知火候差不多了。
人被逼到绝境,是真的要疯狂的。
就在司璟华的手落在包厢门之际,闻尘青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清晰。
“殿下何必如此激动?毕竟,我方才已经拒绝了她。”
此一句话,轻飘飘的,仿佛不带着任何重量,却如同最有效的甘霖,瞬间浇灭了司璟华心中的熊熊烈焰,濒临失控的疯狂被收束在这方寸之地。
狂跳到另人晕厥的心脏也仿佛被从万丈悬崖边拉了回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后怕瞬间席卷而来。
大怒大喜,两种极致的情绪冲击着司璟华,令她眼前霎时一黑。
作者有话说:
小闻:都说了心情还没整理好
小闻:我忍忍忍——
公主:得寸进尺不看眼色的进一步再进一步。
小闻:不忍了——开喷!
终于码完了,今天虽然迟到了!但还是更了!嘿嘿
第47章
手中的剑“咣当”一声坠落在地。
司璟华的身体晃了晃, 伸手扶住门框稳住。
她怔怔地看着闻尘青整理衣襟,看她的目光轻飘飘扫过自己。
莫名地,司璟华陡然升腾起一股被人掌控了情绪的错觉。
因她怒, 因她喜。
因她疯,因她静。
“阿青……”
“嘘。”
闻尘青抬手,走至她身边时食指轻轻抵在了她唇上, 动作干脆轻柔,却也有一种不容质疑的强势,阻止了她未出口的话。
“今天就到此为止, 我累了。”
她留下这么一句浅淡的话,不再停留, 和她擦肩而过, 推开那扇未退开的门, 步履平稳地离开。
独留下司璟华独自站在光影交织的包厢里,眼前是空荡荡的门口, 唇上还残留着对方指尖温热的触感。
她缓缓抬手,摸了摸眼角,又抚上自己的唇, 而后缓缓放下,探出舌轻轻舔舐了一下。
咸, 涩, 却又有点甜。
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暴怒与杀意, 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唯有一种陌生的战栗在四肢百骸之间流转。
“殿下——”
芙蕖小心翼翼地出现在门口,一脸担忧地望向她。
她方才守在外面, 听到里面长公主隐隐的震怒声, 紧张又忐忑。
这两日自从殿下知晓文家有意促成文照阑与闻二小姐的婚事时,长公主府便犹如倒回了寒冬腊月, 众人虽不知其意,却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直到今日,听到闻二小姐约别人会面,殿下几乎是立刻离府,直奔此处,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气息。
特别是……芙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扫了一眼地上的长剑。
殿下好像一遇到和闻二小姐有关的事情便会轻易地失去理智。
唉……
芙蕖偷觑着殿下那张平静的让人有些害怕的侧脸,若有所思。
看来闻二小姐应当是拒绝了亲事,毕竟她方才见隔壁包厢文小姐出去时眼眶都是红的,而且殿下眼下看起来很有理智的样子。
不过其实就算闻二小姐应承了这门亲事,这亲想必也是结不成的。
“回府。”司璟华收敛好所有情绪,道。
芙蕖注意到殿下的声音有些嘶哑,又见她揉着太阳xue似有不适,连忙问:“可要请太医来为殿下把个平安脉?”
“不必——”话说一半司璟华又改了主意,“去请华太医来。”
她最是惜命,今日确实是被闻尘青气的有些不适。
芙蕖应下。
上了马车,司璟华手撑着额头,又道:“让下面的人注意些,今日的事不许走漏一丝风声。”
延康十五年京郊的一切,她后来都让人扫尾了,所以朝中至今无人知晓她与闻二有过这么一段。
如今又是较为关键的时期,便更是不能让人知晓她与闻二的关系了。
“是。”
她没有说后果,但芙蕖向来知道长公主的行事风格,尤其近两年,殿下的手段越发厉害了,就连从小侍候的她也不敢像曾经那般与殿下说些玩笑了。
伪装过的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踏过,车厢内一片寂静。
直到那马车走的再也看不到了,悄悄看着的闻尘青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她方才离开时淡定异常,但到底还是提了一分警惕之心,生怕司璟华又做些什么。
直到看到文照阑平安无事的离开茶楼,闻尘青等了等,见司璟华从里面出来,她的马车驶向公主府的方向,才转身离开。
回到闻家的马车里,闻尘青问在里面等候着的银杏:“可有吃的?”
银杏愣了一下:“小姐饿了吗?可您让奴婢在这里好好等着,奴婢也没准备什么点心。可要现在去买些来?”
