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周氏到底是太子生母, 太子生母居然被降为才人,消息传到前朝又让所有朝臣懵圈了。
自从皇上从瓦剌归来,类似的集体蒙圈已经不知道发生过多少回。
“也不知周才人犯了多大罪过,自己被降为才人也就罢了, 连累其兄庆云伯也被贬为庶人。”有人忍不住唏嘘。
“这有什么好唏嘘的, 周家本来就是平民。周氏生下皇长子多年未被册立,若没有亲征这档子事, 皇上还年轻, 又怎会这么早立太子!”又有人说。
说白了就是周家走了狗屎运, 结果烂泥扶不上墙,最后被打回原形。
“周氏被降为才人,那皇长子的太子之位……”那人说到此处笑容暧昧。
“周氏不过是后宫妃嫔,位份全由皇上做主, 但太子是国本, 岂可轻言废立!”此人说话声如洪钟大吕, 几人齐齐转头, 见兵部尚书于谦从身边经过。
另一边也有几人凑在一处议论, 听兵部尚书于大人这样说, 顿时收声,眼中露出赞成之色。
“周氏倒了,不是还有太子, 折子都递上去了,怕什么!”武清侯石亨大手一挥, 说道。
别看石亨长得五大三粗, 其实是根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土木堡之变发生后,朱祁镇被俘, 于谦临危受命任兵部尚书,一边筹备保卫京城,击退瓦剌,一边联手六部尚书请立新君。
孙太后同意另立新君,石亨在那时投靠于谦,拥立新君朱祁钰。
后来朱祁镇带着王振杀回来,新帝不久得了马上风,无法处置朝政,朱祁镇明说要复位,并且得到了孙太后的支持。
朝野震动。
文官集团死谏不成,集体跪在乾清宫门前示威,五天五夜水米不进,饿成人干,最终败下阵来。
于谦也在其列。
石亨一看势头不对,立刻翻脸倒戈,经由司设监太监曹吉祥引荐,转投到王振麾下。
与他一起倒戈的,还有当初主张南迁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徐有贞。
这三块料起初以为王振回来了,干爹还是那个干爹,只要朱祁镇能复位,王振必然再次权倾天下,他们这些干儿子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谁知朱祁镇成功复位,王振仍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手握批红大权,却整日夹着尾巴做人。
从前皇上喊王振“王先生”,王振也以“帝师”自居,总拿皇上当小孩子,时常在旁边指点江山。
也不知在瓦剌经历了什么,回归之后皇上只喊王振大名,王振再也不敢自称帝师,像哈巴狗似的跟在皇上身后。
皇上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皇上让他打狗他不敢骂鸡,别说指点江山了,人比哈巴狗都听话。
皇上也像是在瓦剌受了刺激,复位之后只干了一件大事,强娶郕郡王妃,把废帝老婆和闺女都抢了。
将朝政丢给内阁和司礼监,随便他们倾轧博弈。后宫也不踏足,钱皇后病重,就让太子生母周贵妃主持大局。
皇上每天围着郕郡王妃转,让汪氏住在皇后才有资格居住的坤宁宫,赏赐流水似的往里搬。
石亨几人虽是墙头草,爱好投机,却对夺人妻女之事很不屑。
不久后在庆云伯的拉拢下,这三位暗中倒向了周贵妃,并按照周贵妃的指使协助郕郡王在新年夜大闹坤宁宫,扯下了皇室丑闻的遮羞布。
原以为遮羞布没了,皇上总该要点脸,把妻女还给郕郡王。不料最后关头郕郡王这个猪队友居然得了痴呆症,说什么也想不起来自己进宫要做的事了,被人押回南宫,严加看管。
所幸皇上没有追查,让他们三人躲过一劫。
猪队友靠不住,周贵妃提着脑袋自己上了,结果弄巧成拙,反而激得皇上给了郕郡王妃名分,初封便是旷古烁今的皇贵妃。
一通操作猛如虎,回头看对家踩在自己头上舞,周贵妃如何能忍下这口恶气,于是将矛头对准了汪氏的娘家。
皇贵妃势头太猛,石亨三人不是没想过倒向汪家,奈何汪家比周家谨慎多了,根本不带他们玩。
三人被婉拒之后,恼羞成怒,收集了不少汪家的“罪证”,打算焊死在周贵妃和太子的战船干票大的。
千算万算,三人中的智囊徐有贞夜观天象,把星星都数了一遍,也没算出周贵妃能倒台。
咔嚓一下从贵妃降为庶妃,还是庶妃中最末等的才人。
周氏塌房太快,三人猝不及防,可弹劾汪氏父兄的奏折已然递了上去,撤是撤不回来了。
如今三人只能背水一战,毕竟于谦这块硬骨头也说了,太子是国本,不可轻言废立。
太子不倒,早晚都有他们三人的出头之日。
周氏倒台之后,钱皇后的病神奇般地痊愈了,走到前台主持后宫事务。
“天为乾,地为坤,乾清宫是皇帝寝宫,坤宁宫理应由皇后居住,哪有皇后跟太后挤在一处,反而让皇贵妃鸠占鹊巢的道理?”
周氏被降为才人,位份太低,难免伤了太子的脸面,孙太后因此迁怒皇贵妃,与钱皇后商议让汪氏迁出坤宁宫。
“从前你病着,在我这里养病还说得过去。”
先帝在时,胡皇后最重规矩,孙太后一味媚上取宠。当上太后以后,孙太后选择性忘记前尘往事,摇身一变也成了宫规的捍卫者。
“如今你好了,就应该搬回去住。”
想到要与皇上硬碰硬,孙太后挺直腰背:“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事你不必出面,我跟皇上提。皇上宠爱汪氏,把她抬去乾清宫没人管,但不能总霸着坤宁宫。”
钱皇后劝阻不住,只得私下派人去给谢云萝报信,让她小心应付太后,别硬来。
孙太后的手腕全天下人都知道,以贵妃之位携子逼退元后,被先帝捧在手心里独宠多年,就连当时的太皇太后都拿她没辙。
先帝殡天之前,给了孙太后辅政之权,那些年小皇帝是傀儡,内阁三杨对太后俯首称臣,朝堂上下便是孙太后说了算。
皇上十四岁亲政,奏折仍是孙太后在批阅,内阁奏事也只与孙太后商议。
一口气又做了八年傀儡,皇上心里的苦,钱皇后都瞧在眼中。
亲征瓦剌固然有王振好大喜功的缘故,主要还是皇上与辅政太后、内阁之间的较量。
赢了才能真正手握天下,而不是像个孩子似的跟在母亲身后亦步亦趋。
五十万对十万,谁也没想到会输。
皇上被俘,朝野震惊,有人吓破了胆提出效仿宋朝南迁,孙太后与内阁商议之后断然否决了这个提议,决定死守北京城。
守住北京城的第一步,便是另立新君,重新鼓舞士气,稳定人心。
钱氏听说要另立新君的时候,人都吓傻了,赶忙典卖嫁妆凑钱赎人。
孙太后也拿了些银子,却并不赞成钱氏的做法。见瓦剌人收了银子不肯放人,孙太后眼也不眨另立郕王朱祁钰为新君。
新帝继位,也不过是另一个傀儡罢了,朝堂上下仍旧掌握在孙太后手中。
吴太妃作为新帝生母,闹着要当太后,新帝也有这个意思,可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新帝唯一的儿子朱见济住在郕王府的时候好好的,搬进皇宫便百般不适,杭氏原先居住的承乾宫每天都有浓重的药味飘出来。
而汪氏所生的固安公主,和另一个妃嫔生下的女儿,比朱见济还年幼,却都安然无恙。
钱氏不敢乱猜,但这里边肯定有内情。
总之,孙太后心机深沉,手腕狠辣,谁碰谁死,连自己唯一的儿子都是说舍弃便能舍弃的。
钱氏真心为汪氏担忧,劝她别等太后开口,自己主动搬出来,并承诺宫室随便她挑。
“娘娘,钱皇后大约也想搬回来住吧。”送走钱皇后派来的人,璎珞小声嗫嚅。
不是她心眼小,总爱把别人往坏处想,而是进宫之后发现这里就没好人。
住在王府的时候,杭氏仗着儿子和资历,成日作妖,算一个坏人。王爷偏袒杭氏算半个坏人,还有宫里的吴太妃离得远也算半个坏人,全加起来有两个坏人。
进宫之后,皇上荒唐,太后强势,周贵妃,哦不,现在已经是周才人了,仗着儿子是太子,比杭氏跋扈多了,就连后宫里那些妃嫔也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全都对她家娘娘虎视眈眈,竟找不出一个好人。
相比之下,钱皇后算和善的了,可谁知道她病好之后会不会想要搬回坤宁宫来住。
“别乱讲,钱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有原主的记忆作背书,谢云萝相信钱皇后:“她不过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罢了。”
谢云萝环顾坤宁宫奢华的装潢,心中并没有多少留恋:“这里本来就是皇后的居所,给我住名不正言不顺。钱姐姐知道我不爱这些,所以才劝我先行搬离,免得被太后迁怒。”
皇上被俘那段时间,太子朱见深一直养在太后身边。
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孙太后自然对太子爱若珍宝,也爱屋及乌地多给周氏几分体面。
咸安宫偏僻冷清,周氏搬过去之后便被关了禁闭,不许随意出入。听说太子见不到生母,整日哭闹,吵得清宁宫日夜不安,也难怪孙太后会迁怒她这个始作俑者。
孙太后必然发了很大的脾气,才吓得钱皇后劝她赶紧搬走,免得被秋后算账。
中午皇上过来用膳的时候,谢云萝又提到了搬家的事,皇上左耳进右耳出:“不必理会,太后那边交给朕。”
大不了全吃了,看谁还跳出来妨碍他繁衍后代。
“皇上破例封我为皇贵妃,前朝后宫颇多怨言。如今钱姐姐的病好了,皇上坚持留我在坤宁宫,无异于将我架在火上烤。”谢云萝并不知道朱祁镇心中可怕的念头,顾虑明显更多。
古代医学不发达,女人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更何况她要生的不是一般人,而是个小怪物。
她可不想总被人仇视,甚至暗算。
如今太后给了她一个急流勇退的机会,反正早晚要退,晚退不如早退。
正想着,肚皮鼓起一块,谢云萝下意识去摸,摸到了一张五官清晰的人脸。
小家伙似乎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并且格外在意她在心里称祂为小怪物。每回她这样称呼祂,祂都要把脸贴在肚皮上,提醒她,祂是人,不是什么小怪物。
今日又惹着祂了,还是哄不好的那种,谢云萝一下一下摸着鼓起的肚皮,轻笑着说:“好好好,娘亲错了,你不是小怪物,你是人。”
似乎听懂了她的话,鼓起的肚皮慢慢瘪下去。
“你说谁是怪物?”朱祁镇都震惊了,他是外神的造物,严格来说是神的一部分,怎么到她嘴里成了怪物。
原来大怪物也介意,难怪小……小宝宝要抗议了,感情是儿子随爹,复制粘贴。
您都吃人了,一口气吃下十几万生灵,连匹马都没剩,不是怪物是啥?是神吗?
人在矮檐下,该低头就得低头,谢云萝干笑:“那个……是我给腹中小宝宝取的乳名,都说贱名好养活。小怪物多贱啊,奈何祂不爱听,不如请皇上赐个乳名?”
朱祁镇才不信,他猜这个女人应该瞧出了一些端倪,但与这个狡猾的女人相比,她肚里那个逆子更可恨。
时不时与他对抗,破坏他对这个世界的绝对掌控。
“贱名好养活……小怪物就小怪物吧。”是祂先跟他作对的,就别怪他不顾念父子之情。
谢云萝:哈?
崽崽:嘤嘤嘤。
小腹再次鼓起一块,这回不止是人脸,肚子里的小家伙甚至用小手拍打她的肚皮,一副急于证明的样子。
腹中闹腾得太厉害,让谢云萝感觉很不舒服,捂嘴干呕起来。
大怪物一边给她拍背安抚情绪,一边抬手用力按向她的小腹,企图敲打不孝子。
男人的大手不复往日温热,隔着衣襟放在小腹上冷嗖嗖的,好像抱了一块冰。
腹中那一位也不肯示弱,拼命发热,抵抗严寒。
大怪物与小怪物居然隔着她的肚子动起手来,谢云萝明显偏向小怪物。不管祂是什么,人也好,怪物也罢,将来都是她身上掉下的肉。
用力推开大怪物,双手抱着肚子,谢云萝护住崽崽,才对大怪物说:“女子有孕,干呕和孕吐都正常,还有人吐到生呢!”
小孩子不乖,怎么也要等到出生了再教训,隔着肚皮打孩子也太欺负崽了。
腹中很快消停下来,也不再发热,却升起一串长长的小气泡。
果然把孩子吓着了。
谢云萝幽怨地看向朱祁镇:“小怪物的乳名哪里好了,难听死了。我家小宝是人,才不是什么怪物,也不会叫这么难听的名字。”
感觉温热的一张小脸贴在肚皮上,渐渐凸起,谢云萝想了想还是屏退屋里服侍的,撩开层层衣裙,露出肚皮上的人脸给他看。
这是朱祁镇第一次看到小水母幻化出的人脸,他抬手去摸,里面的小脸敏捷闪到一边,根本不想让他碰。
不孝子装得倒挺像个人。
当初他吞噬旧神肚子差点撑爆,急于找个地方消化,是海沟里的深蓝水母接纳了他,并且让他以水母拟态生活在它们的地盘。
斗转星移不知过了多少岁月,海水升温,深蓝水母大片死去,南边的海沟里只剩下他。
等到新神降临,他也要归于消亡,但心中始终记得深蓝水母对他的恩情,决定在消亡之前为深蓝水母繁衍后代。
也就是说,女人腹中的不孝子是他的责任,而不是他的后代。
他是消亡的化身,怎么会有后代。
他对小崽子没有一点感情,若不是还有责任在,害怕伤到母体无法完成繁衍,他真想将手伸进女人腹中掐死这个混账东西。
“祂不可能是人,那张脸是他幻化出来欺骗你的。”掐不死祂,却可以拆穿伪装,朱祁镇盯着女人的肚皮说。
崽崽:他胡说,娘亲信我!
早料到这一胎不是人,但这个事实当真经由朱祁镇的嘴说出来,谢云萝还是有点害怕。
小腹传来热意,是那种温吞吞的热,感觉很舒服,同时有细小的气泡产生。
亲生的与亲自生的果然不一样,谁都可以嫌弃她的孩子,唯独她不能。
谢云萝抚过小腹上诡异凸起的人脸,也不知哪儿来的信心,对上大怪物的眼睛,非常负责任地说:“我有感觉,祂跟我一样,是人。不管你是否喜欢祂,并不会影响我对祂的爱。”
人脸缓慢消失,小气泡也随之消失了,谢云萝的肚子肉眼可见地涨大了一圈。
就像吹气球。
“祂也是我的孩子,我怎能不喜欢?”
他英俊的脸上扬起一个完美的弧度,但那双深邃的凤眼却没有温度:“既然小怪物这个乳名你不喜欢,换一个便是。”
男人注视着谢云萝气球似的被吹起的肚子,似笑非笑:“我看祂脑袋圆圆,像一只水母,不如叫小水母如何?”
这是他为深蓝水母繁衍的后代,怎么可能是人,必然是一只小水母。
与其到时候生下来让她害怕,不如早做铺垫。
深蓝水母不是普通水母,应该是卵生才对,也不知这小家伙为何能给自己捏出人脸?
难道是……蛋壳浮雕?
朱祁镇特别爱吃海鲜,谢云萝就猜他是海洋动物,如今听他给腹中崽崽取的乳名,越发肯定了这个想法。
只不过小水母真的比小怪物好吗,怎么听也不像是人的乳名。
崽崽果然不喜欢,隔着肚皮学着人的样子疯狂摇头。
男人朝祂看过来,崽崽安静如鸡,等男人别开眼,又开始摇头,好像在向谢云萝求助。
“乳名不好取,要不还是取大名吧。”谢云萝也不喜欢小水母这个乳名,感觉叫起来怪怪的。
老朱家取大名,前两个字基本确定,第三个字的偏旁也是固定的,留给人自由发挥的空间很小。
到了崽崽这一辈,大名的前两个字是朱见,第三个字是水字旁。
太子叫朱见深,朱祁镇被俘期间,万宸妃生下皇二子朱见潾,她这一胎按齿序是皇三子。
谢云萝紧张地看着朱祁镇,心说大怪物那么喜欢大海,不会叫朱见海吧?
也太俗气了。
正在腹诽时,男人低沉好听的嗓音响起:“叫朱见渊,怎么样?”
朱祁镇说完自己先笑了,真把这个不孝子当人了。
祂注定是一只深蓝水母,早晚要回归大海,不可能在异族这边久待,还取什么大名啊。
朱祁镇本来长了一张俊美精致的脸,此时眼中淡漠散去,笑起来如春风拂面。
饶是早已同床共枕,他何种面目她都见过,还是让谢云萝看痴了。
朱见渊这个名字对于皇子来说实在算不得好,可从他嘴里念出来,居然像镀了一个金边,显得贵气又雍容。
崽崽又在肚子里摇头了,谢云萝能感受到,可她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安抚好崽崽的情绪,道:“这个名字很好听,见渊却不知深浅,寓意也很好。这个孩子将来一定是个心胸宽广,能成大事的人。”
听见娘亲这样说,崽崽赶紧表态,疯狂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将身上刚刚长出来的几根银白触手齐根咬掉,吞吃入腹。
吞吃触手的时候,嘴巴咧得有些太大,把耳根咧豁了一块,崽崽手忙脚乱一通捏,终于恢复人形。
祂跟娘亲一样是人,不是小怪物,更不是什么水母。
花开两朵,宫里“父慈子孝”,宫外一场惊天阴谋正在酝酿之中,不知又有多少人会变成怪物的晚餐。
第32章
“什么?都察院弹劾的折子也被留中了?”武清侯石亨问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徐有贞。
没错, 本朝最出名的三根墙头草又因为弹劾汪家的事,凑在石府商议。
与前几日的意气风发不同,今天徐有贞蔫头耷脑,没什么精神:“都察院先后递上去三份弹劾奏折, 全都石沉大海。”
说着两人齐齐望向大太监曹吉祥。
三人当中能够随意出入宫禁的只有曹吉祥, 而今混得最惨的也是他。
从永乐朝开始,皇帝常常委派自己信任的太监到军队里担任监军, 代表皇帝监督军队主将。
土木堡之变前, 曹吉祥是司礼监王振的狗腿, 几次被王振派去监军,拥有丰富的前线督军经验。
但朱祁镇亲政瓦剌时,王振并没有带上曹吉祥,而是让他留下看家。
朱祁镇兵败被俘, 王振被杀, 曹吉祥看准风向投奔了新帝朱祁钰, 取代王振坐上了司礼监大太监的宝座。
朱祁钰对他非常倚重, 放心让他提督京营, 也就是京城守卫最精锐的部队——京城三大营, 即新组建的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
曹吉祥的仕途顺风顺水,已然是太监行业的天花板了,谁知某天去瓦剌留学的太上皇朱祁镇忽然带着王振杀了回来。
并且很快复辟成功。
王振回来了, 还有曹吉祥什么事啊。当初王振留下曹吉祥,是让他看家的, 结果看门狗跟着贼跑了, 等主人回来,能有好果子吃才怪。
曹吉祥不但丢了司礼监的工作,连苦心经营的三大营也与他无关了。
属于站得越高, 摔得越狠。
可令人意外的是,他虽然丢了原先的差事,却得到了在御书房伺候的机会,每天在王振眼皮子底下当牛做马。
牛马,那也是御书房的牛马,比一般人消息灵通。
“不仅仅是都察院的弹劾奏折,所有弹劾奏折都被皇上扔进箩筐里吃灰去了。”
曹吉祥叹口气:“一朝天子一朝臣,咱们这些废帝旧臣,用王振的话说,能留下一条性命都算皇恩浩荡。换做他是皇上,早把咱们剥皮抽筋,挂在城楼上示众了。”
徐有贞胆子最小,当场被吓得一哆嗦:“王振当真如此说?”
