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今天是什么日子, 消息接踵而来,一个比一个炸裂。
这下不光是外命妇被炸得目瞪口呆,就连后宫妃嫔都齐齐惊掉了下巴。
曾经的郕郡王妃留在坤宁宫也就罢了,皇上要脸, 太后也要脸, 总要千方百计遮掩。
汪氏再受宠,终究没名没分, 对她们影响不大。
现在被周贵妃这个蠢货捅出来, 皇上被逼到墙角, 干脆一抹脸把人收了。
汪氏正得宠,迷得皇上不进后宫,眼下册封对她有利。
皇上言出法随,又是当众开口, 孙太后想拦都没法儿拦了。
还有皇贵妃是个什么位份, 也不在后宫列表里啊。
当年得宠如孙太后, 也只是协理六宫的贵妃, 前面都没能加上一个皇字, 汪氏何德何能!
周贵妃一番操作猛如虎, 回头看看二百五,反而帮了汪氏大忙。
孙太后嘴唇动了动,闭眼摇头, 终究什么也没说。
周贵妃一口老血,她是太子生母, 也不过是贵妃。汪氏这个二手货才伺候皇上几日, 就越过她成了皇贵妃。
吴太妃比周贵妃反应还大,闻言气没倒过来堵在胸口,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朱祁镇平静地站在殿中, 面无表情欣赏在场所有人的震惊,类似的反应在奉天殿已经演过一遍,十分精彩。
谢云萝肚子里装着深蓝水母全族的希望,也装着他对这个蓝色星球最后的眷恋,必须给她一个尊贵的名分,让她安心养胎。
新年宫宴一过,谢云萝超越成化帝的侍女万贞儿,成为明朝历史上第一个皇贵妃。
皇贵妃的位份,自她开始。
一个月后的册封典礼,钱皇后难得拖着病体现身,与皇帝朱祁镇一同接受谢云萝行礼。
“我一直病着,也不见好,说不定哪天就……”
典礼结束之后,钱皇后在坤宁宫拉着谢云萝的手说:“早在选妃的时候,皇上便心仪于你,如今得偿所愿,必然如获至宝。太后强势,贵妃跋扈,其他妃嫔都没什么主意,你能陪在皇上身边,我也放心了。”
很有些托付的意思。
“你也是可怜见的,生固安公主的时候伤了身子。”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钱皇后抚着胸,有些喘:“太子是周氏所出,等皇上百年之后,周氏便是太后。我知道你是个急脾气,往后遇事让着点她,别跟周氏交恶。”
汪氏伤了身子,再难有孕,以后恐怕要在周氏母子的手底下讨生活,现在忍让一些,省得往后难过。
谢云萝点头应是,没把自己怀孕的事告诉钱皇后,怕惊着对方,也对自己能否诞育小怪物信心不足。
感觉肚子微微发热,谢云萝抬手抚上去,生怕祂影响到钱皇后的神志,很快哄好了腹中的小家伙。
正月过去,琉璃那边的调查终于有了眉目。朱祁钰的火是周贵妃的胞弟庆云伯撩拨起来的,新年宫宴上他走通了锦衣卫的关系才能顺利进入后宫。
周贵妃自来与她不睦,治好吴太妃,拱火朱祁钰再正常不过,但锦衣卫始终掌握在朱祁镇身边的大太监王振手中,怎么可能协助朱祁钰硬闯内宫?