“算了吧。”闻尘青揉了揉脑子又揉了揉有咕咕叫苗头的肚子,“让车夫快些吧,回府再吃。”
吵架竟然是个费脑子的力气活,这会儿那股劲儿过去了,她可真饿。
把头靠在厢壁上,闻尘青闭目养神。
只是脑袋空白了片刻,记忆又回闪至包厢内司璟华又怒又怔的样子。
如果她眼神很好没有看错的话,司璟华在怒气磅礴的口称要杀了别人时,嫣红眼尾那里确实是有晶莹湿意。
哦对了,当时没有发现,此时回忆,发现那人的鼻尖也泛着红,在白如瓷玉的面颊上其实十分醒目。
所以……她是真的凭着几句话把高高在上傲慢至极的长公主给气哭了是吗?
闻尘青试图驱散这过于诡异且有冲击感的画面。
不过,就算是真的把那人气哭了——
闻尘青冷哼一声,那也是她活该。
冷不丁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到,银杏扭头看了看自家小姐,没看出什么,又默默把头回正。
回到闻府,柳青韵早已备好了晚膳等她,见女儿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没有多问,而是不住地给她夹菜,让她多吃点。
饭毕,闻尘青看了她一眼,说:“娘,我把婚事拒了。”
柳青韵顿了一下,看着她说:“你既不愿,那便拒绝吧。你父亲可有说什么?”
闻尘青想到上午闻怀远咆哮的样子,面不改色道:“他接受了。”
柳青韵笑了一下。
她猜,他一定是不愿的。
可尘青已经能自己做主了,许多事,便是无法强迫的了。
“那就好。”她没问她下午去了哪里,而是让她早些休息,只是等到闻尘青起身准备离开时,柳青韵看着女儿高挑的背影,终究还是没忍住,问:“这几日,就在府里住下如何?”
闻尘青扭头。
柳青韵说:“再过些时日,你父亲说你就要外放了,此一去,下次见面不知是多久……”
她的脚步顿在原地,心头蓦地一软。
闻尘青转过身看着等下柳青韵难掩不舍的面容,露出一个笑:“好。”
她不习惯和家人太亲密的相处,而柳青韵也不是一个会常说体己话的母亲。
就闻尘青的感受而看,她是一个做的比说的多的母亲。
她们之间的母女之情一直以来都是淡淡的,这种家庭氛围和没有穿书前的她家里真的很像。
如今的她同样拥有一个更为活泼懂事的妹妹,相比之下,这个妹妹也更得亲人的关注。
不过闻尘青也能理解,谁都会更喜欢活泼可爱的孩子,何况原身之前还有点不着调。
她冲着柳青韵又点了点头,回到了自己那间被精心布置过的屋子。
银杏已经备好了热水,沐浴后,闻尘青换上舒适的寝衣,待有了些睡意后,把打发时间的游记随手放在一旁,熄灯躺下。
而此时的公主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傍晚时华太医来过一回,当时还没有什么事。到了夜深时,又被匆匆请来为司璟华请了脉。
上首的司璟华压抑着咳嗽声,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正常的喑哑。
“殿下这是肝气郁结,急怒攻心,又兼外感风邪,以致内热炽盛,身体不适。”华太医斟酌着言辞道,“殿下需得精心安养,疏肝解郁,兼以清热散寒,万不可再动气劳神。”
芙蕖在一旁听得眉头皱起,急怒攻心……殿下今日在茶楼,果然是气狠了。
司璟华哑着嗓音淡淡道:“开方子吧。”
“是,微臣这就去。只是殿下,药石之力终究是辅助,心绪平和最为紧要。”身为医者见不得别人糟蹋身体,所以华太医还是硬着头皮又劝了一句。
“本宫知道了,下去吧。”
华太医退下后,芙蕖端来温水,借着灯光瞥见殿下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凤眸半阖着,长长的睫毛仔眼下投出一片疲惫的阴影。
“芙蕖。”司璟华忽然出声。
“奴婢在。”
“闻家果真是拒婚了?”
话里似乎还有点不确定的怀疑,可是殿下不是亲眼看到暗卫的信笺了吗?
芙蕖忙道:“此事千真万确,何况下午时,奴婢也见到了那文照阑红肿着眼睛从隔壁走出来。”
“嗯。”司璟华沉默了两息,又问:“那人现在在做什么?”
芙蕖悄悄看了眼外面的天,硬着头皮提醒道:“殿下,自从闻二小姐这两日回闻府后,暗卫便不好守着了。”
司璟华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又松开,道:“呵,想必是睡的正香罢。眼下都已亥时了,她一向在这个时候入眠。”
“……”
听到这话,芙蕖的心情有些奇怪。
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殿下的话里有一种十分了解闻二小姐的自得感。
明明闻二小姐今日都把殿下气成这般模样了,殿下为何非但不震怒,反而看起来还……还有点愉悦?
芙蕖百思不得其解。
“我书房里方才写的那封信,明日你派人送去给陈萍心。”
芙蕖应下:“是,奴婢知道了。”
她想到殿下沉着脸写下的那封信,心底又冒出闻二小姐的脸。
不知闻二小姐最后知晓了结果,会不会又和殿下发生争执?