王振在宫里夹着尾巴做人,在宫外人心中却是余威不减。
谁也不会忘记,他是帝师,他是朝臣们的翁父,更是手握天下,可代天子行权的大人物。
他的意思,很多时候就是皇上的意思。即便皇上不是那样想的,王振也有本事让皇上去想。
石亨是武将,面上不显,心里也突突。
迎上两人严肃的目光,曹吉祥严肃点头:“半分不假,他说起来咬牙切齿,不像是吓唬人。”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曹吉祥曾经权倾天下,又怎会甘心做牛马。
再加上王振看他越发不顺眼,动辄打骂,曹吉祥早就受够了。
同时被打压的不止曹吉祥一人,石亨和徐有贞也是,只不过程度没有曹吉祥深罢了。
听说自己小命不保,徐有贞差点吓尿了,半天才缓过来。
“反正都活不成了,不如放手一搏,成了是从龙之功,败了也不过赔上这条性命。”别看徐有贞胆子小,逼急了那是真敢说。
当初朱祁镇被俘,就是他跳出来说自己夜观天象,推算出京城保不住了,在朝会上提议效仿宋朝南迁,保存有生力量。
要不是于谦及时站出来拨乱反正,表决心,孙太后都差点被徐有贞唬住了。
三人当中,石亨胆子最大,被徐有贞的提议刺激到,将手中茶碗一摔:“干他娘的!”
废帝在位时,封他为国公,等到朱祁镇复辟,他又被降回了侯爵,简直是奇耻大辱。
曹吉祥曾经是王振的心腹,颇得重用,如今在王振身边连条狗都不如,也快被逼疯了:“干就干!”
墙头草就是墙头草,谋大事自然不会自己傻乎乎提着脑袋往上冲,总要纠结一些势力。
于是三人先去南宫游说废帝朱祁钰,搞一个师出有名。
这半年多时间,朱祁钰经历了登基、被废,被人夺妻女,落差比曹吉祥大多了,而且被朱祁镇赏了好大一定绿帽子,想摘都摘不掉。
头顶青青草原宽广得都能跑马了,朱祁钰恨毒了朱祁镇,唯有吃肉寝皮才能解心头大恨。
如今见旧部来投,欢喜得泪流满面,朱祁镇能复辟,他为什么不能!
在南宫搞了一面大旗之后,墙头草三人组扛起大旗四处活动,当真纠结起一股势力。
当初新帝匆忙上位,形成了内阁与兵部高度配合的共治局面,内阁以首辅陈循为中心,兵部以尚书于谦为核心。
首辅陈循历程五朝,资历深厚,官场老油条滑不留手,哪怕如今朱祁镇复位,照样吃得开,照样受重视。
他没有造反的理由。
倒是兵部尚书于谦,因为原兵部尚书跟着朱祁镇瓦剌几日游,没游回来,被废帝提拔,替补上来。
据曹吉祥说,于谦这段时间的日子并不好过,私下被王振派人找了好几回麻烦,已然生出了辞官的念头。
如今的于谦仍旧占着兵部尚书的位置,若兵部、五城兵马司和曹吉祥在京城三大营的旧部联手发动政变,何愁大事不成!
奈何三人快把于府的门槛踩平了,硬是没见着于谦的面。
于是三人只能将目光投向内阁。首辅陈循没有造反的理由,高谷高大人与首辅一样,都是朱祁镇在位时的旧班底,为人方正,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可能参与造反。
“左都御史王文是新帝从地方提拔上来的,此人忠勇,手段酷烈,可堪为谋!”奔走了这么久,终于被徐有贞发现一处可以利用的破绽。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朱祁钰只短暂地做了一回皇帝,也往内阁塞了忠于自己人,可朱祁镇复辟,愣是没动内阁和六部。
所有人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皇上罢朝那会儿,内阁与王振主持大局,互相牵制,王振试图调换来着,后来皇上回心转意,却把这事叫停了。
似乎对自己非常有信心,不管是谁的人都能用好。
这就给居心叵测之人提供了便利。
左都御史王文在王振批红那段时间,日子就不好过,时常被打压刁难。等到皇上亲自处置政务,完全就是一副顺他者昌,逆他者亡的架势。
哪怕英武如太宗,心中有了计较,也会摆出来与朝臣们商议。
装装样子也好。
明睿如先帝,遇事先与朝臣商议,最后拍板一定是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亲征瓦剌之前,朱祁镇不过是孙太后和内阁手中的提线木偶,只能靠着王振发挥一些作用。
谁能想到他去了一趟瓦剌,回来好像换了人,傲慢得不将任何人瞧在眼中。
王文同样是个酷烈的性子,治理地方算是一把好手,在废帝跟前也说得上话,可对上当今,只有低头挨骂的份儿。
听说于谦于尚书有辞官的想法,王文也做好了相应准备,可是心中到底不甘。
这会儿被墙头草一忽悠,果然动心,决定富贵险中求。
除了王文,他们还攻克了另外一个重要人物,五军都督府同知,从一品大员黄纮。
此人也是废帝从地方提拔上来的,但他并不是官身,而是一个官员家的次子。因与长子争夺世袭的职位,下手谋害亲兄长未遂,差点被投监下狱。
也是他运气好,犯事时正赶上土木堡之变,朝廷准备拥立新君,黄纮抓住救命稻草立刻上书,请立郕王朱祁钰为新帝。
黄纮都没料到他是第一个上折请立的,因此得了从龙之功,一跃从白身被破格提拔为五军都督府同知。
是个有实权的岗位。
等到新帝被废,他也跟着吃了挂落。别人都没事,就他被边缘化了,黄纮心中对当今的怨恨与日俱增。
葬送五十万大军,被瓦剌人活捉的朱祁镇都能复辟成功,他的伯乐大恩人朱祁钰为什么不行!
很快内阁、五军都督府、五城兵马司和三大营中的反叛集结完毕,只等郕郡王摔杯为号,便要血洗皇城,兵变逼宫。
“皇上再登大宝,朝局难免动荡。”
这些乱臣贼子们的谋划早被锦衣卫探知,奈何声势委实浩大,王振心里也有些没底。
“此事因弹劾汪家而起,不过是治罪,之后宽恕便是,何必闹得这么不愉快呢?”
乱臣贼子们的心肠王振如何不知,他这样说不过是缓兵之计,想给军队调遣争取一点时间。
毕竟把亲卫军加在一起,也敌不过五军都督府、五城兵马司和京营联合造反。
虽然只有一部分人,可这三个大衙门手握京城治安,且大多数人仍旧是废帝提拔起来的,并没有被撤换。
朱祁镇坐在书案后,静静品茶,放出龙袍下的触手给奏折批红,效率惊人。
先帝批阅一日的奏折,他用不了一个时辰便能批完,且字迹雄浑大气,言之有物。
人只有一个脑子,两只手,而皇上身上的每一根触手仿佛都有脑子,会思考,可以同时批阅不同奏折。
重视太监的作用,是从太宗开始的,而允许司礼监太监批红,自先帝始。
先帝既要处理军国大事又要每天批阅奏折到深夜,身子骨实在吃不消,但当今完全没有这个烦恼。
他往那儿一坐,吃点心喝茶的功夫,奏折便批好了。
不耽误去坤宁宫用午膳,一待就是一下午。除非有人找,寸步不离守在皇贵妃身边,生怕皇贵妃腹中胎儿长腿跑了似的。
“正好饿了,都放进来。”
男人淡漠的声音将王振飘远的思绪强行扯回,把他惊出一身冷汗。
春雨贵如油,某个春夜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谢云萝抱着肚子坐在软榻上看书,面前小几上摆了一盘残局,等人来解。
“皇上怎么还不来?”习惯日夜有人陪伴,偶尔一日他不来,谢云萝竟然有些不适应。
孕期月份增加,饶是谢云萝腰身纤细换上春衫也有些遮不住了,她想等会儿朱祁镇来了,与他商量一下什么时候公开。
她怀孕这事,还瞒着呢,宫里也没有几个人知道。
璎珞出去打听,很快回来说:“乾清宫的人说今日有些要事,皇上晚一点过来,请娘娘先歇下。”
“可说是什么要事?”朱祁镇复位之后,谢云萝从未见他加过班,每天中午过来用膳,陪着她午睡,与她一起胎教,直到晚上相拥而眠。
今日用过午膳便走了,留下一盘残局说等他晚上回来解。
璎珞摇头,窥探帝踪也是罪,她哪里敢打听得那么仔细。
谢云萝看了一眼窗外黑透的天色,收起书,盯着棋盘说:“这盘残局留着,别动。”
夜里下起大雨,雷声仿佛滚在殿顶,谢云萝后半夜才睡着,凌晨又被院中嘈杂惊醒。
她困倦地翻了一个身,屋里当值的璎珞披衣起身推门出去,没一会儿返回禀报:“娘娘,王先生来了,很慌张的样子,有话要单独对娘娘讲。”
在皇宫能被人称作先生的,唯有司礼监大太监王振。
王振其人外表方正,内里油滑,说话文绉绉,办事却果决老辣,无论是原主还是谢云萝都没见他慌张过。
谢云萝心生疑惑,立刻吩咐更衣,在外间见他。
王振此时形容狼狈,全身上下都被雨水浇湿了,头发也乱糟糟的,气喘吁吁好像是百米冲刺过来的,额上亮晶晶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他进屋之后刚要开口,忽然朝左右看看,等皇贵妃挥手屏退屋里服侍的,才压低声音道:“娘娘快去乾清宫瞧瞧吧,皇上要吃人了!”
昨夜那伙儿乱臣贼子终于行动了,趁着雨夜有雷声遮掩溜进南宫接出郕郡王朱祁钰,然后趁深夜宫门守卫换班带兵杀进来,直奔乾清宫。
自从发现那群乱臣贼子的筹谋,皇上着意调整了皇宫的布防,将亲卫军从乾清宫拨到坤宁宫、清宁宫和东西六宫,严防死守。乾清宫这些日子门户大开,只等某些人自投罗网。
雨夜有人杀进来,说是杀进来,其实只杀了几个内侍,轻松来到乾清宫门前。
可能是一路走来太顺畅,带兵的武清伯石亨和都督黄纮不敢轻举妄动,止步在乾清门前。
郕郡王朱祁钰催促了几次,也不见两人动弹,一气之下扶着曹吉祥的手当先走进乾清宫。
当时王振候在廊下,瞧见两人微笑,通报一声得到回复之后,将两人引进殿中。
“王先生,好好干,今夜之后我会给先生安排一个好差事,让先生体会一下我过的日子。”曹吉祥急不可耐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仿佛他们这群乱臣贼子已经赢了。
王振笑笑没说话,将两人带入殿中,赶紧出来关好门,生怕晚了溅一身血。
两人进殿的时候,皇上正在用匕首剖开肚子摘脾脏。皇贵妃孕期,吃了皇上的心脏和肝脏,眼下又到了一个新的阶段,需要补充营养。
皇上算着就这两日,于是选在今夜摘脾脏。
饶是有心理准备,当看见眼前这血淋淋的一幕,王振还是忍不住心惊胆战,更不要说刚刚进屋,什么也不知道的这两个人了。
不出意外,门才关上,殿中便传出惊呼,似乎有人想要往外跑,跑到门边又被巨力扯回,身体摔在金砖地面,发出闷响。
来来回回折腾了几次,大约皇上猫戏老鼠的游戏玩腻了,殿中很快传出熟悉的骨骼被绞碎的声音,咯嘣,咯嘣……
屠杀发生在殿中,又只有两个人,并没有鲜血流出,骨骼碎裂的声音也被雷声吞没。
闪电划破浓黑夜空,照亮了乾清宫这头巨兽,而寝殿便是巨兽之口,注定有去无回。
王振候在院中,又迎来了第二拨食物……哦不,是企图逼宫的乱臣贼子。
这回走进来的是武清伯石亨和内阁大学士、左都御史王文,他们身后跟着盔明甲亮的护卫,看装束是五城兵马司的人。
“郕郡王在何处?”石亨提着刀,不客气地问。
曹吉祥虽然是个太监,却是太监里的监军,身上带着功夫,个人能力不在石亨之下,所以郕郡王扶着他的手走进乾清宫,石亨等人没有阻拦。
即便其中有诈,以曹吉祥的功夫护郕郡王全身而退,还是有把握的。
如果郕郡王能够逼迫朱祁镇主动禅位,谁也不想折损自己的手下与亲卫军拼命。
可众人在门外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人出来。
他们是来逼宫的,不是来觐见的,兵贵神速,等亲卫军赶来勤王就不好办了。
耳边骨骼碎裂的声音消失,王振再次扬起笑脸:“人在殿中,也不知聊得怎么样了。”
石亨冷笑,对身边的王文说:“他们在拖延时间,不能等了!”
说完狠狠瞪了王振一眼,没空儿搭理他,带着侍卫冲进了乾清宫的寝殿。
红木雕花门被侍卫踹开时,王振伸长脖子朝里看了一眼,吓得立刻缩回来,嘴唇发抖。
殿中一切如常,只是金砖地面被鲜血染红,皇上吃人不吐骨头,却不爱喝人血。
殿门被侍卫踹开,在众人冲进去之后又被巨力关上,发出“嘭”的一声。
头顶恰好有闷雷滚过,将这一声藏了起来,院外根本听不见。
这一回,没有猫捉老鼠的游戏,只有单方面屠杀,无数骨骼碎裂的声音响起,震得人头皮发麻。
鲜红的血河自门缝蜿蜒流出,带着金砖地面的冰冷,将廊下染红,王振只得撑伞站在院中。
第33章
不等殿中屠杀结束, 第三拨“食物”自己送上门了,为首的是五军都督府同知黄纮和右副都御史徐有贞。
徐有贞书读多了,眼神不好,一脚踩在血河中, 都没什么感觉。
天黑, 又在下大雨,血河与积水踩上去并无分别。
还是黄纮第一个发现不对, 惊呼一声转身就跑。殿门忽然打开, 无数银光自门后射出, 闪电般卷起院中所有人缩回寝殿。
一声惨叫也没能发出来,红木雕花门再次被“嘭”地一声关上。
银光出现的瞬间,院中气温骤降,把所有人冻住。王振作为旁观者都被冻僵了, 张开嘴只能呵出白气, 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等到殿门关好, 王振才感到一丝温暖, 来自春日雨夜的温暖。
低头看去, 脚下血流成河, 他不得不举着伞走到偏殿廊下。
古往今来,皇权之下多少阴谋算计,有成功, 也有失败,不过是胜者王侯, 败者贼。
败落一方主谋被处死, 从犯抄家流放,再往下罢官夺爵贬为庶民,总不至于丢了性命。
今夜这伙儿乱臣贼子不分贵贱, 全都成了盘中餐,连骨头渣都没留下。
闷雷惊醒了沉思中的王振,抬眼见殿门处再无鲜血涌出,知道屠杀结束了,皇上吃饱了,赶紧撑伞去寝殿善后。
人都吃了,血还在呢,此时的乾清宫到处都是血,跟屠宰场似的。
才迈进殿中,便被一条触手卷住,勒紧,王振吐了一口血,看向坐在罗汉榻上的男人。
面容英俊,五官深邃,但黑瞳此时缩小成了一个点,透出杀戮过后的冷漠与疯狂。
明黄龙袍被血水染成了暗红色,男人不知何时取下发冠,任由如瀑长发散开。额前一缕墨发被血水浸透,贴在冷白的脸颊上,眼前这个男人一眼看去好像恶鬼附身,阎罗降世。
王振根本就是一个死人,被怪物复活的死人,自然不会再被杀死一次。
可皇上杀疯了,王振不会死,不代表别人不会死。
皇宫里的人再多,主子和奴婢加起来也不过两万人左右,都不够皇上垫肚子的。
要知道在瓦剌人的地盘上,皇上一口气吃光了十万兵马。
有皇宫在,王振整日忙忙碌碌感觉自己还活着,若没有了,他会变成什么,一具行尸走肉?
不要啊!
感觉勒在身上的触手松了一些,王振拼命大叫:“皇上,奴婢是王振啊!奴婢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没味儿,不好吃!”
然后他被放下来,倒在血泊中。
无数银白触手在眼前乱晃,仿佛在寻找下一个活物,王振手刨脚蹬站起身,疯了似的冲出乾清宫,朝北往坤宁宫跑。
皇贵妃!他要去找皇贵妃!只有皇贵妃才可能唤醒皇上,保住合宫人的性命。
皇上从瓦剌归来的目的,王振记得很清楚,找郕王妃,揣崽。
如今郕王妃升级为皇贵妃,并且成功揣崽,皇上杀谁也不会动她。
谢云萝听完王振的讲述,心中惊动,大怪物失控了。她第一个反应跟那些被屠杀的人一样,就是跑。
她与朱祁镇之间没有感情,只有协议,她平安生下孩子,他放她离开。
早晚都要走。
思及此,心中忽然升起不可抑制的想念。想念朱祁镇英俊的容颜,想念他优美健硕的身体,想念他看见她时勾起的唇角,想念他牵起她手时掌心的温度。
她有事,他是真上啊,如今他有事,她怎么能跑?
嗅到风雨中浓重的血腥味,腹中的小家伙躁动起来,用小手推着她的肚子,催她快过去瞧瞧。
与此同时,饥饿感排山倒海袭来,谢云萝看王振都觉得细皮嫩肉,秀色可餐。
对上皇贵妃投来的贪婪目光,王振欲哭无泪,这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了吧。
“皇贵妃,奴婢已经死了,冷冻肉不好吃!”王振差点哭出来。
好在皇贵妃也对死物没兴趣,看了他一眼说:“头前带路。”
谢云萝忍着抓心挠肝的饿,没带一个服侍的,撑开伞随王振踏入漫天风雨中。
坤宁宫与乾清宫之间只隔了一处交泰殿,两人很快来到乾清宫。
大雨倾盆,院中血流成河,宛若人间炼狱,王振不敢往前凑,只将谢云萝送至廊檐下。
红木雕花门无声打开,从中探出一条比腰还粗的触手,卷起谢云萝进屋,然后殿门关闭。
王振:诸天神佛保佑!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谢云萝眼前银光一闪,自己便从屋外进到屋内,坐在了朱祁镇身边。
她坐的那块地方,是整间大殿最干净的所在,虽然在朱祁镇身边,却没有染上血污。
男人离得很近,除了黑瞳缩成一个点,并无任何异常。
他痴迷地盯着谢云萝,看了好半天才在身上某处摸出一块颤巍巍的脏器,送到她唇边。
“饿了吧?吃。”男人僵硬道,声音沙哑。
谢云萝确实饿坏了,胃仿佛漏成了一个无底洞。若平日乍见这么多鲜血,她肯定会觉得毛骨悚然,这会儿瞧见只觉美味。
但吃掉人的脏器,谢云萝还没有那么丧心病狂,于是让崽崽暂时接管自己的身体,完成进食。
填饱肚子,再看四周,谢云萝下意识捂嘴干呕,差点把刚吃下去的脏器吐出来。
男人抬手想要给她拍背,手停在半空,见她衣裙整洁,低头看自己浑身鲜血,黑瞳慢慢扩大,逐渐恢复成人的模样。
“你……你怎么来了?”黑瞳恢复之后,人也清醒过来,竟是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全忘了。
谢云萝以帕掩口,盯着男人眼中的黑瞳看了一会儿,缓缓呼出一口气:“我饿了,来找你。”
男人恍然,低头在身上翻找,却什么也没找到。
谢云萝唇角抽了抽:“……吃完了。”
殿中静了一瞬,朱祁镇说好,站起身:“外头风雨大,今夜住在这儿吧。”
说完环顾四周,没发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扬声吩咐王振更衣。换上干净衣袍,才弯腰将谢云萝抱起,安置在里间卧房。
转身要走,却被人扯住了袖子:“皇上去哪里?”
