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裴青璋眉心紧皱, 他的夫人从未有过如此失控的时候,哪怕是这些日子日夜被他锁于床头,她也只是无声地流着眼泪, 从不会这样发狠地打他、骂他。
“音音的婚事, 是你做的罢?就因我骗了你, 你就要用这样的法子来惩罚我是不是?你明明知道,音音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 却还要让她嫁去那么远的地方……”江馥宁红着眼睛,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裴青璋拧眉, “小姨的婚事,是太子殿下亲自做媒,到陛下面前求来的, 与本王无干。”
他冷着脸在江馥宁身边坐下,强横地把人抱进怀里, 用帕子擦着她眼角的潮湿, 只觉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总归不是好受的。
在她眼里, 他就是这样的人么?
他是说过要惩罚她, 所以才让她夜夜哭着求饶, 承欢不断, 可是却从未想过要对她的妹妹做什么。
江馥宁是他的夫人,她的妹妹, 难道不也是他的亲人吗?
可她方才那般言语,倒像是将他视作了一个与她毫无干系的恶人, 为了惩罚她的过错,什么恶事都做得出来似的。
心口窒闷得厉害,裴青璋沉着脸, 一言不发地为她擦着泪。
江馥宁怔了怔,呼吸总算平复些许,只是仍带着些哭腔,不大相信地问:“当真与你无关?可是这样大的事,你为何半个字都没对我说过?”
“本王只关心与夫人有关之事。”裴青璋冷冷道。
何况江雀音的婚事,他也是今日入宫听李玄说起才得知的。听说那位萧状元原本月末便要回乡,如今突然落了桩婚事在身上,本想回了家中再操办婚仪,可皇帝颇为器重萧状元,又念着这些日子他教导公主的情分,是以特赐下恩典,执意要他在京中将婚事大办,再高高兴兴地带着新娘子回家去。
江馥宁将信将疑地盯着他,见男人神色冷淡,眉宇间隐隐蕴着戾气,显然是被她方才的举动惹恼了,倒不像是骗她的样子。
江馥宁不由咬紧了唇,她自知是她一时心急错怪了他,可要她对裴青璋道歉,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锁了她这么些日子,夜里还变着花样地欺负她,她不过打他一巴掌,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江馥宁这般想着,心里便又有了底气。她微微挺直了腰板,避开男人为她擦泪的手,倔强地说道:“我要见音音。”
嫁人可是姑娘家头等要紧的大事,无论如何,她总要见妹妹一面,将事情问清楚才是。
裴青璋动作微顿,冷眼睨着她。
他的夫人才打了他一巴掌,如今知道是错怪了他,却对他没有半句关心,只一心惦记着她的妹妹。
裴青璋心中十分不痛快,径自起身,将帕子搁在桌上,便要出门去。
江馥宁急忙站起身,想要拉住裴青璋的衣袖,却被脚踝上的金链绊了下,只能狼狈地跌坐回床榻上。
铃铛轻晃,响声细碎。
她急切地望着越走越远的男人,再顾不得其它,只能放低了姿态,哀求地说道:“方才是我不好,错怪了王爷,王爷想如何罚我都好,只求王爷,让我见音音一面……”
裴青璋身形一顿,呼吸又沉了几分,继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脸色阴沉得可怖,张咏远远望见,吓了一跳,犹豫好半晌,才小心开口道:“王爷,大夫人请您回侯府一趟。”
裴青璋一言不发,直至出了王府,坐上去往侯府的马车,他都没有开口说过半个字。
张咏心知大约又是映花院里那位惹了王爷不快,暗暗叹了口气,却也不敢劝什么。
一路无话,到了侯府,早有李夫人的丫鬟菀月前来相迎,“王爷,这边请。”
李夫人在安远侯府住惯了,那地方也僻静,养病是最好的,是以并未随裴青璋搬来王府,仍旧在澹月院住着。
裴青璋随菀月走进李夫人的卧房,先闻到了一股浓郁刺鼻的药味。他抬眸看去,见床头案几上摆着好几只药碗,不由出声问道:“母亲的身子不是已经大好了吗?怎的又开始喝药了?”
李夫人凉凉睨他一眼,“你还有脸问?还不是被你做的那些好事给气的!”
她将瓷碗重重往桌上一搁,望着眼前这个混账糊涂的儿子,是又气又无奈,“你还打算瞒我到何时?从始至终,你根本就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你要娶的,一直都是阿宁,而不是苏窈,是不是?”
当时得知裴青璋愿意娶妻的消息时,李夫人着实高兴了一场,她执意留在侯府住着,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婆媳嫌隙,免得给这对还不太熟悉的小夫妻添堵。
谁知她的好儿子不仅没娶苏窈,还弄出好大的阵仗来,连太子的翎羽卫都惊动了,只为把那可怜的小娘子抓回王府。
裴青璋默了默,“母亲去看过她了?”
李夫人冷笑,“若不是我今日去王府看了一回阿宁,我还不知你竟如此待她!你把阿宁当什么了?她不是你养来讨趣的鸟儿雀儿,要用链子牢牢拴着,你若当真喜欢她,便该尊重她的心意,而不是用如此混账手段把她强留在身边!”
裴青璋垂眸听训,神色却无半分波澜。
李夫人气得说了好些斥骂的话,无外乎是骂他不懂得体恤女子,不知道该如何与妻子相处。
他平静听着,末了,只恭敬地叮嘱李夫人保重身子,好生养病。
“待天气再暖和些,儿子便把您接回王府。”
母亲一向是最喜欢江馥宁的,见了她必定欢喜,这病自然也能好得快些。
而他的夫人整日待在王府,也实在憋闷无趣,有母亲作伴,心情便能舒畅不少。
在裴青璋看来,这无疑是件两全其美的好事。
李夫人却气得后仰,他这分明是根本没把她方才苦口婆心的劝诫放在心上!
“你且听母亲一句劝,阿宁的心不在你身上,你执意这般,只会将你们以前的那点情分也毁了!”李夫人扶着心口,冲着裴青璋的背影喊道。
男人高大的身影似乎顿了一顿,也不知将这话听进去没有,继而便大步离开了。
张咏从角落里钻出来,跟在裴青璋身后。
“明日去把周郎中请来,再给母亲诊一回脉。”裴青璋淡声吩咐。
张咏连忙答应着:“是。”
他小心觑着裴青璋的脸色,半晌,终是小声地开口道:“王爷,恕属下多嘴,属下觉得……大夫人言之有理,您、您待王妃,的确、的确有些……”
裴青璋脚步蓦地一顿,冷冷扫了他一眼。
张咏打了个哆嗦,立马闭了嘴,用力抽了自己一巴掌,再不敢多话了。
裴青璋沉了沉眉心,怎么,就连张咏也认同母亲的话?
可是他真的做错了吗?
他把他的夫人当成明珠一样地供养在映花院里,她什么都不必做,只需爱他,只要爱他,就能得到他为她挣来的一切,无论是荣华富贵,还是名利地位。
要他放江馥宁离开,看着她像当初嫁给谢云徊一般再嫁给另一个男子,与那人结婚生子,恩爱白头……
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裴青璋眼眸微暗,想起离府前江馥宁带着哭腔的哀求,心情愈发燥郁,他沉声问张咏:“萧状元的婚期可定下了?”
张咏如实道:“已定下了,就在四月初二。”
四月初二……
只剩不过半月了。
这桩婚事来得突然,萧元山又急着回乡,是以的确仓促了些。
李玄以安庆公主的名义,赠了江雀音许多嫁妆,听说沉甸甸的箱子摆满了江府前院,撑足了体面。
他这位兄弟还真是胸襟宽广,小姑娘一句“清明君子”,李玄还当真有模有样地做起好人来了。
“去库房挑些好东西,收拾了送去江府,就说是夫人给小姨置办的嫁妆。”裴青璋吩咐。
他与夫人夫妻一体,她的妹妹出嫁,该有的礼数,他自会替她尽到。
张咏应着,一回到王府,便唤来管事去办这桩差事。
映花院里,江馥宁对此自是全然不知情,她一心惦记着妹妹,一整日都没吃什么东西,只焦急地盼着裴青璋回来。
直至傍晚,房门外才传来熟悉脚步声,接着便是门锁打开的声响。
江馥宁连忙站起身,目光相对,她望着男人冷峻面容,想起今日他离开时面上的不悦,不得不按捺下心中急切,端出柔顺的微笑,温声道:“王爷回来了。”
裴青璋瞥了眼一旁小桌上摆好的饭菜,又看了眼他的夫人。
她又恢复了那副端庄温婉的样子,脚踝上的金链逶迤拖地,很是顺从。
裴青璋恹恹皱眉。
又是这样。
只有在她有求于他的时候,她才会对他露出笑脸,百般体贴。
他没碰那桌还冒着热气的饭菜,而是径自走到江馥宁身旁坐了下来。
江馥宁颤了颤,少顷,她抿起唇,轻轻地坐进男人怀中,任由他结实有力的长臂揽住她的纤腰。
脊背抵在男人坚实胸膛,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炙热的温度。
江馥宁不安地绷紧了身子,声音又轻柔了几分:“王爷饿不饿?”
女子嗓音轻灵似水,却令裴青璋心头莫名涌起一股燥火,索性直接扯开她的衣带,侧过身便将人按在榻上。
金链绷得直直的,如同女子脆弱娇柔的腰肢,在男人掌中颤抖摇曳。
裴青璋用力咬上她的唇,她吃痛地低呼出声,很快又被裴青璋吻住。
“既有求于本王,便乖些。”
话音落,那衣衫不整的美人果然安静了许多,不仅止住了哭吟,身子也乖顺得让人心软。
可裴青璋知道,她不过是为了她的妹妹,仅此而已。
裴青璋将怒火毫无保留地发泄,一回、两回……尽数给了她。
他没许她弄干净,望着美人梨花带雨满眼哀求望着他的模样,裴青璋忽然恶劣地想,若是能早些让她怀上孩子就好了,有了孩子,她的心便能留在王府,能安下心来,好好地和他过日子。
他很快又自嘲地笑了,他何时无能到这般地步,竟然只能指望着依靠一个孩子来拴住她的心!
种种念头交织在心头,男人眼底涌动着戾气,江馥宁抱着被子蜷缩在床头,不明白为何她已经努力扮演着一个听话的玩物,他却仍然不高兴似的。
她打量着男人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终于在裴青璋如往常一样要为她擦身时,小声地开口了:“明日可以么?”
自从得知妹妹要成婚的消息,在王府的每一刻便都成了煎熬,她必须尽快见到妹妹问清此事,越快越好。
话音落,便见男人俊美面容明显又阴翳了几分,他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用潮湿的绢帕擦过她身上的脏污,直至娇嫩的雪肤泛起微微的粉色,裴青璋才停下手,对上江馥宁期待又小心的目光,冷冷道:“后日。”
江馥宁闻言,立刻欢喜地弯了眸,哪日都好,只要他肯松口,答允让她见妹妹一面,她便知足了。
“多谢王爷。”见男人眸光闪烁,江馥宁生怕他再反悔,连忙与他保证,“王爷放心,我决不会再逃跑,一定安安分分地待在王爷身边。”
裴青璋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沉声道:“早些安歇罢。”
江馥宁乖乖地在男人身侧躺了下来,任由他在睡梦中也牢牢抱着她的身子。
转眼便到了后日,江馥宁早早便醒了,坐在床头,等着裴青璋过来为她解开金链。
男人慢条斯理地穿好衣裳,才在她脚边蹲下,将链子解开。
江馥宁站起身,还不及享受这久违的自由,就见男人从怀中取出个沉甸甸的物什,咔哒一声,扣在了她一对纤细的脚腕上。
江馥宁怔了下,低头看去。
裴青璋竟、竟给她戴上了镣铐!
比寻常天牢里用的要轻巧些,应当是专门请了工匠特地打造的,饶是如此,那股陌生的束缚感仍旧令江馥宁十分不适。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裴青璋,男人却只是淡然地替她理好衣摆,仿佛这只是她出门前一道必要的打扮。
而后他神情自若地牵起她的手,如同一对恩爱夫妻般,朝门外走去。
“夫人不是想见小姨么?走罢。”
第42章
铁链牵绊着江馥宁的脚步, 她不得不走得格外缓慢,裴青璋体贴地顺着她,不紧不慢地朝王府大门走去。
路旁洒扫的丫鬟低眸行礼, 口中恭敬唤着王爷, 王妃。
无人看见那位端庄温婉的王妃, 裙摆之下的镣铐一步一撞,响声沉重, 淹没在春日啁啾的鸟鸣声里。
巨大的屈辱漫过心头,江馥宁眼眶泛红, 恼恨地看着身旁神色自若的男人,“王爷这是何意?”
“夫人惯会欺骗本王,只有如此, 本王才能放心。”
裴青璋没有理会她眼中的愤恨,扶着她登上马车, 便吩咐张咏往江府去。
马车在江府门口停下, 早有小厮殷勤地上前迎接。
小厮很快注意到,那位王妃似乎步子十分缓慢, 不知是不是伤了脚的缘故, 他只得着意放缓了速度, 慢吞吞地走在前头。
芙蓉院里一片热闹, 几个丫鬟正抖开几批新裁的红布,放在日头下晒着, 另有五六个小厮正忙着搬弄箱笼,本就不大的院子里摆得满满当当, 都快没地方落脚了。
裴青璋终于松开了一直牵着江馥宁的手,江雀音毕竟还未出嫁,他为男子, 还是避着些嫌为好。
男人站在院中,一身漆寒墨色,仿佛将满院喜庆的红都压得黯淡了几分。
丫鬟小厮们都自觉噤了声,各个低着头,沉默地做着手上的活计。
江馥宁拖着沉重的步子,从裴青璋身边离开,她能感觉到男人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好像无论她走到哪里,他都会一直注视着她。
她缓缓步上石阶,镣铐撞出凄响。
望见妹妹的身影,江馥宁深深吸了口气,强撑出几分笑意来,朝江雀音走去,“音音。”
“姐姐?”江雀音转过身,看见是姐姐,顿时欢喜地睁大了眸子,不顾身上的嫁衣还未整理妥当,便提着裙摆飞快地扑进了江馥宁怀里。
“姐姐是特地过来看望音音的吗?王爷许姐姐出门了?还是姐姐偷偷跑出来的?”江雀音紧紧抱着江馥宁,一连串地问了许多问题。
江馥宁抚摸着妹妹的脊背,余光瞥见窗外那道沉默伫立的身影,犹豫片刻,轻声道:“是王爷陪我一同过来的。”
江雀音松了口气,小声道:“那就好。我还以为王爷还是不许姐姐出门呢……”
江馥宁默了默,想起自己衣裙之下那沉重的物什,只得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这个话题:“音音何时要嫁人了,姐姐怎的连半点消息都不知道?”
闻言,江雀音有些愧疚地低下头,“这件事有些突然,这些日子又忙着准备大婚要用的东西,一时没顾得上告诉姐姐。”
她一向不擅长撒谎,说这话时,长长的羽睫眨动得飞快,显然很是心虚。
于是江馥宁便明白了,妹妹是不想让她担心,所以才故意瞒着她的。
看着妹妹身上大红的嫁衣,江馥宁喉间一阵酸涩,在她眼里,妹妹还小,还是年幼时的模样,怎的一转眼,便到了嫁人的年纪呢?
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终究只是紧紧握住了江雀音的手,轻声问:“那萧公子品性如何?可是个值得托付的?”
江雀音垂着眼,含糊道:“萧状元他、他……很好。”
江馥宁却仍旧不放心,“我听说此事是太子做媒定下的,究竟怎么回事?”
江雀音咬着唇,支支吾吾地将那日她拒绝太子一事对江馥宁说了。
“……太子殿下心胸坦荡,愿意成人之美,回宫后便去陛下面前求了恩典。”江雀音小声解释。
江馥宁皱起眉,“既是陛下做主,想来并未问过那萧状元的意思……这门婚事,萧状元可情愿?”
若是萧状元本无意于音音,又或是早已心有所属,如今却因一道圣旨而被迫娶了音音,日后音音跟着他去了江南,只怕有得苦吃。
这话倒是问住了江雀音,这些日子她满心都是即将和姐姐分别的伤感,却从未想过这一层,一时怔愣住,好半晌,她才朝江馥宁挤出一个宽慰的笑脸,“他、他怎会不情愿,姐姐就别担心这些啦,快帮我看看,这衣裳好不好看?”