殿下的做法虽有些不地道,可殿下为君,闻二小姐为臣,君在上,臣在下,自然不可抗命。
阿弥陀佛,但愿闻二小姐可千万别再气殿下了。
此时不知自己又被某主仆二人惦记的闻尘青已沉入梦乡了。
“你都将我弄哭了……”
作者有话说:
小闻:竟然哭了,我也挺厉害的……
晚了六分钟!对不起,但
第48章
闻尘青清早醒来时面色有些古怪。
昨夜她竟然梦见了司璟华, 有些细节记得不是特别清楚了,但是司璟华红着眼尾和鼻尖团在她怀里,平日里气势逼人的面容脆弱而潮红, 委委屈屈地控诉着你都把我弄哭了。
打住——
闻尘青叫停回忆。
真是不得了,她竟然能梦见这么娇的司璟华。
偏生那娇弱委屈的情态十分自然动人,反正是闻尘青没见过的样子。
坐在床上醒了醒神, 闻尘青下床穿鞋,隐约能听到外面银杏和闻芷春的声音。
她理了理头发,也出去了。
……
一连几日, 闻尘青都住在闻府,与家人相伴, 过着相对平静的日子。
闲暇惬意的日子如水般流过, 眨眼间, 假期已到尾声。
这日,午后时分, 闻尘青正在院子里教导闻芷春读书,便看到闻怀远身边的关达一路小跑过来了。
“二小姐,宣读授官旨意的仪仗来了。”
等闻尘青来到前院正厅时, 这里已经香案肃立了。
闻怀远身着官服立于最前面,闻尘青进来后和他身畔的闻世媛有刹那的目光交汇, 两人皆微微颔首。
院中, 传旨的仪仗已经候着了。
闻世媛和闻尘青一同上前, 在香案前撩袍跪下,闻府众人皆随之跪下。
宣读旨意的内侍展开明黄色圣旨, 声音清亮——
“奉天承运皇帝, 制曰:新科进士,国之栋梁。一甲第一名状元闻世媛, 才识宏博,着即授翰林院修撰,秩从六品,留京任用。”
意料之中。
闻世媛叩首谢恩:“臣闻世媛领旨谢恩,必竭尽全力,报效君国。”
她接过属于翰林修撰的观凭印信,姿态从容。
内侍微微停顿,目光转向跪在她稍后半步的另一人身上。
庭院里越发安静。
内侍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奉天……一甲第三名探花闻尘青,殿试献策,才具颇佳,着即授翰林院编修秩正七品,留京任用。”
什么?
闻怀远抬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愕。
翰林院编修?留京?这……这与他之前探得的消息截然不同!
陛下竟是又改了主意吗?!
他微微侧头,去看向一旁的闻尘青。
跪在香案前的闻尘青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叩首道:“臣闻尘青,领旨谢恩。”
她伸出双手接过明黄圣旨和象征着身份的官印,印信入手,冰凉而沉重,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枷锁。
礼成。
内侍又含笑说了几句“姐妹同入翰林,此乃佳话”之类的贺喜话,闻怀远收敛了惊色,上前应酬。
闻世媛此时也转身,看向情绪十分平静的闻尘青,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闻尘青明白她的意思,低语了一句:“我无事。”
她们两人手持圣旨官印,并肩而立,皆是青袍玉立,风华初绽。
落在这些颁旨的内侍眼中,可谓是闻氏一门双杰,荣耀无双。
闻尘青垂眸看着手中的官印,翰林院……天子近臣,清贵无双,是多少进士梦寐以求的起点,可偏偏非她所求。
她握着圣旨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内侍一行告辞,庭院中恢复了些许热闹。
等闻老太太和安氏说了些勉励之词后,闻怀远挥退闲杂人等,只留下他们三人。
他先是看了一眼闻世媛手中的官印,露出一丝满意,又转头看向闻尘青,眉头皱起,声音压低:“为父此前所得消息并非如此,应当是陛下圣意有变。”
“圣意难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女儿唯有领受。”
“罢了,你既然不能外放,翰林院也却是个好去处。既已领旨,往后便需谨慎行事,勤勉上进。你们姐妹二人日后可互相扶持,不负圣恩。”
“是。”
回去接着教导闻芷春把剩下的书读完,又一起用了晚膳,闻尘青向柳青韵告退。
柳青韵看着她的背影,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
她不知女儿为何那么想外放,可如今事与愿违,圣旨已下,便再无回旋的余地。虽然自从领旨之后大女儿的情绪便一直很平静,神色也没有流露出半分勉强,但柳青韵多少能察觉出她心情不是很好。
“姐姐的心情不好吗?”闻芷春仰着脸问。
柳青韵抚了抚她的发顶,柔声道:“你姐姐如今要入仕了,事情繁忙,你无事不要再去打搅她了。”
“好吧。”闻芷春扁扁嘴。
窗外暮色四合,吞噬了最后的天光。
第二日,闻尘青回了趟小院。
小院里一切如旧,陆鸣眷倒是春风满面,不过在看到闻尘青时,笑意稍敛:“我听说了你的任命……翰林院编修?”