男人转身,无限靠近,鼻尖抵着鼻尖说:“去沐浴,等朕回来。”
今夜杀戮太多,不清理干净吓着她怎么办。
王振从前只见过皇上吃人,管杀不管埋那种,任由血河泛滥,今夜算是开了眼了,居然瞧见那些杀神触手拿起抹布打扫卫生?
乾清宫寝殿造成这样,足够几十个宫女擦上半天,还不一定能擦干净。
宫女哪儿见过这么多血,若是吓得尖叫起来惊扰圣驾可怎么好。
王振想想头都大了。
现在好了,不用头大了,他才反应过来准备一起擦,乾清宫已然恢复如初,连院中血水都消失无踪,仿佛那些杀戮和鲜血是他幻想出来的。
“备水,朕要沐浴。”
皇上收起触手,淡声提醒:“动静小些,别吓到皇贵妃。”
几日后事发,郕郡王和他在位时提拔起来的内阁大学士、左都御史王文,五军都督府同知黄纮,五城兵马司左都督、武清侯石亨,右副都御史徐有贞,以及原京营提督大太监曹吉祥,连同五军都督府、五城兵马司的一些侍卫,集体消失。
外行看热闹,这些人,除了郕郡王外,哪一个不是仗着权势强取豪夺、敲骨吸髓,鱼肉乡里的货色。
王文在地方时便有酷烈之名,但他一边酷烈一边收受贿赂,送礼的轻轻揭过,不送的折磨至死。
为巴结新帝的心腹太监兴安,谋求升迁,他连续多年给兴安送寿礼,花费数万两金银。
头戴乌纱帽,吃了原告,吃被告。
黄纮也是,只因一份请立郕王为新帝的奏折得到重用,哪怕瞧不上父亲的官位,还是想办法将嫡亲的兄长投监下狱,令其受尽折磨而死。
石亨吃空饷,苛待军户。徐有贞最会玩,家中美婢都是他的痰盂,不知残害了多少良家少女。
曹吉祥就更不用说了,行事做派比王振有过之无不及,也是坏事做尽,罄竹难书。
这些国之蠹虫,豺狼虎豹被一锅端,权力核心圈之外的小官和百姓无不拍手叫好。
内行看门道。这些消失的人,无一不是先时废帝亲自提拔起来的心腹,视废帝为伯乐,算是一拨死忠粉。
死忠粉和正主郕郡王集体消失,与瓦剌铁骑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十分耐人寻味。
除了外行和内行,还有几个知情却没有参与的人,比如兵部尚书于谦,也是吓出一身冷汗。
如此惊悚的谈资很快被一桩皇家喜事取代,皇贵妃有喜了。
这桩喜事还要从清宁宫说起。
钱皇后病愈之后,孙太后又想起自己没有嫡孙这事了,一个劲儿地催钱皇后侍寝。
“你只比汪氏大三岁,她正得宠,你怎么就人老珠黄了?”
想起汪氏,孙太后就是一阵唏嘘:“可惜她生头胎的时候伤了身子,很难再遇喜,不然以她得宠的势头,哀家还愁没有孙子?”
汪氏几乎独宠,占着皇上的雨露却不能生育,再让后宫这样空转下去,孙太后百年之后怎么有脸去地下见先帝,和老朱家的列祖列宗。
掰着手指头算,皇上只有两个儿子,若钱氏能生下嫡子,将来在地下见到先帝,她这底气也能足点。
如果能再入皇上的眼,钱皇后何尝不愿意侍寝,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生出嫡子来。
太后总拿她跟汪氏比,她只比汪氏大三岁不假,可她从来不如汪氏貌美。
汪氏当年可是京城第一美人,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不必搔首弄姿,往那儿一站都能让男人酥了半边身。
天生貌美,偏又是个赤纯的性子,谁见了能不喜欢。
连她自己都喜欢得不行,见汪氏被周氏刁难,总忍不住出手解围。
当年选太子妃,皇上本来中意的是汪氏,只因太子妃取贤不取貌,这才由太皇太后做主定下自己,孙太后又将汪氏指给了郕王。
皇上从前心里不乐意,并不敢表现出来,只在汪氏进宫请安的时候站在远处多看两眼。从瓦剌回来,装都不装了,君夺臣妻。
莫说她如今哭瞎了一只眼,跪废了半条腿,便是容貌全盛时也争不过汪氏。
“臣妾身上时有病痛,能得皇上几分怜惜已经很满足了。”
钱皇后垂眼,沉静道:“实在不敢奢求太多。”
周氏倒是与汪氏争来着,手握太子照样被降为才人,连累娘家兄弟庆云伯都吃了挂落,被贬为庶民。
不为自己,哪怕是为了娘家,钱皇后也不会冒险,能保住皇后之位她很知足。
汪氏比周氏好太多,周氏倒台,汪氏得宠,让钱皇后感觉很安心。
孙太后打量钱皇后,见她熬干了身子,也不像能生的,便不再为难让她回去休养了。
宣嬷嬷在旁边看得清楚,忍不住宽慰太后:“皇上还年轻,太后想要多少孙儿没有。说起来,宫里好几年没采选了,太后不如选些秀女进宫服侍,也好为皇室开枝散叶。”
孙太后也想到了这一层,点头说:“虽然麻烦些,倒是个好主意。”
消息传到咸安宫,周才人冷笑:“没有儿子,再得宠又如何?”
沁香闻言赶紧劝:“汪氏早年伤了身子,再难有孕,且让她得意几年。娘娘好生在咸安宫将养,等太子长大些,皇上总要恢复娘娘的位份。”
自家娘娘几次与汪氏交手,就没赢过,不是禁足便是吃霉米、抄佛经,前些日子更是被一撸到底降为才人。
庆云伯也受到牵连,丢了爵位。
弹劾汪家的折子倒是递上去了,声势浩大,所有人都以为汪家要完,结果弹劾的人集体消失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到今日都没寻着。
沁香真的怕了,只求娘娘安分些,不要再去招惹汪氏,连累太子。
只要大哥儿还是太子,娘娘早晚有翻身的那一日。
周才人逮到恶心汪氏的机会,又怎会错过,吩咐鸣佩:“把药送去翊坤宫,交给万宸妃,该是她表现的时候了。”
朱祁镇的后宫有两人最得宠,一个是母凭子贵的周氏,一个是自己得宠的万氏,也就是周才人口中的万宸妃。
原本两人争宠争得厉害,明枪暗箭没少招呼,直到土木堡之变后,周氏的儿子朱见深被立为太子,才算分出上下高低。
万宸妃几次伏低做小,从西六宫跑去东六宫与周氏套近乎,缓和关系,周氏都没理。
如今周氏虽然被降为才人,人家的儿子仍旧是太子,万宸妃又跑来嘘寒问暖,周氏才勉强与她说上几句。
如今后宫成了冷宫,想要抱团取暖,嘴上说说可不行,投名状还是得交。
鸣佩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药,等想起来额上冒了汗:“娘娘那息肌丸虽好,用多了损伤母宫,再不能生育。”
万宸妃也不傻,人家能用吗?
“息肌丸药性霸道,效果却立竿见影。”
息肌丸本是周氏花重金为自己寻来的,只为服用之后光彩照人,能留住皇上的心,从而稳固儿子的太子之位。
周才人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汪氏独宠,你们猜最着急的人是谁?”
几日后,皇上过来请安,孙太后把采选的事说了,却听皇上道:“太后不必费心,汪氏有喜了,快四个月了。”
“……”
汪氏正统十年嫁进郕王府,四年后生下女儿朱见淑。生产时遭遇难产,血崩,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被太医院盖章再难生育。
吴太妃因此没少给汪氏气受,骂她占着鸡窝不下蛋,还曾劝郕郡王休了汪氏,将杭氏扶正。
汪氏是孙太后指给郕王的,他当然不敢休妻。吴太妃心知缘由,跑到清宁宫跟孙太后闹。
孙太后自然不会同意。
当时事情闹得很大,一度传到坊间,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被太医盖章不能生育,汪家不死心暗地里也请了不少有名的郎中看诊,得到的结论都是一样的。
再不能生。
怎么才获封皇贵妃紧跟着就怀上了?
孙太后算着日子也不对啊,汪氏获封皇贵妃才几个月,怎么就有四个月的身孕了?
孙太后疑惑地看向皇帝,听他垂眼道:“都是儿子的错。”
算是承认了未封先孕的事实。
孙太后蹙眉:“确定这个孩子是你的?”
四个月前,朱祁钰还活着,说不定是他的遗腹子呢。
“太后您忘了,朱祁钰早不行了。”皇帝看过来,脸上难得有了一点活人的表情。
第34章
胡闹!没有起居注, 这个孩子就是野种。
孙太后张了张嘴,话头却被宣嬷嬷抢去:“太后不是想多抱几个孙儿吗,如今皇贵妃有喜,是好事啊!”
亲征瓦剌之前, 皇帝对她言听计从, 孙太后尝过权力的滋味,自然不想放弃。奈何回来之后, 皇帝对她多有违拗, 几乎把前朝后宫变成了自己的一言堂。
不容任何人置喙。
孙太后认为这样很危险。
皇帝还年轻, 性情不定,身边若无人提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非常容易将帝国带入深渊。
去年亲征, 在土木堡被俘, 便是最好的例子。
“这个孩子来历不明, 留不得。”孙太后铁了心要拿此事作伐, 杀一杀皇帝的锐气。
前朝那些墙头草, 最会逢迎拍马, 见王振鼓动皇帝亲征瓦剌,怕得罪王振遭报复,除了于谦, 竟无一人劝阻,以致大明精锐损失殆尽。
等到皇帝复位, 态度强硬起来, 他们更是怂得彻底。
朝臣们惧怕皇帝,她是皇帝的母亲,她不怕。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不能由着皇帝胡来。
“太后大约会错了意。”
朱祁镇敛笑,平静看向太后,淡漠地说:“朕的孩子,不需要谁承认。”
说完拂袖而去。
孙太后气得捂心口,问宣嬷嬷:“他、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王振跟在皇帝身后,听见太后这一句质问,心说太后您知足吧,若不是皇贵妃拦着,您早在菜谱上了。
孙太后也是个执拗的性子,如何肯罢休,做不了皇帝的主,便将目光投向了谢云萝。
“臣妾有了身子,无法侍寝,早劝皇上采选,但皇上不愿意。”
谢云萝肚里有货,有恃无恐,按照朱祁镇教的说法,将责任全都推到他身上。
见她如此说,孙太后也没辙。
皇帝如此重视这一胎,孙太后想罚都不敢罚。
“太后管事管惯了,第一次被撅回来,心里不大痛快。”
听说谢云萝有孕,钱皇后特意带了补品过来探望:“到底是有了春秋的人,心里不痛快身上也不舒坦了。本朝以仁孝治天下,你见着皇上也劝劝,面子上的功夫总要做一做。”
孙太后在后宫叱咤风云,挤掉先帝正室胡皇后成为继后,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先帝病逝前,许孙太后辅政,直到朱祁镇亲政。
说是亲政,除了内阁中的辅政大臣,满朝文武很多都是孙太后提拔起来的,又怎么会听十几岁小皇帝的话。
亲政后的八年时间,皇帝还是那个提线木偶,只不过从幕后走到台前。
钱皇后是标准的大家闺秀,从小读着女四书长大,对孙太后揽权并不赞同。
但她到底是儿媳,被孝字压在头上,也是敢怒不敢言。
亲征瓦剌功过参半,但皇帝成长了,归来之后不再是内阁与太后的傀儡,也将权倾天下的王振逼退到身后,钱皇后真心为朱祁镇感到高兴。
钱皇后是个好人,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好像从下水道滚出来的卫生球。
对上孙太后,谢云萝游刃有余,但遇上纯善之人,她也没辙:“钱姐姐说得是,等皇上过来,我会劝说。”
说话间,奶音喊着娘亲跑进来,小炮弹似的往谢云萝身上扑,惊得钱皇后一把将人捞起,抱在怀中。
朱见淑小朋友见到钱皇后也不认生,喊着大伯母往她怀里扎。
在她的印象中,大伯母总是和和气气,说话温声细语,只不过身上的药味太浓了,有些熏人。
今日倒好,没有药味,还香香的。
听见朱见淑喊她大伯母,钱皇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纠正说:“淑儿是公主了,应该喊母后。”
朱见淑有点懵,她一直喊大伯母,怎么就变成母后了?
摸了摸女儿疑惑的小脑袋,谢云萝含笑胡编:“淑儿如此喜欢大伯母,喊母后如何?淑儿有两个母亲,又多一个人疼了。”
钱皇后惊讶地看向谢云萝,嘴唇动了动,并没有拆穿。果然听见奶团子软软喊了一声母后,立起小身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笑嘻嘻说:“淑儿有两个母亲了。”
谢云萝肚里又揣了一个,而且这一个情况特殊,生下来不知是个什么模样,要掀起多大风浪。
她心里没底,便想提前给女儿另寻一座靠山。
钱皇后占着原配正妻之位,又有孙太后支持,只要没人瞎折腾,且自己不出大错,后位坐得稳稳当当。
有她护着朱见淑小朋友,必然稳妥。
谢云萝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跟吹气球似的,明显不是人类胎儿发育的速度,说不定哪天就生了。
她必须早做准备。
费力地托着腰,凸起的小腹在宽大的裙摆下越发明显,顿时唬了钱皇后一跳:“不是说才四个月大么,怎、怎会如此?”
看起来像是要生了。
钱皇后自己没有生育过,却见过周氏和万氏的怀相,四个月才刚刚显怀,被衣裙遮住根本看不出来。
谢云萝继续编:“太医说可能是双生。”
钱皇后惊喜地“啊”了一声,直夸好福气,却见怀中的奶团子又不老实了,总想爬进汪氏怀中。
谢云萝扶着腰,苦笑:“福气太大,也要受些罪。这一胎不好怀,更不好生。”
钱皇后家里有一对双生兄弟,当年母亲怀着他们的时候十分辛苦,生产也受了不少罪。
她抱紧奶团子,耐心哄着,犹豫着对谢云萝说:“我喜欢淑儿,你这边若是带着她不方便,交给我也是一样的。等你平安生产,我再将人还回来。”
朱见淑小朋友大约玩累了,竟然没让谢云萝哄睡,在钱皇后怀中睡着了。
“姐姐心善,又喜欢孩子,我求之不得。”谢云萝挺着孕肚说。
在原主的记忆中,这位钱皇后就像个菩萨。周氏母凭子贵,当上贵妃之后没少给钱皇后下绊子。有一回周氏得了时疫,顾不上同样患病的儿子,孙太后便让人将孩子抱去了坤宁宫。
后宫的争斗从来不死不休,周氏恨不得一下将钱皇后打倒,下手便是狠招。
可钱皇后对上周氏的儿子,还是被传染了时疫的孩子,非但没有半点嫌弃,还衣不解带地照顾,直到孩子退烧痊愈。
把淑儿交给这样的人来带,谢云萝是一万个放心。
朱见淑小朋友是原主的女儿,并非谢云萝所生,可她几个月便养在谢云萝身边,一口一个娘亲叫到现在,不是亲的也变成亲的了。
看着女儿被钱皇后抱走,谢云萝仰起头才没让眼泪流下来。
她与朱祁镇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腹中胎儿落地之日,便是她离开之时。
到时候怪胎要如何处置,皇宫会乱成什么样,天下又将受到何等影响,都不在谢云萝考虑范围内。
不论前世今生,她都只是一个凡人,护好自己都费劲儿,没本事拯救世界。
朱见淑到底是皇家血脉,孙太后也许会放她离开,却不会让她带走孩子。
到时候朱见淑作为郕郡王的孩子,很大概率会被送回郡王府。
杭氏与原主势同水火多年,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又怎会善待淑儿?