江雀音直起身,拎起裙摆转了个圈。
红绸明艳,衬得小姑娘脸上的笑容绚烂如春花。
她向来喜欢那些漂亮的首饰衣裳,虽然这门婚事的目的并不纯粹,但心里总归还是有些期盼的。
江馥宁看着妹妹眼中的笑意,鼻尖却止不住地发酸,她掐紧了手心,好不容易才极力忍住了哭意,用力点了点头。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那间屋子的,只知道春日和煦微风拂过她的面庞,她的眼泪便再也止不住,扑簌簌地下来了。
妹妹告诉她,大婚之后,至多休整半月,她便要随萧状元去江南了。
对于这门婚事,江馥宁仍有种种不放心,从小到大,妹妹的事样样都是她亲自操心过问,唯独这样一件紧要的大事,妹妹却不声不响地瞒着她,由着宫里如此仓促地定下了。
裴青璋走过来牵她的手,被江馥宁忿忿地躲开。
她想要加快脚步走到裴青璋前头去,却被脚上的镣铐绊了个踉跄,险些摔倒。
裴青璋眼疾手快地扶住江馥宁,皱着眉将人揽进怀中,不明白好端端的,她为何又要冲他发脾气。
他已经履行承诺带她来了江府,备礼之事也早已替她办得妥当,没让她操半分心,她却还是不高兴。
裴青璋用手背为江馥宁擦去脸上斑驳的泪痕,掰开她紧紧蜷起的手指,执意与她十指相扣,一步步朝府门走去。
江馥宁咬着唇,想起很快便要与妹妹分别,此生不知何时才能再与妹妹相见,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姐妹连心,何况妹妹在她面前,从来都是藏不住心事的,虽然妹妹有意遮掩,但江馥宁却很清楚,妹妹是不想再拖累她,所以才要嫁到江南去的。
这桩婚事,明面上是太子做媒,却有一大半,是妹妹自己的意思。
裴青璋见她如此,默了默,缓声道:“那萧状元是个老实本分的,小姨嫁给他,不会受苦的。”
江馥宁无声冷笑,她想,如若不是裴青璋步步紧逼,妹妹又怎会如此选择?
“姐姐,音音会照顾好自己的。等音音嫁了人,往后姐姐便不必事事都为音音打算,音音希望姐姐能自由自在地活着……不为任何人,只为姐姐自己。”方才分别时,妹妹强忍着眼中泪意,坚强地朝她微笑着。
那样怯懦胆小的姑娘,她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呵护长大的妹妹,为了不再成为她的牵绊,竟背着她,轻易便将自己的婚事定了出去。
江馥宁呼吸起伏,闭上眼,任由眼泪染湿她苍白的面颊。
裴青璋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当她是见江雀音要嫁人,马上便要与她分别,心里难过,所以才会如此,便没再多言,只是沉默地陪在她身边。
一路无话,回到映花院,裴青璋便在床边蹲了下来,替她出去脚腕上的桎梏。
江馥宁坐在床头,冷冷看着男人动作,等着他如往常那般,再将那条金链牢牢系好。
可出乎意料的,裴青璋却只是把金链从床柱上取下,收进了木匣之中。
江馥宁诧异抬眸,心想裴青璋许是又想出了什么新的手段,要作弄在她身上。
裴青璋看着那双洇泪的乌眸,动了动唇,良久,才低声道:“本王会一直陪着夫人。”
江馥宁怔了半晌,才意识到裴青璋是在安慰她,她只觉可笑,她如今的一切皆拜裴青璋所赐,她根本不需要她的陪伴,她只想要自由,想要和妹妹过上清静的日子,而不是日日被囚于这幽深庭院中,做他的笼中之雀。
这夜,裴青璋待她倒是格外温柔。
翌日晨起梳洗之时,菀月来了府上,恭敬朝裴青璋行了礼,道李夫人派她来照看王妃。
江馥宁心知这是李夫人朝她伸出的援手,她心中感激,可以裴青璋的性子,却未必会答允菀月留下。
她垂着眼,纤腰还握在男人掌中,裴青璋慢条斯理地为她穿好衣裳,系好衣带,才抬眼看向菀月,淡淡道:“好生照顾夫人。”
菀月恭声应着,上前扶了江馥宁起身,引着她在梳妆台前坐下。
待裴青璋出了门,菀月从镜子里瞧着房门关上了,神色才松缓几分,弯下腰,柔声对江馥宁道:“夫人一直记挂着王妃,特地让奴婢过来贴身伺候着,您放心,有夫人的意思在,王爷总不会再拘着您了。”
江馥宁感激笑笑,面上却看不出多少喜色。
顾着李夫人的面子,裴青璋的确再未动用那条金链,可到了江雀音大婚这日,他一早起来便屏退了屋中侍候的丫鬟,亲自为她洗漱穿衣,最后,又为她戴上了那对熟悉的镣铐。
江馥宁知道,这是她出门的代价。
今日是妹妹的好日子,她不想与裴青璋浪费口舌,只是沉默着,任由裴青璋动作。
房门却不合时宜地被人敲响,裴青璋顿了顿,不悦地抬眸:“何事?”
“王爷,萧家一早派人过来传话,说是萧状元今日一早突然起了高热,烧得十分厉害,如今人还昏迷着,无法与二姑娘全礼,这婚事只能暂且搁下,待萧状元身子好了,再另择吉期了。”张咏隔着门禀道。
江馥宁眉心轻蹙,这大喜的日子,新郎官突然病倒,可不是什么吉利的事。
再者,这好端端的,为何偏偏在大婚当日病倒?未免太蹊跷了些。
裴青璋显然也存了几分疑心,不由问道:“昨日早朝时人还康健得很,怎的说病就病了?”
张咏道:“属下多嘴打听了几句,听说昨日傍晚,太子殿下请萧状元入宫喝了盏茶,说江二姑娘与安庆公主素来亲近,二姑娘便如同太子殿下亲妹一般,是以有些话要叮嘱萧状元。从宫里回来后,萧状元身上便有些不痛快,当时并未留心,不想今日起来,却发作得厉害。”
听到此处,江馥宁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就知道太子怎会如此好心地为妹妹去陛下面前求来婚事,能坐上那般高位之人,不知经了多少生死算计,又怎会有什么慈悲心肠?
看着江馥宁忿忿的神色,裴青璋默了一息,淡淡道:“此事本王并不知情。”
言外之意,一切都是李玄自己的意思,与他无干。
江馥宁忧心着妹妹,哪里听得进去这些,何况在她看来,太子与裴青璋都是一丘之貉,该离得越远越好。
裴青璋见她如此,倒也不恼,她是他的夫人,偶尔与他闹些脾气,他自应包容。
裴青璋站起身,吩咐门外的张咏:“你亲自去一趟江家,请小姨来府上坐坐,就说王妃想见她。”
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江馥宁心下狐疑,不由警惕地往后靠了靠。
裴青璋笑了笑,抬手示意青荷进来,她恭敬地低着头,手中端着碗还泛着热气的汤药。
江馥宁知道,那是助.孕的药。
裴青璋慢条斯理地开口:“前些日子的药,夫人嫌苦,本王特意让柳娘子改了方子,应当更容易入口些。”
他亲自拿过青荷手中的药碗,耐心地吹温了,才送至她唇边,“听话,喝了药,再好好睡上一觉,夫人便能见到小姨了。夫人想知道什么,当面问小姨便是。”
省得她整日猜忌,将一切错处都怪到他的头上。
江馥宁咬紧了唇,这样的药,她日日都要喝上两碗,起初她还拼命挣扎着,可最后,还是会被强行掰开了唇齿,让苦涩的药汁一滴不落地落入她的喉咙。
她渐渐便也失去了反抗的力气,譬如此刻,她终究还是顺从地任由裴青璋抬起她的下颌,将汤药一口一口地喂给她。
裴青璋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头,又体贴地为她擦去唇角的药渍,吩咐菀月和青荷照顾好王妃,便离开了。
江馥宁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含苞待放的春花,盼着妹妹快些来见她,妹妹自幼便依赖她,骤然出了这样的事,无论如何,她总得先安抚好妹妹才是。
可她没等到江雀音,只等到双喜来了王府,一脸忐忑地对她道:“夫人,二姑娘被安庆公主召进宫去了,宫里的人不许奴婢跟着,奴婢也不知,二姑娘何时才能回来。”
江馥宁心头顿时咯噔一下。
她急急追问安庆公主是为何事召音音入宫,可双喜只摇着头,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江馥宁只得按捺下心中急切,交代双喜,待音音回来,便让音音来王府见她。
这一等,便等到了傍晚。
落日西沉,黄昏的薄光铺了满院,终于听得丫鬟禀话,道江二姑娘来了。
江馥宁急忙起身去迎,抓住妹妹的手便问:“萧状元的病如何了?公主为何突然召你进宫?可是有要紧事?”
江雀音知道姐姐担心她,可今日发生的一切,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对姐姐解释,好半晌,才很小声地说:“太子殿下……病了。”
准确地说,是因为她而病的。
得知萧元山病倒,太子特地派了宫中的李太医来为萧元山诊病,她心下感激,便让李太医替她谢过太子恩泽,却无意从李太医口中得知,太子竟也病了。
听说自那日从平北王府回来,太子整个人便失魂落魄的,整日郁郁寡欢,茶饭不思,如此白白耗了好些日子,终于是一病不起。
太医院十几位圣手皆为太子瞧过脉,都道太子殿下这是心病,无药可医。
安庆担忧哥哥,是以急急召了她入宫,一见面便扯住她的衣袖,说哥哥这些日子总是做噩梦,梦里喃喃念着音音二字,小公主很生气地质问,是不是她欺负了哥哥。
江雀音怔愣住,却听床榻上传来太子一声喑哑的低斥,“安庆,不得胡闹。”
安庆撇撇嘴,很是委屈地跑出去了。
太子撑着床榻起身,朝她露出虚弱的微笑。
那样丰神俊朗的一个人,竟也会有如此狼狈憔悴的时候。
太子强撑着力气,从枕下摸出个物什,远远地递给她,一面咳嗽,一面对她说,“本宫知道,音音不喜欢本宫,音音喜欢的是萧状元。今日若非安庆胡闹,私自做主将你召进宫里,你大约也不愿来见本宫。可这是本宫答应要送你的东西,音音就当可怜可怜本宫,收下罢。”
他自嘲地笑着,尊贵无比的太子,在她面前竟是这般模样,江雀音咬紧了唇,忽然有些心疼眼前这个她曾十分畏惧、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的男人。
太子送她的,是一只用白玉亲手雕琢而成的兔雕。
那时她见安庆公主的桌案上有一只,随口夸了句漂亮,太子便笑着说改日得空,他雕一个送给音音。
她清晰地看见太子掌中的血痕,那是被刻刀划出的印子。
她无法拒绝太子的礼物,只能低垂着眉眼接过,小声谢了恩。
太子不顾内侍劝阻,执意下了床,要亲自送她出去。
风有些凉,太子咳得厉害,却只是温和叮嘱她江南多雨,到了那地方,定要保重身子,莫染了湿寒。
江雀音垂着眸,断断续续地将这些事讲给江馥宁听。
江馥宁眉心紧蹙,太子这病,是真是假尚未得知,可妹妹却显然是软了心肠。
她不得不提醒着:“音音,你已经与萧状元定了亲,于礼,不该再与旁的男子有来往。”
虽然她舍不得妹妹远嫁江南,但太子未必就是更好的选择。
“我知道的,姐姐。”江雀音小声道,“待萧状元的病好了,我自会与他完婚,随他去江南。”
她顿了顿,又道:“对了,萧状元说,这病来得蹊跷,怕是中了什么邪祟,所以嘱咐我三日后替他去一趟菩提观,听说观中那位有名的玄机道士与萧家祖上颇有些交情,只要请他做法驱邪,定然很快便能痊愈。”
江馥宁望着妹妹低垂的眉眼,沉默良久,终是没再说什么,只叮嘱道:“如此也好,只是那菩提观坐落在山顶,这几日又下了不少雨,山间土路难行,你多带些人跟着,务必要小心些。”
“姐姐若是担心,不如陪我同去吧?”江雀音试探地看向江馥宁,“就当是散散心了。”
她方才瞧着,姐姐的气色实在算不上好,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日日待在屋中憋闷烦心所致。
如今自己马上便要离京,与姐姐相处的时间所剩无几,那位王爷总会体谅几分,允姐姐陪着她出一趟门,看看外头的风景。
江馥宁唇角轻扯,她心中清楚,若要出门,自然是可以的,只不过需得听从裴青璋的意思,再戴上那对镣铐罢了。
江馥宁不愿以那样屈辱的姿态陪伴在妹妹身边,是以并未答妹妹这话,只是轻声叮嘱她,出门时一切小心,身边万不可离了人照看。
江雀音懂事地答应着,眼看天色渐暗,江雀音不得不起身,依依不舍地与姐姐道了别。
江雀音走后没多久,门外便传来了裴青璋的脚步声。
裴青璋进了门,自吩咐了丫鬟备水沐浴,洗干净后,才赤着上身回到床前,随口问道:“夫人可见过小姨了?”
“见过了,多谢王爷。”江馥宁想着妹妹的事,心不在焉的。
裴青璋一看她这副神情便知她的心思在别处,不由沉了眉眼,单膝压上床榻,一言不发地便去吻她。
江馥宁没什么挣扎地被推倒在床榻上,闭着眼,承受着男人的亲吻抚摸。
他这两日要的格外频繁,不仅是夜里,有时白日里也会带她去书房。
事后送来的汤药也不止那一种,滋味都是一样的苦。
不知从何时起,裴青璋开始迫切地想与她有个孩子。
江馥宁只能庆幸,许是当初那碗避子汤伤了她的身,喝了这么多补药下去,她的肚子仍没有动静。
熟悉而汹涌的感觉很快涌来,她咬唇攥紧了床褥,一言不发。
妹妹很快便要远嫁,只留她一人被困在这冷寂的小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仰承着男人的恩宠,白白空耗着光阴。
或许有一日裴青璋会腻了她,再抬几房貌美如花的妾室进门,而那时她已年华老去,这一辈子,也只能困囿于此。
每每想到此处,心中便无法遏制地涌上恨意。
不,她不愿过这样的日子……
可她又能如何呢?
逃跑?
经历了上次的事,江馥宁很清楚,以裴青璋的手段,无论她逃到何处,他都会不遗余力地把她抓回来。
男人忽地挺身,喉间低低地长叹,江馥宁弓紧了身子,那一刹近乎失去意识的恍惚中,她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若是……若是她死了呢?
若是她“死”在裴青璋的面前,他是不是就会放过她了?
第43章
江馥宁怔怔地想着, 全然未发觉裴青璋是何时起身,又是何时为她擦净了身子,命青荷送来汤药的。
浓苦的汤药灌入喉咙, 她的意识终于缓缓回笼, 乌眸里映出男人沉峻眉眼。
“怎么了?身上不舒服?”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裴青璋动作微顿,不由多问了句。
江馥宁的目光落在裴青璋脸上, 慢慢地移向别处,她抿了下唇, 声音轻轻地:“是有些,许是白日里吹风着了凉。”
裴青璋伸手探了探江馥宁的额头,见并未烧热, 便没让人去请郎中,只亲自替她掖好被子, 又让她枕在自己胸口, 贴着他的身子睡。
灯烛吹熄,房间里黑漆漆一片。
江馥宁在黑暗中睁着眼, 盯着床帐出神。
她心中隐约有了个模糊的计划, 这计划让她死寂多日的心忽又泛起了几分波澜, 如同枯草逢春雨, 又挣出些许微弱的希望来。
这一夜,江馥宁几乎一夜未睡。
卯时初, 她听见身旁男人起身的响动,他动作极轻, 应当是不想惊扰仍在睡梦中的她。
江馥宁犹豫片刻,在裴青璋欲起身离开的刹那,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王爷……我头有些痛, 心口也好闷,喘不过气。”
她睁着一双迷迷糊糊的眸子,眼下泛着浅淡乌青,像是一夜没睡好,脸颊也是苍白的,没什么血色。
裴青璋心头一紧,沉声吩咐青荷,快些去将周郎中请来。
他在江馥宁身边坐下,熟稔地将她揽进怀里,低声询问着:“还有哪里不舒服?”