谢云萝屏退屋里服侍的,手指抚过小腹:“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小腹传来热感,同时铺天盖地的饥饿袭来,胃里空得想哭,绞着劲儿的难受。
身子虚弱地伏在美人榻上,很快被一大片阴影笼罩,有人将她抱起走进内室,放在床上。
谢云萝睁开眼,发现抱她进来的人是朱祁镇。
“我饿,特别特别饿,能吃下一头牛。”她向他控诉。
男人轻笑,熟练地脱去外袍和中衣,露出下面紧实的胸肌,然后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在身上划了一刀,伸手进去掏出一大一小两片血淋淋的东西,好像是肝脏。
“不用吃一头牛,吃了它,就不饿了。”男人托着肝脏送到她唇边。
这回谢云萝看清楚了,男人被划开的身体没有一滴血流出,肝脏颤巍巍的,也没有血滴下来。
人肝刺身,现掏现吃,新鲜到冒着热气,实在太过惊悚。
谢云萝别过头,不想吃,可腹中的饥饿感一浪高过一浪,几乎将仅剩的理智淹没。
“宝宝,你饿了就把我弄晕,我……我吃不下。”
话音未落,谢云萝瞳仁收缩变小,最后成了一个黑点。
深蓝水母是海洋中最凶猛的掠食者,它们蛰伏在深不见底的海沟,母体孕育幼崽时能将附近海域吃空。
幼崽在母体中快速发育,母体整天感到饥饿,最饿的时候会将伴侣吞食。
如果幼崽过于强大,母体又没有得到充足供养,幼崽饿急了也会反噬母体。
这只水母崽崽,好像有点不一样。
祂是他的后代,身上同时拥有他和旧神的力量,应该是这世上最强大的水母幼崽。
朱祁镇时常担心,祂过于强大会吞噬这个女人提前诞生,可刚才他走进来的时候看得清楚,崽崽饿狠了宁可啃咬自己,也不曾伤害母体。
更让他震惊的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水母崽崽居然如此听话。
“慢点吃。”他提醒说。
崽崽吃得更快了,是个反骨仔没错。
朱祁镇压着脾气,又道:“这个雌性异族身子弱,食道窄,咽不下这么多。你吃太快,会噎着她。”
崽崽看也不看他,咀嚼的动作明显变慢,再咬的时候只咬了一小口,吃相斯斯文文。
朱祁镇:是他的崽,但崽崽更在意祂的母亲。
盯着崽崽吃完肝脏,朱祁镇没有走,夜里宿在了坤宁宫。
如果谢云萝半夜醒来,就会发现整间内室都包裹在一片深蓝伞盖之下,而她自己深深陷在白花花的软肉中,俯瞰下来就像一颗珍珠长在蚌肉上。
无数银白触手围在她身边,有的在抚摸她的如云秀发,爱不释手,有的则对她漂亮的脸蛋感兴趣,但更多的还是在守护她小腹中的水母崽崽,分成几组,有节奏地轻拍,哄崽崽睡觉。
谢云萝醒来时,窗外已然大亮。翻过身,毫不意外地看见朱祁镇躺在自己身边,正痴迷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所有人都说朱祁镇心仪原主,但恕谢云萝眼拙,她在原主的记忆中没有找到一星半点。
而眼前这个朱祁镇并非历史上著名的“瓦剌留学生”,他被瓦剌人掳走之后很可能被什么东西上了身,变成了一个怪物。
就像原主一样,换了芯子。
原装的朱祁镇都没表现出对原主的喜爱,这个满手血腥的怪物又怎会对她动情?
至于这痴迷的眼神,谢云萝心中警铃大作,也许是物理意义上的秀色……可餐?
“没什么。”
男人垂眼,顺从心意将人搂在怀中,轻抚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崽崽很听你的话,别让祂太早降生。祂野性难驯,胃口又大,太早出来会吃掉整个世界。”
听他轻飘飘提到“吃掉整个世界”,谢云萝睁大眼睛,说不害怕是假的。
大约母子连心,腹中的小家伙又开始打嗝,一串一串细小气泡充斥腹腔。
女子本弱,为母则。谢云萝也是“刚”起来了,她的孩子可能是个吃货,但不能毁灭世界。
她会教祂如何看待这个世界,教祂如何融入这个世界,教祂享受美食与生活,而不是毁灭一切。
管不了大怪物,她还管不了自己肚里的小怪物吗?