在离开之前,为淑儿选个强有力的靠山,既是谢云萝对原主的交代,也是她目前唯一能为淑儿做的事。
用午膳的时候,谢云萝情绪有些低落,被朱祁镇看出来了。
“出了什么事?”他问。
谢云萝放下碗筷,将她把朱见淑托付给钱皇后的事说了。
朱祁镇往她碗中夹菜:“舍不得接回来便是,何苦愁眉不展。”
看一眼她隆起明显的小腹,像是明白了谢云萝的顾虑,解释道:“你肚里那一个结实得很,不怕冲撞,莫说养个小姑娘,便是多养几个淘气的小子也无妨。”
对肚里那位极有信心,自信道:“若连个小姑娘的冲撞也受不住,祂便不是我的种。”
应景般地,凸起的小腹忽然瘪下去,忽略衣裙被顶起的那个包,完全看不出孕相。
谢云萝:“……”
试想一下,被传怀了双生子,四个月显怀的妇人,隆起的肚腹毫无征兆瘪下去,该有多么惊悚。
“崽崽……你还好吧?你别吓娘亲!”就算是个小怪物,也是陪了她四个月,将来还要她生出来的小怪物,谢云萝紧张地抚摸自己的小腹。
那里平坦,有弹性,仿佛怀孕都是臆想出来的。
下一秒,肚皮又鼓起来,眼看着比之前还大了一圈,表面浮现出一张孩子的笑脸。
乍见诡异又突兀,可看习惯了也觉出可爱。
“你、你又长大了?”这孩子真的很奇怪,明明长了一张人脸,却不按人类胎儿的生长速度来,给谢云萝增添了不少困扰。
原主是生育过的,严格来说,这一胎是第二胎。
怀淑儿的时候,肚子是一天一天长大的,非常均匀,可这个怪胎平日按兵不动,好像在积攒力量,然后在某天忽然涨大一圈。
生长速度非常惊人,才四个月,宽大衣裙都遮不住了。
肚皮上的婴儿脸动了动,仿佛在点头。
“祂孕育时,需要足够的养分,和父母双方无私的爱。”
朱祁镇抚摸谢云萝隆起的肚腹,耐心解释:“我没有情感,不爱任何人,祂需要的爱,只有你能给。在祂吸收了足够的养分之后,感受到你充沛的母爱,便会长大一些。”
“祂到底是什么?生下来长什么样?”难得朱祁镇愿意多说两句,谢云萝很想问明白,免得生下来吓一跳。
朱祁镇还没接话,肚皮先抖动起来,印在其上的人脸更清晰了。
不但有人脸,还有两只小手,好像一个小婴儿正趴在肚皮上朝外张望。
肚皮抖个不停,里面那一位很着急在证明什么,却没办法与外边的人沟通。
朱祁镇本来很确定,谢云萝腹中的崽崽是小水母,而之前的人脸不过是水母崽崽临时给自己捏出来的,以便获得更多母爱,维持生长。
可这会儿见祂五官清晰,连手都捏出来了,他心中又生出疑惑。
当初与这个异族雌结合的时候,她总是适应不了水母的生.殖触手,他一时心软,有几次用了异族的器.官。
思及此,朱祁镇也说不清,她腹中的崽崽到底是人还是水母了。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
谢云萝:“……”
经过谢云萝的劝说,皇上同意她搬出坤宁宫,条件是搬来乾清宫与自己同住。太后勉强认下了谢云萝腹中的孩子,并将她怀孕的喜讯对外宣布。
几日后,钱皇后带着朱见淑搬回了坤宁宫,一切错位都回到了正轨。
消息传到咸安宫,周才人想砸东西,却被沁香劝住:“娘娘,咸安宫不比承乾宫要什么有什么,茶碗砸了就只能用饭碗喝茶了。”
周才人这才明白自己的真实处境,她不是贵妃了,自然享受不到贵妃的待遇,再不能像从前那般行事。
将茶碗放在陈旧的,甚至缺了一块漆的桌案上,周才人攥紧拳头问沁香:“万宸妃那边怎么说?汪氏有孕,她正好复宠。”
与出身平民的周才人不同,万宸妃来自中等官宦之家,她的父亲在吏部任职,官职不高,位置却紧要。
万宸妃从小耳濡目染,为人处世滴水不漏,很有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她的母亲也是官家小姐,嫁进万家之后将后宅打点得妥妥贴贴,颇得夫君爱重。
万宸妃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和才干,做人做事深得父亲真传,进宫之后想不得宠都难。
皇上对钱皇后只有看重,并无宠爱,对周才人的宠爱或多或少与皇长子有关,唯独对上万宸妃,那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爱若珍宝。
万宸妃进宫一年生皇二子,封宸妃,位份只在皇后与贵妃之下,说一句宠冠六宫并不夸张。
奈何“蝎子拉屎,独一份”的宠爱,在皇上被俘归来之后,戛然而止。
走之前还是“小甜甜”,回来后变成了“牛夫人”,任谁也难以接受。
万宸妃恨得牙根发麻,但她并不是周才人那样的彪货,什么都没搞清楚就提着脑袋往上冲。
她最懂得审时度势,相机而动。
眼下皇贵妃有孕,不能侍寝,她复宠的机会终于来了。
“咸安宫那边送来的药查清楚了吗?是什么?”万宸妃问心腹宫女。
昔日钱皇后病弱,周贵妃跋扈,万宸妃为避周氏锋芒,不得不藏拙,甚至上赶着巴结。
如今周贵妃被撸成了周才人,太子也不得皇上喜欢,万宸妃的心思活络起来。
皇贵妃汪氏嫁给废帝之后,被太医盖章难以生育,这回意外有孕,还是双生,且怀相古怪,能不能生下来都是未知。
若她趁着这个机会,重新得到皇帝的宠爱,她的儿子说不定有大造化。
“找相熟的太医问过了,说是……息肌丸。此丸是古方,失传已久,据说是汉代飞燕合德姐妹所用,能令身姿窈窕,容光焕发,还有催情体香,效果奇佳。”
宫女的声音将万宸妃飘远的思绪拉回,听她继续道:“但此药中含有大量麝香,亦能破坏母宫,使女子终身不孕。”
就知道周才人没安好心,万宸妃冷哼一声:“收起来吧,回头找机会处置了。”
周才人落魄了,但人家的儿子还是太子呢,万宸妃不会用息肌丸,却也不想平白得罪人。
“让小厨房做一道茯苓五白糕,等会儿我亲自送去乾清宫。”万宸妃又吩咐。
茯苓五白糕是她最爱吃的点心。
那年秋日她染上咳疾,久咳不愈,皇帝心急如焚,特意让太医院配出茯苓五白糕这道药膳,命御膳房加班加点赶制出来。
味道清甜,滋阴润肺,她用过很喜欢,咳疾竟也跟着好了。
这道点心里满满全是皇帝对她的偏爱,后宫独一份,便是钱皇后和周贵妃也没有。
万宸妃希望这道点心能唤起皇帝对她的旧情,成功复宠。
谢云萝听说了万宸妃那边的动作,心里很不痛快。
倒不是因为争风吃醋,主要在原主的记忆中,这个万宸妃不是什么好鸟。
土木堡之变前,郕王朱祁钰是个小透明,他的王妃,也就是原主汪氏,那更是透明得不能再透明了。
都传当年选妃时,皇帝朱祁镇心仪的人是汪氏,周贵妃怀恨在心,明里暗里给汪氏小鞋穿,想尽办法让汪氏在人前出丑。
钱皇后对汪氏的遭遇多有怜惜,几次弹压,都被周贵妃不软不硬顶了回来。
钱皇后进宫之后,身子骨总是不好,不可能时时刻刻保护汪氏。汪氏又是个炮仗脾气,每每与周贵妃对上,轻则被众人嘲笑,严重的还可能受伤。
彼时万宸妃正得宠,钱皇后便拜托万宸妃护着汪氏。万宸妃在钱皇后面前满口答应,却暗中倒向周贵妃,没少让原主吃苦头。
周贵妃给原主吃的苦头,都是明面上的,万宸妃则不然。
她从来都是钝刀子割人,让人心里不痛快,又无法宣之于口。
“璎珞,你跑一趟前殿,告诉王振我身上不爽利,让皇上歇在别处吧。”谢云萝冷笑着说。
这宫里,谁都能得宠,唯独周氏和万氏不行。
璎珞一怔,不解地问:“万宸妃亲自跑来送点心,娘娘不想着留住皇上,怎么还把人往外推啊?”
琉璃年长些,见过的事比璎珞多,闻言笑道:“娘娘怀着的可是龙胎,皇上宝贝得紧,这会子听说娘娘身上不爽利,怎么可能去别人那儿?”
璎珞笑嘻嘻受教:“哦。奴婢晓得,这叫以退为进。”
想起万宸妃配合周贵妃不止一次让娘娘在众人面前出丑,如今万宸妃的复宠大计却要因为娘娘告吹,璎珞心里别提多爽快了。
走出去的时候,腰板都比从前挺得直。
第35章
听说后殿来人, 王振吓了一跳,还以为龙胎有事。平日都是皇上过去,那边很少派人来。
问过更是心惊,皇贵妃遇喜之后身子一直很好, 怎么忽然不爽利了?
马上想到刚才过来送点心的万宸妃, 王振吸了吸鼻子,好像嗅到了浓重的火药味。
这事若放在亲征前, 以皇上对万宸妃的宠爱, 必然是汪氏输。哪怕皇上心里有汪氏, 也不会驳了万宸妃的面子。
可惜皇上换了芯子,只迷恋皇贵妃一人,万宸妃这把没有胜算。
结果与王振所料不差,皇上听说皇贵妃身上不爽利, 抬脚便走, 撂下一屋子朝臣大眼瞪小眼。
天色向晚, 翊坤宫中, 万宸妃收拾停当, 只等乾清宫派人来接。
“都这个时辰了, 难道皇上还没翻牌子?”万宸妃等得心急,又心虚。
皇上从瓦剌归来之后,性情大变, 变得她都不认识了。
从前有多温和体贴,现在就有多么冷酷无情, 对钱皇后不管不问, 对后宫不理不睬,只将汪氏奉若珍宝。
周贵妃看不过眼,跑去争宠, 几个回合下来,被降为庶妃当中最低等的才人。
将太子的生母降为才人,真是半点脸面都不给。
万宸妃固然比周才人得宠,可这会儿对上汪氏,心里也有点打鼓,不知自己这时候动起来是对是错。
“皇贵妃有孕,还能总霸着皇上不成?”万宸妃的心腹宫女越说越来气,“就算她愿意,太后能答应吗?”
皇贵妃遇喜之后,太后劝皇上雨露均沾,皇上大约听进去了,这几日司礼监的人又开始端着银托盘和牙牌进出乾清宫。
先帝死得早,太后对皇上的影响力不言而喻,万宸妃冷静下来:“司礼监那边都打点好了吗?”
说来屈辱,她这个从前最得宠的宸妃居然沦落到给司礼监送礼。
心腹宫女点头:“娘娘放心,荷包早送过去了。”
万宸妃这才安心,可直到用晚膳的时辰,也没见乾清宫来人。
等得不耐烦了才派人过去打听,派出去的人很快回来禀报:“司礼监的人说皇上本来要翻娘娘的牌子,谁知被皇贵妃截胡,皇上听说皇贵妃身上不爽利,立刻去了后殿。”
“欺人太甚!皇贵妃欺人太甚!”
万宸妃捏紧帕子,捏得指尖发白,听身边心腹宫女咬牙道,“娘娘,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振没想到皇帝会撂下一屋子朝臣跑去后殿哄人,谢云萝也没想到。
除了不知道朱祁镇是什么怪物,对方在她面前几乎明牌。
他亲口说他没有感情,不会爱上任何人,她腹中崽崽需要的爱,只能她来提供。
而他能给崽崽的唯有供养。
谢云萝装病不过是为了提醒朱祁镇,崽崽的重要性,警告他不要在自己怀孕期间胡来。
将万宸妃复宠的计划扼杀在摇篮里。
消息送到前殿,朱祁镇会不会在意她和崽崽,谢云萝心里也没底。
谁知送假消息的宫女前脚回来,皇帝后脚便到了。
“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崽崽不听话,闹你了?”
朱祁镇答应谢云萝做一个好皇帝,这些日子也算兢兢业业,前朝后宫风平浪静。
今日前朝有几件大事,需要他与内阁共议。最后一件事快说完的时候,王振走进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后殿送来的消息。
最后一件事基本议完,只差他拍板,可朱祁镇这个板无论如何也拍不下去。
他的心一下乱了,脑子更乱,根本没办法正常思考。
大步走进后殿暖阁,见她抱着肚子靠在美人榻上看书,高高悬起的心这才缓缓放下。
女人眉目如画,诧异地抬眼看他,仿佛不敢相信似的。
不止是她,他也不敢相信自己平静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心,会在这样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被一件小事牵动,乱到失去思考能力。
就在对方诧异的时候,她隆起的肚腹忽然动了一下,好像点头认错。
不等谢云萝做出反应,朱祁镇几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躯蹲下来,抬手拍了拍她的肚子,不客气地警告:“你最好乖一点,再闹我把你剖出来。”
腹中立刻安静如鸡,同时有细小的气泡升起。
吓到孩子了,谢云萝赶紧安抚,埋怨地看向朱祁镇,又别开眼:“与崽崽无关,你别吓祂。我……我听说万宸妃去前殿送点心?怎样,点心好吃吗?”
哎?话怎么听起来酸酸的?
谢云萝都觉出不对劲儿了,更何况是朱祁镇。
“所以你……吃醋了?”
男人站起身,投下大片阴影,将谢云萝笼罩其中。
谁吃醋了?谢云萝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又不喜欢大怪物,有什么醋可吃?
之所以传出假消息,不过是不想让欺负过原主的万宸妃复宠。
仅此而已。
谢云萝坚定摇头:“万宸妃与我有仇,皇上宠爱谁都可以,唯独她不行。”
“朕宠爱谁都可以?”男人居高临下问。
谢云萝抱着肚子,避开他探究的目光:“除了周氏和万氏。”
男人轻笑,戏谑点评:“后宫妃嫔不少,奈何能看的只有这两个。”
拜太后所赐,给倒霉皇帝选的妃嫔全都从德不从貌,一个个端着架子,容貌平常得紧。
谢云萝不服气地哼一声,男人笑着改口:“最美的当真还是你,朕的皇贵妃。”
“朕的”两字咬音极重。
“花言巧语!”谢云萝嘴上不客气,心中不知为何无比熨帖。
男人走到谢云萝身边,紧贴着她坐下,腿贴着腿,身挨着身,近到呼出的气都能扑到对方脸上。
谢云萝不自在地朝旁边挪了挪,奈何身旁便是小几,若不是男人及时伸手揽住她的腰,差点撞上。
“你……你别贴这么近,太挤了。”谢云萝推他。
男人看上去并不算多健壮,可坐在她身边像小山似的,哪里推得动。
耳尖传来酥麻的舔舐感,谢云萝知道,那是大怪物在亲吻她。
与梦中的银发男子一样,大怪物似乎对她的唇和耳朵特别痴迷,每次吃干抹净都是从这两处下手。
“顺从自己的心意,放轻松。”
从耳尖吻到嘴唇时,男人蛊惑说:“这是崽崽需要的父母之爱,祂正在分泌激素。祂的激素会影响你,也会影响我。这一场欢.爱,是我们必须给祂的养料。唯有如此,祂才能顺利长大,降生。”
为早日卸货,谢云萝也是拼了,果然放弃抵抗,任凭男人予取予求。
最后关头,谢云萝被密密麻麻的触手包裹,痉挛着完成了献祭仪式。
“我……我不喜欢那些,别让它们碰我。”男人满足地喟叹一声,却没有收起触手,让谢云萝想起怀孕之前那个夜里的可怕经历。
话音才落,盘踞在屋中各处的触手瞬间消失,男人搂紧她,轻拍后背,哑着声音说:“我看过了,你的肚子又大了一圈,崽崽感受到爱,成长了。”
试图保护娘亲,累到睡着的崽崽:“……”
谢云萝很怀疑她的肚子变大不是因为崽崽,而是这男人憋得狠了,逮到机会发泄,东西有些多。
“放开,我要去沐浴。”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呼吸间全是男人身上的气味,腥甜到发腻,谢云萝喉咙又干又疼,几乎发不出声音。
男人用手蒙住她的眼睛,片刻后松开,寝屋又变得一尘不染,清新怡人了。
也包括她自己。
没有那些触手吐出的腥甜粘液,挂得到处都是,好掉进了盘丝洞,谢云萝感觉呼吸都顺畅许多。
沐浴到底没成,朱祁镇叫了水,谢云萝简单擦洗过后倒头便睡。
翌日醒来,发现身边没了人,一问才知道上朝去了。
“翊坤宫的人也真是的,算着早朝的时辰,跑来堵皇上,说二皇子病了,请皇上过去瞧瞧。”
璎珞一边说一边抿了嘴笑:“没想到这样蹩脚的伎俩,万宸妃也会用。皇上看都没看那人一眼,上朝去了。”
拿孩子争宠,也不怕一语成谶,谢云萝摇头。
万宸妃求锤得锤,二皇子朱见潾隔天发起高热,两日后竟然烧出花来。
“外头都在传,二皇子熬不过去了。”早起梳妆的时候,沁香含笑对周才人说,“二皇子要是没了,看万宸妃还有什么倚仗。”
鸣佩笑着接话:“没了依靠,万宸妃必然急于复宠,到时候不想用娘娘给药,也要用上了。”
周才人望着妆镜里的明艳女子,轻启朱唇:“早乖乖就范,何必费如此周章,平白搭上一个儿子。”
万宸妃从前得宠,用儿子争宠这种事也是第一次干,没想到竟然一语成谶。
朱见潾得了天花,很快被挪出宫,万宸妃想要弥补都没机会,整日以泪洗面。
“用孩子争宠是周才人的老把戏了,并不见太子有什么闪失,怎么轮到潾儿会招来如此横祸!”
万宸妃起初只以为自己没福气,儿子没福气,不久后又得知这场瘟病自郕郡王府而起,杭氏的儿子朱见济也染上天花,并且夭折了。
“汪氏,一定是汪氏搞的鬼!”
万宸妃没有宣之于口的猜测,被心腹宫女说了出来:“杭氏在汪氏嫁进郕王府之前便哄着郕王,生下了郕王的庶长子。汪氏嫁过去心里总不痛快,为此没少与杭氏斗法。”
后来汪氏也怀上了,却因为杭氏捣鬼被气到难产,拼死生下女儿,也伤了母宫,被太医盖章再难生育。
正室生不出儿子,侧室的儿子才能出头。
屁股决定脑袋,汪氏与杭氏可以说是解不开的一生之敌。
从前汪氏是个小透明,又不如杭氏得宠,自然不敢动杭氏和她的儿子。如今汪氏改嫁皇上,成了本朝第一个皇贵妃,地位仅在皇后之下,想要报复杭氏易如反掌。
有那么多法子不用,偏偏引来瘟病,心肠何其歹毒。
天花一出,京城不知要死多少人。
听了心腹宫女的话,万宸妃绞紧帕子:“宫里宫外这么多孩子,你以为她针对的只是杭氏的儿子?”
除了杭氏的儿子,还有她的儿子,和周才人的儿子,太子朱见深呢。
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反正汪氏又不吃亏。
“更衣,我要去乾清宫见皇上。”万宸妃也是豁出去了,不让她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宫里闹天花,太后免了昏省,谢云萝正好躲懒,在暖阁里给腹中未出世的孩子缝制小衣裳。
小几上放了好几种不同颜色的细棉布,谢云萝屏退屋里服侍的,指着眼前的棉布问:“你喜欢哪种颜色?”
解开宽大衣裙,方便小家伙观察,很快白皙的肚皮上突起一张婴儿的小脸。
脸盘子比上月大了一圈,鼻梁骨又挺又翘,从五官看应该是个极漂亮的孩子。
谢云萝也不知道祂能不能透过肚皮看见颜色,却见小家伙在肚皮上印出三根手指。
“你喜欢第三匹布?”谢云萝下意识从左往右数,指着那匹群青色细棉布问。
小家伙点头。
还真让朱祁镇猜对了,当时内府送来的细棉布都是浅色的,他却让再选些深色的来,特别强调要深蓝色。
便是这种群青。
好吧,如果崽崽的皮肤足够白皙,穿群青色也不难看。
谢云萝才系好衣裙,准备拿起群青色细棉布,忽见璎珞急匆匆走进来说:“娘娘,万宸妃跑去告状,把瘟病怪到娘娘头上。娘娘怀着龙胎呢,怎会干这种损阴德的事!”
京城每隔几年总要闹上一回天花,但每次起源都在民间,特别是灾年。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然而这一回的天花却在权贵圈中炸开,零号感染者正是全新出炉的郕郡王,也就是杭氏的儿子,朱见济。
朱祁钰被废之后囚于南宫,在某个雷雨夜企图逼宫造反,却在皇宫诡异地消失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就连追随他的人,也集体蒸发。
之后皇恩浩荡,不予计较,令朱祁钰的独子朱见济承袭郕郡王的爵位,许郕郡王府的女眷迁出破败的南宫,搬回王府。
死对头汪氏进宫成了皇贵妃,儿子承袭爵位,杭氏在郕郡王府一家独大,终于名正言顺地做起了女主人。
然而还没欢实几日,独子朱见济被天花带走,杭氏受不住打击,疯了。
与郕郡王府来往的人家也都有类似的病例。
朱祁钰在位时,杭氏最得宠,又有儿子,巴结她的人可不少。这些人里,怎么少得了万家?
杭氏最风光的时候,曾经协理六宫,仗着手中权势没少刁难朱祁镇后宫的妃嫔。
其中受迫害最多的,并不是病弱的钱皇后,而是跋扈的,且同样有儿子的周贵妃。
万氏也有儿子,怕被杭氏迫害,极力促成了万家与杭家的联姻。
这回郕郡王府闹天花,杭家有人感染,万家也有,并且将病毒带进宫,传染给了万氏的儿子。
“从结果倒推动机,我确实有嫌疑,也有这个能力。”谢云萝冷笑。
原主与杭氏斗法多年,早将对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如今自己怀了身孕,感觉宫里所有皇子都是威胁,为了给腹中那个不知男女的龙胎铺路,很有可能痛下杀手。
逻辑是没错,杀人诛心满够了,但这里边有个漏洞。
就算她想要为腹中龙胎铺路,对所有皇子痛下杀手,首当其冲的不应该是太子么?