“对。”闻尘青走到石凳旁坐下,深叹一口气,“这样也行,你得偿所愿了,日后我们同在翰林院,也算有个伴。”
陆鸣眷看她不想多提,便转移话题,提起这初入官场,又要做哪些准备。
好些都是她特意打听的,闻尘青听了,也把在闻家得到的叮嘱和陆鸣眷分享了些。
然后两人开始为明日做准备。
官袍、官帽、官靴……一一查验是否妥当后,摆放整齐。
这间屋子不知不觉放置了她的太多东西,闻尘青一一收拾的时候,目光掠过某个柜子里的一个檀木小匣,只停留一瞬就移开了。
晚膳时两人约定好明早的起床时间,便各自分别回屋。
夜色深浓,万籁俱寂之时,屋门那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黑暗中,一道颀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踏入房内。
混杂着一丝药味的微凉气息,悄无声息地将床塌上的人笼罩其中。
今夜月色正好,司璟华微微俯身,又可借着月的银辉仔细描摹闻尘青熟睡的眉眼。
也只有在熟睡中,闻尘青才能如此安静地任由她靠近,任她亲近。
她的目光落在闻尘青在睡梦中微微抿着的唇上,那么软那么甜的唇,怎么张开就能吐露出诛心的话呢?
司璟华看得极其专注,甚至伸出了手,直到要触及那温热的肌肤。
下一瞬,本该陷入熟睡的人倏然睁开眼,抬起手臂牢牢掐握住她的手腕。
四目相对。
屋内昏暗,可月光却透过窗棂,浅浅地铺满了清辉。
闻尘青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惊讶,她掐握住司璟华的手腕,道:“深更半夜,尊贵无双的长公主殿下不歇息,何时改去做贼了?”她指尖微微用力,说:“不请自来,还意图冒犯别人,殿下可真是随心所欲,一如既往啊。”
她其实最想骂司璟华没素质,可惜骂她她也听不懂。
司璟华听着闻尘青的嘲弄,蹙眉:“你没睡着?”
闻尘青抬眼,眸子里哪有半分初醒的朦胧,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和压抑许久的火星。
“这难道不全是托了殿下的福吗?”
“哦?”司璟华挑眉,自然知晓她话里夹枪带棍的怨与怒从何而来,却故作不知,一只手被她牢牢桎梏着,索性便用另一只撑在闻尘青的枕上,压低身体,“阿青莫不是想本宫想的睡不着?”
闻尘青扯开她的手,从床上坐起来,听到她这样无耻的话唯有冷笑:“有时候我可真羡慕殿下啊。有这样厚的脸皮,做什么一定都会成功的。”
被她拂开,司璟华顺势坐在她床沿,闻言非但不恼,还幽幽地说:“羡慕?那阿青不妨学一学,本宫倒是乐意倾囊相授。”
“你真不要脸。”闻尘青定定地看着她说。
司璟华低叹:“本宫还可以更不要脸呢。”
说罢她又凑上去。
闻尘青偏头躲开,挡住她的动作,质问:“翰林院的任命,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司璟华的动作顿了顿,月光落在她长而密的睫毛上,投下一下片阴影。
“外放有什么好?”她开口,声音低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藏着毋庸置疑的强势,“穷乡僻壤,辛苦劳累,哪里比得上京城的繁华安稳?”
司璟华没有直接回答,可这番作态本身也就说明了问题。
其实哪怕之前闻怀远说外放的事情差不多板上钉钉的时候,闻尘青还是提着一口气不敢完全放下。
自她进京以后遇到的所有事,都在隐隐指向一个事实——司璟华出尔反尔,又盯上她了。
昨日接到圣旨时,不过是另一只靴子终于坠地。
她虽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当这件事真的发生后,闻尘青觉得自己果然还是讨厌她这副霸道至极的做派。
她笑了一下,看着司璟华慢条斯理地说:“诚然,不过只要有一个好处,就足矣盖过一切。”
司璟华脸上的慵懒收敛起来,锐利的五官显露出几分锋芒。
可惜如今夜色昏昏,闻尘青看不真切。
不过就算看得真切,此时她也不会惧怕。
“我想这方面我与殿下应当是心有灵犀。”闻尘青声音轻柔,却似含着利刃的蛇,直往人心尖去戳,“外放就能远离殿下,只此一点,难道还不够好吗?”
她还叹息一声:“殿下,你说我有什么理由不想外放呢?所以我日盼夜盼都想离开京城呢。”
“……”司璟华眸光冷冷地凝视着她,“那么想外放?你死了这条心吧。”
她看着闻尘青面无表情的样子,轻轻勾唇,道:“本宫不愿放你走,你便走不了。”
黑暗中,两人彼此互戳心窝。
闻尘青捏紧了拳头。
可恶,她真的很想打爆司璟华的头!