“不会的。我的崽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最有教养的宝宝。祂会善待这个世界,而不是毁了它。”
谢云萝说得斩钉截铁,小腹微微发热,白皙的肚皮上凸起一个婴儿的小脸,五官清晰。
小水母有多狡猾多凶残,谢云萝当然不清楚,朱祁镇在海沟里生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自然心知肚明。
怕被母体排斥,祂们会分泌出一种激素,激发母体对祂们的爱,从而保证自己平安降生。
除了那种激素,祂们还善于变化,演戏讨母体欢心,获得更多生命所需的补给。
等到降生那天,祂们才会露出真面目,无情抛弃母体,若是肚子饿还可能将母体吃掉。
深蓝水母是这个世界上最凶残的生物,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人也狠。
这个小东西为讨母体欢心,竟然在肚子里给自己捏了一张人脸。
“祂是你的崽,也是我的。”
朱祁镇搂紧女人曼妙的身体,将下巴放在她颈窝里说:“我的崽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善良,祂是无序和毁灭的象征。”
谢云萝正在倾听,忽然感觉肚皮鼓了一下。低头看,发现男人抚在小腹上的手被肚子里的崽崽踢到一边。
崽崽明显不爱听朱祁镇说话,谢云萝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别的:“今日没有早朝么?”
朱祁钰当皇帝的时候累到吐血,怎么轮到朱祁镇如此轻松?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时候,朱祁镇忽然被问到工作,微微蹙眉:“你要赶朕离开?”
此言一出,床帐内温度骤降,谢云萝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小腹很快微微发热,暖流涌遍全身。
朱祁镇哼笑,抬手去抚谢云萝的肚子,却被人巧妙躲开了。
怀里的女人比她腹中的小崽子还要狡猾难缠,她避开他的手,却将身子整面贴过来,严丝合缝贴好,让她身上本就明显的凸起和凹陷变得越发明显,勾人得紧。
身子贴上来,嘴唇也没闲着,她大胆地含住他的下唇,吮吸啃咬。
朱祁镇仍处在繁殖期,哪里经得住如此诱惑,明知她在引诱自己,还是忍不住上钩了。
她的唇是他见过最软的肉,又香又甜。肌肤滑嫩,如上好的丝绸,腰身又细,白到发光,但前胸和臀部饱满,摸上去令人心旌摇荡。
被她包裹住的感觉,恕他词穷,不知道该用何等美妙的语言形容。
之前的每一次,她都是睡着的,意识涣散。
即便如此,他也有好几次陷入疯狂,几乎维持不住人形。
这一次,她完全清醒,浅吟低呼,朱祁镇的黑瞳在她一次一次落下来的时候,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了两个黑点。
如瀑长发像水波一样流泻,自发尾缓缓染上奇异的银白色。
细看那些银白并非是发丝,而是一根根细长的触手,它们随着颠簸疯狂扭动,好像在集体狂欢。
它们爱极了她的身体,甚至比他更狂热,只等他享受过后,扑向她,无情将人抛上云端。
让她享受最极致的快乐。
女人的发髻散开,墨发铺在胸前,缠住腰腹,极致的黑衬托出极致的白,如波涛起伏。
还好她陶醉地闭上了眼,但凡睁眼便会看见周围无数银白触手集体臣服她的样子。
她就像海中的女王,而它们都是她狂热的追随者,爱慕者,可以为她献出所有。
从前他并不吝啬与它们共享美人,事实上它们也是他的一部分,能够协助他完成繁衍。
这个世界上,越庞大越凶残的生物越难繁衍,崽崽也越难存活。
深蓝水母作为庞大凶残到可以拿鲨鱼当零食的生灵,繁衍期长达数月,甚至数年。
过程残忍又漫长。
但今天,他被它们吵得莫名烦躁,抬手朝左右挥去。
寒光所过之处,银白触手在集体狂欢中被斩断,无声落在床上,又扭动身躯飞快没入男人体内,生怕晚了被抛弃。
谢云萝刚才主动接近大怪物,不过为了避免他伤到她肚里的崽。崽崽保护了她,她自然也要护住她的崽,谁知大怪物发了情,抱着她要个没完。
在原主的记忆中,朱祁镇是个小白脸,跟朱祁钰差不多,但脾气不太好,非常任性,就像一个被大人宠坏的小孩子。
可谢云萝看到的朱祁镇,雍容淡漠,睥睨万物,比高岭之花还要冷,打死她也想不到,“高岭之花”在床上能疯成这样。
令人脸红心跳的情话张嘴就来,时而强势,极具倾略性,时而示弱,低到尘埃里也不算什么。
他很会照顾伴侣的情绪,对她的身体极为熟悉,知道何处是那个对的点,更知道如何带着她一起疯。
谢云萝抚过微凸的小腹,安抚好被吓到打嗝的宝宝,气喘吁吁回头质问朱祁镇:“有完没完?”