江馥宁柔柔依偎在男人肩头,纤长的羽睫柔弱地低垂着,她不说话,只是无声地攥紧了男人的衣襟,一副十分依赖他的模样。
裴青璋呼吸微沉,不由生出几分后悔,早知如此,昨夜便该请郎中过来给她瞧瞧的。
好在周郎中不多时便提着药箱赶来,匆忙取出脉枕,为江馥宁诊了脉。
“如何?”见周郎中皱眉不语,裴青璋愈发心急,沉声问道。
周郎中这才收回手来,踌躇着说道:“这……从脉象来看,王妃的身子并无大碍,观王妃之面色,大抵是心病所致。王爷若得空,可以带王妃多出门走动走动,看看山水风景,这心情一好,身子自然便跟着好了。万不能整日拘着,否则再康健的身子,也要憋出病来的。”
闻言,裴青璋眉心沉了沉,没有接话。
周郎中紧张地攥着手,低头候在一旁,等着裴青璋的吩咐。
好半晌,终于听见男人淡淡道:“劳烦周郎中开些温补的药,给王妃补补身子。”
周郎中忙应了声是。
江馥宁靠在裴青璋怀里,听得他竟只是吩咐了这一句,不由有些失望。
果然,他还是不愿轻易放她出去,即使她病了。
她倒并非装病,这些日子她本就一直心有郁结,昨夜又一宿未眠,自然格外憔悴些,既然脉象无异,便只能是心病了。
青荷很快熬好了药送来,江馥宁温顺地由着裴青璋喂她,那双清丽的眸子里再没了往日看向他时的愤恨不甘,只剩下楚楚可怜的脆弱。
裴青璋眸色暗了暗,少顷,他终是搁下药碗,对门外的张咏吩咐了句,让他去请江雀音过来,陪王妃说说话。
江馥宁知道,他能让妹妹入府陪她已是天大的宽容,她万不能心急,需得徐徐图之。
于是她便抬起脸来,轻声道:“多谢王爷。”
裴青璋低头,在她唇角吻了吻:“本王还要去一趟军营,晚些时候再回来陪夫人。”
裴青璋起身离去,房门关上,江馥宁眼眸倏冷,再无方才的柔弱之态,用手背用力擦去唇角的那点潮湿。
半个时辰后,江雀音匆匆赶来,得知姐姐病了,她自是心急得不行,一进门便快步跑向床边,焦急问道:“姐姐身上如何了?王爷可请了郎中给姐姐瞧过了?”
明明昨日姐姐还好好的,怎的一夜功夫,就病了呢?
江雀音望着姐姐苍白面颊,心疼得厉害,心想姐姐定然是因为忧心她的婚事,所以才一夜病倒的。
“姐姐没事,养几日就好了。”
江馥宁一面柔声宽慰,一面眼神示意一旁的双喜退下。
待屋中只剩她与江雀音两人,江馥宁才坐起身来,将妹妹拉到身边坐下,看着妹妹的眼睛温声道:“音音,姐姐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江雀音怔了怔,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姐姐帮衬着她,她能不拖累姐姐就已是万幸了,又怎能帮得上姐姐什么?
她不由坐直了身子,紧张又认真地看着姐姐。
江馥宁压低声音,“三日后,我会想法子与你一同去菩提观。不过这两日,你要先上山一趟,去寻一个叫陵葛的道士……”
说来也巧,她与陵葛结识,也算是一桩缘分,那时她年纪还小,无意听府中丫鬟说起,那菩提观中的玄机道士有一身通天法术,能令死人起死回生,她便偷偷从江府跑了出去,一路气喘吁吁地爬上菩提山,想求玄机道士让她的母亲回到她身边。
她在门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哭红了双眼,玄机道士始终不曾露面,最后是陵葛扶她起身,告诉她这世上根本没有起死回生之术,人死不能复生,便是他们的祖师爷,都无法悖逆天命。
陵葛怜惜她一片孝心,交谈之中无意得知,陵葛与她的母亲竟是同乡,都是萍州人。
得知江馥宁的境遇,陵葛叹息不已,便告诉了江馥宁他的道号,说她日后若有难处,可来菩提观寻他。
江馥宁记得,玄机道士的静室后,有一片空荡荡的山崖。
那山崖下,是一片寂静幽谷,粗石遍地,荆棘覆野。
她要请陵葛帮忙,在那山崖下略作布置,用作——
她坠崖身死之地。
只是如今十余年过去,也不知陵葛是否还记得她,可这是她眼下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了。
江雀音听着姐姐沉静话语,心下愈发不安,听至最后,她不由低低惊呼出声,“姐姐是、是想……”
江馥宁淡声道:“是,唯有我当着王爷的面死去,才能彻底断绝了王爷的念头。”
江雀音咬紧了唇,于私心,她自然是盼着姐姐能走出这王府,自由自在地生活,可姐姐的法子实在太过凶险,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她不敢再想下去。
望着江馥宁殷殷期盼的目光,江雀音犹豫半晌,终是小声地答应了下来。
难得有她能帮上姐姐的地方,她不想,也不能让姐姐失望。
离开王府,江雀音便带着双喜往菩提观去。
好不容易进了观门,几番打听,却得知那位叫陵葛的道士几年前便离了京城,如今也不知在哪个道观做事。
江雀音心事重重地下了山,她不知该如何对姐姐交代,这些年她一直待在江府,在京中亦无什么人脉能帮姐姐做成此事。
她好没用,除了拖累姐姐,什么都做不了……
江雀音忽然想到,萧家祖上不是和那玄机道士颇有几分交情吗?或许、或许她可以求萧元山帮忙,毕竟他是她未来的夫君,也是除了姐姐之外,她唯一能倚仗的人了。
她这般想着,便让马车转了方向,并未直接回江府去,而是去了萧家的别院。
“江姑娘来了。”萧元山的侍从上前相迎,以为她是来探望萧元山的,便体贴地替她推开门,“公子这会儿刚睡醒,姑娘进去看看吧。”
江雀音站在门外踌躇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走进屋中。
萧元山躺在床榻上,远远看见江雀音进来,却并未像往常那样微笑着与她说话,而是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上午宫里的李太医又来了一回,亲自给他熬了一副药,他喝下之后,立马退了烧热,身上也舒坦了不少。
李太医笑吟吟地,萧元山便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太子殿下对他的敲打。
眼前这个冰肌玉骨的小姑娘,是太子殿下要的人,不是他这等身份能娶回家的。
江雀音小心翼翼地关心道:“萧公子,可好些了?”
萧元山撑着床榻坐起身,望着她眼中一片纯白的清澈,他有些不忍,却不得不开口道:“江姑娘,我知晓你并非心悦于我,这桩婚事,你也有许多的苦衷。江南多雨,不比京城气候宜人,姑娘既生于此地,我又怎舍得让姑娘背负离家思乡之苦。我会以身子有疾不宜娶妻为由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只是此事还需些时日,还请姑娘耐心等一等。”
江雀音怔怔听着萧元山的话,半晌才反应过来,萧元山这是退婚的意思。
江雀音蓦地攥紧了手心,眼眶登时泛了红,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何事,否则萧元山这样好的人,为何突然要与她退婚?
萧元山看着小姑娘要掉泪,心绪复杂难言,他年长江雀音许多岁,又见她比同龄的姑娘安静懂事许多,所以便对她格外照顾些,只当是亲妹妹一般。
可太子的敲打明晃晃地摆在那里,他自然不敢再与这位未来的太子妃有任何牵扯,只得叹息着,让侍从好生送了江雀音出去。
不知何时,风中飘起朦胧雨丝,落在江雀音的发上。
她感觉眼前潮湿一片,鼻子也止不住地发酸,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好没用,未婚夫君不要她了,她更帮不上姐姐什么,她就是个没用的累赘。
恍惚间,江雀音想起太子送她的那只兔雕。
彼时太子亲手用红线穿过白兔耳上的孔隙,将小巧的玉雕系在她的腰间,温声告诉她,无论何时,凭此玉雕,她皆可自由出入东宫,无人可拦她。
江雀音咬紧了唇。
若不是为了她,姐姐当初便不会嫁给王爷,更不会被困于这般境地。
是她连累了姐姐。
所以,她得帮姐姐,无论,用何种手段。
两刻钟后,东宫。
雨珠将檐下的灯笼砸得东倒西歪,安庆提着裙摆跑进殿中,气哼哼地往床头一站,朝李玄伸出手:“哥哥答应过的,只要我把音音姐姐叫进宫里来,就把那支海棠簪子送给我的。”
李玄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那簪子掉了颗珠子,已拿给匠人去补了。”
安庆哼了声:“哥哥惯会骗人,答应我的簪子没见着,说好了要让音音姐姐做我的嫂嫂,如今也没个动静,哥哥就只会在这儿装病!”
李玄一噎,放下茶盏瞪了她一眼。
安庆这才忿忿地闭了嘴,她这个哥哥若是板起脸来,的确挺吓人的,她可不敢惹。
正僵持着,殿外忽有内侍禀话,道江二姑娘求见太子殿下。
安庆的眼睛立马亮了,眼巴巴看着李玄。
李玄瞥了眼一旁的王忠福,王忠福会意,先客客气气地将安庆公主请了出去,然后才把江雀音带进殿中。
小姑娘踩过殿中光洁的地板,一步步地,怯怯地朝他走来。
外头雨那样大,她身边竟连个给她撑伞的丫鬟都没有,就这么淋了一路的雨过来,此刻身上的衣裳早已湿透,湿淋淋地滴着水,她却只是不安地盯着脚下的红檀地板,好像很害怕会因为弄脏了他的宫殿而被斥骂教训。
李玄眸色微深,抬手示意一旁的宫女取来干净的棉巾,披在江雀音身上。
“多谢殿下……”
江雀音跪下与他见礼,她冻得有些发抖,颤颤抬起一双清澈的杏眸,眼眶泛红,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太子没有责怪她,这让江雀音心下稍安。
可是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对太子开口,半晌,还是李玄出声道:“本宫听说萧状元的病已大好了,可请人重新择了吉期?”
江雀音眼睫颤了颤,难堪地将头又垂低几分,“萧状元他、他不要臣女了……”
意料之中。
萧元山是个聪明人,他既已派了李太医过来,萧状元不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可此刻李玄望着江雀音那双极力忍着泪的眸子,心口忽然有些酸涩。
很显然,那怯懦的小姑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所以夫家才会悔婚,秀气的脖颈折得极低,湿漉漉的乌发贴着雪肤,水痕蜿蜒,滴落在她规矩交叠的手背上。
李玄默了默,“音音今日入宫,是为求本宫替你做主?”
“不、不是的……”江雀音慌忙摇头。
李玄漆眸眯起,“音音不是很喜欢萧状元吗?”
“臣女只是……只是……”
江雀音咬着唇,再忍不住,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若她坦白当初谎称对萧元山有意,只是为了不想再拖累姐姐,便是承认了她欺骗太子,她不敢想,会受到怎样的责罚。
眼看小姑娘落了泪,李玄终于不忍再逗她,无奈道:“好了,莫哭了。本宫知道你是为了你姐姐,今日亦是。对不对?”
小姑娘的心思都写在眼睛里,他一眼便看得清楚。
江雀音怔怔地眨了下眼,泪珠顺着羽睫滑落,李玄伸出手,让那颗晶莹顺着她的下颌淌落在他的掌心。
小姑娘这副样子,实在是太好欺负了。
李玄抿着掌中的潮湿,故意慢悠悠道:“本宫知道你姐姐想做什么。只是音音就没想过,本宫与阿璋可是结义兄弟,音音就不怕本宫,把你姐姐想逃的事告诉阿璋吗?”
江雀音蓦地抖了抖,慌张惊惧地望着眼前清贵的男人,她分明还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却已将她的心思摸得清清楚楚。
她一心只想着该如何帮上姐姐,却忽略了这最重要的一层——
是啊,京中人人都知道平北王与太子交情匪浅,她关心则乱,竟糊涂到这般地步!
江雀音吸了吸鼻子,眼泪愈发汹涌,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怎么如此蠢笨,不仅没能帮上姐姐,还要坏了姐姐的大事……
她惊慌极了,唇瓣翕动着,却不知该如何挽回这一切,半晌,只能嗫嚅着说道:“太子殿下是君子,臣女相信,殿下不会的……”
李玄唇角轻扯,他活了二十余年,这天底下还是头一回有人将君子一词用在他这样的人身上。
雨声潺潺,一室阒静。
潮湿雨气间,只有他与江雀音二人。
李玄伸出手,将泪眼朦胧的姑娘从地上扶起,抱进怀中。
江雀音倏然睁大了眸子,她身上潮湿的衣衫紧贴着太子胸口那绣着金纹的华贵衣料,很快便将他也染湿了。
头一次与男子这样亲近,江雀音面颊绯红,却因他是太子,并不敢挣扎妄动。
少顷,她听见太子温和嗓音落在耳畔,“本宫可以帮你。只是,音音要答应本宫一件事。”
“何、何事?”
李玄却不再回答,只是拿起她身上的棉巾,为她擦拭起脖颈上的水渍。
“冷不冷?”他叹息一声,像是在责怪她总是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太子的手掌温热,蕴着干净蓬勃的力量。
江雀音恍惚意识到什么,怔怔抬眸,“殿下病好了?”
“嗯,好了。”李玄勾唇轻笑,“从音音进来的那一刻,便好全了。”
*
王府,映花院。
昨夜下了场雨,满院都是潮湿的水气。
江馥宁坐在窗边,微微眯起眼眸,望向天边的灰沉。
京城的春日总是多雾,迷蒙雾霭浮在草叶树枝之间,将一切都弄得朦胧而不真切。
往年这样的雾,总要持续三四日方能见晴。
江馥宁盯着那片雾气,心里默默盘算着她那个大胆的计划,直至白雾后出现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默了一息,不动声色地重新躺了下来,闭着眼,做出一副十分虚弱的模样。
裴青璋推门进来,见她仍是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眉心轻皱。他唤来菀月和青荷,冷声询问今日可给王妃喝过药了。
江馥宁睁开眼,虚虚扶着床榻起身,“她们伺候得很尽心,是我自个儿身子不好。”
裴青璋走过来,在江馥宁身边坐下,不过一日功夫,她便瘦了许多,那张小脸失了娇妩颜色,如一枝枯败的花,再无往日的鲜妍。
想起那日郎中的话,裴青璋眸色暗了暗,一言不发地替她掖了掖被子。
他这随手的举动却似乎惊扰了她,江馥宁掩着唇咳嗽起来,直咳得小脸惨白,才勉强缓过几分气来。
裴青璋拧眉望着怀中的人,她蜷着眉心,瞧着难受极了,却仍倔强地抿着唇,什么都没有说。
裴青璋呼吸起伏,半晌,终是沉声问道:“京中可有夫人想去的地方?本王可在御前告假一日,陪夫人散散心。”
他不愿放江馥宁出门,是生怕她再动了逃跑的心思。
若次次都戴着镣铐,那毕竟是个不轻的物什,走的路若长些,他的夫人怕是经受不住。
可眼下他的夫人都病成这个样子了,他若还是不许她出府,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日日地颓败下去。
江馥宁垂着眼,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手心,仍旧是轻轻柔柔的口气:“音音后日要去一趟菩提观,我想着我们姐妹不日便要分别,若能多些时间相处自是最好的,不知王爷可否准允我与音音同去?”
菩提观?