作者有话说:
小闻(没招版):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顺利,你这个翻脸不认账的无耻的女人!
我回来咯
第49章
闻尘青还在兀自生气, 司璟华已经又抬手贴上了她的脸。
“今夜是知晓我要来吗?”
那声音幽幽,带着一种洞悉的锐利。
闻尘青心头一跳,拍掉司璟华不老实的手, “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手背被打的有点疼,司璟华收回后顺势放在膝盖上。
闻尘青的反应让她眯着眸若有所思。
几息后,她突然起身, 在昏暗的房子里走了几步,下一秒闻尘青就看见火星亮起,烛火又被她点燃, 驱散一室黑暗。
“……?”
为什么司璟华摸她屋子里东西的动作那么熟练?
她到底来过几次?
借着光,司璟华得以更清楚的看见闻尘青的神情。
她冷不丁又开口:“粽子与白玉糕好吃吗?”
闻尘青瞪着眼看她。
司璟华略略勾唇:“牡丹花可喜欢?”
闻尘青捏手指。
司璟华又凑近, 一双凤眸灼灼地盯着闻尘青, 唇角的弧度上扬地越发厉害, 笃定道:“你早就知道。”
这人怎么那么敏锐?
被逼问的闻尘青反问:“我那枚雕刻着魁星点斗的青玉玉佩呢?还给我。”
她直视着司璟华,索性不装了, 摊开掌心索要。
司璟华垂目看了看她纹路清晰的掌心,眨了下眼睛,做出了一个闻尘青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把脸轻轻放了上去。
闻尘青手一缩, 就要撤回,却被人抓握住。
司璟华拽着她的手不让她挪开, 甚至还在她掌心蹭了一下。
神经啊。
闻尘青手指蜷缩了一下, 瞪着她说:“我要的是玉佩, 不是你!”
“哦。”司璟华也不恼,抬起的凤眸里含着点星星点点的笑意, 声音闷在闻尘青的掌心里, 带着点含糊,却又字字清晰, “那枚玉佩,看着碍眼,本宫扔了。”
又是这种漫不经心的傲慢无礼。
闻尘青心中不喜,感知到掌心里对方细腻的肌肤,五指一收,狠狠掐住司璟华的脸,含着怒意道:“那是我的东西,谁允许你随便动了?!”
腮被掐的有点痛,司璟华却不挣扎,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含混不清地开口:“你的东西?阿青,你人都是本宫的,何况一块玉佩。”
“烛火还没熄呢,你就开始做梦了?”
闻尘青气的手上更用力,司璟华的脸被她捏的有点变形,却还是那副慵懒又理所当然的模样。
她顿觉无趣,松开手,司璟华的脸上留下两个红红的指印。
“疼吗?”闻尘青冷声问。
司璟华往前凑了凑:“疼。阿青可是要帮本宫揉一揉?”
“活该。”闻尘青坚持道,“把玉佩给我。”
司璟华的眼眸漆黑一片,翻滚着某种情绪:“给你可以,但你要用一样东西来换。”
闻尘青蹙眉:“什么?”
“一支簪子。”司璟华说,“一支你曾送的蝶恋花发簪。”
闻尘青不假思索道:“簪子?那不是被你摔断了吗?我怎么会有?”
司璟华盯着她看,勾了勾唇:“是,是摔断了。但是本宫后来命人去找,却没有在春光馆里找到半分残留。”
“所以你就怀疑是我拿走了?”
闻尘青看着她,嘲弄道:“不过殿下,您的猜测很合理,我确实带走了。”
一直以来的猜测得到证实,司璟华还未来得及品味这喜悦的感觉,就听到闻尘青十分平静自然地接着说——
“我拿走了,然后扔了。”
看着司璟华面色僵硬,闻尘青眸光闪了闪,面上叹息:“那毕竟是我当时送给阿衿的,做事要有始有终,由我买来送的,那么残骸既然在我眼前,也该由我处理,免得碍了殿下的眼。”
这番话再一次刺向司璟华的心脏。
如今,司璟华不高兴了,闻尘青就开心。
她总是会拿权势处处压她,做一些让她十分不适的事情。
比权势,有几人能比得过如今的司璟华呢?