男人鸣金收兵,翻身仰躺在她身边,望着帐顶说:“跟你,没完。”
谢云萝:“……”
“每次都是把我弄晕,然后……”
谢云萝的话被打断,男人看向她:“不然呢?我告诉你,我看上你了,想让你给我生孩子,你会答应吗?”
“你无耻!不要脸!”
谢云萝很早就想骂了,此刻终于破防,嘴上骂着还不过瘾,抬脚踹人。
男人坐起来,捉住她的脚,低头亲了亲:“你骂得对,是我无耻,我不要脸!”
握着她的脚,踩在心口的位置:“可我自认为比朱祁钰那个小人对你好。我独宠你一个,再没有旁人,他行吗?谁欺负你,我就要谁好看,他行吗?我把心掏出来喂给你吃,他能做到吗?他不能,他甚至都不行了。你跟着他,就是守活寡,还要应付后院那些莺莺燕燕。受吴太妃的气,被杭氏算计,守着郡王妃的名分操劳一生,孤苦一生。”
他望着她,目光扫过她的小腹:“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千万别生气。”
谢云萝低头,发现小腹有一块高高凸起,好像个小拳头。
崽崽生气了。
“别拿话哄我,你想要的,不过是这一胎。”
谢云萝开出条件:“我把孩子生下来,你放我走。”
朱祁钰是个混蛋,不值得托付,可在他身边时,谢云萝作为准皇后,想的是母仪天下,发光发热。
母仪天下虽难,至少是人能干的。
当她发现朱祁镇不是人,是个大怪物,也曾奢望自己能够影响他,或者利用腹中的小怪物制衡他。
今日试探过后才发现,这个大怪物如此狡猾,善于伪装,而她腹中的小怪物更了不得,足以毁天灭地。
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她做不了,也不是人干的。
此刻她只想离开,远离皇宫这个是非地,过几天轻松日子。
就像穿越前那样。
汪家不是勋贵,好歹有世袭的恩荫,父母和兄弟都很疼原主,养她一个闲人不成问题。
“好啊。成交。”男人怔了一下,盯着谢云萝脸上的表情,还是犹豫着答应了。
母体的情绪已经影响到小水母,让祂变得愤怒,先将这个女人哄好再说。
莫说放她离开,就是为她毁天灭地,他照样能眼也不眨地答应。
谢云萝抽回脚,侧躺下去,明明白白下了逐客令:“上早朝去,你答应过我,会做个好皇帝。”
他在海沟里静待新神降临,悠闲得很,遇见她才来到这个糟糕的世界。
为了接近她,得到她,与她交.配繁衍,他每天要见很多人,处置很多事,哪怕有瓦剌人和朱祁镇的记忆,能够快速适应,他也对做皇帝没什么兴趣。
顶着朱祁镇的皮复位之后,他拒绝早朝,不是怕早起,实际上他可以不用睡觉,而是清净惯了,不想见人。
“前朝有内阁就够了,他们能处理一切。”想起那些难搞的大臣,和堆积如山的政务,朱祁镇头疼不已。
为此取消了所有朝会,军政大事交给内阁,奏折批红有王振顶着。
“朕想在后宫陪你养胎。”他实话实说。
好家伙还没到万历时期呢,皇上就不上朝,把朝政全都推给内阁了。
明朝有两大害,一个是文官集团,一个是宦官集团,两个集团互相倾轧,党争不断,把朝廷搅得乌烟瘴气,效率低下,最终覆灭。
趁着肚里有货,劝皇帝复工,总算她没有白白穿过来,也算为天下百姓做了一件好事。
等生下孩子,皇帝爱怎样就怎样,朝廷变成什么样,她都不关心。
大明气数未尽,总不会立刻倒下。
谢云萝面无表情叫了水,转头看他:“我亲你一下,你就对我这样。钱院使没告诉你,孕中不能同.房,容易流产吗?”