为何太子没事,反倒是杭氏和万氏的儿子染上天花?
在璎珞和琉璃诧异的目光中,谢云萝点头:“我大概知道谁是真凶了。”
晚上朱祁镇过来,靠在临窗的大炕上听谢云萝读《三字经》做胎教:“人之初,性本善……”
“祂不是人。”听到第二遍的时候,朱祁镇开口打断。
谢云萝抬眼:“祂是。”
“祂是我的种,我能不知道?”孕育深蓝水母已经很辛苦了,还每天不间断地做胎教,朱祁镇有点心疼眼前的女人。
不管祂是谁的种,天使也好,恶魔也罢,从她的身体里诞生,她就要对祂负责。
崽崽在腹中很懂事,虽然偶尔有些诡异的举动,但祂已然出具人形,并且表现出强烈的想要成为人的愿望。
这世间有些人是披着人皮的畜生,有些人哪怕皮囊不如意,却有一颗善良赤诚的心。
将来不管崽崽生出来是怎样的,谢云萝都希望祂能有一颗赤子之心。
并不理会朱祁镇,谢云萝继续胎教。腹中的崽崽被打断也有些不高兴,轻轻翻了个身,戳着肚皮示意娘亲念书给祂听。
如今谢云萝的肚子又大了一些,比正常人怀双胎的肚子还大,崽崽的一举一动隔着衣裙都能看见。
朱祁镇抬手过去摸,警告地拍了拍:“臭小子,真想做人啊?做人有什么好,朝生暮死,作茧自缚。”
腹中冒出一长串小气泡,谢云萝拿开朱祁镇的手:“你不想做人,别耽误我崽进步。”
男人手腕一转,揽住了谢云萝的腰,将人带向自己:“祂在分泌激素,影响我们,无限索取我们的爱,没空儿听你念书。”
正在努力背书的崽崽:又冤枉人!
第36章
俊脸逼近, 声音低哑带着蛊惑的意味,情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谁能招架得住?
被他抱上床,谢云萝还在想, 到底是谁在分泌激素?
今夜他似乎格外动情, 几乎维持不住人形,却不允许任何一条触手碰她的身体。
那些触手急不可耐, 又不敢靠近, 滴下来的粘液落在谢云萝身上, 亮晶晶的,让她变得越发诱人。
最后关头,触手疯狂扭动,好像无数条抽搐的毒蛇, 而谢云萝正躺在虿盆里与男人颠倒, 不知天地为何物。
一条粗壮的触手耐不住发出“嘶嘶”尖叫, 朝谢云萝卷来, 被男人捉住, 粗鲁扯断, 粘液喷出,到处都是亮晶晶的。
谢云萝闭上眼,起伏间手指抓着湿黏的被褥, 指节发白。
如果她睁开眼,侧头去看, 会发现手中抓着的根本不是被褥, 而是另一根粗壮的触手。
被送上云端的刹那,那触手紧紧缠住了谢云萝的手腕,从坚硬变柔软。
事后, 男人捂住她的眼睛,飞快清理好房间,抬眼见四条触手仍旧软趴趴缠着女人的手腕脚腕,心中恼怒。
严格来说,那些触手都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平日他吃肉,也会分一碗汤给它们。
可是今日,他并不愿分享。
以后也不会。
剧烈地痉挛过后,触手陶醉其中,这会儿才发现主体有异常,赶紧放开女人的四肢,缩了回去。
朱祁镇勉强压下无名火,叫了水。
梳洗过后,谢云萝还有些力气,伏在朱祁镇怀中问起万宸妃告状的事。
男人餍足地摸着她的肚子,声音放空:“天花时常有,与你什么相干?潾儿染病,万氏急疯了,朕不与她计较。”
这男人冷漠得像一块深海寒冰,捂不热那种,他自己也说他没感情,什么时候有了同情心?
“你在心疼她吗?”谢云萝仰头问,故意说得严重。
男人怔了一瞬,轻笑:“瞧着可怜,让她出宫去照顾孩子了。”
谢云萝:这样的同情心,不如没有。
朱见潾烧出花之后被送出宫,并不许万宸妃跟随,可见病情凶险。
万宸妃固然难过,也没听说要跟去,应该很畏惧才对。
毕竟天花这种病很恶毒,侥幸治好了,也会落下满脸麻子。
宫里的女人最爱惜容颜,若是破了相,如何得宠?
她今日杀人诛心,跑到皇上面前泼脏水,反被皇上同情,送出宫去与病重的儿子团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难说。
见朱祁镇已然出手,并且下手比她还狠,谢云萝放弃补刀,转而道:“我也觉得这次天花有些蹊跷,仿佛是人为,冲着我来的。”
昔年闹天花,往往与自然灾害有关,产生于民间,这回不偏不倚选在郕郡王府中心开花。
朱见济夭折,杭氏疯了,现在又轮到皇二子朱见潾,也难怪万宸妃会怀疑她。
“人为?你知道是谁?”在朱祁镇的记忆中,天花很常见,便是皇宫闹起来也不稀奇,他便只当是巧合。
谢云萝看向他,把自己的猜测说了,最后道:“只是猜测没有依据。”
从前周氏没少给原主告状,谢云萝背后念叨她也是理直气壮。
朱祁镇理清了其中关节,心念转动间一根触手悄然出现,又转瞬隐没在床帐下的暗影中。
与此同时,咸安宫也收到了万宸妃被送出宫的消息,周才人气得想咬人:“平日的机灵劲儿都去哪儿了,遇上汪氏就翻车,没凭没据巴巴跑去告状,还当自己是从前的宠妃呢!”
又心疼送出去的息肌丸,随着万宸妃出宫打了水漂。
见周才人气得狠了,鸣佩开解道:“杭氏疯了,她的儿子死了,也算报了当年的苛待之仇。”
“你懂什么!”
周才人恨声说:“万宸妃如此聪慧,早该用上息肌丸,想办法挽回圣心。只要皇上的心在她身上,还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不成,天花近在眼前,与汪氏那狐媚子同归于尽也是好的!”
奈何对方全是小聪明没有大智慧,白瞎了她一番筹谋。
说完看向鸣佩:“万宸妃不中用了,你知道该怎样办吧。”
鸣佩郑重点头:“娘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妥。”
两人都没注意,墙角开裂的缝隙里藏着一条蠕动的触手。
朱祁镇得到消息,给谢云萝分享,冷笑着问:“你猜她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谢云萝却震惊于大怪物的消息网,不答反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男人沉默。
对方不愿多说,谢云萝识趣地没有追问:“周才人说得很清楚,天花近在眼前,与我这个狐媚子同归于尽也是好的。”
“你怕不怕?”他喜欢聪明的女人,尤其是她这种又漂亮又聪明的,身上带着淡淡死亡气息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再有点胆气就更完美了,孕育出来的小水母也会很优秀。
“怕也没用。”
谢云萝表情平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周才人看着飞扬跋扈,其实心细又谨慎。没凭没据的,皇上总不能将她一并治罪,她毕竟是太子生母。”
朱祁镇想说治罪算什么,周氏敢算计他的女人和孩子,杀了就杀了。
但他答应过谢云萝,会做个好皇帝,至少在他消亡之前帝国不能出什么大乱子。
在这里,储君是国本,轻易动摇不得。
周氏是太子生母,若不明不白地死了,将不可避免地引起轩然大波。
“你肚子里这一个比天花更毒,有祂在,没人能伤到你。”
杀人的话在嘴边转一圈,又被他咽下:“不管周氏做什么,你都不用怕。”
抬手抚上女人隆起的腹部,朱祁镇警告小家伙:“保护好你娘亲,别弄出人命。”
手掌被隔着肚皮拍了一下,轻柔的触感让他冷硬的心软下来。
“调皮。”他失笑。
周氏那边的动作很快,两日后璎珞便在洗好的衣裳中发现了一件有污渍的,让钱院使看过,说是天花病人穿过。
安排好乾清宫的防疫,朱祁镇让王振秘密去查,才查到浣衣局便有一个小宫女上吊死了,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周才人协理六宫多年,在宫中布些棋子很正常。”
见朱祁镇恼怒,狭长凤眼眯了眯透出杀机,谢云萝想起那个雷雨夜杀红了眼的男人:“一计不成,必然还有后手,且等着吧,早晚能抓住她的把柄。”
差点将整个皇宫的人当盘菜吃了,谢云萝怎么敢激怒大怪物。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运行规律,趁她对他还有用,谢云萝试图教会大怪物入乡随俗。
若他能听进去,而不是用最暴力血腥的方法解决问题,这个世界也许还有救。
“你看清楚了,乾清宫后殿传了太医?”周才人没想到汪氏如此粗心,她准备了连环计,对方却一次便中招了。
鸣佩掩上门,笑道:“奴婢瞧得清清楚楚,那边急匆匆传了钱院使过去。”
“可是有人染病了?”周才人迫不及待问。
鸣佩摇头:“乾清宫守得如铁桶一般,什么也打听不出来。”
沾染了天花痘毒的衣裳,算着日子也该发病了,这时候传太医,发生了什么很难猜吗。
周才人对天花信心满满,这玩意儿虽然凶险,却好用,效果立竿见影。
曾经苛待过她的杭氏,死了儿子,自己也疯了。曾经与她争宠的万宸妃,儿子染上天花快死了。万宸妃不长脑子跑去告状反被送出宫陪她儿子去了,也是一脚踏上了黄泉路。
太后年老,钱皇后病弱,皇贵妃命不久矣,就算皇上不宠爱她,也要找个得力的人协理后宫。
她是太子生母,有资历又有本事,早晚要复位的。
到时候她也要做皇贵妃。
一连几日,乾清宫都有药香飘出,宫中流言四起,矛头对准有孕的皇贵妃,传她染上了天花。
皇贵妃住在乾清宫,而乾清宫是皇帝的寝宫,便是皇帝有意护着皇贵妃,太后也绝不允许。
这一日皇帝过来请安,孙太后问起此事,皇帝反问太后从何处听说。太后确实派人查过,消息来自咸安宫。
若说在后宫的手腕,前朝宫斗冠军孙太后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即便朱祁镇亲自查,也不一定比孙太后查得更清楚。
有了上次的教训,谢云萝算准了这一点,没让朱祁镇去查,而是顺水推舟继续装病,把调查工作交给太后。
皇上处置周氏可能有人会说他偏宠自己,若由太后出面,能省去不少麻烦。
见太后果然查到了,朱祁镇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按照谢云萝的叮嘱,心虚地向太后保证流言都是假的,皇贵妃身体好得很。
他越是如此说,太后反而怀疑起来:“汪氏怀着双生子,前几个月最危险,哀家免了她的昏省,如今胎像稳固,也该过来让哀家瞧瞧了。”
非要逼着谢云萝出来转两圈。
朱祁镇把太后的话带给谢云萝,对她说:“你这肚子又大了一圈,走路都费劲,不去也罢。太后有事自会来找朕。”
谢云萝这几日装病闷得慌,也想出去走走:“太后想我了,我去便是。”
去之前要先给周才人一点“惊喜”。
有小水母在,谢云萝对上谁都可以自保,小水母不想出来,谁也别想让祂流产或者早产。
朱祁镇并无担忧,放手让谢云萝折腾。
翌日,谢云萝早起梳妆拿着内府为她特制的最小号化妆刷,蘸着胭脂在脸上涂涂画画,弄出一脸脓包似的妆容,看得琉璃和璎珞眼睛越睁越大。
“娘娘这样上妆,等于坐实了外头的传言。”璎珞没忍住劝道。
谢云萝心情很好地又画了几颗脓包,笑着吩咐:“拿帷帽来,吓着别人就不好了。”
抱着肚子走出乾清宫,虽然冷,空气却比屋里清新。
一路走到咸安宫,谢云萝才摘下帷帽递给身后宫女,顿时将院中当值的宫女、内侍吓得鸡飞狗跳墙。
所有人都听说皇贵妃感染天花,被封在乾清宫后殿,这怎么给放出来了?
瞧那一脸脓包,不是烧出的花又是什么?
古代没有牛痘疫苗,时人畏惧天花如洪水猛兽。院中大乱的时候,鸣佩从屋中出来,呵斥院中奴婢,抬眼看见谢云萝,吓得腿一软扶着雕花门才没摔倒。
见鸣佩迟迟没回来,沁香狐疑地走出屋察看,却在看见谢云萝的瞬间“妈呀”一声,吓得屋里的周才人都跟着抖了抖。
鸣佩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拉着沁香的手跑进屋,回身关门,好像被狼撵了。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周才人从没见过自己身边这两个大宫女吓成这样。
这些年在后宫,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甚至背了几条人命,沁香和鸣佩出力不小,也算见过大风大浪了。
“娘娘,皇贵妃来了,脸上都是痘疮,骇人得紧!”鸣佩咽了下口水说。
周才人吓得掉了刚刚端起的茶碗,惊疑不定。
皇贵妃果然感染了天花,命不久矣,是好事,可她就这样大喇喇地跑到过来,是想在临死前拉自己垫背吗?
她还年轻,不想死!
忽然一只长满脓疮的手捅破窗纸伸进来,摸到了周才人的脸,周才人感觉脸上一凉,好像沾到了水液。
她睁大眼睛,想要尖叫发不出声音,想跑身体却动不了,整个人被无边恐惧吞没,身下一热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谢云萝摸到了周才人的脸,把事先准备好的藕粉鸽子血涂了对方满头满脸,满意离开。
戴上帷帽回到乾清宫洗了脸和手,重新更衣去清宁宫给太后请安。
太后见她脸色红润,康健如初,心下稍安,只是盯着她的肚子有些发愁:“就算是双胎这肚子也委实大了些,你平日要注意饮食,少吃肥甘厚腻之物,将来也好生产。”
谢云萝知道太后这样说是为她好,一一应下。
这时有宫女神情古怪地走进来禀报:“太后娘娘,周才人在咸安宫晕倒了。”
孙太后闻言沉下脸,周氏被降了位份,迁去咸安宫也不老实,到处散播流言,诅咒皇贵妃,实在胆大包天。
但她到底是太子的生母,孙太后心疼太子,还是问了一句:“出了什么事?”
那宫女看了一眼谢云萝,欲言又止。
孙太后不耐烦:“快说,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
宫女赶紧跪下,支支吾吾道:“咸安宫的人说……说皇贵妃感染痘疮,满身脓包闯进咸安宫,摸了周才人的脸,把周才人吓、吓晕了。”
“信口雌黄!”
孙太后气得一拍桌子:“既是这样,即日起封禁咸安宫,闲杂人等不许进出。”
封宫和禁足不一样,禁足有期限,封宫没有。
被封在咸安宫那种破败的地方,与打入冷宫并无分别。
太子听说太后下令封了母妃的咸安宫,不管不顾跪在太后面前求情,又哭又闹。
太后不胜其烦,教导太子:“周氏不贤、善妒,这些年看在你面上,我不与她计较。她非但没有心存感激,反而变本加厉,不敬皇后,戕害妃嫔,甚至引瘟病入京城,天理难容。”
京城时常闹天花,追根溯源都来自民间,这一回却在王府炸开,孙太后早已留心。
这事由皇上来查,是明查,而幕后之人躲在暗处,敌暗我明短时间内很难查清。
若交给太后查,两边都在暗处,很快水落石出。
皇后病弱无子,周氏对上皇后跋扈些,孙太后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宫争宠用些激烈手段,孙太后习以为常。
奈何周氏这回做得太过,引天花入皇城,先是折损了郕郡王的独子,逼疯杭氏,之后又设计皇二子朱见潾,最后将矛头对准皇贵妃和她腹中的龙胎。
杭氏的儿子死了就死了,可万氏的儿子和汪氏这一胎都是皇帝的血脉,孙太后嫡亲的孙辈。
查清一切之后,没有赐鸩酒或白绫,只将周氏封在咸安宫,杖毙她身边的所有奴婢,算是孙太后留给太子最后的体面。
这会儿见太子根本听不进道理,一味哭闹,孙太后看向他的眼神全是失望。
查出幕后黑手,京城的天花疫情很快得到控制,但皇宫又出了新乱子。
“娘娘,昨夜御花园里忽然冒出好多毒蛇,把锦衣卫都惊动了,抓完一拨又来一拨,像是掉进了蛇窝。”
孕期寂寞,听说御花园里的红梅开了,谢云萝想折几枝回来插瓶,却被璎珞告知里头有毒蛇。
北边带毒的蛇很少,且多分布在有山的地方,紫禁城地处平原,又是皇城,为何会有毒蛇?
听起来数量不少。
再说已然过了冬至节,九九消寒图挂上墙,蛇早该冬眠,又怎会出来觅食?
它们的食物冬日极其少见,跑到御花园里吃什么呢?
腹部传来动静,小家伙闹腾起来,谢云萝知道祂想出去玩。
第37章
别人怀孕要静养, 保胎,她不行,每天都要出去走走,风雨无阻。
有时候谢云萝都怀疑, 自己是不是怀了一只哈士奇, 还是体力超好,闲下来拆家那种。
尚且在肚子里, 就要每天出去遛。
尽管大怪物说她有小怪物护身, 什么也伤不了她, 可谢云萝还是很小心,不敢做出格的事。
御花园里有毒蛇,肯定去不成了,她便揣着崽儿去隔壁坤宁宫串门。
朱见淑小朋友养在钱皇后膝下, 见到谢云萝还是很亲很亲的, 每次见面都像小炮弹似的朝她冲过来。
接住女儿, 将她抱起, 是谢云萝孕期做过的最危险的事。
等闲孕妇被如此冲撞, 多半要动胎气, 但谢云萝完全没有顾虑,还能笨拙地抱着女儿转个圈,听她银铃般的笑声。
第一次接住女儿的时候, 可把钱皇后吓坏了,次数多了, 也见怪不怪。
“你这一胎倒结实, 生下来也是个康健的。”钱皇后羡慕得不行。
她也是怀过孩子的,没想到被周氏顶撞几句,生了点闷气便小产了, 从此再不能生育。
同样被太医盖章不能生育,汪氏却有幸又做了母亲,钱皇后由衷为她高兴。
谢云萝闻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求肚里这一位落地别太吓人。
“娘亲的肚子又大了,小弟弟什么时候才能出来跟我玩呀?”朱见淑小朋友摸着谢云萝的肚子问。
到时候你别被吓哭就好,谢云萝心中默默祈祷。她在大怪物面前逞强,嘴硬说小怪物是人,其实心里也没底。
最近肚子越来越大,远远超过了人类双生子的大小,她问大怪物崽崽还有多久降生,大怪物说他也不知道。
“全看祂什么时候想出来。”男人看向她,眼睛亮晶晶的,既有对新生命的期待,也有对新生命的无奈。
细看还能看出一点不舍和惆怅。
“娘亲,小弟弟跟我拍手了,他这么小就学会拍手了?淑儿在娘亲的肚子里也会拍手吗?”