但闻尘青也自有让她不爽的方式。
她们现在可以说是互相伤害。
不过闻尘青也一直在掌握着这个分寸。
如果司璟华真的怒到了极致,她不愿杀自己,却有各种办法用旁的来威胁她。
闻尘青一想到当初怎么会招惹上这个疯子就头疼,可是这人也不是她主动招惹的啊,分明是她主动碰瓷。
她见司璟华不信,便淡定道:“你若不信,随意可使人去搜。”
“不用了。”司璟华收敛起笑意,冷冷道。
闻尘青既然承认了这段时日她知晓自己的频频动作,甚至还把那束牡丹花妥帖地收起来,便无必要在这件事情上再做隐瞒。
她若再派人去搜,不过是自取其辱。
这两年,司璟华一直以为那支破碎了的簪子是被闻尘青收起来了,因此心中升起过诸多期待,如今却被告知不过是她自作多情。
司璟华内心颇为恼怒。
闻尘青看着她说:“我们之间的事情,实在不必牵扯第三人,所以将玉佩还我。”
如果是之前,闻尘青或许不会这么直截了当的要。
事实上,自从知晓玉佩被司璟华偷拿走后,闻尘青都没有表露出这方面的意思。
可在今夜,她和司璟华虽然没有直接说,但彼此都已经心照不宣了一些事。
比如闻尘青猜到了粽子、白玉糕和牡丹花是司璟华所送,司璟华亦知晓了闻尘青这些时日知道她来过这里。
既然如此,闻尘青也少了些顾虑。
以前她还怕刺激到司璟华对她发疯甚至殃及别人,结果这段时间司璟华用事实向她证明了,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只要司璟华想,就没什么是她不想做的。
而且如今她已经拒绝了文照阑,司璟华要是再发疯,闻尘青绝对不会容忍的。
司璟华见她心心念念那枚破玉佩,心中恼怒之余更是厌恨:“你就这么在意旁人送的东西?”
她连提都不想提起那个名字。
“我在意的是‘我的东西’。”闻尘青纠正她,寸步不让,“玉佩是别人赠予我的东西,我既然收下了,便是我的东西,如何处置该由我说了算。殿下不问自取,实乃窃贼行径。”
司璟华冷硬道:“本宫将其摔了。”
“……”
闻尘青盯着她看了半响,而后起身。
司璟华见她似是在找什么,从某个编筐里拿出一把剪刀。
她脸色一黑,眼底翻涌起暗色。
难道就因为她说摔了那个玉佩,闻尘青就要伤她吗?!
闻尘青捏着那把剪刀,并未走向司璟华,甚至没有多看面色骤然阴沉的她一眼。
她只是转身又走到柜子旁,摸索了片刻,拽出一个叠的整齐的手帕。
司璟华的眼眸一怔,这个手帕正是前些日子闻尘青骑马游街时,她站在轩窗处,混着无数掷向新科进士的彩绸中,精准抛落到她面颊上的那个。
当时闻尘青的反应让司璟华以为她定然是将其丢弃到哪个角落了,却不曾想她竟然留下来了,还仔细地收起来了。
司璟华尚未来得及因这意外之喜而高兴,便见闻尘青用剪刀尖轻轻挑起丝帕一角,手上一用力,剪刀锋利的刃口划过细腻的丝帛。
“刺啦——”
一声轻响,在沉默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司璟华来不及阻止,眼睁睁地看着手帕被剪坏,狰狞的裂口赤裸/裸地对着她。
一息之间,难以言喻的欢喜还没来得及停留,便被人无情地扑灭,不留一丝余温。
“你——”
闻尘青抬眼凝视着她难看的脸色,语气平静:“殿下既然摔碎了我的玉佩,害我不能好好保存别人真心赠送的礼物,礼尚往来,我想殿下也该尝尝这番滋味。”
她说完也不管司璟华是什么反应,将剪坏的手帕拎起,仔细打量了一下,叹息道:“不过论起用心程度,自然还是那枚玉佩更为珍重。但也好在这只是殿下日常所用的手帕之一,想必毁了就毁了,不甚要紧。”
说罢,她手一松,那裂开的帕子便轻飘飘落地,染上尘埃。
“你是在报复我吗,对吗?”司璟华逼近闻尘青,步履踩上手帕也不曾低头,她确实不甚在意这个随手一拿的手帕,但是闻尘青竟然为了那个文照阑的东西,如此对待她,她实在妒火中烧,气的半死:“就因为一个不知所谓的文照阑送你的破玉佩,你就要用我给你的东西来报复我?”
闻尘青坦然点头:“是啊,就是这样。”
司璟华气急,胸口剧烈起伏:“你果真是个混账!你竟为了她如此伤我?!”