这个钱院使确实说过,是他没有把持住。
朱祁镇歉意地看向谢云萝,重新梳洗过后吩咐下去准备早朝。
王振正在内廷值房奋笔疾书,把朱笔甩到冒烟。顺他者昌,逆他者亡,朝堂上下都是孝子,总算找到了一些御驾亲征前的感觉。
权倾天下。
这时有个小内侍气喘吁吁跑进来禀报:“爷爷,不好了!坤宁宫那边传出话来,说皇上要早朝!”
“早朝?皇上怎么想起早朝来了?”王振赶紧搁下笔问。
亲征前,皇上就不爱上早朝,起不来床,每天被孙太后逼迫,才不得不上朝。
从瓦剌回来,皇帝好像变成了怪物,越发不耐烦处置朝政,把权力下放给内阁和司礼监。
内阁表面劝谏,实则人人心里乐开了花,捞银子捞到手软。
要说最高兴的,还是王振,死而复生,重新手握天下。
原以为好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谁知皇上在坤宁宫睡了一宿忽然变卦。
汪氏封了皇贵妃,又揣了崽,孩子还没生下来,就开始为腹中那一位铺路了。
生怕将来大权旁落,往回收不容易。
王振有些无语,且不说在皇上归来之前早立了太子,便是东宫虚悬,汪氏腹中是男是女还未可知,怎么就想起敛权了?
这位皇贵妃看起来纯良无害,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皇上想起早朝是好事。”
王振阴阳怪气地说:“现在去找人,限一炷香之内到齐。”
小内侍苦着脸:“爷爷,好些大人在衙署当值,一炷香之内怎么赶得来?”
王振瞥他一眼:“赶不赶得来那是他们的事,你在这儿操什么心!若有人问起,就说是皇上的意思。皇上昨儿可没说这事,去了一趟坤宁宫全变了。怨谁?怨咱们吗?咱们也是办事儿的!”
小内侍缩了缩脖子:“爷爷,皇贵妃哪儿得罪您了?”
王振冷笑:“实话实说,碍着皇贵妃什么事儿了!还不快去办,再多说一句拔了你的舌头!”
目送小内侍离开,王振又吩咐身边人:“抽空把这信儿捎去承乾宫。”
周贵妃偷鸡不成蚀把米,在新年宫宴上掀开遮羞布,反而让躲在暗处的汪氏过了明路,册封皇贵妃压自己一头。
看在太子面上,皇上没有处置她,听说周贵妃自己气够呛,每天都在承乾宫砸东西。
如今他将汪氏的把柄送一个过去,也算卖了周贵妃和太子一个好儿,还能鼓动周贵妃接着跟皇贵妃别苗头,争长短。
皇上有多重视皇贵妃,和她腹中那一胎,没人比王振更清楚了。王振没胆儿害汪氏,也清楚周贵妃那个草包害不到汪氏,他只想给汪氏找点麻烦,牵制精力,让汪氏不要搅和到前朝来。
“什么?只给一炷香的时间?”消息送到,在宫里当值的还好,很多在衙署上班的朝臣当场破防。
前去送信儿的小内侍便将王振抱怨的原话讲了一遍,相当于在火上浇了一瓢桐油。
皇上强娶郕郡王妃,破例封为皇贵妃也就罢了,怎么还能听信妇人之言,将朝会当做儿戏。
烽火戏诸侯呢?