那倒的确是个清幽的好去处,山中风景灵秀,远离市井聒噪,最适合舒缓心境。
裴青璋默了默,低眸看向怀中的夫人。
她很是虚弱地依偎在他身前,长长的乌发散落,一切都是温顺至极的模样。
他想,她病得这样厉害,应当无力再与他算计什么。
何况那日他自会亲自陪着她,寸步不离。
于是裴青璋终于开口应了:“好。那日,本王陪你一同入山。”
江馥宁垂眸望着男人放在她腰间的手,掩去眼底的冷漠。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甚至老天爷都在助她,雾气浩渺,比往年来得更加湿沉,放眼望去,几乎瞧不见院中光景。
如今只盼着妹妹那边,能顺利将事情办妥……
江馥宁怀揣着心事,与裴青璋一同用了午饭。
男人留在她房中歇了晌,之后便又去了宫里。
江馥宁坐起身,想下地走动走动,胃里却忽然一阵恶心,她眉心紧皱,扶着床榻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菀月闻声赶来,急忙递上帕子,忧心地替她抚着脊背:“夫人这是怎么了?这两日顶多只有些咳嗽,却从未见夫人呕得这样厉害……”
本是随口的一句关心,江馥宁却脸色微变,她皱着眉,一面抚着心口,一面交代菀月:“去请郎中来。”
菀月应着,不多时便将周郎中请了过来,他以前经常为李夫人看病,与菀月也熟络。
探上江馥宁的脉息,周郎中仔细诊了半晌,才收回手来,恭敬道:“王妃心气郁结,所以脉象有些不稳,我昨日便瞧出了大概,一时拿不准,便没对王妃提起,如今却是明明白白了。”
周郎中笑着朝江馥宁行了一礼,“恭喜王妃,有喜了。”
第44章
她……有喜了?
听了这话, 江馥宁脸上没有分毫喜色,反而厌烦地皱起了眉。
那些强行灌给她的汤药还是起了作用,她到底还是怀上了裴青璋的孩子。
江馥宁沉默半晌, 从枕头下摸出个钱袋来, 递到周郎中手中。
“烦请周郎中替我保密此事, 尤其是不可让王爷知道。”
“这……”
本是件喜事,可王妃却好像并不高兴似的, 周郎中脸上的笑意也僵了僵,犹豫地望着江馥宁手中的钱袋, 迟迟未接。
他心下盘算着,方才他仔细瞧过,虽是喜脉, 但脉象却有些虚浮,再加之江馥宁心气郁结, 身子早伤了根本, 这孩子能否顺利生下来还尚未可知。
说句不吉利的话,若他草率地将这消息告诉了王爷, 日后若孩子没了, 以王爷的性子, 定然要问责于他。
思量再三, 周郎中还是接过了钱袋,并再三保证他绝不会对外透露半个字。
目送着周郎中离开, 江馥宁又将视线落在一旁的菀月身上。
菀月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这些日子她在江馥宁身边伺候着, 也看得出来,江馥宁对王爷是何种态度,她大约是不想要这个孩子的, 所以才不想让王爷知道。
菀月叹了口气,“王妃放心,奴婢会替您保守这个秘密,周郎中那边奴婢也会敲打着,他从前是替大夫人做事的人,王妃倒不必担心他会私底下对王爷说什么。”
江馥宁点点头,心下稍缓,“多谢你。”
顿了顿,她平静吩咐道:“还要劳烦菀月姑娘,替我悄悄备一碗落胎药来。”
菀月犹豫了下,低声劝道:“王妃,您别怪奴婢多嘴,孩子无辜,您与王爷再如何,与孩子何干?万不可冲动行事啊……”
江馥宁只轻声道:“去准备吧。”
菀月无法,只得退下了。
裴青璋不在府中,做起这些事来倒容易许多,不多时,菀月便端了碗黑漆漆的汤药进来。
熟悉的苦味直冲鼻尖,可江馥宁知道,这药与她这些日子所喝的那些都不一样,只消一碗下去,她腹中的那个尚未成形的孩子,便会化作血块,从她的身体里流淌干净。
江馥宁捧着药碗,望着碗中浓郁的黑色,脑海中恍惚回忆起与裴青璋的点点滴滴。
大多都是在夜里,他沉重的呼吸、极具压迫的力量,布满薄茧的、不容她挣脱的大掌,还有晃着铃铛的金链,撞着脚踝的镣铐。
他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这一点,她无可否认。
可若是让她的孩子,在这样的男人身旁长大,她不知道她的孩子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或许会变得和裴青璋一样,偏执又可怕。
菀月说的对,孩子是无辜的。
孩子是她腹中的血肉,她会十月怀胎把他生下。
或许他可以不需要父亲——
如果她想,她也可以在孩子出生之后,为他寻来一位体贴的父亲,照料他长大,弥补他成长的缺憾。
江馥宁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神色慢慢温柔下来。
在菀月担忧的眼神中,她柔声吩咐:“把药倒了吧。”
映花院里一切如常,无人知晓那片姹紫嫣红的花圃里被倒过一碗药性极烈的落胎药。
傍晚裴青璋回到王府,听说周郎中来过,进门时便朝江馥宁看过来,问道:“可是身上又不舒服了?”
江馥宁摇头,“无事,是下人们小题大做,让周郎中又辛苦了一趟。”
裴青璋望着她仍旧苍白的小脸,“本王已命工匠在王府后院僻出了一块园子,本王记得夫人以前很喜欢种花,往后那片园子,便交给夫人打理,只当是给夫人解闷了。”
江馥宁笑笑,“多谢王爷。”
见她病了,他才终于肯施舍她几分自由,只是这自由仍是掌控在他手中的,仍在这王府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在他的视线之下。
不过没关系,她很快便要彻底摆脱这一切了。
她不要那片枯寂的荒园,她要去看这世间繁花似锦,山野无际,再无人能锁住她。
这夜,裴青璋难得没有折腾,将江馥宁揽在身边,便阖目睡下了。
翌日江雀音一早便过来看望她,江馥宁屏退屋中丫鬟,低声问她,事情办得如何了。
江雀音抿着唇,点了点头。
江馥宁松了口气,便又问起陵葛的事来:“你与他说过我的名姓了?他还记得我罢?”
江雀音绞着手指,含糊道陵葛已不在菩提观,是她另外想了法子,不过也是稳妥的,她亲自检查了许多遍,让江馥宁放心。
江馥宁怔了怔,妹妹自幼养在深闺,从未去过菩提观,更不可能与观中道士相识,陵葛不在,妹妹是如何办成此事的?
她自然放心不下,再追问时,江雀音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多说了,与她匆匆说了几句话,便仓促离开了。
江馥宁想起那日妹妹曾说过,萧家祖上与玄机道士有些交情,许是妹妹求了萧元山帮忙罢。
至于安排得是否妥当,待明日入观,一看便知。
转眼,便到了与妹妹约定好的这日。
江馥宁梳妆更衣过,起身时闻到衣料上的兰花香气,忽然觉得有些恶心,扶着桌沿干呕了好一阵。
她一年四季要穿的衣裳都按照裴青璋的吩咐,仔细用兰花香料熏染过,她很喜欢兰花的香气,平日里也不觉得有什么。许是怀了身子的缘故,如今闻见这股香味,却觉十分不适。
好在裴青璋站在门外,并未听见屋中的动静。
张咏快步走过来,有些为难地提醒:“王爷,今日雾气重,山间土路湿滑,实在不宜出行,要不……改日再带王妃出门罢?”
裴青璋淡声道:“无妨,吩咐车夫仔细着些便是。”
听闻萧状元的身子已经大好,应当不日便会与江雀音完婚,姐妹俩相处的时间所剩不多,他也不想让他的夫人心中留有遗憾。
他还是喜欢她明媚娇妍的样子,而不是如今这般,整日怀揣着心事,乌眸空荡无神,仿佛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
春雨润物,万物生长。
他希望他的夫人也能如那些春花般,经了山风细雨的润泽,变回与他初见时的模样。
江馥宁走出房门,雨雾迎面扑来,激得她忍不住哆嗦了下。
裴青璋将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便牵起她的手,往王府门口去。
马车驶过长街,先至江府门口,与江雀音的马车汇合,而后两辆车子便一前一后地往菩提山去。
临近山脚,周遭渐渐安静下来,只余风声鸟鸣。
饶是在马车里,裴青璋也始终牢牢牵着江馥宁的手。
他没有说话,脑海里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做的那个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噩梦。
梦里,是一望无际的山野,他的夫人走失在无边草色里,那些半人高的草随风摇曳,挡着他的视线,他仓惶地四处找寻,却无论如何也找不见那道纤丽的女子身影。
只有满山萧瑟风声,一阵阵地起伏,如同绝望的哀鸣。
裴青璋不由将江馥宁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他深深吸了口气,却怎么都无法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
马车悠悠停下,江馥宁掀开车帘,正欲下车,忽地被男人扯住手腕拉进了怀里,还不及她坐稳,男人便毫无预兆地吻了下来。
粗沉呼吸声在马车里响起,裴青璋捧着她的后颈,发了狠般地用力深吻,直吻得她面色通红,几乎喘不过气来。
“王爷这是做什么……”
江馥宁低着头,整理着鬓边被他弄乱的发丝,呼吸仍有些乱。
裴青璋眸色深邃地盯着她,盯着她低垂的眉目,纤白的指尖,柔顺的乌发。
好半晌,他才终于缓缓松开了她,“没什么,走罢。”
雨雾清湿,山间一片冷色。
和他梦里是一样的景色。
江馥宁下了马车,与江雀音走在前头,沿着石阶往山上去。
裴青璋的视线始终一错不错地落在江馥宁身上,白雾迷蒙,女子婀娜身段若隐若现,有一瞬,几乎彻底消失在雾中。
裴青璋心口一紧,加快了脚步,跟得更近了些。
一路赏着山景,行至玄机道士的静室前。一个小道士笑着上前来,询问她们可是来拜会玄机道长的。
“今日落着雨,山里的路又难走,没什么人过来。道长如今正在屋中焚香烹茶,两位娘子如此心诚,想来道长应当很乐意为两位娘子指点迷津。”
真到了这一刻,江雀音有些不安地看着姐姐,江馥宁神色自若,礼貌地朝小道士笑了笑,而后便转身对裴青璋柔声道:“久闻玄机道长大名,机遇难得,我想请道长为我卜一卜日后的命数,还望王爷准允。”
裴青璋走上前,“本王陪王妃一同进去。”
小道士歉然道:“玄机道长不喜喧闹,是以一回只能允一位客人入内拜访,还请贵人在门外稍候。”
裴青璋眉心沉了沉,江馥宁却弯唇微笑,“王爷怕什么?只是与道长说几句话,至多不过一刻钟而已。”
四周山林青翠,白雾浩渺。他的夫人就在他眼前,就在这方小小的静室里,又能跑到哪儿去?
裴青璋深深沉下一口气,赶走脑海中那个令他心烦的噩梦。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亲手替江馥宁理了理斗篷的系带,然后便目送着她,跟在那小道士身后,一步步走进了静室中。
房门关上,将满山风声隔绝在外。
静室中不见玄机道长的身影,只有一个侍从模样的人,低声询问她可是江娘子。
“奉二姑娘的意思,一切皆已安排妥当。”
侍从推开静室的后门,入目的是一片空旷的山崖,崖边生长着潮湿的青苔。
“从此门出去,行十二步,万事俱备,只看娘子心意。”侍从侧身为她让开路来,而后便低着头,不再言语。
江馥宁深深呼吸了一口沁凉的空气,风中浸着花草芳香,是与映花院中的那片花圃截然不同的的香气。
自由的,干净的。
她缓缓迈步出去,一步,两步……十二步。
她在崖边站定,垂眸望去,隐约可见苍茫白雾中,有一张褐色的大网。
山风拂动她身上单薄斗篷,如一朵白梅在崖边飘摇。
裴青璋望着视线里突然出现的那道熟悉身影,倏然睁大了双眼。
梦里那道清丽身影与眼前崖边女子的轮廓渐渐重合,雨雾模糊了他的视线,裴青璋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喉咙里倏然涌上一股腥甜。
他眼睁睁看着他的夫人转过身来,朝他嫣然一笑。
一如洞房花烛那夜,她自盖头下抬眸,弯唇绽笑。
“王爷,保重。”——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
第45章
裴青璋呼吸猛地一沉, 他不顾一切地朝山崖冲过去,江馥宁往后退了一步,他心口骤然一紧, 再不敢往前, 只能惶惶望着她, 近乎哀求地道:“好,我不过去……夫人想要什么, 本王都可以给你,往后本王再不会拘着夫人, 夫人想如何都好……”
江馥宁笑笑,“如果没有王爷,我本可以一直自由, 而不是事事都要依靠王爷的施舍恩赐。”
“我一早便与王爷说得清楚,我与王爷缘分已尽, 请王爷莫要再纠缠于我。”
“既然王爷不肯放过我……那我只能, 自己寻得解脱了。”
隔着缥缈的雨雾,江馥宁深深注视着这个曾与她结发为夫妻的男人, 他英俊的面庞, 高大的身躯。
破天荒的, 她竟然在那双一贯漆冷深沉的眸子里, 看见了无助而绝望的神色。
江馥宁眯起眼睛,觉得有些新奇。
不过这一切, 都与她无关了,她要带着她腹中的孩子, 去获得新生,自由的新生。
江馥宁微笑着闭上眼,耳旁风声猎猎, 她展开双臂,任由身体跌入风中。
她觉得自己如同一片轻盈的草叶,在天地间盘旋飘舞,无拘无束。
那道纤盈身影坠入崖下的瞬间,裴青璋目眦欲裂。
他拼命地冲过去,被拦路的石头绊倒,再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最后,几乎是跪着爬到悬崖边上。
朦胧雾气中,隐约看见崖下草叶晃动,似有碎石坠地的轻响。其余的,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不可能。
这一定是场梦罢……
他的夫人,昨日还好端端地睡在他身旁的夫人,怎会当着他的面跳了崖呢?
裴青璋双目赤红地跪在崖边,望着那片经久不散的浓雾,他恍惚意识到,她不仅从未想过留在他的身边,甚至厌恶他到这般地步,不惜纵身一死。
张咏踉跄着跟上来,欲将他扶起,被裴青璋冷冷甩开。
他撑着石地站起,掌心被碎石割出长长的血痕,裴青璋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般,只是长久地望着静室门口,江馥宁方才走进去的地方。
那里再没有他夫人的身影,只有江雀音捂着唇,哭得双眼红肿,泣不成声。
裴青璋紧紧攥着拳,几乎是高喊着命令:“去备麻绳和木梯来,本王要去救王妃。”
男人显然已经在失控的边缘,张咏不得不拦在他身前,小心翼翼地提醒:“王爷,这里是整个菩提山最高的地方,王妃从此处坠崖,必定、必定……”
“住口!”裴青璋恶狠狠地吼着,“本王要亲眼见到王妃,无论、无论王妃是什么样子。”
张咏无法,眼见劝阻不得,只得退下去办事,只留男人独自伫立在山崖边,眼底猩红,泛起可怖的血丝。
听得有人在山中跳了崖,不多时便惊动了观中道士,三三两两地站在崖边,望着底下的深谷小声议论着。
张咏很快带着侍卫赶来,将麻绳和木梯沿着山崖放下,裴青璋一手撑着崖边,毫不犹豫便翻身而下,几个小道士惊呼一声,慌忙道:“施主莫不是不要命了!这还飘着雨呢,崖壁湿滑得很,实在危险啊!”
裴青璋置若罔闻,牢牢攥着张咏放下的长绳,一路顺着陡峭潮湿的山壁往下攀去。
身下是茫茫雾霭,仿佛望不到尽头。
手指用力抠着石壁缝隙,很快渗出血来,男人却只是毫无知觉般,动作愈发急切。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踩到一片坚硬的地面,空荡荡的山谷里,遍地枯石,荆棘丛生。
他一步步踉跄着寻去,衣袍被尖利荆刺割得破烂不堪,染着雨泥,狼狈得再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男人一遍遍唤着夫人,直至嗓音嘶哑,几乎干咳出血来,却始终无人应和,只有凄厉雨声,潺潺不绝。
裴青璋痛苦地跪倒在地,却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丝微弱的响动,他连起身都无暇顾及,手脚并用地朝那声响传来的方向爬去,“宁宁……”
逐渐清明的视线里,他没有见到他温婉美丽的夫人,只有几条野狗在争抢啃食着一块血淋淋的肉。
见他走来,野犬们警惕地叼起各自的收获,转瞬便消失在山谷之中,只留一地殷红的、潮湿斑驳的血迹。
裴青璋神情惶然地爬到那片血渍面前,不顾一切地抠挖着、寻找着,终于在一簇草叶之间,发现了一支折断的海棠珠钗。
那是今早出门时,他的夫人簪在鬓边的。
嵌着红艳艳的宝石珠子,是她这些日子来身上少有的明媚颜色。
如今却醒目地躺在泥泞草丛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了。
裴青璋捧起那支断钗,任由锋利的断口戳进他的掌心。
他终于再无法压抑心头的绝望,崩溃地嘶吼出声,声响在寂静幽谷间回荡,久久不息。
*
静室门口,江雀音望着不远处的那片山崖,想起姐姐方才纵身坠下的身影,饶是她清楚地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姐姐做给王爷看的假象,还是忍不住哭得越来越凶。
若、若是姐姐真的离开她了……
江雀音不敢想,只要稍稍想起这念头,眼泪便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不过她哭得这样凄惨,倒也有一样好处,那便是更加坐实了江馥宁的死,省得裴青璋疑心。
两个小道士见江雀音眼眶红红地站在那儿实在惹人可怜,正想上前安慰几句,却被一位年轻清贵的公子挡住了去路。
李玄淡淡看了那两个道士一眼,撑开手中纸伞,径自朝江雀音走去。
王忠福笑呵呵地上前,“太子殿下入山赏景,不喜旁人打扰,诸位都散了吧。”
太、太子?