闻尘青听她话里对文照阑的恨意,心中只感到无奈,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长路漫漫的无望感。
毕竟她已经认命了,短时间内司璟华根本没想放过她。
可司璟华永远抓不住她生气的重点。
“殿下错了。”闻尘青声音冷下来,“我不是为了谁,本质上而是为了我自己。我在意的从始至终都是‘与我有关的事情被人随意处置’这件事。前些日子是玉佩,这几日是授官,明日又会是什么?殿下总是这般,随心所欲,从不顾及他人,令人生厌。”
司璟华一窒,说到底,闻尘青还在为授官一事生怒。
可她是不会放她走的。
她恢复了些理智,缓了缓,避重就轻道:“那玉佩本宫没摔。”
“?“
闻尘青惊讶地看她一眼。
她之前也不觉得司璟华会摔毁,否则以她的性格大可以直接当着她的面就这样做,以此警告她不要随意收别人东西了,而不是悄摸拿走,打着不让别人的东西出现在她眼前的主意。
但司璟华恶声恶气地说摔了,考虑到她以往的作风,闻尘青确实信了。
“哦。”闻尘青收回眼神,慢吞吞道,“那殿下怎么不如实相告呢?瞧这事闹的。”
作者有话说:
小闻:哈哈,瞧这事闹的,把你自己气到了吧。
第50章
争执了一番, 最后司璟华还是不甘心地答应改日会把玉佩给她送来。
不论过程如何,最起码结果闻尘青是满意了。
她瞧着司璟华还没有离开的迹象,眼皮子抽动了两下, 直白道:“夜已深,殿下是否应该离开了?”
司璟华心有不舍。
哪怕闻尘青的嘴巴好似抹了毒汁一般,开口说的话有一半能把她气得要死, 但如此面对面和清醒的她相处的这两年来实在少有,是以一时半会儿她也不愿离开。
好像每次见面她们之间都会吵上一吵?
今日既然吵过了,是否也该温存一番?
司璟华眸光微动, 凑近了闻尘青,不顾她后退的动作贴了上去, 敛起脸上的神色, 故意问:“你可嗅到了我身上有什么味道?”
闻尘青面无表情地说:“没有。”
司璟华说:“你再仔细嗅一嗅。”
她贴的更紧了, 似要钻入她怀中。
闻尘青抬手按住她得寸进尺的肩膀,轻皱眉头:“殿下什么意思?是想占我的便宜?”
司璟华时常去骑射, 力气比闻尘青稍大一些,被按住的肩膀本可挣脱,但她别有目的, 便佯装被控制住了。
“你当真察觉不到吗?”她声音都放低了,听在闻尘青耳朵里有一种刻意的柔弱, “我身上有股药味。”
眉梢微动, 闻尘青自然嗅到了, 她闭着眼睛装睡的时候,司璟华刚靠近, 她就察觉到了那股若有似无的药味。
“殿下身体若有不适, 自当去看大夫,和我说又没用。”
司璟华抬眼望她, 凤眸里漾着一点水光,刻意放软了姿态,道:“阿青,你都不担心吗?”
闻尘青坦然点头:“我只关心我自己,所以殿下不若现在离开去看大夫?”
司璟华眸光一暗,依然柔声:“你可知我为何会身体不适?”
闻尘青不知道她卖的什么关子,敷衍地摇摇头:“不知,殿下快快离开,好吗?”
司璟华充耳不闻,转而抓握住闻尘青按在她肩头的手,带着她放在胸口处。
隔着衣料,闻尘青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不像是虚弱的样子。
她下意识抽手,结果司璟华又抓住按了按,这下闻尘青对那份不同忽视的温热和柔软感受的更清晰了。
“阿青。”司璟华眼中的情绪传达的十分到位,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在闻尘青听起来有些刻意的轻颤,“这里可是疼了好几日。”
闻尘青不语,绷住脸盯着她看。
司璟华的掌心收的更紧了,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说:“这疼可是因你而起,前些时日你可把本宫气坏了,当天宣召了两回太医。”
闻尘青不解风情道:“如今不是已经好了吗?否则殿下也没精力于今日夜探别人的寝居吧?”
瞧她方才和她争执的样子,那副精力简直比她还要旺盛呢。
司璟华身体往前贴了贴,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可怜的意味:“非也。本宫朝政繁忙,日日需得见人,只是面上看起来好了,实则一到夜里这心口就会一抽一抽地疼起来,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所以你就夜里做贼?”
司璟华根本不接她的话,自顾自道:“阿青,你当真忍心看我这般难受?”
闻尘青再次试图抽手,无果,随后道:“忍心,十分忍心。”
“……”
唉,闻尘青果真不如从前心软了。
当年不过是在惊雷之下微微露出些害怕的神色,她就让她和她同榻而眠了。
司璟华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一边把闻尘青的手按的很紧,一边语气幽怨地控诉:“阿青可真狠心啊。”
闻尘青感觉到自己的手都陷入到饱满的肉里了,抽动了下嘴唇,说:“是的,我可太狠心了,殿下还是快离开我这个狠心的人的寝居吧。”
司璟华不听,反而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微微倚靠过来,额头几乎抵着闻尘青的下颔,还不忘继续抓握着她的手,闷声开口:“你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说不定它就好了呢?”