周贵妃得到消息,精神大振,起身就去清宁宫告了谢云萝一状。
谢云萝怀孕的消息没几个人知道,孙太后也被蒙在鼓里,于是传谢云萝即刻到清宁宫问话。
怀孕之后,身上有小怪物加持,谢云萝的听力比从前灵敏许多。尽管清宁宫前去送信儿的人守口如瓶,可她还没走进清宁宫便隐约听见了周贵妃的声音。
“后宫不得干政是祖训。”
周贵妃说得义正言辞:“汪氏才封了皇贵妃便干扰前朝,太后若不杀一杀她的锐气,日后还不反了天了。”
谢云萝明白是怎么回事,一路走一路想应对之法。
新年宫宴上,周贵妃挑拨是非,自己身怀有孕,懒得与她计较。对方还不肯收敛,逮到机会又跑来清宁宫找麻烦。若再纵容,日后恐怕麻烦不断,连胎都养不好。
进到屋中,孙太后果然面沉如水,等她行礼过后,开口质问今日早朝之事。
周贵妃扬着下巴,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好像谢云萝已然被定罪。
“太后明鉴,臣妾不敢干涉朝政,只是听说皇上许久不曾上朝,这才劝说。”谢云萝平静道。
孙太后看周贵妃,周贵妃冷笑:“临时召集朝会,只给一炷香时间,不知有多少朝臣跑得冠歪袍斜,与烽火戏诸侯有什么分别?”
“那分别可大了。”
谢云萝寸步不让:“烽火戏诸侯是无事取乐,但今日皇上实打实上了朝的。国不可一日无君的道理,周贵妃不懂?周贵妃可以不懂,但本宫作为诸妃之首自然不能不懂。”
“诸妃之首”几个字深深刺痛了周贵妃,仿佛在说“儿子是太子又怎样,还不是屈居人下”。
“汪贞,你这个二手破鞋……”周贵妃被激得眼睛都红了,忘了自己在清宁宫,竟然指着谢云萝鼻子大骂。
谢云萝委屈巴巴看向孙太后,孙太后重重放下茶碗:“周氏,注意你的言行,再敢以下犯上,便是一个大不敬的罪过。”
周氏骂汪氏是破鞋,那皇帝是什么?
碍于周贵妃太子生母的身份,孙太后总要给她几分薄面,不痛不痒敲打一下就算揭过。
太后可以轻轻揭过,但这句骂谢云萝不会白挨:“周贵妃如此看不上我,难怪会怂恿庆云伯去南宫刺激郕郡王,激得郕郡王于宫宴那夜闯进后宫,险些酿成大祸。”
搞不好便是兄弟阋墙,手足相残。
这是孙太后最不愿意见到的。
“周氏,可有此事?”孙太后沉着声音问。
皇帝复位之后,囚郕郡王于南宫。郕郡王一直很老实,却在宫宴那夜闯进内宫去找汪氏,差点把天捅漏。
孙太后疑心有人从中挑拨,但查错了方向,至今没有结果,不想竟是周氏。
与汪氏做了这么多年妯娌,周贵妃深知她做事简单粗暴,何时有过这般城府?