谢云萝一个晃神,低头看见朱见淑小朋友正在兴致勃勃地拍她肚子,冬日衣裙厚实宽大并看不出对面的回应。
但谢云萝能感受到,崽儿真的在和朱见淑小朋友拍手,有来有回,拍得那叫一个欢实。
见钱皇后朝她的肚子看过来,谢云萝赶紧抱起朱见淑,将她放在身边:“小弟弟在肚子里不会拍手,那是他在翻身呢。淑儿这么大也不会拍手,一岁上才学会。”
崽崽:娘亲,崽儿会,崽儿早学会了。
感觉不对,谢云萝抬手捂肚子,安抚那个不省心的。
这要是让人看见祂在肚子里学会了拍手,等不到落地就得被打上怪物的标签。
“娘亲,小弟弟真的会拍手。淑儿想跟小弟弟玩。”朱见淑小朋友不依不饶,顺势要溜下炕掀起谢云萝的衣摆证明。
谢云萝哪里敢让她掀,还是钱皇后抱起朱见淑,岔开话题:“淑儿,你看清楚了,娘亲腹中是个小弟弟?”
宫里有个说法,小孩子的眼干净能隔着肚皮看出胎儿是男是女,所以钱皇后才会有此一问。
朱见淑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他拍手可有劲儿了,肯定是个小弟弟。”
崽崽:小弟弟长什么样?
崽儿盯着自己的身体,陷入沉思。
朱见淑小朋友总盯着谢云萝的肚子,跃跃欲试想跟小弟弟玩拍手,谢云萝生怕被人发现异常,说了会儿话便告辞离开。
走出坤宁宫,谢云萝习惯性地往北走,她每日的行程便是如此。
快走到西六宫的内宫门时,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肩膀上,脖颈传来轻微痛痒,好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谢云萝还在想冬天哪儿来的蚊子,身边人早已炸开了锅。
“有蛇!”璎珞第一个尖叫出声,吓得脸色惨白,却还是伸手出来试图将蛇从谢云萝身上拨掉。
琉璃一眼看出是草上飞这种剧毒的蛇,也咬牙抬手拍打。
所谓草上飞,是北方最毒的蛇,被咬上一口没有活路。
蛇落在肩膀上,谢云萝看不见反而比两个宫女镇定。只用手一拍,那条蛇便像破布条一样轻飘飘落在地上,刚才还生龙活虎的一条毒蛇,落地时只剩一条蛇蜕。
生机全无。
在场众人:“……”
琉璃呆了一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很快反应过来为谢云萝检查伤势。
如果不是脖颈上留下两个清晰的牙印,有些红肿,她肯定会以为自己眼花,认为刚刚落在娘娘肩膀上的不是一条活着的草上飞,而只是一片蛇蜕。
“娘娘受伤了,快传太医!”璎珞瞧见那两个牙印,吓得魂飞天外,忙与琉璃一起搀扶谢云萝返回乾清宫。
谢云萝怀孕之后,肚子长得快,为了日后生产顺利,听从太医和稳婆的话,出门从不传软轿或肩舆,步行锻炼身体。
她这边受到惊吓,再加上肚子大行动不便,走路十分缓慢,等她被琉璃和璎珞搀扶到乾清门,正好与匆匆赶来的朱祁镇撞上。
朱祁镇铁青着脸,弯腰将谢云萝打横抱起,大步走进乾清门,头也不回地吩咐:“别跟来,朕与皇贵妃有话说。”
众人应是。
等二人离开,王振面无表情地问:“御花园有毒蛇,你们怎么还敢让皇贵妃往那儿去?”
琉璃战战兢兢回答:“没去御花园,娘娘从坤宁宫出来往北走散心,谁知才走到内宫门便被毒蛇袭击。那蛇从哪儿飞下来的,奴婢都没看清楚,就把皇贵妃咬了。”
王振马上带人去现场察看,却只找到一条草上飞的蛇蜕。
“蛇呢?”他问。
“那蛇咬了皇贵妃的脖子,就……就变成这副模样了,好像身体被掏空、榨干,只剩一层皮。”璎珞到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
一条活生生的会飞的蛇,在接触到皇贵妃的瞬间干瘪萎缩,被皇贵妃轻易拍落。
被草上飞咬过还能有好?可皇贵妃只是脖颈上留下两个牙印,有些红肿,仍旧能说话能走路,看起来与平日并无分别。
王振看着地上的蛇蜕,下意识倒退两步。他早知道大怪物的种肯定很厉害,万万没想到能厉害成这样。
尚且在肚子里便能杀死毒蛇,吸干血肉,手段更加凶残。
另一边的乾清宫暖阁,朱祁镇盯着谢云萝安静如鸡的肚子,眼中慢慢泛起杀意。
谢云萝摸着侧颈上的牙印,没感觉疼,就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有些肿肿的痒。
“你说得对,崽崽会保护我,毒蛇也伤不到。”
想起刚才的遭遇,谢云萝有些后怕又有些庆幸,抬眼看朱祁镇却发现他眼神很不对劲儿。
“怎么了?”
她仰头看他:“毒蛇碰到我就死了,我没事,崽崽也很好。”
男人没接话,凤眼中的黑色瞳仁忽然缩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看上去俊美又瘆人。
腹中立刻有小气泡升起来,越来越多,多到谢云萝感觉腹胀,憋气难受。
在那个血流成河的雷雨夜,谢云萝见过朱祁镇这副模样,当时他吃了很多人,杀红了眼。
腹中升起的小气泡毫无征兆消失,传来隐隐痛感,身下有热流涌出,像是月经来了。
她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拉住朱祁镇的袖子用力摇晃:“别动我的孩子,我会跟你拼命!”
话音未落,男人额角沁出细汗,英俊的脸抽搐了一下,黑瞳慢慢变大,恢复正常。
谢云萝身下的热流被回收,腹部痛感消失,但小气泡再也没有升起。
男人站在原地晃了晃,龙袍无风自动,谢云萝知道那是无数触手在蠕动,它们像男人一样压抑着怒气。
“下不为例。”男人终于开口,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说话间,钱院使赶到了,诊脉过后说无事,不过是皮外伤。男人英俊的脸才不再紧绷着,说话也有了温度。
送走钱院使,处置完伤口,谢云萝才屏退众人问朱祁镇:“你刚才是不是伤着崽儿了?”
她感觉肚子肉眼可见地缩小了一圈,腹中空空,连胎动也消失了。
“喝了蛇王的血,祂好得很。”男人取下谢云萝脖颈上的纱布,探出舌尖,低头为她舔舐伤口。
他的舌尖冰凉,不带一丝温度,谢云萝被冰得浑身战栗,好在他很快直起身:“好了,没有留疤。”
谢云萝伸手去摸,别说疤痕了,连伤口也消失不见。
脖颈的凉意尚在,缩小了一圈的肚子忽然涨大,涨得比被蛇咬前还要大。
大怪物说过,小怪物长大不但需要食物,还需要父母之爱的浇灌。
喝了蛇王的血,没见祂长大,倒是因为大怪物为她舔舐伤口长大不少。
“你也是爱祂的,对吗?”谢云萝拉住男人的手,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崽崽感受到你的爱,又长大了呢。”
男人想要缩回手,却被谢云萝用力握住。他不自在地蹙了蹙眉:“我没有情感,注定归于消亡,不可能爱上谁。能给祂爱的人,只有你。我刚才差点杀了祂,祂反抗了,哪里会有爱。”
男人声音平静,可谢云萝就是从中听到了一点颤音。
说完他起身离开,背影落寞。
王振没想到皇上会走,忙不迭带人跟上,一路跟到了御花园。
此时的御花园有些狼藉,毒蛇的尸体散落在道路两边来不及打扫,而更多的毒蛇潜伏在暗处,无声无息。
王振是个死人,自然不惧怕,他摆手让跟随的宫人退下,自己跟在皇上身后走了进去。
今日皇帝兴致颇高,处置起军国大事干脆利落,可见过皇贵妃,从乾清宫出来,人忽然变得阴郁。
“皇上,女人怀着孩子难免娇气,皇贵妃这一胎更是不易。”
天知道怀了什么怪物,王振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不能这样说:“皇上应该体谅才是。来日等皇贵妃诞下麟儿,再让她给皇上赔罪。”
王振以为皇上的情绪变化,是在生皇贵妃的气。
怀着龙胎也不老实,明知道御花园有毒蛇还出门走动。
“王先生,你在教朕做事?”男人在白皮松下站定,回头看王振。
怪物夺舍皇上之后,可没叫过他一声先生。今日这声王先生充满戏谑,话也说得刻薄,仿佛下一息就能把他生吃了。
王振差点吓尿,慌忙跪下:“是老奴僭越了,皇上饶命。”
王振自宫之后,走太监这条路可谓顺风顺水,几乎没犯过什么错。等到朱祁镇上位,他相当于半个皇上,更不曾对谁低头。
僭越的事没少干,喊“皇上饶命”是破天荒头一回。
“龙胎不省心,连累皇贵妃受罪,你说朕该怎样惩罚祂?”知道龙胎底细的在这宫里不超过三人,朱祁镇实在找不到人商量才问王振。
王振深知龙胎不会简单,却没想过在肚里依然能闹出花样,还可能被惩罚。
怎么惩罚一个胎儿,确实把学富五车的王先生难住了。
“皇上,龙胎犯了什么错?”王振多鸡贼,问题回答不上来习惯性先踢回去。
男人抬手,一条毒蛇颤抖着落在他掌心,然后被探出来的细长条触手卷住,吸收,化为一张蛇蜕。
目送蛇蜕落地,王振终于知道这些毒蛇是谁引来的了:“小孩子调皮也是有的,皇上想要惩罚龙胎,皇贵妃是什么意思?”
王振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额上冷汗。
他是太监,没老婆没孩子,人的家务事都不一定能搞清楚,问他怪物胎儿应该怎样管教,这合适吗?
问皇贵妃吧,看孩儿他娘怎么说。
“皇贵妃护着小崽子,不让朕管教。”
王振没想到吃人的大怪物也有这样的烦恼,还可能是个妻管严,听他继续苦恼道:“子不教,父之过。孩子做了错事,朕这个父亲教导一下,有什么错?皇贵妃不让,龙胎有了倚仗,还敢反抗。”
生吃瓦剌十万铁骑,在前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居然在皇贵妃面前受了气。
更让王振吃惊的是,龙胎在肚子里居然能够反抗。
反抗大怪物!
我的天,这已经不是家庭伦理范畴了!
问他严重朝纲!!!
“皇上管教孩子,当然没错。”
王振绞尽脑汁想措辞,用上毕生阿谀奉承的功夫,谄媚道:“皇贵妃爱子心切,也是为母则刚。”
经过石亨、曹吉祥等人造反那个雨夜,皇贵妃再迟钝也应该明白皇上被换了芯子,而且不是人。
明知道皇上是大怪物,自己怀着的可能是个小怪物,皇贵妃还敢护犊子,给皇上脸色看,甚至挑拨大怪物和小怪物之间的关系,引起大怪物的不满,是真的刚。
反正王振不敢。
“别给朕绕弯子,你说朕该怎么办?”皇上放出身上的银白触手,将隐藏在阴暗处的毒蛇翻出来绞杀,一边将难题抛给王振。
他是外神的造物,实力与旧神相当,掌管消亡,降临在这个星球是为了消灭旧神,迎接新神。
其实在旧神归于寂灭的那一刻,他已经完成任务,余下的岁月便是耐心等待新神降临。
等到新神来到这个世界,他便可功成身退,重归消亡。
在旧神被灭,新神没有降临的空档,他一时兴起想要给收留过自己的深蓝水母一族繁衍后代,过程中被美丽的异族雌性迷惑,意外来到这个混乱的世界,还阴差阳错做了皇帝。
水母没有大脑,所有行为都是本能反射,刺激—反应的模式足以让它们生存和繁衍。
他作为古老并且早已灭绝的深蓝水母拟态,在五亿年前,同样没有大脑,没有感情,就连吞噬旧神都是靠本能反应。
可就在他完成任务,准备繁衍的时候,忽然被一个美丽的异族雌性吸引。
他第一次看见如此美丽的雌性,并且被她身上淡淡的死亡气息引诱。
想要拥有她,完成繁衍。
事情在这里偏出既定轨道,朝着未知发足狂奔,到今日他才发现,自己似乎有了变化。
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靠本能被异性吸引,靠本能繁衍后代。自从来了这边,“吃”掉很多异族,拥有了他们的记忆,他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很排斥这种变化,清净了那么多年,忽然喧嚣起来,有些难以适应。
每天要见很多人,处置很多事,周围乱糟糟的。
喧嚣的世界让他感到烦躁,甚至暴躁,再加上繁殖期的饥饿,和养育小水母掏空五脏的空虚,让他想要“吃”人。
“吃”光所有人,世界就清净了。
可在那个雷雨夜,他想要放纵自己吃人的时候,那个女人轻易浇灭了他心中的火。
看着她吃下内脏,肚子又涨大了一圈,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掏空的身体被填满了,满满当当地安稳。
也是从那夜开始,世界不再喧嚣,他的生活像身体一样被填满,有着满满当当的安稳。
期待新神降临,归于永恒消亡的心不再迫切。
然而安稳的生活同样有波澜,比如这一次小水母饿急了不肯表现出来,让祂的娘亲难受,反而释放气息吸引毒蛇。
深蓝水母有剧毒,蛇王见了都要喊一声祖宗,可祂的娘亲到底只是个脆弱的异族,万一被毒死,小水母提前出生,也难以存活。
为早已灭绝的深蓝水母繁衍后代,不过是他一时兴起,成功或失败都没什么,不会对他有任何改变。
直到今日,小水母捅出篓子,他才发觉这“一时兴起”对自己如此重要。
第38章
在过去漫长的岁月中, 他潜伏在深不可测的海底,如神明般俯视众生,今日却像渺小而脆弱的异族雄性那样与自己的伴侣争吵。
只为管教淘气的孩子。
分出对错的过程并不美妙,但他意外地很享受, 并且破天荒为之苦恼, 甚至主动找人商量对策。
王振权势滔天的时候纳过几房美妾,可他从未娶妻, 并不清楚如何与妻子相处。他是太监也生不出孩子, 实在不知道如何管教子女。
更何况熊孩子都没出生。
这不是逼着哑巴唱戏吗, 王振见问,苦着脸说:“这种事总要夫妻俩商量着来。老奴观皇贵妃是个明理的,只是性格要强,皇上与她好好说, 未必说不通。”
皇贵妃没怀孕时便被宠上了天, 如今有孕更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还是把这个天大难题扔回去好了。
将皇宫, 乃至整个京城的毒蛇全都消灭之后, 朱祁镇收回触手, 回头看王振,哼笑:“王先生没养过孩子,是朕为难你了。”
王振:怎么还杀人诛心啊!
“娘娘, 前朝事多,皇上今夜不过来了。”璎珞回来禀报说。
今日因为管教崽崽的事, 两人产生了分歧, 谢云萝自认为没做出格的事,却把朱祁镇气走了。
临近黄昏,也不见他过来用晚膳, 便让璎珞去前边打听。
“怎么又忙起来了?可知出了什么事?”谢云萝这几日右眼皮总是跳,预感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璎珞果然道:“听说鞑靼派了使者过来。”
土木堡之变后,瓦剌人俘虏了大明的皇帝,本来想要以此为要挟与明朝分疆裂土,结果明朝的皇帝意外被俘,又意外逃跑。跟随明朝皇帝前去攻打北京的十万铁骑,包括瓦剌的太师也先,集体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瓦剌太师也先有点像东汉末年的董卓,用太师之名,挟天子以令诸侯。
而被他挟持的天子,正是成吉思汗的后代,蒙古黄金家族的正统脱脱不花。
也先莫名失踪,正好给了脱脱不花喘息的机会,他联合鞑靼部落的首领,火速收编了也先帐下的军队,自立为“大元可汗”。
自立之后,又打着寻找太师也先的旗号,不断派人马骚扰大明的九边重镇,其中对大同和宣府冲击最大。
土木堡一战,大明五十万军队折损殆尽,良将和精锐的损失可想而知。
而蒙古那边有两个强大的部落,一个是以也先为首的瓦剌,另一边便是拥护脱脱不花的鞑靼。
十万铁骑无故消失,不过是瓦剌的损失,脱脱不花带领鞑靼部落,收编瓦剌,实力不说更胜从前,也可与从前齐平。
是以,瓦剌太师还没找到,大同和宣府已然告急。
“皇上怎么说?”蒙古没有瓦剌还有鞑靼,都不是省油的灯,谢云萝着急地问。
璎珞不过是个宫女,怎么可能打听出来,闻言摇头:“奴婢不知。”
后宫不得干政是祖训,谢云萝也不好明着做什么,只得取出针线为腹中的孩子缝制小衣裳,打发时间。
心里想着事,手上动作很容易变形,针尖一偏便会扎伤手指。
绣花针穿过绣绷的瞬间,谢云萝感觉不对,但预期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好险。
缝着缝着,思绪再次飘远,这一回针尖直直朝手指戳去,谢云萝感觉碰到了,却仍旧没有被扎伤。
好奇地翻过绣绷,惊讶地发现针尖弯了一下又倏然恢复。
这时灯花“啪”地爆开,吓了她一跳,正在旁边陪着做针线的琉璃笑着说了好几句吉利话。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谢云萝都有关注油灯的情况,生怕它忽然再爆出灯花吓人。
一惊一乍对孕妇不是很友好。
可这次之后,油灯再没爆出灯花,谢云萝好奇观察,发现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一条极细小的透明触手爬上油灯,将焦糊的灯芯截去带走。
小宫女进来剪灯芯,看见灯芯短了一截,以为有人剪过,又出去了。
看见那条眯起眼盯半天才能发现的透明触手,谢云萝抱着肚子笑了。
沐浴时,总感觉有人偷窥,谢云萝低头察看浴桶,又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条透明的细小触手。
她是现代人,不习惯沐浴的时候有人在旁边伺候,此时浴房里只她一人。
谢云萝轻易捉住了那条细小触手,与它对视,硬是把对方看懵了,由透明化为银白,又从银白膨胀成了粉红。
软趴趴地开出了一朵花。
就在粉红触手支棱起来,忽然发出“叽”的一声爆开,如水蒸气般消散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男人只穿中衣走进来。
俏不俏,一身孝,白衣造型笼在浴房的水雾中,让他英俊如刀锋的眉眼变得柔和许多。
男人走到浴桶边,弯腰抱起谢云萝:“别玩了,水凉了。”
谢云萝这才发现浴桶里的水有些凉,笑着搂住男人脖颈:“不是说今夜不过来了?”
女人怀孕之后越发丰盈,肌肤白到透明,吹弹可破,盈盈含笑时活色生香,另有一番魅.惑。
男人喉结滚了滚,盯着她说:“朕再不来,你怕是要着凉了。”
回到内室,想起王振的话,朱祁镇主动与谢云萝修好,耐心解释给她听:“崽崽生长发育需要很多养分,我这段时间忙于朝政,倒是把祂给忽略了。祂大约是饿了,又寻不到食物,这才释放激素,想暂时用毒蛇填饱肚子。”
到底不是一个凶残的小水母,没有在极端饥饿的时候吞噬母体,朱祁镇对此表示欣慰。
谢云萝也猜到毒蛇可能与腹中的崽崽有关,她却有另外一番理解:“你的五脏到底有限,吃空了怎么办?崽崽孝心,不忍心再吃,所以自己想办法找食物。”
肯定是胎教起了作用。
“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谢云萝满意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无限憧憬地对朱祁镇说,“崽崽生下来一定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话音未落,隆起的肚腹鼓出一块,像是在回应。
朱祁镇:“……”
以毒蛇为食,的确有点恐怖,但谢云萝觉得蛇肉总比人的脏器更容易下咽。
然而现实的骨感很快显现出来,劈天盖地的饥饿再度袭来,几乎将她的胃烧出一个洞,看见什么都想咬一口。
男人坐在床边,无奈看她,低头扯开中衣,以手为刀划开腹腔,掏了半天才掏出一颗肾脏。
谢云萝艰难探头过去嗅了嗅,直蹙眉:“太过重口味,换一个。”
男人挑眉看她:“五脏最扛饿,只剩这个了。”
肚子咕噜咕噜叫个不停,强烈的饥饿感连理智都能压垮,更何况是气味。
崽崽快饿死了,却没有如从前那般急于接管谢云萝的身体,吞吃父亲的脏器。
祂平静地悬在母宫中,等待娘亲的决定。
谢云萝饿得头脑发晕,可是看着那颗深红的肾脏,还是咽下口水问:“心肝脾肺肾,这是最后一个了。吃没了,你还在吗?”