说着,她还故意用脸颊在闻尘青颈侧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赖皮的大型猫科动物。
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敏感的肌肤,带着司璟华身上特有的气息和药味。
闻尘青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抽手,也不知道司璟华的力气怎么那么大,她思忖着上班后有时间了也要加强力量训练,一边分心道:“是吗?待会儿殿下是不是还会说只靠一会儿没用,睡觉时身边得有人陪着才能不辗转反侧?”
“欸?阿青可真懂我,可真是心有灵犀。”
那是因为我已经预判了你的预判。
闻尘青低头,眼睫微垂:“非也,只是见识过殿下的无耻的行径太多了,唯熟练尔。”
司璟华突然很想拿帕子堵住闻尘青的嘴巴。
她沉默了片刻。
正当闻尘青以为面对不接招的自己终于要偃旗息鼓时,司璟华给她来了个大招。
也不知道她的领口什么时候敞的那么开了,此人带着她的手往里探,这次直接没用布料遮挡了。
“……”
闻尘青深呼吸一下:“殿下,您究竟是心口疼了,还是痒了?”
她本来想说是不是馋了的,但话到嘴边还是换了个字。
用力抽手,那人按的依旧很紧。
掌心里的空隙完全被细腻填满,闻尘青感觉额角的青筋在跳。
“心口疼,需要人安抚一番罢了。”司璟华无辜地说。
闻尘青提唇无声冷笑了一下,看着倚在自己身上的司璟华,面不改色的手上一个用力抓握。
“嘶——”
闻尘青手陷入的地方猛地传来一股阵痛,司璟华下意识疼的蹙眉,手上的力道也本能地放轻了。
借此机会,闻尘青的手也逃出生天。
可惜指尖还残留着方才不小心触及到的微微硬起处的触感。
闻尘青把手背在身后,声音带着惯有的冷静:“苦肉计对我没用,装疯卖傻对我也没用。殿下若真身体不适,还是快些回去吧,我这里既无良药,也无大夫,更无留宿之地。”
“夜已深,请殿下自重,即刻离开。”
她每一个字都说的清晰无比,毫无转圜的余地。
胸前的痛楚慢慢散去,司璟华看着闻尘青一脸正经严肃的模样,心中啧了一声。
她有本事抓握,怎地没本事继续下去?
罢了,闻尘青从前容易心软,容易被她拿捏。不过此一时非彼一时,这般清醒的、冷静的、带着刺的拒绝,司璟华也不是很抗拒。
只要闻尘青的诸多情绪皆是因她而起,她倒不是不可以忍耐一番。
何况今日也算当面初初探知了闻尘青的态度。
虽然仍不愿对她温柔,可此番态度对比延康十五年在春光馆的样子,已是有所不同了。
人既然已经被她困在京城了,今日倒也不急。
司璟华站直身体,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把特意解开的衣领严丝合缝地合拢,脸上那副刻意的柔软委屈瞬间收敛了大半,又变回了那个慵懒且强势的长公主。
“阿青真是铁石心肠。”她低声抱怨了一句,而后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不过本宫倒也没说谎,前些时日病了一遭,确实是被你给气坏了才病倒的。”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闻尘青一眼,抬脚准备离开。
只是走至门口,在拉开房门之前,她停下脚步,转身又说:“阿青如今常驻京城,本宫与你来日方长。”
她会和闻尘青纠缠到底,直到她彻底如愿。
留下这么一句欠打的话,此人拉开门闩,背影消失在门外。
“……”
为什么不把门带上?真没素质!
闻尘青过去把门合拢,屋内重归寂静。
她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司璟华之前真病了?
她气的?
她本事这么大的吗?
人都被气病了,怎么一病好又来找气受?
不过说到底,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也都是司璟华。
闻尘青没有丝毫心软。
……好吧,在听到司璟华当真因她而病了时,她是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的。
卖惨,示弱,引诱……
司璟华的一套招数还真丝滑,不过闻尘青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被“阿矜“的眼泪与柔弱便能被轻易打断的人了。
无论司璟华做了再多,闻尘青都不可能会忘记致使她离不了京明日要去翰林院入职的罪魁祸首是谁。
她对她有着绝对的压制权。
掌权者再如何示弱讨好,也改变不了权力天平的倾斜。
司璟华可以今日因一时的“情意”容忍她的冒犯,甚至做出几分可怜姿态,明日亦可同样因为一念之差或不再需要这份“情意”而容忍,便能轻而易举将她打落尘埃,甚至殃及她人。
她的容忍与退让,是建立在自己尚在她掌控之中、尚未触及她真正底线的基础之上。
这份宽容和情意就如同悬在她头顶之上的丝线,看似柔软,实则锋利,且线头永远攥在司璟华手中。
这种想法在脑海里转了一圈,闻尘青将其驱散。
她明日还要上班呢。
走到桌边,吹熄了烛火,闻尘青躺到床上,开始闭眼酝酿睡意。
作者有话说:
小闻:生病了不舒服找我有什么用?找大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