宫宴都过去多少天了,汪氏查到自己却引而不发,专等今日反过来狠狠告她一状。
“太后,庆云伯素日便与郕郡王有些交情,他们私下往来,臣妾实在不知。”
郕郡王御极之后,周贵妃为了巴结新帝,保住儿子的太子之位,没少让庆云伯私下给新帝送礼。
“我记得皇上亲征之前,赏了大皇子一幅刘俊的《雪夜访普图》,勉励大皇子做一个礼贤下士的人。”
那时候朱见深还不是太子,只是皇长子。
这幅画本来是先帝赏给郕王朱祁钰的,后来听说朱祁镇想要,朱祁钰主动献上。
从宫里回来,朱祁钰把自己锁在书房中,一天一夜没出门。
让原主记忆深刻的事,谢云萝也能想起来:“听说这幅画兜兜转转,又回到郕郡王手中,周贵妃不应该在太后面前解释一下吗?”
画本该归太子所有,太子年幼还没学会巴结,是谁动用了这幅画,又是怎样落于朱祁钰之手,真的好难猜呀。
《雪夜访普图》不是这时候送的,但能证明周贵妃与郕郡王之间有联系,并不像她所说的,毫不知情。
这幅画是怎么回事,没人比孙太后更清楚了。当年先帝将此画赏给朱祁钰,孙太后心里就不痛快,这才在朱祁镇御极之后向朱祁钰讨要回来。
后来朱祁镇被瓦剌人俘虏,钱氏典卖嫁妆凑钱救人,她也拿出了积攒多年的棺材本,周氏在做什么?
她将皇帝赏给太子的《雪夜访普图》转手献给新帝朱祁钰,明哲保身。
孙太后气得手直抖,但考虑到周氏是太子的生母,仍旧对她网开一面,只是禁足,罚抄佛经。
周贵妃离开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让谢云萝深深体会到生儿子的重要性。
明哲保身,勾结外臣,兴风作浪,恶人先告状都能被轻易饶恕。
儿子哪里是儿子,分明是免死金牌啊!
腹部微微发热,小家伙欢实地翻了一个身。
回到坤宁宫,谢云萝有些闷闷不乐,用午膳时被皇上看出来了。
“怎么拉着一张脸,谁给你气受了?”男人亲手给她剥虾。
谢云萝猜他应该是海洋生物,自从他每日来坤宁宫用膳,桌上全是海鲜,没有一条鱼能毫发无伤离开。
鱼虾只吃最新鲜的,以白灼清蒸为主。
钱院使说海鲜性寒,有孕妇人不能多吃,尤其是螃蟹。
朱祁镇问钱院使,有孕妇人多食海鲜,究竟对母体不利,还是对胎儿不利。
钱院使捋着山羊胡子:“只对胎儿不利。”
于是钱院使的话被当成屁放了,坤宁宫仍旧每日鱼虾不断。
所幸谢云萝也爱吃海鲜,对此并不排斥。
男人剥虾的速度非常快,谢云萝还没回答,完整虾肉已经送到唇边。
她用眼神示意他放在碗中,他举着没动,她只得张嘴吃下。
不知为何,他剥的虾比琉璃或者她自己剥的都更鲜甜,好像那只虾才从海水中被捞出,立刻下锅煮,最后撒上一点盐巴。
换成其他人来剥,滋味就很普通。
咽下虾肉,谢云萝把在清宁宫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然后眼巴巴看着身边男人。
朱祁镇剥虾的手一顿,对上她的目光又垂眼,继续投喂:“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转头吩咐王振:“周氏以下犯上,对皇贵妃大不敬,赐白绫。”
“……”
王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知道皇上宠爱皇贵妃,毕竟家花哪儿有野花香,别人的媳妇就是比自己媳妇香。可周贵妃身份不同,她到底是太子生母,说赐死就赐死?