男人托着自己的肾脏,垂下眼睫:“五脏之外还有六腑,足以撑到崽崽落地。”
“都吃完了,你还能活吗?”崽崽不急,谢云萝也快被饿晕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男人摇头:“我不会死,但会消亡。”
谢云萝闭眼,艰难扭头:“拿走,不爱吃。”
男人犹豫片刻,妥协:“你爱吃什么?”
谢云萝想了想说:“心脏,有嚼劲儿。”
男人果然将肾脏放回腹腔,静静坐了一会儿,再次从腹腔的开口中掏出一颗小小的纺锤形脏器。
“这是蛇王的心脏,有点苦,但很耐嚼。”他说。
谢云萝任性摇头:“怕苦,不吃。”
说完她自己都怔了一下,谁该给她的勇气在大怪物面前谈条件,语气好茶,像撒娇。
谁知大怪物就吃这套,也是没谁了,他朝她宠溺地笑,像多啦A梦似的在空荡荡的胸腔了掏了掏,居然又掏出一颗跳动着的,鲜红的心脏。
“这颗是我的。吃吧。”
说完往她嘴边送,吓得谢云萝赶紧闭眼,让崽崽接管自己的身体。
醒来的时候,人还在原地,口中的腥甜气息时刻提醒着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怎么又长出一颗心脏?”她忍着恶心问。
男人抱紧她,贴在耳边说:“为你长出来的。”
还能这样?谢云萝睁大眼睛,心口仿佛被什么击中,涨涨的疼。
崽崽吃饱喝足,呼呼大睡,谢云萝的腹部又长大一些,微微发热。
夜里,不知为何梦见了银发美男,谢云萝以为他又要干嘛,结果对方只是温柔地抱着她,用银白长发将两人轻轻包裹。
谢云萝在梦里邂逅银发美男的时候,朱祁镇正在咬牙修补破烂的身体。
大约新神快要降临,他的神力越来越弱,凭空变出一颗心脏都显得有些勉强。
这具身体没有五脏,依靠他的神力运行,应该是无碍的,但今日变出心脏时,手背上忽然现出尸斑。
所幸触手与他神格分离,吞噬两根触手,才将身体修补好。
但伤口很疼。
到了孕期中后,肚子越来越大,相拥而眠不现实,朱祁镇从背后搂着谢云萝的腰,而那些越发不受控制的触手则探出来包裹住她的肚子,守护小水母。
朱祁镇对不听话的触手很不满意,警告它们只能包裹肚子,不许碰其他地方。
才得到触手们的回应,就感觉谢云萝的腰肢扭了一下,听她口中喃喃道:“你长得真好看,你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
谢云萝怀孕之前,朱祁镇能够轻易用精神力控制她,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自从目的达成,让谢云萝揣了崽,他的精神力似乎被屏蔽了。
她在跟谁说话?男的,还是女的?看她那副花痴样,应该是男的,而且是个很英俊的男人。
嫁做人妇,揣着崽都不安分,朱祁镇没办法探知谢云萝的梦,心中恼火。
“他长什么样?”男人轻声问,试图与梦中的女人搭上话。
可能梦里那个男人没有回答她,谢云萝失望地叹了口气:“他长得可漂亮了,身高腿长,五官精致,一头银白长发灵动飘逸……”
听她提到“银白长发”,朱祁镇勾起唇角,听她又道:“只可惜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朱祁镇:“……”
朱祁镇恨不得冲进梦中,同她说上两句,证明自己不是哑巴,奈何没成功。
“你们是什么关系?”他追问。
这段关系从始至终,都是他单方面推动,说是强取豪夺也不过为。对方只是被动承受他的安排,并未表现出对这段关系有任何期待。
朱祁镇很想知道,他在对方心中的位置,或者说对方给他的定位。
情郎?丈夫?或者仅仅是孩儿祂爹?
话问出口,朱祁镇下意识握了握女人柔弱无骨的手,期待她给自己一个名分。
女人在梦中似乎很健谈,却被这个问题问出了,半天才说:“他是我养在梦中的男宠,英俊精壮。”
朱祁镇:“……”
说到这里,女人朝前探身,仿佛在与梦里的男人说话:“我不嫌弃你是哑巴,你亲亲我,我便收你做男宠。”
还调.戏上了。
可类似的话,她都没对自己说过。面对他,她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只在床上听他说情话的时候有那么一点点情绪。
朱祁镇起身,低头吻她。
月份有些大了,哪个姿势都别扭,他抬手抚上她的小腹……
巨大的欢悦将她惊醒了,迷茫地睁开眼睛,视线掠过身后抱着她的男人,声音小小:“原来是梦。”
好像很失望的样子,朱祁镇调整呼吸。
“什么时辰了?皇上不用早朝吗?”谢云萝看了一眼窗外,赶人。
昨夜的小娇娘不见了,醒来又是七窍玲珑心的模样,张口闭口规劝他要做一个好皇帝,而她这个皇贵妃却在梦中与野男人私会。
虽然她梦中的野男人不是别人,也是他,但朱祁镇披着皇帝的皮囊还是很难高兴起来。
“你身上有些热,朕担心,便没走。”他坏心眼地提醒。
谢云萝:“……”
她昨夜可能、也许、大约做了那样的梦,与银发美男颠.倒,不知天地为何物。
心虚了,说话自然没底气:“是地龙烧得热。”
“是么?”
朱祁镇搂紧她的腰,手很快被对方抓住,拉出锦被。
“皇上手凉,仔细冰到崽儿。”
还知道揣了崽,勾得他气血翻涌,忍得好辛苦。
“你昨夜做梦了,不停说梦话。”
说完将人翻了一个面,隔着肚子对话:“哼哼唧唧,娇气得很。”
谢云萝:“……”
对面女人羞红了脸,想将脸埋进他颈窝,却隔着肚子不能成行,朱祁镇坏笑:“银发的哑巴美男又是谁?”
压着肚子凑近,鼻尖顶着鼻尖问:“你睡在朕的龙床上,肚里揣着朕的崽,心中居然还惦记着别的野男人。”
“什么银发美男?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被他这一通质问,谢云萝完全吓醒了,理智迅速回笼,矢口否认。
捉贼拿脏,捉奸拿双,有本事把银发美男揪出来,没凭没据打死不认。
谢云萝不但不认,还演戏呢,捂着肚子装柔弱。
男人果然都吃这套,她这边才演上,对方就不追究了。
安静躺了一会儿,谢云萝不死心,又问:“皇上当真不去上朝吗?”
男人看向她,似笑非笑:“皇贵妃身子不舒服,朕难安心,辍朝一日。”
翘班拿她打掩护……可这借口,怎么听怎么不吉利。
后宫妃嫔能让皇帝为之辍朝的,多半是挂掉了。
上边人动动嘴,下边人跑断腿,谢云萝只是平白担了一个不怎么吉利的借口,王振差点被喷死。
土木堡之役后,太师也先和那十万瓦剌铁骑集体失踪,帮了可汗脱脱不花大忙。他纠结鞑靼部落,收编了瓦剌残部,反过头来找明朝要人,扬言不交出他们的太师和那十万人,将马踏九边,攻打北京。
内阁几位大学士胡子都愁白了,与兵部日夜商讨,终于在这几日有了眉目,奏折已然呈上,只等廷议定下应对之法。
结果皇上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奏折也不看,早朝也不上,连个理由都没有,就让他临时去跟文武百官解释。
王振不敢妄议皇上,更不敢咒太后和皇贵妃,愁得尸斑都重了。
被喷都是小事。
兵部尚书于谦于少保,连续加班七天,朝服都馊了,听说早朝无故取消,抬腿踹了他一记窝心脚,险些把他踹得活过来。
内阁也不好惹,对着他破口大骂,骂他是阉狗,骂他误国,恨不能招来土木堡上那五十万将士英魂生吃了他。
脸皮被人撕下来踩进泥里,王振也恨当初那个好大喜功的自己,差点断送了大明江山。
顶着一脑门官司走到奉天门,又糊了满脸口水回到乾清宫,然后又又又接了一个大活儿。
给皇上染头发。
宫里自来有染头膏,太后和太妃们一直在用,人家是把白发染黑显年轻,皇上偏要将满头青丝染白。
第39章
“皇上, 从前是老奴不对,老奴不该鼓动皇上亲征,令皇上蒙尘。”
按理说皇上换了芯子,应该不至于记这个仇, 可王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自己到底犯了什么大错, 才让皇上这样折磨他。
王振蓬头垢面,忍着心口疼跪在地上, 一边说一边抽自己嘴巴:“皇上若将满头青丝染成白发, 别说内阁会做什么, 便是太后也得活剥了老奴。”
他想说自己不想死,又想到自己已经死了,后面的话忽然堵住。
“你就是死人,说什么死不死的话。”
皇上漫不经心道:“便是被活剥, 也不过受点罪。人只能死一回。”
夺笋啊, 山上的笋都被您夺完了。王振内心吐槽, 抬眼见龙袍下摆无风自动, 生怕没等到太后发怒先被皇上剥了皮, 只得下去安排。
没有宫女敢给皇上染白发, 还得王振上,才染完太后到了,当场晕倒。
宣嬷嬷指着王振, 半天没说出话,赶紧吩咐人把太后抬到偏殿, 传太医诊治。
皇后听说太后晕倒, 匆匆赶来,看见皇上也是一个踉跄,差点跟太后作伴。
王振:宝宝心里苦啊——
皇贵妃姗姗来迟, 王振劝她为腹中孩子着想,别去主殿见皇上,直接去偏殿侍疾。
太后看见皇上晕倒,皇后一个踉跄,天知道皇贵妃会怎样?
不管是晕倒还是踉跄,都够他喝上一壶。
奈何他越是这样说,皇贵妃越好奇,非要去主殿找皇上。
皇贵妃果然天赋异禀,瞧见皇上满头白发,没有踉跄更没有晕倒,而是两眼发直。
王振心说坏菜,刚想叫人,却听皇贵妃脆生生说:“皇上这样真好看。”
“……”
皇上看了皇贵妃一眼,散开如瀑银白挽到胸前,问她:“是朕好看,还是那个人好看?”
大怪物平日不苟言笑,妥妥高岭之花,今日染发后见到皇贵妃笑成了花骨朵,活脱脱一只处在求偶期的花孔雀。
等等,王振忽然后背发凉,那个人是谁?
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皇室秘辛啊,他不想死!
转念想到自己已经死了,又将眼泪憋回去。
“皇上龙章凤姿,当然是皇上好看。”皇贵妃眼珠不错地盯着皇上,小嘴像是抹了蜜。
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如今能与大怪物合拍的,满后宫唯皇贵妃一人耳。
然而朝臣们见到白发版的皇上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内阁的老大人们只是愁白了胡子,兵部尚书于大人也只是熬馊了官服,皇上却一夜白头。
一夜白头带给人的震撼,谁懂。
于是内阁熄火了,于大人也没再揪着不放,正当文武百官齐聚一堂准备议定对策的时候,皇上再次炸场。
他要御驾亲征。
王振闻言差点坐地上。
这拨操作算是捅了马蜂窝,霎时间新仇旧恨一起算,早朝秒变菜市场。
“朕没有与谁商量的意思。”
朝臣们强硬,皇帝更强硬,当即分配任务,又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他说他不带一兵一卒,只让王振随行伺候,用大同和宣府现有的兵力足以御敌。
朝廷为防御北方蒙古各部落设置了九个军事重镇,分别是辽东镇、蓟州镇、宣府镇、大同镇、太原镇、榆林镇、宁夏镇、陕西镇和甘肃镇。
其中大同和宣府是蒙古骑兵最常光顾的两个重镇,使用频率非常高。
在土木堡之役前,大同和宣府不敢说固若金汤,也不是那么容易攻破的。
奈何皇上执意亲征,身陷土木堡,这个土木堡便在宣府。
大同、宣府奉命救驾,被瓦剌围点打援,兵力损失最是惨重。
瓦剌人俘虏了皇上之后,又带他到大同和宣府叫门,要求两镇开城门迎圣驾,令本来就不高的士气直接跌到谷底。
仅仅过去一年多时间,大同和宣府无论是兵力还是士气都远没有恢复。
脱脱不花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才敢带领鞑靼部和瓦剌残部陈兵宣府,向明朝要人,随时准备兵戎相见。
如今皇上虽然回来了,并且号称打败了瓦剌那十万铁骑,也没有多少人真的相信。
率领五十万大军,无数良将重臣亲征,谁知在土木堡折戟沉沙,皇帝被俘,天子叫门,堪称大明开国以来最大的耻辱。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没人有胆量再来一次,也没人敢说再来一次,大明还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吵过之后唯有死谏,这回集体死谏,不分文武。
皇帝敢御驾亲征,文武百官就敢集体自杀,死给他看。
换做任何一个皇帝,恐怕也要妥协了,然后大怪物不管这些。
他掌管的便是消亡。
被异族雌性带到这个世界,大怪物目标明确——为深蓝水母繁衍后代。
现在美丽的异族雌性揣了他的崽,大怪物只想像自然界里所有雄性生物一样守着他的雌性,直到她顺利生产。
可总有人要在这时候跑来打扰,拉着他商议这个决定那个。他不肯,他们就一直在他耳边吵,让他烦不胜烦。
有时候他都在想,干脆把他们都吃了。
奈何他答应过那个美丽的异族雌性,她辛苦为他揣崽、生崽,繁衍后代,他也会当好一个皇帝,不让她的族人受苦。
眼下瓦剌、鞑靼大兵压境,他不用他们牺牲一点,自己出手搞定。
“吃”光这些人,他又能守在她身边,静待崽崽落地了。
可他们偏不愿意,吵架过后甚至以死相逼。
“朝臣们不晓得皇上的厉害,皇上也不用同他们硬刚。”都死了谁来替朝廷卖命,谢云萝生完孩子就撤,却不想自己急流勇退之后,大明立刻土崩瓦解。
朱祁镇快烦死内阁那些老家伙了,还有那个半老不老的兵部尚书于谦,都极为难缠。
“你说该怎么办?”吃又不能吃,杀也杀不了,每天吵得朱祁镇一个头两个大。
办法谢云萝早想好了,就等他问起:“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几日后,皇上朱批的奏折传到内阁,退敌之策可行。
内阁的退敌之策无非是和谈,遣使与脱脱不花谈判,放弃一部分利益换对方退兵。
于是内阁和六部高效运转起来,没人有时间死谏,君臣同心,抵抗外敌。
连续加班几个昼夜后,皇上偶感风寒病倒了,将退敌的指挥权下放给了内阁与兵部。
退敌之策本来就是内阁、兵部共拟,如今又交到他们手上,自然都很满意。
土木堡之役后,当时的右副都御史徐有贞提出效仿宋朝南迁,遭到了代理兵部尚书于谦的坚决反对。
后来朱祁钰临危受命当上皇帝,着意提拔于谦,不但认命他为兵部尚书,还让他全权负责京城守备。
于谦调兵遣将,将京城守得如铁桶一般。
谢云萝是穿越者,自然知道历史上著名的北京保卫战和于谦于少保的赫赫威名。即便朱祁镇没有被怪物夺舍,一口气吃光瓦剌那十万铁骑,于谦也能守住北京城。
只不过代价可能有点惨烈。
所以她向朱祁镇推荐兵部尚书于谦为退敌总指挥,相当于做了两手准备。
眼下朱祁镇回来了,也先和瓦剌那十万精锐反而被消灭,情形比历史上好太多,相信不管出了什么事,于大人都能力挽狂澜。
由于前期铺垫得好,又有王振在旁边费心布置,卖力表演,还有于谦这根定海神针扎在前朝,皇帝病了也不影响退敌大计。
在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朱祁镇抱了谢云萝一会儿,翻身上马,然后在王振的掩护下混进锦衣卫的队伍出城,连夜奔宣府而去。
“娘娘放心吧,皇上的本事大着呢,过不了几日便回来了。”锦衣卫跟去也是凑数的,王振安慰谢云萝,脸上半点忧色也无,心中给脱脱不花点上了白蜡。
也先和那十万人失踪,受益最大的自然是长期被也先压制的脱脱不花。但凡脱脱不花是个稳扎稳打的,带领鞑靼和瓦剌残部退回草原,养精蓄锐,别招惹大明,他和他的拥趸者也有几天好日子可活。
奈何脱脱不花这家伙不想想也先和那十万人是怎么没的,心里眼里全是虚弱的大明,总想趁病要命跑来分上一杯羹。
这下可好,把大怪物惹毛了,自己就快变成羹了。
六日后,宣府传来军报,脱脱不花和他带来的数万军队集体消失。
与也先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原来驻扎的地方惊现血湖。
“从京城到宣府,日夜不停骑马,怎么也要三日。”
饶是王振有心理准备,看见这份军报也吓了一跳。
他在谢云萝面前掰着手指头算:“三日骑马赶到,一刻不停冲进去进食……哦不,冲进去厮杀,怎么也要几日。还得给宣府那边发现的时间、起草军报的时间和三日时间将军报送达。”
六天!怎么算都不够啊!
“又失踪了?”蒙古那边是遭了天谴吗,一下把不信鬼神的于谦于少保给干迷信了。
内阁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震惊。
与蒙古和谈的事,他们才起草了一个章程出来,使者人选还有争议,危机就这么解除了?
然而更让他们震惊的事,还在后头,几日后又有一份捷报送达。
“皇上不是病了吗,怎么会在宣府?”这回最先开口的,是首辅陈循。
捷报的末尾还有两个坏消息:第一个坏消息是皇上在征战中受伤,伤势颇重;第二个坏消息是太后的同胞弟弟,孙家唯一男丁在这场战事中殒命。
于谦又将捷报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儿:“先前宣府送来的战报不是这样写的。先前的战报说脱脱不花和他带来的军队无故消失了,原地留下血湖。这才隔了几日,怎么又说皇上带兵围剿脱脱不花,将其剿灭,身负重伤?”
陈循也觉得奇怪:“是啊,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仔细看捷报落款,与先前的落款一样,都是宣府的。
兹事体大,内阁和兵部不敢擅专,将前后两份军报上呈太后。
先帝殡天时,许孙太后辅政之权。彼时皇帝年幼,孙太后摄政,直到皇上从瓦剌归来,孙太后才真正退居二线。
如今皇上不声不响去了九边,并未定下监国人选,内阁和兵部习惯性地奏请太后定夺。
孙太后看到军报人也傻了。
她没想到皇帝有这么大的胆子,经过土木堡之变后还敢御驾亲征,只身前往九边。更没想到皇上仅带领宣府、大同的残兵便能将来势汹汹的脱脱不花和蒙古骑兵一网打尽。
他若真有这个本事,何至于在土木堡身陷囹圄?