两个小道士吓了一跳,这等身份的贵人,自然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两人慌忙点头应着,又招呼着其它人都散了。
李玄将伞撑在江雀音头顶,看着小姑娘红肿的杏眼,无奈地用手背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珠:“不过做场戏而已,倒惹得音音伤心了。”
听得太子声音,江雀音眼睫颤了颤,慌忙福身行礼,“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还未福下身去,手腕便被太子的手温和扶起。
“本宫说过,音音在本宫面前,无需这些繁礼。”
“还有,本宫教过音音的,往后,该唤本宫什么?”
李玄含笑望着她,江雀音心跳加快,慌乱地垂下眸,声音里兀自带着哭腔,很小声地道:“该、该唤太子哥哥。”
李玄唇角笑容愈盛,他的小姑娘当真可爱极了,只是唤一句太子哥哥,整张脸便都熟透了。
“好了,莫哭了。本宫带你去见你姐姐。”
李玄牵住了江雀音的手。
小姑娘颤了颤,她仍旧有些怕他,却还是乖乖地任由他牵着。
从见到江雀音的第一眼起,李玄便想,怎么会有如此懂事乖巧的姑娘。
她是那样的小心翼翼,像是受过了很多不被人知道的苦楚,让他很想把人抱在怀里,怜爱,疼惜。
路过崖边时,李玄远远望见张咏和几个侍卫守在那里,急切地朝山崖下张望着。
李玄脚步微顿,他想,这件事,倒也算不上是他算计了他的兄弟。
他一早便劝过裴青璋,不该那样对待江娘子,也该让他尝到些苦头,长长记性。
李玄牵着江雀音,绕过崖边,顺着小路往山林深处去,来到一间朴素的小屋前。
他答应过江雀音,不会告诉江馥宁这一切都是他背后安排,所以将江雀音送到此处,便离开了。
江雀音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见江馥宁毫发无损地坐在里面,终于长长舒了口气,红着眼睛扑进江馥宁怀里。
“姐姐没受伤吧?”
江馥宁笑着摇摇头,“姐姐没事,倒是音音,怎么哭得眼睛都肿了。”
江雀音嗫嚅着,“姐姐方才跳下去的时候,音音真的好害怕。”
江馥宁摸摸妹妹的头,“好啦,姐姐如今不是好好地坐在你面前吗?”
李玄命人在崖下扯开一张坚实的大网,又铺了好些厚实的被褥,江馥宁一跌下去,几名侍从便动作迅速地连人带网拖进了一旁的暗道里。等裴青璋下去寻人的时候,哪里还有江馥宁的踪影,只剩下那支被她随手抛下的发簪。
至于尸体——
那山崖陡峭险峻,饶是裴青璋身手再好,少说也得小半个时辰才能下来。山里原本就有好几条饿狠了的野狗,半个时辰的功夫,足够它们将尸体啃吃干净了,所以见不到她的尸身,也并不会惹人怀疑。
一切都布置得仔细,江馥宁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对那位萧状元自是十分感激。
陵葛离开了菩提观,这着实在她的计划之外,如若不是妹妹求了萧状元,她此番还真不一定能借着今日的机会,顺利脱身。
何况这萧状元办事十分周到,不仅为她准备好了离京的马车,还特意让侍从指了一条隐蔽的下山小路,可以避人耳目。连她一早收拾好放在江家的那些金银细软,都替她早早搬到了这间小屋里来。那侍从说,她可以在这里安心住着,自会有道士为她送来饭食,她想何时下山都可以。
想起妹妹与萧状元的婚事,江馥宁仍有些不放心,“萧状元的身子可好全了?耽搁了不少时日,你们也该早些全礼了。姐姐还想看着音音出嫁,再离开京城呢。”
江雀音垂下眼睫,支支吾吾地,“他、他还病着呢,估摸着一时半会儿是起不了身的,姐姐就别管我了,早些动身吧,免得再出什么意外。”
上一次姐姐要走,因为她耽误了时辰,这件事江雀音一直记在心里。
所以她迫切地希望这一次,姐姐能顺利离开京城,去过姐姐想要的、自由自在的日子。
江馥宁想了想,离京一事,的确是越早越好。
早一日离开这个有裴青璋的地方,她便能早一日安心。
只是她终究是放心不下妹妹的,妹妹还那样小,便要独自一人嫁到江南去,这让她如何舍得?
江馥宁叹了口气,握着妹妹的手,最后一次温声叮嘱:“到了江南,切记照顾好自己,这是最紧要的事。等姐姐安顿下来,就给你写信。”
江雀音用力点头,姐妹俩紧紧拥抱在一起,好半晌,江雀音才依依不舍地从她怀里离开,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狭小昏暗的屋子里,只剩江馥宁一人。
她望着那道关上的门出神良久,才缓缓低下头,伸手抚上她的小腹。
她想,等裴青璋的人离开菩提观,她就离开这里。
她会带着孩子好好生活——
没有人会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第46章
只是江馥宁没想到, 裴青璋带着一队侍卫在山谷里搜寻了整整一夜,仍未离开。
翌日清晨,来送饭的小道士提起此事不免咂舌, “我方才见那位王爷从山崖下爬上来的时候, 手上身上全都是血……人不人鬼不鬼的, 可真吓人。”
江馥宁神色淡淡地听着。
小道士唏嘘一番,便摇头叹息着离开了。
江馥宁脑海中浮现出男人那张俊美冷毅的面容, 唇角轻扯,裴青璋也会有这般狼狈的时候么?
她有点可惜她没有亲眼看到裴青璋那副样子, 不过,对裴青璋的事,她也不想关心。
在小屋里住了整整三日, 终于听得那位留下的侍从禀话,道裴青璋苦寻几日无果, 玄机道士亦不愿他长留此地扰了观中清静, 所以一刻钟前,裴青璋终于带着他的人下山了。
“娘子想何时动身, 知会我一声便是, 我驾车送您出城。”
江馥宁想了想, 决定酉时下山。傍晚时分, 几乎没什么人来往山中,是最稳妥的。
侍从应着, 不多时,这消息便传到了东宫。
酉时末, 江馥宁的马车出现在通往城门的长街上,她特地乔装改扮了一番,扮作一位出城探亲的妇人, 顺顺当当地出了城门。
她没有看见,城门旁不远处,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
王忠福恭敬掀着车帘,江雀音远远望着江馥宁的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中,终于还是忍不住咬紧了唇,掉了两颗晶莹的泪。
李玄示意王忠福将车帘放下,耐心地替江雀音擦去眼泪。
他的小姑娘很爱哭,他不得不在身上多带几方干净的帕子。
不过李玄对此并没有任何不耐烦,相反,他甚至颇为享受,将小姑娘抱在怀里,细细地擦过她面颊上的潮湿。
她会胆怯而乖巧地望着他,杏眸睁得很大,无辜得令他心软。
眼见帕子上的泪越擦越多,李玄无奈叹了口气,安抚道:“明日便搬进东宫来住着,与安庆作个伴,也省得你总是想念姐姐。”
江雀音吸了吸鼻子,糯声道:“多谢太子殿……太子哥哥。”
马车转了方向,徐徐往皇宫行去。
这两日江雀音牵挂着姐姐,一直没怎么睡好,很快眼皮便打起架来,迷迷糊糊地靠在太子肩头睡着了。
李玄低眸望着那缕乖巧垂落在他心口的乌发,眸色深了深。
他本想将册封太子妃一事早些办妥,他不喜身旁有太多女人,只音音一个便够了。何况以音音的性子,若他当真纳了旁的女人入宫,怕是要被欺负得整日哭肿着眼睛。
他哪里舍得他的小姑娘委屈。
只是裴青璋如今正为江馥宁的事伤心着,这事说到底与他也脱不了干系,自然不好在这节骨眼上大办喜事,只得先委屈音音,暂且无名无份地在东宫住着。
此时,平北王府。
映花院里,丫鬟们垂着头候在院里,各个大气都不敢出。
“大夫人,您快进去劝劝王爷吧,王爷回来时满身的血,可把老奴吓坏了,王爷又不许郎中进去,老奴实在担心王爷的身子啊……”管事忧心地对李夫人道。
李夫人望着那道紧闭的房门,长长叹了口气。她早知道江馥宁是个轻易不肯服软的性子,自己儿子这般待她,早晚要惹出祸端,只是没想到江馥宁会决绝至此,竟、竟跳了崖……
从菀月口中得知这消息时,李夫人只觉一阵晕眩。
而后菀月哭着告诉她,江馥宁腹中还怀着她的孙儿,李夫人心口更是猛地揪紧。
那该是绝望到何种地步,才会宁愿一尸两命,也要如此决绝地死去?
她的好儿子,究竟对阿宁都做了些什么?
那是她当作亲生女儿照料呵护的小娘子啊,如今却好端端的没了性命……
李夫人很想愤怒地冲进去狠狠训斥一番她那糊涂混账的儿子,可想起菀月说,裴青璋为了找寻江馥宁的尸体,在山崖下徒手挖了几乎整整三日,那双手都血肉模糊得不成样子了,李夫人终究还是有些心疼,只沉默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裴青璋坐在床榻边,伤痕累累的掌心里,躺着那支海棠断钗。
只几日功夫,他整个人已经憔悴得不成人样,眼下乌青浓重,鬓发凌乱,衣袍不整,与那个曾让京中无数少女悄悄痴慕的大将军几乎判若两人。
李夫人深深叹了声,轻声道:“人既已逝,你便节哀吧。”
说到底,这一切都是裴青璋自己酿成的苦果。
是他执意要把江馥宁强留在身边,明知她不爱他,却仍强横地要将她占为己有。
可是看着自己儿子苍白憔悴的脸,李夫人也不忍再苛责什么,“让郎中进来,把伤口包扎一下。阿宁的丧仪还要你来操持,你还不能垮。”
至于江馥宁腹中孩子的事……
人都没了,再告诉裴青璋这消息,只会让他更加崩溃,就当那个孩子,从未到这世间走过一遭吧。
李夫人叹息着拍了拍裴青璋的肩膀,便离开了。
丧仪……
这两个字仿佛一把冰凉的刀刃,在裴青璋的心口狠狠戳了下。
裴青璋缓缓抬起死气沉沉的眼眸,直至此刻,他仍旧不肯接受,他的夫人已经离他而去的事实。
他想过江馥宁会逃,会跑,却从未想过,她会以如此残忍的方式彻底离开他。
夜深无人时,裴青璋每每闭上眼,眼前便浮现出他的夫人站在山崖边,柔柔地朝他微笑的样子。
那一瞬心神俱碎的滋味,如同一根剜不去的刺,深深生长于他的心口,叫他从此深陷于绝望的痛苦之中,永世不得脱身。
或许母亲说得对,他不该如此对她。
他有千百种手段能把她的人牢牢锁在他的身边,却始终得不到她的心。
反而是他的步步紧逼,害得他的夫人没了性命。
男人眼底赤红,他蓦地用力将钗子攥进掌心,鲜血淌落,巨大的痛楚牵动肺腑,令他又呕出一大口血来。
连着几日未睡,再加之体力过分透支,再强健的身子,也早就撑不住了。
郎中惴惴候在门外,没有裴青璋的命令,他并不敢擅自进门。
他等了半晌,没等到裴青璋唤他进去,只听见男人哑着嗓子吩咐张咏,去叫臧蓝婆来。
臧蓝婆忐忑不安地走进屋中,惶恐跪地,向裴青璋行了礼。
面前的男人比她上一次见到时还要可怕,浑身透着一股冷煞之气,令人噤若寒蝉,抬起眼时,那双漆眸里却是死水一般的凄寂。
臧蓝婆见过很多鳏夫,像裴青璋这般骇人的却是头一次见。
那位小娘子的遗物被他死死攥在手中,浸染着他掌中的鲜血,仿佛如此,他便仍与她在一起,从未分开。
臧蓝婆低下头,抖着声询问:“王爷有何吩咐?”
“你可有法子,让本王再见夫人一面。”男人嗓音嘶哑。
臧蓝婆胆战心惊:“王、王爷,这,王妃已逝,人死不能复生啊……”
裴青璋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将手中断钗攥得更紧,大颗大颗的血,滴落在臧蓝婆面前的地板上,很快积蓄起可怖的一片殷红。
臧蓝婆吓得慌忙磕下头去,哆嗦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奴婢、奴婢祖上曾传下一种招魂之术,能短暂地唤回王妃的魂魄,再以骨血作引,便可使生者与魂魄交谈,或许,能聊以疏解王爷相思之苦……”
裴青璋动作微顿,死气沉沉的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要多少时日?”
“以奴婢的道行修为,十二日便可……”臧蓝婆小心翼翼地提醒,“只是、只是这术法代价深重,需以王爷十年阳寿做交换……还望王爷三思。”
男人却没有丝毫犹豫,淡声吩咐:“去办吧。”
十年阳寿而已。
他的夫人已经不在了,他独活于这世间,活得再久又有何用?
臧蓝婆还想再劝,男人已不耐烦地摆手,她只得喏喏应了声是,躬身退下。
是夜,映花院里便设起了法坛,下人们抬着供品一样样摆在桌案上,血淋淋的牛羊腥气浓膻,很快盖过了花草芳香。
高大的男人形容枯槁,身上褪去了昔日被视作功勋象征的玄金墨色,一身凄冷的素白,跪于长案前,焚香祈祷。
宁宁……
求你,求你回来,再与我说几句话罢……
*
三日后。
湘平镇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江馥宁坐在窗边,闲闲地打量着这镇子上的风景。
这几日她日夜赶路,总算是彻底离了京城地界,便寻了个客栈,打算歇息一日再上路。
一个瘦小黝黑的丫鬟走过来,将茶盏搁在桌上,比划着让她喝些茶水解解渴。
这丫头名唤巧荷,是个哑巴,还有个姐姐名叫巧莲。昨日江馥宁去街上采买东西,无意撞见这姐妹俩在街头乞讨,好不容易得来几文钱,却被几个年岁稍大些的乞儿欺负,她瞧着可怜,便把她们带在了身边。
不知为何,看到巧莲将巧荷紧紧护在怀里,不让那些尖锐的石子砸到妹妹身上,江馥宁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的妹妹。
年幼时,她也是这样将江雀音护在怀里,替她挡着孟氏的斥责刁难,挡住这世间的一切风雨。
可妹妹终归要长大嫁人,不会一辈子都待在她的身边。
她与江雀音的容貌不过五六分相像,而这对姐妹俩却生得有八九分相似。瘦瘦小小的两个人跪在地上感激涕零地向她磕头谢恩,直磕得额头青紫一片,江馥宁看在眼里,实在心疼。
她不放心妹妹远嫁,一早便把宜檀留给了妹妹,如今身边正好也缺个丫鬟伺候。
姐妹俩干活都十分卖力,搬弄行李、打水擦地,几乎顶得上两三个年轻力壮的小厮。
江馥宁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有些凉,她眉心轻蹙,扶着桌沿低头干呕起来。
巧莲闻声跑来,连忙递上帕子,又让妹妹去问掌柜换一壶热的来。
“夫人,您、您可是怀着孩子?”巧莲见她呕得难受,忍不住小声问了句。
江馥宁嗯了声,直起身,抚上平坦的小腹,目光不禁流露出几分温柔,“月份还浅,瞧不出什么来。”
“那,孩子的爹爹……”巧莲下意识问道。
江馥宁眼眸微冷,半晌,才淡淡道:“死了。”
就当是裴青璋战死在了关外罢,她撒起谎来,倒也心安理得。
巧莲见状,忙识趣地闭了嘴,不再多问。可她瞧着这位夫人生得十分貌美,举止又端庄温雅,一看便知不是这镇子上的人。既怀了身子,自该待在家中好生养胎,为何独自一人跑到外头来?