生母被赐死,让太子有何脸面……想到皇贵妃肚里那一个,王振的义愤填膺就此打住。
太子生母说杀就杀,说明什么,说明朱见深的太子之位怕也难保。
王振欲哭无泪,他还指望周贵妃在旁边捣乱干扰皇贵妃,让皇贵妃没时间影响皇上,没精力管到前朝来呢。
谁知两边交手才一个回合,周贵妃就没命了。
此时被吓呆的不止王振和屋中服侍的,还有谢云萝,她被虾肉呛到了。
周贵妃固然可恨,但罪不至死啊,若因为这事赐死周贵妃,等于坐实了她祸国妖妃之名。
没准儿在史书上,还能与妲己、褒姒比肩呢。
可谁又知道,妖怪不是她,是皇帝。
谢云萝没本事拯救世界,不代表愿意遗臭万年。
男人轻轻拍背,给她顺气,腹中小怪物好像跳了一下,然后误闯气管的虾肉回归食管,被轻松咽下。
“皇上想让臣妾被唾沫星子淹死,大可赐死周贵妃。”谢云萝抬眼看男人,内心疯狂吐槽。
这是什么品种的海洋生物,虎鲸还是大白鲨,怎么张嘴就要人命?
残暴,太残暴了,她丝毫不怀疑,土木堡那十万瓦剌人被他吃了。
男人想了想,淡声改口:“褫夺贵妃位份,降为嫔,移出承乾宫,挪去咸安宫。”
为防止外戚干政,明朝后宫妃嫔普遍出身不高,是以争斗起来,往往是得宠的赢,或者有儿子的赢,位份都在其次。
最典型的例子,便是宣宗时的胡皇后与孙贵妃之争。
胡皇后位高,奈何孙贵妃得宠,又有儿子,元后也可废,于是胡皇后成了静慈法师,孙贵妃入主中宫,母仪天下。
眼下的情况是,有儿子,且儿子是太子的周贵妃,对上了刚刚有孕,但六宫独宠的皇贵妃,本来势均力敌,谁知周贵妃差点出局。
周贵妃虽然没死,可连降三级,搬去最偏僻的咸安宫,也跟死了差不多。
王振领命而去。
话说周贵妃此时正在承乾宫摔东西。从前与钱皇后别苗头,被杭氏欺辱,周贵妃都能稳坐钓鱼台,自打对上汪氏,她就没赢过,只能砸东西出气。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周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沁香劝道:“汪氏早年伤了母宫,再难生育,得宠又如何。”
她想说总越不过娘娘去,骤然想起已经越过去了,忙改口:“有得宠就有失宠,可娘娘有太子殿下,根本不必做什么,早晚能压她一头。”
另一个大宫女鸣佩思路更活泛:“伯爷又去了南宫,把郕郡王架起来了。郕郡王有一日命在,人们就会永远记得汪氏是个一女事二夫的破鞋。”
周贵妃又砸了一只茶碗,心情才终于平复下来,问鸣佩:“汪家在金吾卫吃空饷的事,庆云伯那边怎么说?”
汪氏脸皮够厚,破鞋的舆论还不足以摧毁她,周贵妃想要再添一把火,断了对方的后路。
鸣佩含笑:“兵部的于大人等闲见不着,庆云伯只得去求京营的石将军,石将军答应上折弹劾。除了京营,都察院那边也打过招呼了,到时候自有御史配合石将军行事。”
金吾卫与锦衣卫一样,同属亲卫军,上级统辖单位是五军都督府。五军都督府分左右两个都督,石将军是左都督,掌管京营,实力不容小觑。
金吾卫同时也归兵部管,但兵部尚书于谦大人素日勤勉,不好与人结交。
至于弹劾官员,还得靠专业对口的都察院来。
自上而下揭发,有专业弹劾人员辅助,想出岔子都难。
按理说,前朝官员不应该掺和到后宫争斗中,可谁让周贵妃是太子生母呢,多少人上杆子巴结。
万事俱备,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便可发作,想到这里周贵妃呼吸都顺畅了:“通知庆云伯,尽快动手,越快越好。”
周贵妃顺畅的呼吸只维持到用午膳的时辰。
饭菜摆上桌,王振紧跟着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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