还有宣府送来的这两份军报,明显自相矛盾。
看到捷报末尾,孙太后又惊又惧,又伤心。
惊的是皇帝受伤,惧的是伤势颇重,伤心的是她的娘家侄儿被战事波及殒命,孙家绝后了。
心中翻涌的情绪,在一瞬间化为怒气。
御驾亲征这么大的事,皇帝瞒着所有人,对外称病,谁也不见。
不,并不是瞒着所有人,乾清宫还有人替他打掩护呢!
“摆驾乾清宫。”她要亲自过去问问,皇帝究竟在何处养病。
清宁宫这边一动作,早有人跑去乾清宫报信。
皇帝悄然离宫之后,王振一直让锦衣卫留心前朝和后宫的动静。宣府第一份战报传来的时候,王振就知道事成了,每天暗中祈祷皇帝早日归来。
谁知皇帝用了六天时间剿灭蒙古联军,却一直没有返回。
王振暗自心焦,皇上御驾亲征的事,瞒着前朝后宫,只有他、皇贵妃和锦衣卫的人知道。
就算感染风寒,也不能病这么多天,皇上再不回来,事情怕是要瞒不住了。
所幸皇贵妃是个聪明的,挺着大肚子拦下好几拨人,连太后都被她想办法糊弄过去了。
又等了几日,没盼来皇上,却等来了宣府的另一份捷报。
这哪儿是捷报,分明是王振的催命符,他得到消息连滚带爬去后殿报信。
“什么?皇上受伤了?”
听王振说完,谢云萝盯着他的眼睛,意有所指:“皇上……怎么可能受伤?”
他不是被夺舍,变成大怪物了吗?
一口气吃下也先和瓦剌十万铁骑的大怪物,遇上远不如也先的脱脱不花和蒙古联军怎么就不行了?
难道是吃饱了撑的?
王振哪儿知道啊,当日他说跟去伺候,皇上没同意,非要将他留给皇贵妃使唤。
皇贵妃肚里有货,就算东窗事发谁也不能把她怎样,他就惨了。
事到临头,王振才明白皇上为什么将他留下,不是留给皇贵妃使唤,而是留下给皇贵妃挡箭。
好大一面挡箭牌!
“娘娘,太后带人过来了!”
王振想明白这一切,脚踩风火轮赶到后殿:“娘娘救命!娘娘救命啊!”
该来的还是来了,谢云萝看了王振一眼,忽然抱着的肚子喊疼。
王振立刻明白过来,在心里给皇贵妃竖起大拇指。东窗事发他都乱了阵脚,没想到皇贵妃一介女流还能如何冷静。
难怪把曾经的皇上和后来的大怪物迷得神魂颠倒,让大怪物为了她掏心掏肺。
不是打比方,是真的掏心掏肺。
后殿因为皇贵妃喊这一声疼,顿时乱起来,太后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个兵荒马乱的场景。
“皇上呢?皇上人在何处?”太后身边的宣嬷嬷逮到一个小宫女问。
小宫女气喘吁吁:“回嬷嬷的话,奴婢不敢窥探帝踪。”
好好好,拿这话堵她,孙太后气得心口疼:“谁也不用问,咱们进屋自己瞧去。”
宣嬷嬷朝左右观望,有些迟疑:“太后,看这架势,皇贵妃这一胎怕是不好了。皇上宝贝皇贵妃宝贝得紧……不如,明日再来。”
反正皇上人在宣府,又受了伤,这几日也回不来,犯不着这时候闯进去蹚浑水。
皇贵妃保不住胎是她的事,别回头皇上问起,反被倒打一耙,说太后惊了她的胎。
因为亲政的事,皇上与太后之间有了隔阂,母子并不亲厚。
刚才太后被气糊涂了,这会儿听见宣嬷嬷的话也觉有理:“无论真假,再让她逍遥一日,明日不管孩子保没保住,她都得给哀家一个说法。”
治不了皇上,还治不了皇贵妃?
谢云萝躺在暖阁里喊疼,房门口稳婆和宫女进进出出,琉璃在屋中高声通报:“娘娘,太后来了!”
“快!快扶我起来!”
听见谢云萝一边呻.吟,一边说话,太后赶紧扶了宣嬷嬷的手离开。
目送太后离开,王振才从偏殿里闪出来,走到暖阁仍旧是一副愁容:“娘娘,这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啊。”
谢云萝起身,端坐在美人榻上,含笑说:“反正我躲过了初一,至于十五,还得王先生自己想办法。”
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王振不明白皇贵妃为何说得如此笃定:“娘娘何出此言?”
却见皇贵妃抱着肚子,抬眼看他:“皇上重伤,我不放心,要去迎接圣驾。”
前有皇上只带锦衣卫御驾亲征,后有皇贵妃挺着孕肚长途迎驾,王振自认见多识广,还是被这两人的疯狂深深震撼了。
“从京城到宣府,不眠不休骑快马也要三日,更不要说坐马车了。娘娘身怀有孕,实在不宜……”
话没说完便被打断,见皇贵妃屏退身边服侍的,对他冷然道:“皇上是个什么情况,想必王先生清楚。我腹中这一胎也注定不凡,岂能与普通婴孩相提并论?”
明人不说暗话。
王振面皮抽了抽,有些畏惧地看了一眼皇贵妃硕大的肚子,心中疯狂呐喊,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
翌日,太后再次驾临乾清宫却扑了一个空。
第40章
太后怒极, 逼问王振皇上在哪儿,皇贵妃去了何处,王振咬死了说不知道。
“皇上偶感风寒,病情反复, 一直由皇贵妃单独照顾。”
若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王振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皇贵妃昨日动了胎气,到午后才稳定下来, 奴婢今日过去请安, 发现人不见了。奴婢吓坏了, 正要去禀报太后,没想到太后自己来了。”
皇上让他留下给皇贵妃挡箭,皇贵妃卸磨杀驴,推他当出气筒, 他也不能糊里糊涂去死。
干脆一推六二五, 爱谁谁了。
太后被两个小辈耍得团团转, 顿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只能拿眼前人作伐。
“大胆刁奴!”
太后扬声吩咐:“拉下去给哀家打, 打到说实话为止。”
王振本来就是死人, 只要能留一具全尸,相信皇上回来不会不管他。
人被拖到院中,才挨了三个板子便断了气。
“死了?吃得肥头大耳难不成是纸糊的?”自皇帝从瓦剌归来, 宫里的怪事一件接着一件,很多事太后想不通, 也不敢深想, 生怕得出什么自己接受不了的结论。
王振身兼数职,既是司礼监的太监,也是乾清宫大总管。他被打死了, 再问别人也是枉然。
太后风风火火地来,屁股都没坐热又气呼呼地走了。
年关将近,北风呼啸,一辆马车飞驰在官道上,马车后跟着二十几个穿飞鱼服配雁翎刀的锦衣卫。
这些锦衣卫身上的飞鱼服并非平日的蓝青色,而是一种诡异的绛墨色,寒风吹过,还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那辆马车外观寻常,车窗上的帘子却被从里面封死了。拉平封死的车窗帘时不时鼓起一块,又很快瘪下去,好像里面装了太多东西,随时都能溢出来。
此时,谢云萝也坐在马车里,身边同样有锦衣卫随行。
两边锦衣卫在一座破庙前碰头,谢云萝这边的人差点没认出曾经的同袍。
这才几日,飞鱼服都换了颜色。
谢云萝扶着宫女的手下了马车,朝朱祁镇所在的车走去,却在半路被另一边的锦衣卫拦住:“皇上有命,不许任何人靠近。”
对面的马车帘子虽然被封死了,里面的东西却一直在抽搐,可见朱祁镇伤得有多重。
大约感受到了小怪物的存在,马车的缝隙里钻出好几条细小的银白触手。
它们不停地翻转、扭曲,看上去狰狞又痛苦。
“你怎么来了?”
是朱祁镇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又很快改口:“胡闹!外头冷,快回你的马车里去!”
璎珞有些迟疑,谢云萝却挺着孕肚朝前走,想要阻拦她的锦衣卫纷纷收回手,迷茫地站在原地,仿佛忘了该做什么。
“皇贵妃!”
男人色厉内荏的声音传来,见谢云萝没有停步,立刻虚弱下去:“车里脏,别进来。”
“娘娘……”璎珞从来没见过如此强硬的娘娘,更没见过如此虚弱的皇上。
谢云萝放开璎珞的手,示意她留在车外,准备上车。
面前是一辆大马车,车沿有些高,谢云萝抱着肚子才要抬腿,却见一条银白触手卷着脚蹬稳稳放在她身前。
身后传来璎珞一声惊恐的尖叫,又很快平静下来。
踩着脚蹬,谢云萝费力地坐在车辕上,怎么掀不开马车帘子:“让我进去,崽儿想你了。”
崽崽发抖:他现在好可怕,娘亲快跑!
腹中升起一长串气泡,谢云萝仍旧用力抓住车帘,想要掀开进去。
这时前头拉车的马动了动,车身有些晃,谢云萝差点没坐稳。面前的车帘忽然掀开,从中探出一条儿臂粗的银白触手,小心翼翼卷住谢云萝的腰,将她卷入车厢。
此时车厢里孤零零躺着一个受伤的男人,身上的明黄龙袍早已被鲜血浸透。英俊无俦的脸黑了,也瘦了,看见她走进来动了动身子,终究没能坐起。
“你来了?”男人勾起唇角,强撑出一抹笑,却被渗出的黑血打断。
他抬手抹了一把,反将衣袖上的血渍抹在了长出黑青胡茬的下巴上。
这样的战损妆美则美矣,就是惨了点。
谢云萝点头,捏着帕子想要去擦他下巴上的血迹,被男人偏头躲开,听他虚弱道:“我没事。吃得急了,有点撑,消化完就好了。”
还真是吃饱了撑的啊?谢云萝扶额,坚持擦掉了他下巴上的污血,又迟疑:“这血怎么是紫黑的?你中毒了?”
男人吃力摇头,转移话题:“你来找我,是不是崽崽饿了?”
不等谢云萝说话,他抬起手朝自己前胸划去,被一只柔软白皙的手握住。
“不是,崽崽很好,也很乖。”她用力握着他的手,指尖冰凉。
朱祁镇怔了一下,用大掌反握住对方的手:“那你来做什么?想我了?”
谢云萝愣住,这男人平日总是一副上位者的模样,就差在脸上写“莫挨老子,你们都不配”,怎么出去一趟,看起来快要死了,反而放下架子轻佻起来。
手是暖的,身上也暖和起来,她不紧不慢道:“听说皇上受伤,我有些不放心。”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稍纵即逝,谢云萝并没看见。
“你放心,朕死不了,自然也不会忘记对你的承诺。”想到当初的承诺,生下崽崽便让她出宫,朱祁镇心里就堵得慌。
他向来信守承诺,答应过深蓝水母繁衍后代,不管多难都会做到。
可对上谢云萝,他忽然很想反悔。
“战场上到底出了什么事,让皇上如此狼狈?”谢云萝好奇地问。
看完最后一份捷报,知道朱祁镇受伤了,且伤势颇重,谢云萝脸上不显,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儿。
把烂摊子扔给王振自己跑出来,固然有躲避太后的意思,可一路上谢云萝的心都悬着呢。
直到看见朱祁镇本人才放下。
被他问起自己为什么跑出来,其实谢云萝也不是很清楚。
如果非要找个理由,担心朱祁镇挂掉,没办法履行之前的承诺肯定是一个方面,另外还有些好奇。
好奇谁这么厉害,能伤到恐怖如斯的大怪物。
在这个世界,当然没有任何生物能伤害到他。
除了他自己。
脱脱不花和他带来的蒙古联军,人数不如也先的多,质量参差不齐,口感也差很多。
朱祁镇蹙眉“吃”完,忽然想起那女人面对肾脏时流露出的厌恶表情,将人转移到荒星种菜之前将心脏留了下来,一颗一颗嵌入体内。
那些人不会死,但会变得有些缺心眼儿。
深蓝水母的本体非常庞大,像是一座小山,体内嵌入几万颗心脏不成问题,但朱祁镇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就这样,皮囊碎了一次被缝起来,少装照样撑爆,再缝一次。
回程的路上,一个没留神被宣府的守门将士认出,事情的发展变得不可控。
他当时才“吃”过人,凶性未平,强行变回朱祁镇,刚刚缝补好的身体每时每刻都在疼。
于是他篡改了宣府所有人的记忆,带锦衣卫星夜离开。
生“吃”蒙古联军,倒腾几万颗心脏,篡改整座城的记忆,在自己神力最虚弱的时候。
做完这一切,他差点晕厥,几乎维持不住人形。
但他保住了那些心脏。
看一眼谢云萝高高隆起、明显异于常人的肚子,他当然不会吓她,坚持说“吃”了太多人,撑破了胃口才变得虚弱。
谢云萝勉强相信了,见男人漂亮的嘴唇干裂起皮,吩咐璎珞取来自己马车上的水囊,递给他:“水是温的,喝点润润喉咙。”
朱祁镇刚刚还能自己抬手去擦下巴上的血迹,见她递来水囊,忽然变得柔弱不能自理。
虽然知道他一时半刻死不了,可对方一直在流血,谢云萝还是心软了,走过去喂他。
温水喂下去,立刻从脖颈溢出,好像整个人都碎了。
男人疼得浑身颤抖,暗红色的龙袍下摆不安分地蠕动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安静。
谢云萝讨厌那些触手,更怕被它们触碰,朱祁镇在她面前掩饰得很好。
尽管那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我不渴,你留着喝吧。”他珍惜地抿了抿嘴,让干燥起皮的唇变得湿润。
“吃下太多人,把食道也撑破了?”
谢云萝费力弯腰,用帕子擦去他额角沁出的汗,转头吩咐璎珞:“取干净的衣袍和狐皮大氅送进来。”
天太冷了,男人一直在流血,身上的龙袍冻僵了,穿着肯定很不舒服。
明知道他是大怪物,死不了,谢云萝还是想为他做点什么,让他在受伤的时候过得舒服些。
朱祁镇眼中闪过暖意:“还带了我的衣裳过来?”
“我是来迎驾的,听说皇上受伤了,自然要带。”
谢云萝一边说,一边扔了手上沾血的帕子,伺候朱祁镇更衣。
随着她的靠近,龙袍下摆再次蠕动起来,里面的触手好像关不住了。
手碰到腰带的时候,被男人拦住,听他低哑道:“不必了,回宫换也是一样的。你怀着孩子,劳累不得,快回你的马车去。”
她是怀着孩子,可那孩子比她还结实呢。
谢云萝不依,坚持解开了他的腰带,剥去他身上暗红僵硬的龙袍,看见下面密密麻麻的伤口。
那些伤口像鱼鳞一样遍布全身,胸腹处更是一片完整的皮都没有,每片鱼鳞的连接处只有一层薄膜,就像后世黏合玻璃的胶水。
多亏谢云萝上辈子干殡葬生意,见过很多恐怖的动物尸体,这才没有吓晕过去,只是以手掩口,倒退半步。
“说了不让你看。”
男人埋怨着合拢衣襟,向她保证:“回宫之后养几日长出新肉就好了,不会留疤。”
除非被配偶吃掉,深蓝水母几乎是永生的,自愈能力惊人。
“回宫还有几日路程,总不能一直让你泡在血水里。”
谢云萝有轻微的密集恐惧症,穿越前什么小动物的葬礼都接,唯独接不了那些有密集、重复花纹,或者大量个体聚集的宠物。
宠物殡葬店刚开业那会儿,她不挑订单,某次遇到一条球蟒,看得她顿时心跳加速,呼吸都有些困难。
但那时候经济压力非常大,她还是忍着难受完成了葬礼。
那会儿都忍过来了,现在面对的是人,怕什么。
谢云萝闭上眼,把朱祁镇幻想成梦里那个银发美男,坚持伺候他更衣。
换到裤子的时候,漆黑中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
狗男人食管都碎了,这块倒是完整。
“我……朕有点冷,把大氅拿来。”朱祁镇朝后退了退,干巴巴地说。
谢云萝没动,意味深长看他:“本来想接皇上到臣妾的马车里养伤,但……”
女人磨着牙将狐皮大氅扔到朱祁镇身上:“但为了臣妾和腹中龙胎考虑,皇上还是留在自己的马车里吧。”
被大氅盖了满头满脸,看着污秽不堪的车厢,朱祁镇低头闷咳,很快咳出血来,弄脏了纯白的狐皮。
多好的皮子,糟蹋了,谢云萝闭了闭眼,妥协说:“养伤就该有养伤的样子,皇上还是消停些吧。”
说完伸手去扶朱祁镇,打算带他回自己的马车。
恰在此时,车外一阵喧哗,朱祁镇将手递给谢云萝才问出了什么事,有人回禀,迎驾的车队到了。
谢云萝心中一喜,放开朱祁镇的手:“照顾皇上的人来了,臣妾告退。”
朱祁镇危险眯眼,如果不是有谢云萝在,他真想冲出去将那支不长眼的迎驾队伍也“吃”了。
脑中还在想办法,身体早已有了行动。
谢云萝转身走到车门边,感觉左手的小拇指好像被藤蔓缠上了,低头去看,发现是一条极细的触手。
不过这条触手不是银白的,而是粉红色,缠在小拇指上之后自己把自己打成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没有哪个女人能拒绝漂亮的粉红色蝴蝶结。
她回头看朱祁镇,对方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正在低头沉思,并没察觉到身上的某根触手造反了。
谢云萝弹了一下缠在小指上的粉红触手,等它缩回男人的身体,才无奈地对朱祁镇说:“臣妾的马车有些颠簸……”
男人抬眼看她,淡漠的眸中难得闪出温柔的光:“朕的龙撵好些,皇贵妃与朕同行吧。”
与接驾的人汇合,谢云萝扶着朱祁镇坐上宽敞舒适的龙撵,没忘问候一句被自己抛弃的盟友:“王先生怎么没来?”
回答她的是内阁大学士、礼部尚书商辂:“回娘娘的话,王先生不在了。”
谢云萝怔住:“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锦衣卫指挥使马顺是王振的死党,此次随商辂出城迎接圣驾,闻言蹙眉道:“太后见不到皇上和皇贵妃,将一腔怒火全都发泄在王先生身上,将他……杖毙了。”
杖毙了?谢云萝看向朱祁镇,却见他面色平静,好像没听见她与商辂二人的对话。
坐在龙撵上,谢云萝揣着温热的手炉,给朱祁镇道歉:“是我一时考虑不周,连累了王振。”
她也没想到孙太后如此心狠手辣,没找到皇上迁怒王振就把人杖毙了。
朱祁镇这回总算听见了,他撩起车帘问外头的马顺:“一共打了多少下?”
马顺反应了一下才搞清楚皇上在问什么:“据说打了三下。”
他当时也不敢相信,以王振的体格打三下便死了。
听皇上又问:“尸首在何处?”
提起这个马顺就来气,只是不敢在皇上面前表现出来:“太后说王先生早就该死,罪不容诛,让人连夜扔去了乱葬岗。”
打三下就死了?王振是纸糊的吗?谢云萝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奈何宫里处置死人自有一套完善的流程,不可能出错。
朱祁镇闻言勾了勾唇,很随意地吐出几个字:“转道乱葬岗。”
“皇上!”车外同时传来商辂和马顺的惊呼。
朱祁镇靠在软枕上,一言不发,车队进城之前只好先转道去了乱葬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