其中定有些难言的苦衷。
巧莲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照顾江馥宁的身子,这位夫人如此心善,她无以为报,只能尽心伺候着。
巧荷很快端了热茶进来,惶恐地跪下道歉,江馥宁伸手将人扶起,温声道:“不过是些小事,不必如此。”
巧莲悄悄在妹妹耳旁叮嘱了些什么,巧荷懵懂地点了点头,目光好奇地落在江馥宁的肚子上。
姐姐告诉她,夫人怀着孩子,以后做事更要仔细着些,万不可有什么闪失。
巧荷将这话记得认真,这夜,主仆几人早早便各自睡下,却忽听窗子外传来落雨的声响,巧荷连忙爬起来,踮着脚去关窗子。
江馥宁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却毫无预兆地,忽觉心口一痛。
她蹙眉睁开眼,下意识挽起衣袖,看向腕上曾落蛊之处。
伤口早已愈合,只剩下浅淡的疤痕。
纵使她祛蛊时已经对自己下了狠手,可还是不小心留下了一点未祛的蛊痕,花叶的一角,青黑地覆在她瓷白雪肤上,如一粒剜不去的小痣。
虽然不必再经受蛊毒发作时的痛苦,但不知是不是江馥宁的错觉,这无意剩下的一点蛊纹,好像仍旧联系在她与裴青璋之间。
“夫人不舒服?”巧莲见她醒来,连忙起身,上前伺候着。
江馥宁摇摇头,“无事,睡吧。”
惊雷劈开黑沉天幕,大雨瓢泼浇下。
平北王府,管事殷勤撑着伞,引着李玄穿过青石小路,往映花院去。
“太子殿下,王爷执意要做法招魂,甚至不惜献上十年阳寿,大夫人劝了好几回,王爷仍是一意孤行,若非不得已,大夫人也不愿叨扰殿下。”
管事说起这事,便是一脸的愁容,“如今只盼着王爷能听进去殿下的话,莫要再做这糊涂事了,王妃已逝,即使那婆子所言是真,王爷白白舍了阳寿,只为与王妃说几句话,也实在太过荒唐啊……”
李玄听着,眉头轻皱。
他实在没想到他这位好兄弟会为了一个女人,疯魔到这般地步。
在战场上那样沉着冷静的一个人,面对北夷十万大军,尚能镇定自若临危不乱,如今不过一个女人,他却好像魔怔了般,竟开始求助于这等玄术。
他虽然答应了江雀音要保守秘密,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裴青璋为了一个并未死去的人,而白白搭上十年的寿命。
李玄走进映花院,远远便望见裴青璋跪在法坛前,雨水落在那张俊美冷肃的面庞上,将男人深邃凤眸染上一层凄楚的冷意。
一身单薄白衣早淋得湿透,胸前、大腿,那些在山崖下被树枝荆棘划伤的口子尚未愈合,兀自渗着血,随着雨水晕染开来,触目惊心。
他却只是定定地望着长案上那刻着江馥宁名姓的灵位,哑着声问一旁的臧蓝婆:“夫人的魂魄何时能回到本王身边?”
臧蓝婆有心想劝裴青璋放弃,可看着男人眼底的死气,她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小声道:“至多十二日,若王爷心诚,或许能缩短些时日……但奴婢并不能保证。”
裴青璋淡淡道:“本王会一直跪在此处,直到夫人回来见本王。”
臧蓝婆哆嗦了下,这回她不得不劝道:“王爷,您已经跪了大半日了,总该歇一歇,否则身子如何能吃得消?”
“你先退下吧,本宫与阿璋说几句话。”李玄走至裴青璋身边,抬手示意臧蓝婆退下。
李玄望着自己兄弟憔悴的身影,心里多少有些愧疚,他叹了口气,试图唤回裴青璋的理智:“阿璋是明理之人,许多话,应当不必本宫点醒。这世上哪有什么玄术,不过都是生者的幻想罢了。”
“不。”裴青璋哑声,“她会回来的,只要与她说几句话,几句话就好……”
他想告诉他的夫人,他愿意放她自由,愿意成全她的一切,只要她好好地活着,她想如何都好。
她走之后,无论他在屋里点起多少白兰香,都再无法感觉到她身上柔暖的温度。
他想,她应该很恨他吧。
恨他以锁链镣铐束缚,令她终日不得自由。
狂风卷着雨珠卷过,须臾,便将那块灵位掀倒。
裴青璋疯了般膝行过去,双手从一地积水中捧起那块木板,用衣袖拼命擦拭干净。
臧蓝婆匆匆跑过来,一面扶起长案上散乱的香台,一面踌躇地提醒道:“王爷,王妃许是、许是不大愿意回来……”
话未说完,便见男人身子骤然栽倒,长久地跪在雨中终于令他的身子承受不住,听见臧蓝婆的话,裴青璋只觉心口一阵绞痛,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她竟无情到这般地步,连忏悔的机会都不肯给他么……
在李玄担忧的眼神中,裴青璋紧紧护着身前的灵位,口中却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继而便闭上了眼皮,昏了过去。
第47章
平北王府的招魂法事, 几乎惊动了整个京城。
就连皇帝都知晓了此事,早朝时无意问起,群臣却只是惶惶低着头, 无人敢言语。
虽说皇帝并不抵触玄术, 甚至有意提拔北夷那些精通术法之人, 为他钻研长生之道,可裴青璋堂堂王爷, 身上又担着神英大将军的名号,为了一个女人闹出如此阵仗, 实在不是件体面的事。
即使那个女人是他的夫人,也不至于做到这般地步。
皇帝叹息不已,到底还是体恤裴青璋, 命郑德林去府上传了旨意,让他安心在府中休养, 军营中的事, 暂且由副将杜蒙替他打理。
裴青璋极少生病,这一病, 却是足足病了快一个月。
那场法事最后还是失败了。
他只以为是江馥宁不愿回到他身边, 却不知是李玄给了臧蓝婆一大笔银子, 斥令她不许动用什么阳寿之法, 只敷衍过去便是。
彼时臧蓝婆捧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不免有些迟疑, 她隐约感觉到,法事并未做成, 不是因为王妃不愿,而是、而是王妃根本就……
可李玄淡淡朝她看来一眼,臧蓝婆心下便明白了大概, 自然是一个字都不敢乱说的。
李玄派了宫中最好的太医去王府照料裴青璋的身子,可裴青璋却迟迟不见好转。
裴青璋身子强健,哪怕是在关外最恶劣的雪天,也从未有过头疼脑热,此番却病得格外严重,听太医回禀,说若不是还有鼻息,他几乎以为,那已经不是个活人了。
李玄揉着眉心,实在头痛。
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既然答应了江雀音要保密,又怎能轻易反悔。
王忠福弓着腰走进殿中,双手捧上一封信。
“殿下,这是江娘子送去江南萧家的信,应当是给太子妃的,奴才便着人拦下送了回来。”
李玄闻言,神色稍缓,接过信去了春惜殿。
“殿下万安。”江雀音正趴在床上翻看话本子,听见李玄的脚步声,慌忙起身,匆忙理了理衣裙,按着这两日学过的规矩怯怯地与他见礼。
李玄顺手把小姑娘从地上捞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
“你姐姐的信。”
听得姐姐写了信来,江雀音紧绷的身子立刻放松了些许,她欢喜地拆开信笺,低着头细细地读着。
李玄的手放在江雀音的腰间,琢磨着人已在他身边养了这么些日子,怎的还是这样瘦。
她初入东宫时胆怯得像只误入旁人领地的兔子,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的,甚至连用饭,都是得了他的准允才敢动筷。吃东西也总是吃得很少很少,好像生怕多吃了一点,便会挨骂似的。
江雀音很快读完了江馥宁的信,姐姐在信中写,她已经平安抵达荣祥镇,一切都安顿妥当,信的末尾,还不忘关切地问及她与萧状元近日如何。
江雀音咬紧了唇,她不知该如何对姐姐解释这件事,李玄目光扫来,自然也看见了信中江馥宁的话,忍不住捏了捏小姑娘的脸:“音音打算何时告诉你姐姐?”
小姑娘瞒得一丝不漏,江馥宁至今仍以为她的妹夫是萧元山,这让李玄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
江雀音低着头,不知该如何答太子这话。
她自然是不能给姐姐回信的,万一走漏了风声,被裴青璋知晓,岂不是坏了姐姐的大事。
“殿下恕罪,臣女还不能……”
李玄皱眉,温和提醒:“教过音音的,又忘了?”
江雀音及时止住了话音,很小声地纠正了方才错误的称呼:“音音记得的,太子哥哥……”
李玄这才满意了,拿过她手中的信扔进香炉之中,“昨日让玉芝姑姑拿给你看的那册图,可仔细学了?”
江雀音蓦地红了脸,头埋得愈发低了,好在宫女及时进来,打断了李玄的问话。
“殿下,这是您吩咐奴婢去寻的玛瑙手串,库房里的都在这儿了。”宫女恭敬道。
前日安庆手上戴了串皇帝新赏的玛瑙串,小姑娘多看了几眼,李玄心想她大约也喜欢,便命宫女把库房里的都拿了过来。
江雀音怯怯地看了半晌,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一只最不起眼的白玛瑙手串,目光却停留在一旁的红玛瑙上,挣扎良久,才鼓起勇气小声道:“我、我可以要两只吗?”
从小到大,姐姐有什么东西都会给她一份,她想着姐姐戴红色的会很好看,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姐姐。
李玄失笑,这些本就全都是给她的,她自然想要多少都可以。
只是红色明艳,并非江雀音所喜,他大约猜到小姑娘是想送给姐姐,不免有些嫉妒。
罢了,就让江馥宁在外头多待些日子吧。
她若是回来了,他的小姑娘眼里,怕是再没有他的影子了。
*
暮春时节,荣祥镇里才下了场薄雨,柳叶泛着湿绿,处处都是生机盎然。
江馥宁几日前便到了镇上,先买下了一处清静的宅院,又带着两个丫鬟置办了不少东西,一安顿下来便用假名给妹妹去了封信。
在家中歇息了两日,江馥宁简单拾掇一番,便打听着,去寻母亲的娘家。
母亲姓陈,好在这镇子上姓陈的人家并不多,两个热心的妇人给江馥宁指了路,告诉她巷子尽头那座瞧着十分气派的宅院便是陈家的宅子。
陈家祖上做绸缎生意,也曾风光一时,只是后来家中经营不善,日渐没落,便到了荣祥镇,靠着旧时人脉做些旁的生意,不过在这等偏僻小镇上,已经算是一等一的体面人家了。
当初江栾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县令,因公务在荣祥镇住过一段时日,机缘巧合之下,瞧上了陈家的嫡女,陈晚蓉。
后来江栾被调回京中任职,便带着陈晚蓉一同回京,只可惜好日子没过多久,陈晚蓉生下江馥宁时落了病,很快又怀上了江雀音,生下二女儿后,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江馥宁与门房报了名姓,门房很是激动,飞跑着去传了话,不多时,便有丫鬟出来,恭敬地道老太太要见她。
这是江馥宁第一次见到她的外祖母。
老太太慈眉善目,一见她便握着她的手唏嘘慨叹,道她真真像极了她的母亲。
“可惜晚蓉没那个享福的命啊,早早便去了。”想起自己没了的大女儿,老太太不免落了几颗泪,拉着江馥宁絮絮说了许多母亲以前的事。
陈家人待江馥宁十分客气,尤其是两位姨母,热情地张罗了一大桌饭菜,让江馥宁一定要留下用饭。
江馥宁推辞不得,只得应了。
席间有一道韭菜蛋花,她一向吃不惯韭菜的味道,如今怀着身子,对各种气味又格外敏.感,忍不住蹙了眉,又想干呕。
陈玉珍连忙叫丫鬟上茶水,她年前才生了女儿,一看江馥宁这副样子便知晓了大概,不由关切道:“宁宁怀着身子呐?”
陈婧之闻言,忙张望过来,见江馥宁点了点头,忍不住嗔怪道:“瞧你,既怀着身子,该好生待在京城养着才是,大老远地跑到这镇子上来,也不嫌折腾!快,给宁宁换两个清淡些的菜式,那茶水也仔细着些,别放了什么不该放的东西。”
两个姨母忙着张罗,江馥宁愈发不好意思,柔声道:“姨母不必忙活了,还不到两个月呢,哪有这么娇贵。”
陈婧之瞪她一眼,“那可不行,越是月份小,越得仔细,否则等以后肚子大起来,有的你罪受。”
她在家中排行老三,年岁最小,虽也嫁了人,说起话来仍是口无遮拦惯了,陈玉珍便稳重许多,待一家子用过了饭,才悄悄将江馥宁拉至一旁,低声问:“你与姨母说实话,此番到这儿来,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一个女子腹中带着孩子,大老远地寻到这里,定然是在夫家过不下去,走投无路,迫不得已才会如此。
陈玉珍认真道:“陈家虽比不得从前,但多双筷子多间屋,还是养得起的,你怀着身子多有不便,明儿就搬进家里来住,我与婧之照看着你,也放心些。”
江馥宁眼眶一热,久违的亲情令她心里暖暖的,但她还是委婉拒绝了陈玉珍的好意,“多谢姨母关心,我能照顾好自己的。至于这个孩子……我会自己生养,不必计较孩子的父亲。”
陈玉珍见她态度坚决,倒也不好再劝,只与她许诺,若有难处,尽可来寻陈家。
回到家中,江馥宁闲来无事,便拿起针线,想着给陈玉珍的儿子缝件小衣裳穿。她女工不好,镇上日子清闲,如今倒是有大把的时间练习。
才缝了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人叩响了院门。
巧莲去开门,见门外站着个秀气书生,手里还提着一只活蹦乱跳的母鸡。
“这里可是江娘子的住处?”王寻礼貌地问,“陈家嫂嫂托我给江娘子送只鸡来。”
他生得瘦弱,拎着那只肥鸡着实有些吃力,江馥宁从窗子里瞧见,便放下针线,起身去迎。
落日黄昏,将院中草木镀上一层清浅的橙黄。
女子推门走来,王寻抬眸看去,只觉心跳倏然停滞一瞬,目光呆呆地望着那面带笑意的年轻娘子。
直至江馥宁走至他面前,王寻才蓦地回过神来,脸却不知何时红了,说话也有些结巴,“我、我姊姊与陈家二娘子相熟,二娘子说你初来镇上,人生地不熟的,我就住在隔壁,所以让我平日里多帮衬你些。”
江馥宁含笑道:“那便多谢姨母,也多谢王公子了。”
她话音温柔,没有这镇子上百姓的俗气粗鄙,字字句句都美妙轻灵,王寻只觉面颊愈发滚烫,只能低着头,根本不敢去看眼前那张宛如仙子般的面容。
“娘子院中可有什么活计需要帮忙?”
江馥宁倒不想麻烦他什么,巧莲和巧荷都很能干,可王寻执意坚持,江馥宁四下看了看,见院子里还有些柴火没劈,便引着他进了院,歉然道:“有劳公子了。”
“举手之劳,娘子无需客气。”
话虽这般说着,可王寻毕竟是读书人,在家中也极少做粗活的,才劈了不过一刻钟便累得满头大汗,偏又不愿被江馥宁看笑话,只得强撑着。
江馥宁无奈,亲自去屋中沏了茶,端至王寻面前,“公子先喝盏茶歇歇吧。”
这算是体贴地给王寻找了个台阶下,王寻感激接过,巧荷搬来矮凳,两人便坐在柳树下,聊起家常来。
言谈中江馥宁得知,这镇子上读书人不多,只一间学堂,王寻便是那学堂里唯一的一位教书先生。
听得江馥宁不仅识字,甚至还能说出许多他不知道的诗词典故,王寻看向她的眼神愈发晶亮,几乎是想也不想便道:“娘子满腹诗书,白白浪费了岂不可惜,不如随我一同到学堂教书吧?如今镇上的孩子们都要送去学堂读书,我一个人,也实在有些忙不过来。”
江馥宁微微一怔,教书?她吗?
在京城,可从未有过女子教书的先例,不过这等偏僻小镇,倒也无人计较这些,只看她情不情愿了。
“容我思量几日,再给公子答复。”
江馥宁自然是想做些事情养活自己的,她只是担心腹中的孩子,如今算来也有三个月了,她身上的不适愈发强烈,若答应了王寻去教书,必定要辛苦些,也不知这个孩子能不能撑得住。
王寻欣然点头,并告诉了江馥宁学堂的位置,等她想好了,来学堂寻他便是。
江馥宁在家中歇了几日,巧荷和巧莲都极力劝她答允王寻,在她们看来,自家娘子貌美温柔,又知书达理,一定很受孩子们的喜欢。
姐妹俩都不识字,这些日子跟着江馥宁零零碎碎地也学了不少简单的字,对江馥宁是既尊敬又崇拜。
看着两个丫头亮晶晶的眼神,江馥宁抚着肚子,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孩子们果然很喜欢她,不过最高兴的还是王寻,江馥宁教孩子们读诗,他便站在门外眼巴巴地看着,等她下了课,便赶紧递上晾温的茶水,还有自家做的糕饼点心。
日子长了,有年纪稍大些的孩子见了王寻,便都吹着口哨打趣,问他打算何时去江馥宁家中下聘。
王寻红着脸,一本正经地让他们莫要胡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江馥宁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江馥宁从未想过瞒着这个孩子,是以学堂里的孩子们都知道她怀着娃娃,久而久之,镇子上的人便都知道了。还有不少妇人为了感激她教会了自家娃儿认字读书,特地拎着好些补品送到她家里,还张罗着早早便替她请好了稳婆。
王寻并不介意江馥宁嫁过人的事情,他只是在想,江馥宁这样好,她昔日的夫君,腹中孩子的父亲,必定也是极为出众的人物。而他不过是这小镇上一个籍籍无名的教书先生,江馥宁……会接受他的心意吗?
眼见江馥宁抱着书册朝他走来,王寻慌忙收起心思,快步走上前,殷勤地替她拿着手中的东西,又抬脚赶走两条撒欢扑过来的土狗,免得她惊动了胎气。
江馥宁柔声:“多谢王公子。”
王寻连忙道:“江娘子不必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说罢,又红着脸低下头去。
江馥宁看着身旁这个老实憨厚的年轻公子,他的心思太过赤诚,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昨日陈玉珍来看望她时还曾与她提起过,说王寻是个不错的人,王、陈两家也算是知根知底,王寻若当真有意娶她,她何不答应,也好让腹中的孩子有个名正言顺的父亲。
对王寻,江馥宁心怀感激,但却从未动过男女之情。
不过……他应当会是个合格的父亲。
想到孩子的父亲,江馥宁的脑海中慢慢浮现出裴青璋模糊的面容。
春夜湿凉,她又畏冷,也只有在这时候,她才会短暂地想起裴青璋来。
她想,她如今过得很好。
有自力更生的本事,有真心关爱她的亲人,待这个孩子生下来,她便有了至亲的骨肉。
平北王府里那位温顺的王妃早已死去——
从今往后,她是江馥宁,只是江馥宁。
*
东宫,蝉鸣聒噪,吵得人心烦。
一转眼,便入了夏。
王忠福引着裴青璋往内殿去,一路上忍不住频频瞟向身旁这个枯槁憔悴的男人,他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哪里还有昔日神英大将军的半分风采。
若不是今日李玄请他入宫,只怕他还要把自己关在那四四方方的小院里,一日日地腐烂下去。
裴青璋步入内殿,面无表情地朝李玄行了礼。
李玄一抬眼,顿时吓了一跳,他是听说裴青璋这些日子守着江馥宁的灵位,一直闭门不出,却没想到他已经把自己磋磨成了这副样子。
李玄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叹息半晌,才委婉道:“阿璋,你已经许久没去军营了,如此下去,不是办法。你总要振作起来,总不能为了一个女人——”
裴青璋哑着声道:“臣已经想好,明日臣便向陛下卸去大将军一职,然后自去菩提山中,为夫人守着,直到臣死。”
李玄听了这话,登时头疼得更加厉害,本以为过了这么些日子,他熬也该熬出来了,没想到裴青璋非但没有想通,反而愈发偏执,甚至连大将军的职位都不要了!
“是臣对不住夫人,做了许多错事,才会害了夫人。一命还一命,这是臣应得的。”裴青璋淡淡道,“殿下若没有旁的吩咐,臣便告辞了。”
“等等!”李玄气急,他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裴青璋就此一蹶不振下去,“你是糊涂了不成?你自己好好想想,江娘子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人是谁?她与音音自幼相依为命,音音年纪还小,江娘子怎会舍得撇下音音不管?”
裴青璋蓦地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直直盯着李玄。
李玄却不肯再说了,只烦躁地摆摆手,让他滚回王府去。
裴青璋走出东宫时,脑子里仍是混沌一片,好半晌,才慢慢回过味来。
是了,夫人平日里最牵挂的便是她的妹妹,又怎会忍心如此残忍地,当着妹妹的面坠崖身死?
难道,难道……
这一切不过是她的又一场算计?
可李玄如何会知晓?
裴青璋很快便无暇去想李玄的事了。
他只是怔怔地想,他的夫人,或许还活着,就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
第48章
一出宫门, 裴青璋便激动地唤来张咏,吩咐他从菩提观查起,每一处细枝末节都不可放过。
她既能设下此局, 定然为自己留了后路。
菩提山再大, 只要他坚持不懈地查下去, 总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张咏心道王妃都没了好几个月了,再如何查, 也不能令死人复生。他本来没抱什么指望,却不想还真查出了些线索来。
他奉裴青璋之命, 观中的道士一个也没放过,仔细盘问下来,一个年轻的小道士便经不住敲打, 什么都交代了。
山崖后被碎石封死的暗道,深林中的小屋, 下山的秘道……
这无疑是一个完美的计划。
裴青璋听着张咏的禀话, 那双死气沉沉的眸子里迸发着骇人的寒光,他既恼怒于江馥宁竟然又一次地欺骗了他, 又庆幸于她还好好地活着, 种种情绪交缠心头, 他终是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沉声命令:“去清点些人手,本王明日便动身。”
他要找到她, 无论她在何处,便是天涯海角, 他也要她回到他的身边。
*
夏日闷热,晒得一地青石滚烫。
江馥宁扶着腰小心地从学堂里走出来,陈玉珍和陈婧之立刻迎上前, 姐妹俩一个满脸担忧,一个见了她便忍不住絮絮叨叨地劝:“宁宁,你如今月份大了,该好生在家将养,怎么还来学堂教书呢?眼下天气又热,走两步便要出一身的汗,你身上本就难受,可别出来折腾了,听姨母的话,我替你与王寻说一声,明日便在家歇着罢。”
江馥宁本想再坚持几日的,孩子们都求知若渴,每日巴巴地盼着她来,她实在不忍心让孩子们失望,可自个儿的身子确实也有些经不住了。
显怀了的肚子,夜里连翻身都十分困难,她时常睡不好,翌日又得早早起来,着实疲累。
于是江馥宁这次便没再逞强,温声应下了。
陈玉珍和陈婧之本想将江馥宁接到陈家来住,可想起陈家那一大家子人,哥儿姐儿又正是闹腾的年纪,怕扰了她的清静,只好由着她仍自己住着。
两人将江馥宁送进院门,巧荷和巧莲立刻跑过来迎接。
“两位姨母留下喝些茶水再走罢,我自己烘的花茶,还没请人尝过,也不知味道如何。”江馥宁笑着说道。
巧荷很是伶俐,听了这话立马跑去沏茶了,陈玉珍和陈婧之也就坐了下来,与江馥宁说起话来。
见床头放着一件还未绣完的小衣裳,陈玉珍拿起来,随口感叹了句:“这孩子怀得辛苦,也不知生下来是儿子还是女儿。”
陈婧之插嘴道:“可千万是个女儿,你只瞧我家玉哥儿便知道了,只差没上房揭瓦了!”
陈玉珍瞥她一眼,笑着打趣:“那老太太还不是喜欢得紧。”
陈婧之冷哼:“随了他父亲,一样的臭脾气,老太太只管惯着罢,我是管不得了!”
姐妹俩说起家常,自是有聊不完的话,江馥宁微笑听着,目光不禁落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心想,这个孩子自从怀上,父亲便不在身边,待长大了,应当会更像她一些罢?
不过等孩子渐渐大了,自然会问起父亲的事。
镇子上的孩子们都有爹娘,只他一人是娘亲独自带大,心里必定会有些不自在。
陈玉珍和陈婧之留下喝了两盏茶,极力夸赞她烘茶的手艺好,比她们到铺子里买的还要好喝。江馥宁收敛思绪,让巧莲装了好些给她们拿着,目送着她们出去了。
晌午时分,王寻来敲门,手里拎着一条新鲜的排骨。
“我家里今早刚杀了猪,我娘特地让我给江娘子送来,江娘子如今怀着身子,该多吃些肉补补。”王寻的脸红扑扑的,不知是晒久了,还是旁的什么缘故。
巧荷和巧莲都认得王寻了,连忙上前接过他手中沉甸甸的排骨,江馥宁含笑道了谢,王寻已经熟练地弯腰拎起地上的砍柴刀,劈起柴火来了。
帮着江馥宁砍了好几个月的柴火,王寻的力气大了不少,只是他终究是个读书人,如今日头又晒,没多久便累得气喘吁吁。
不过这倒也有一样好处,便是他顺理成章地得来了江馥宁亲手送上的一盏解渴的凉茶。
两人照旧坐在树荫底下说话,江馥宁递上帕子,王寻低着头擦汗,目光却总忍不住朝她身上瞥去。
听陈玉珍说,江娘子的身子已有约莫六个月了。
王寻琢磨着,也是时候把他的心意告诉江馥宁了。
他支支吾吾地,鼓起勇气开口道:“我、我是家中独子,这些年家里也攒下一些家业,在镇子西边还有一处宅子空着,足够三口人住着。等你生下孩子,我母亲也能帮忙照料……”
江馥宁一怔,继而便明白了,王寻这是在对她交代家中的底细。
眼看青年的脸越来越红,江馥宁不得不温声打断了他:“王公子,我很感激你这些日子的照顾,但我无意嫁人,只能辜负公子的心意了。”
王寻登时一噎,好半晌,才低着声问:“江娘子可是心里还放不下故人?”
江馥宁愣了下,随即失笑,“王公子多心了。我既孤身一人来到此处,便是将过去的事都尽数抛下了,何来牵挂故人一说。”
王寻的目光落在江馥宁的肚子上,“可是、可是孩子总要有个父亲……”
正说着话,忽听小院门口传来一阵马蹄踏过地面的声响。
小镇清静,鲜少有马车来往。
那声响便格外刺耳,震颤着大地,惊得枝头鸟雀都振翅而飞。
江馥宁心跳蓦地加快一瞬,下意识地护住肚子,然后才抬眸朝门口望去。
两个侍卫模样的人不顾巧莲的阻拦,强横地将院门推开,而后便侧身候在一旁。
盛夏刺眼的日光落在男人身上,落在他身下黑马锃亮柔顺的皮毛上。
裴青璋拉住马缰,马儿嘶鸣着,在这方僻静的小院前停下。
连日奔波,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衣袍上还沾着尘土树叶,唯有那双凤眸仍旧锋锐冷寒,他死死盯着那对坐在树荫下的男女,呼吸粗重。
他的夫人唇角带着笑,是在他面前从未有过的明媚模样。
小腹高隆,显然是怀了身子。
而她身旁的男子,目光柔和地落在江馥宁的肚子上,两人坐得那样近,那样亲密。
裴青璋紧紧攥住缰绳,这些日子,他完全依靠着江馥宁还活着这个念头苦苦支撑着,不知费了多少功夫,终于一路循着她的踪迹寻到了这里。
他满心欢喜,以为终于能与他的夫人团聚。
可眼前这一幕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的夫人不仅早就有了别的男人,甚至,还怀了那人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
第49章
江馥宁怔怔望着骤然出现在眼前的熟悉脸孔, 心口跳得厉害。
裴青璋怎会寻到这里?
她自认做得天衣无缝,一路上都是以假名示人,他究竟是如何找到她的?
男人眼底赤红, 直直盯着她隆起的小腹, 江馥宁咬紧了唇, 下意识地将肚子护得更紧了些。
王寻站起身,牢牢挡在江馥宁身前, 警惕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你、你是什么人?”
镇子上一向太平,已多年不见山匪作乱。
看裴青璋的衣着打扮, 男人虽满身风尘,但丝毫不掩贵气威仪,并不像是匪徒之辈。
裴青璋闻言, 此时才终于纡尊降贵地多看了王寻几眼,低低嗤笑了声。
这样一个瘦弱矮小的书生, 也配得到他的夫人?
裴青璋翻身下马, 大步朝王寻走去。
见男人脸色铁青,江馥宁再顾不上其它, 慌忙扶着树干站起身来, 一把推开王寻, 直直迎上裴青璋的目光, 扬声道:“不许伤害他。”
裴青璋脚步顿住,半年过去, 他终于再一次见到了他的夫人,他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江馥宁的脸上, 缓缓地扫过她纤长浓密的羽睫,她的眼睛,她的鼻尖, 她的唇瓣。
她像是一株恣意生长的花,那样鲜活,那样明艳,夏日的风扬起她鬓边垂落的碎发,她整个人都光彩熠熠的,与映花院里那个整日坐在窗边神色哀婉的女子,几乎判若两人。
他的夫人冷冷地直视着他,身后护着另一个男子,那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她的新欢。
裴青璋只觉喉间又涌起淡淡腥甜,他烦躁地抬手示意张咏上前把王寻带走,王寻挣扎着,口中还愤怒地叫喊着,让他不许伤害江娘子。
这个夺走他夫人的男人,一口一个江娘子地唤着,裴青璋眉宇阴翳,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了想割断王寻喉咙的冲动。
他盯着江馥宁隆起的小腹,好半晌,才哑声开口:“孩子是他的?夫人何时与他在一起的?”
江馥宁后退一步,一手护着孩子,冷冷道:“与王爷无关。”
那样凉薄的语气,仿佛在对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说话,裴青璋再无法压抑心头涌动的情绪,大步上前,想要将他的夫人牢牢抱在怀里。
巧莲冲上来拼命扯住裴青璋的腿,分明害怕极了,却还是大声地警告他:“哪里来的登徒子,不、不许非礼江娘子!”
巧荷也抄起地上的砍柴刀,一脸警惕地护在江馥宁身前,不让他碰到江馥宁分毫。
裴青璋眼眸猩红,他朝思暮想的夫人就在眼前,他不但分毫碰不得,还要被这两个粗鄙丫头当成登徒子斥骂。
裴青璋紧紧攥着拳,见江馥宁淡漠地站在原地,并无半分要对那两个丫鬟解释他身份的意思,只觉心口堵得愈发厉害。
只要他想,他轻而易举便能了结这两个碍事丫头的性命,再无人能阻拦他与夫人团聚。
可想起江馥宁坠崖时的那一幕,裴青璋终究还是忍耐着心中暴戾的冲动,只定定地望着他的夫人,嗓音喑哑道:“好,我不过来。只要亲眼看见夫人还活着,我便知足了。”
说罢,他拂开脚边的巧莲,深深看了江馥宁一眼,当真转身离开,再未纠缠于她。
江馥宁愣了愣,一时都有些怀疑,这个人,究竟是不是裴青璋。
以裴青璋的性子,知道她又算计了他一回,定会勃然大怒,说不定马上便会用镣铐把她锁起来,压进马车带回京城。
可他竟就这样走了。
巧莲惊魂未定地从地上起身,“娘子,你认得他?”
江馥宁默了默,望着那道在风中吱呀晃动的院门,垂下眼,轻声道:“没什么,一个不愿再见到的人罢了。”
裴青璋的突然出现,无疑打破了江馥宁平静的生活。
她回到屋中,拿起床头针线,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
普普通通的绣样,她绣了大半个时辰,仍是不成样子。
晌午时,巧荷正张罗着饭菜,忽然听见隔壁王寻家的宅子里传来一阵搬弄东西的声响,巧莲出去看了看,回来时告诉江馥宁,是方才来过的那个男人买下了王家的祖宅,正让侍卫把王家的东西都搬出去。
“……听说王婆婆起初无论如何也不肯卖,可那人直接给了王婆婆一箱子金锭,足够买下十几个这样的宅子了。”巧莲没见过金子,说到此处,不禁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江馥宁眉心轻蹙,不知道裴青璋究竟想做什么,不过他既舍得金银,那便任由他折腾去,左右花的也不是她的银子。
大不了过两日,她便搬到陈家去住,总要先顺顺当当地把腹中的孩子生下来,这要紧的关头,她可不想被裴青璋扰了清静。
隔壁的响动,到了傍晚便渐渐停歇了。
江馥宁只当今日没见过裴青璋这个人,在院子里乘了会凉,便让两个丫鬟扶着回了房,擦洗过身子后,便合眼躺了下来。
肚子里的孩子这几日折腾得厉害,江馥宁蹙着眉,直熬到后半夜,才堪堪睡去。
月色如水,两个丫鬟靠在檐下打着瞌睡。
裴青璋悄无声息地跃过院墙,径自从她们身边走过,翻窗而入。
夏夜闷热,所以巧莲特地开了窗子透气,免得江馥宁热得难以入眠,倒是给裴青璋省去了不少麻烦。
他站在床头,望着床榻上他的夫人,被褥被她凌乱地踢在一旁,睡梦中的她仍旧紧蹙着眉心,手掌无意识地抚着小腹。
裴青璋的目光落在她掌心下那片撑开的雪肌上,忍不住去想,她是何时与那王寻有了欢好之实,又是何时怀上王寻的孩子的。
她的心里,当真从未有过他吗?
否则为何一离开他,便迫不及待地寻了新欢?
裴青璋眸色晦暗,他手心里握着一颗褐色的药丸,是他下午去市集上向一位妇人买来的。
只要给他的夫人吃下,便能流掉她腹中的孽种。
可那妇人也再三提醒过,一旦显怀,便是胎儿已经孕育成形,若再服用此药,便有伤害母体的风险。
裴青璋在一片漆黑中静静伫立了许久,听着她清浅均匀的呼吸,他终是用力攥紧了手心,任由那粒药丸化为粉齑。
她已经在他面前死去过一回,他不能让她再有任何闪失。
大不了便杀了王寻……
只当这个孩子是他的,他来抚养便是。
裴青璋克制着粗沉的呼吸,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在江馥宁额头上吻了吻,而后便无声离开了卧房。
这一夜,江馥宁难得睡得安稳。
翌日,她由巧荷扶着坐起身,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闻到院子里散进来的饭菜香气,忍不住问道:“你姐姐又在做什么好吃的?”
巧荷努力比划着,江馥宁认真看了半晌,算是看明白了大概——
巧荷说,“姐姐在炖昨日王公子送来的排骨呢。”
江馥宁想着炖好了也该给王寻送去一份,昨日他应当被裴青璋吓得不轻,家里的宅子又无缘无故地被买了去,也不知他们一家子人如今住在何处。
她下了床,正要往小厨房去,却忽然看见一道熟悉身影。
——是裴青璋正在她的院子里替她砍柴。
高大强壮的男人拎着砍柴刀,三两下便把那些坚实的木头劈得整齐,天气炎热,他索性赤着上身,任由汗水顺着腹肌沟壑,蜿蜒淌下。
江馥宁蓦地停住了脚步,只觉见了鬼般:“谁让你进来的?”
裴青璋闻声,动作微顿,他随意擦了擦汗,修长脖颈蒙着汗,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他转过身看向江馥宁,目光专注又深邃,分明什么都没说,江馥宁心跳却蓦地快了半拍,随即不大自在地扭过脸,不再看他。
巧莲从小厨房里出来,正巧听见他低低唤的那声夫人。
她顿时吃惊地瞪大了双眼,下意识地看向了江馥宁的肚子,难道、难道这个男人,便是江娘子的夫君?
巧莲一时不知该不该赶裴青璋出去,最后还是江馥宁小声道了句:“他愿意干活就让他干吧,倒省得再花银子去寻苦力。”
说罢,江馥宁便径自转身回了房间,不再理会裴青璋。
裴青璋也没再多话,只闷头干活,他力气大,不多时便劈了好些柴火,又替巧莲打了水,顺便将小厨房漏雨的屋顶也修好了。
见他干活如此卖力,巧莲倒有些不好意思,她去锅里盛了炖好的排骨出来,正犹豫着要不要留裴青璋一同吃些,便听得院中脚步声响,是陈玉珍和陈婧之过来了。
两人听王寻说起镇子上来了个男人要寻江馥宁的麻烦,撂下手里的活计便赶了过来。
“你就是昨日欺负宁宁的人?”陈婧之毫不客气地问道。
一旁的陈玉珍上下打量着裴青璋,心道这男人模样倒是不错,瞧着也是个能干活有力气的。
只是不知,他好端端的为何寻上了江馥宁,难不成……与江馥宁腹中的孩子有关?
裴青璋不明这二人身份,也懒得答话,继续埋头干活。
见他这般态度,陈婧之不乐意了,正欲发作,江馥宁闻声从屋中出来,忙唤了声姨母,将两人从裴青璋面前拉走。
陈玉珍压低声音问:“宁宁,究竟怎么回事?他是谁?”
她瞧着裴青璋的衣着气度,不像是生长于这等村镇上的人,倒像是从京城来的大人物。
江馥宁一时不知该如何对两位姨母解释,又怕闹出什么误会,以裴青璋的性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不想让陈家人无辜被殃及。
江馥宁垂眸盯着自己隆起的小腹,陈婧之便明白了,指着裴青璋便是劈头盖脸一顿痛骂:“你就是那个让宁宁有了身子却又抛下宁宁的混账东西?”
第50章
江馥宁连忙扯了扯陈婧之的衣袖, 想与她解释,事情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可陈婧之正在气头上, 根本没注意到她欲言又止的神情, 只顾着骂人:“你这个没良心的狗东西还有脸来找宁宁?你知不知道宁宁怀着身子有多辛苦, 你非但没让她跟在你身边享福,还逼得她独自一人寻到外祖家来……你到底都对宁宁做了什么好事?”
陈婧之虽然自幼在荣祥镇上长大, 但家里毕竟是经商的人家,也曾听说过不少京城里头大人物的故事, 当下已在脑海中杜撰出了不少裴青璋的恶行,譬如没给江馥宁名分便强要了她的身子,害得她只能躲到这地方来, 免得遭人议论。
裴青璋闻言,却是微微一愣。
孩子……夫人腹中的孩子, 是他的?
陈婧之还在恼怒地骂着, 却见男人脸上竟诡异地浮起几分喜色。
“夫人,这孩子……是本王的?”他迫切地看向江馥宁, 向来冷沉的眸子里盛满了期盼, 焦急地等待着江馥宁的回答。
江馥宁抿起唇, 没有说话。她本不想告诉裴青璋这件事的, 她不想让裴青璋知道她肚子里怀着的是他们二人骨血的连系,仿佛只要裴青璋不知道, 她便能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她早已割断与裴青璋的一切维系, 今生,亦再不会相见。
她沉默的回答却令裴青璋激动不已,夫人怀的是他的骨肉, 不是那王寻的,还好,还好他没有酿成大错。
裴青璋走上前,想离他的夫人近一些,离他的孩子近一些,却被陈婧之挡住了去路。
陈婧之冷哼一声道:“你别以为装装样子,过来帮宁宁干点活,宁宁就会原谅你,女人家吃的苦遭的罪,可不是你干几天活就能弥补的。”
裴青璋何时被一个乡野妇人指着鼻子这样斥责过,可想起这女人是江馥宁的姨母,何况她说的话也确实在理,的确是他对不住他的夫人在先。
裴青璋默了默,看向一旁低着头的江馥宁,“夫人,从前的事是我不对,往后我会好好照料你和孩子,绝不让你们受半点委屈。”
江馥宁垂着眼睫,只觉稀奇,这辈子她竟然能从裴青璋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陈婧之睨着他,似在考量他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好听话谁不会说,我只告诉你,往后你若敢对宁宁不好,我们陈家绝不会饶过你。”
陈玉珍忙拉了拉妹妹的手,示意她别再说了。
裴青璋倒是答应得痛快:“姨母说的是。”
江馥宁眉心跳了跳,他这就跟着唤上姨母了?
她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对陈婧之和陈玉珍柔声道:“姨母,这是宁宁的私事,宁宁自己会处理好的。”
陈玉珍看看裴青璋,又看看这眉目温婉的小娘子,叹了口气,只叮嘱道:“孩子要紧,切勿动气,千万顾着自己的身子。”
“我知道的,姨母。”
江馥宁让巧莲送了两人出去,此时才将目光落在裴青璋身上。
她抿起唇,不想和裴青璋多话,搭着巧莲的手便往屋里去,裴青璋忙快步跟上,房门却砰地一声重重关上,江馥宁竟把他关在了门外。
巧莲跟着愣了下,下意识问道:“娘子,您、您不让他进来吗?”
“我与他没什么话可说。”江馥宁拿起茶盏喝了口凉茶,便自去拿了针线,继续缝起衣裳来。
她不想理会裴青璋,更不想让他靠近她的孩子。
缝了大半个时辰,江馥宁揉着发酸的脖颈抬起头,却发现裴青璋仍站在窗子底下,日头明晃晃地晒在他身上,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一般,只是紧紧盯着那道关紧的门。
“娘子,如今天气热,他再这么站下去,怕是身子受不住啊。”巧莲忍不住劝。
江馥宁盯着男人在日光下依旧挺拔颀长的身形,默了半晌,才移开视线,淡淡道:“不管他,去打些水来,给我擦身吧。”
她的肚子一日日地大了,一出些汗便觉十分难受,一日要擦好几遍身子,才能勉强舒服些。
她这般说,巧莲的心思立刻就不在裴青璋身上了,忙应了声是,便去了后院打水。
不多时,巧荷也捧了帕子进来,服侍着江馥宁脱了薄衫,小心地为她拭去肌肤上的湿汗。
江馥宁由着两个丫头服侍,目光无意从窗子望出去,落在门外的男人身上。
几月不见,他消瘦不少。
方才在她院中干了不少活计,男人一身黑衫早被汗水浸湿,贴在身前,隐约透出胸肌的轮廓。
江馥宁默了半晌,终究还是对巧莲吩咐道:“罢了,让他进来吧。”
她可不想眼睁睁看着裴青璋昏死在她的门前,到时,她还得费力把人挪走。
巧莲去开了门,裴青璋走进屋中,看了两个丫鬟一眼。
江馥宁道:“你们先出去吧。”
“是。”
裴青璋看见桌案上的水盆和棉巾,又见她敞着衣衫,便自觉拿起巾帕,在水里绞湿了,接替巧莲为她擦起身来。
江馥宁忍不住蹙眉:“轻些。”
裴青璋一向粗鲁惯了,此刻听她低斥,忙不迭放轻了力道,见她缓了眉目似乎很是受用,这才放心地继续。
他一面沉默着,一面看着江馥宁的脸色,见她竟没有半分要与他说话的意思,终是忍不住,低声开口道:“孩子是夫人离京前便有的?”
江馥宁闭着眼,凉凉道:“我说过,与王爷无干。”
裴青璋喉间滚了滚,极力忽视她话里的淡漠,呼吸起伏半晌,哑着声道:“以前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待夫人,更不该让夫人怀着孩子独自一人承受种种辛苦。”
饶是他已经见到了江馥宁,甚至夜里就宿在她隔壁的宅院,可每每闭上眼,脑海中还是会浮现出她坠崖时的那一幕。
那样心痛如刀绞的滋味,他此生不会忘记。
他不能再失去她,不能。
从前他不懂何为爱,如今却真真切切地明白,失去爱人的滋味有多痛苦。
江馥宁仍旧不为所动,“姨母说的对,好听的话谁都会说。王爷想在这地方住多久都成,只一件事,这孩子是我的,别以为王爷哄我几句,我就会让王爷把他带走。”
卧房中寂静了一息。
江馥宁清晰地听见了男人粗沉的呼吸声,她想,裴青璋那样一个要脸面的人,从来都是他说一不二高高在上地掌控着她的一切,如今被她这样落脸,也该识趣些,早些离开这里,不要再打扰她和孩子清静的生活。
可下一瞬,她却惊诧地看见,高大的男人深深地注视着她的脸,手中湿帕擦过她的小腹,再往下,是汗津津的、白皙的小腿。
男人膝盖屈起,慢慢地单膝跪地,掰开她脚踝上那只泛着华美光泽的金镯,用湿凉的帕子轻柔地拭净她肌肤上潮湿的汗。
他身形高大,弯腰便有些费力,粗粝掌心捧起她赤着的雪足,在江馥宁震惊的目光中,竟缓缓地将另一边膝盖也贴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裴青璋仰望着她,嗓音喑哑:“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宁宁。”
江馥宁无法掩饰眼中的错愕,她记忆中的裴青璋,何时有过这般卑微乞求的模样。
余光无意瞥见裴青璋的手腕上,原先刻着蛊纹的地方,不知何时被一片刺目的血痕所取代。
殷红轮廓撑起的,赫然是一个宁字。
她只觉心口跟着颤了一颤,不可置信望向裴青璋,男人却神色淡淡,仿佛理所当然。
当初是他不顾她的心意,强行在她身上种了那蛊,而后她狠心将蛊剜去,又遭了一回痛楚。
他不过是把他的夫人所经历过的苦痛,在自己身上重新来了一遍罢了。
“夫人若心中还有怨气,尽可发泄在我身上,我都受着。”裴青璋仍旧半跪在地上,握住她纤白手腕,引着她用战栗的指尖,去触摸那片醒目的血痕。
江馥宁偏过脸,不愿去看那令她心惊的血色,“王爷以为如此,便能偿还我受过的罪了?”
她凉薄道:“若不是王爷逼着我夜夜与王爷欢好,还命人强行灌下汤药,我又怎会怀上王爷的孩子,受这般辛苦? ”
一字一句,重重敲在裴青璋心口。
他无法反驳,只能沉默地,一言不发地为她擦净了身子,然后才缓缓起身,深深望了她一眼,便离开了。
江馥宁有些意外,他竟没有再纠缠着她不放,不过这于她而言倒是件好事,眼下她只想静心养胎,把这个孩子好好地生下来。
听陈玉珍说,女人生孩子,便如同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凶险非常。
眼看只剩几个月了,更是得仔细养着,万不可出一点差错。
之后的几日,裴青璋照旧过来帮她做着院子里的粗活。
巧莲递上凉茶,裴青璋接过来一饮而尽,朝江馥宁的卧房望去几眼,便沉默地离开。
日复一日,江馥宁也渐渐习惯了院子里有个忙碌不歇的男人身影,彼此互不打扰,倒也相安无事。
她很快便也无暇再顾及裴青璋,一场秋雨落尽,陈玉珍早早便替她将稳婆请进了家中,陈婧之也住了过来。
陈玉珍很是忧心,江馥宁的肚子比寻常足了月份的妇人还要大些,她心下担忧,连着几夜都没睡好。
小院里,巧莲和巧荷也忙活着预备生产那日要用的东西,无人注意,张咏领着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妪走进了隔壁的宅院。
臧蓝婆千里迢迢赶来,一路辛苦,还不及喘口气,便被带到了裴青璋面前。
她不知这位王爷又有何事吩咐,只得悬着心听着。待听完裴青璋的话,臧蓝婆迟疑半晌,才斟酌地答道:“的确有一味蛊,能短暂地转移痛觉,让王爷替王妃承受生产之痛。只是……王爷当真想好了?奴婢怕王爷万一熬不住……”
裴青璋淡淡道:“你只管去做便是。”
夫人怀的是他的孩子,他理应替她承受这些。
若他连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到,又有何脸面让夫人回到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