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穿耳这件事最终并没能进行下去, 突然出现的贺楼风打断了贺楼茵的计划。
他冷冷道:“闻二公子,有些事情我想单独与你交谈一番。”
闻清衍缓慢抬眼,最终还是松开了揽着贺楼茵腰的手, “好。”
“好什么好!”贺楼茵摁了摁眉,没什么好气说:“贺楼风你烦不烦人!”
怎么哪里都有他!
贺楼风张了张唇,想要解释自己只是来找闻清衍,并不是在跟踪她, 但贺楼茵显然不想听他解释, 她抓着闻清衍的胳膊转身就走, 闻清衍被她拽着向前,擦肩而过时, 只来得及向贺楼风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
贺楼风盯着他二人牵住的手,狠狠一拳砸向柱子。
倘若他不是出身名门世家, 只是个江湖漂泊客的话,定然会将此人撵得离他妹妹越远越好。
他闭了闭眼, 决心再找个机会与闻清衍交流一番。
钱、名望, 抑或者帮他重回闻家。他都可以给。
只要闻家人能离他妹妹远一点。
“啧,生着气呢?”谢尘安又从角落里冒了出来,摇着纸扇笑眯眯说, 丝毫不在意自己这番话是否会将贺楼风的火气烧得更大。
贺楼风揉了揉眉心,倦怠道:“你要是有个叛逆的妹妹, 你也会这样的。”
谢尘安笑道:“那可真是遗憾了, 我并无兄弟姐妹。”
贺楼风懒得理他。
谢尘安又说:“我与闻二勉强也称得上一句友人, 据我所了解, 那闻二品行并不差,不知为何你却如此瞧不上他?”
贺楼风道:“因为他是闻家人。阿茵幼年时那场大病便是因闻如危所致。”
谢尘安撇撇嘴,“闻如危犯的事与闻二又有何关系?你这有些殃及池鱼了。”
贺楼风斜他一眼。
谢尘安当没看见, “再说了,那闻二寻你妹妹寻了十年,足以可见此情之真切,你何必棒打鸳鸯呢?”
贺楼风:“闻家宅院那些龌龊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先闻夫人死得蹊跷,现闻夫人还是个连亲儿子都护不住的人,你若是有妹妹,舍得让她去蹚这趟浑水?”
谢尘安闭上嘴了。
过了会,他朝贺楼风伸出手:“结钱。”
贺楼风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解下腰间钱袋扔给谢尘安,骂道:“掉钱眼里了。”
谢尘安接过钱袋,不在意的耸耸肩,又道:“我只答应了帮你演戏,没想顺应我老爹的想法娶你妹妹。”顿了下,他补充,“入赘你们贺楼家也不行。你最好盯着你大伯,别让他真同意了。”
贺楼风:“……”
他推了把谢尘安,没好气骂道:“你最好是真的不想。”
谢尘安心想,贺楼小姐灿若朝阳,只看她一眼都会被她的笑容感染。
可他却是,更爱自由啊。
……
城主府内院。
北修真的人已经随着叶青离开了,世家人送完贺礼该散的也散了,贺楼风本想找个机会劝一下贺楼茵早日回家看看,并警告一下闻清衍,但接到一封信件后面色倏然一变,只匆匆与青颂羽告别,并留了封发自肺腑的劝告信请她转交贺楼茵。
贺楼茵看都没看就扔了。
不用想都知道她这位堂兄会说些什么,无非就是劝她早日归家,以及离闻清衍远一点。
烦死了。
说来说去都是这几句,就不能来点有新意的吗?
闻清衍看着飘到脚边的信,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捡起了。
青颂羽与道宫来人周旋一番,此刻疲累至极,顾梦生温柔的替她揉着太阳穴。
贺楼茵还不太适应她大师兄一下从无情剑客转变洗手作羹汤的模样,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顾梦生瞧见后,没好气斜她一眼。
她扯了扯暮晚风的袖子,惊恐问:“师姐,你告诉我,大师兄是真的没有被异兽夺舍的,对吧?”
暮晚风抽回袖子,忍着白她一眼的冲动点了点头,“是真的。”她又状若不经意瞥了眼一直站在她师妹身后的闻清衍,忍不住也揉了揉太阳穴。
师妹把人带在身边,也不给个名分,这传出去恐怕引起别人对他们南山剑宗的师门风范的误解。
她捅了下贺楼茵的胳膊,歪头低声问:“你和闻二公子,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贺楼茵想了下,认真答:“情人关系。”
暮晚风:“……”
师门门风没救了。她绝望的想。
这时,替青老城主看病的医师也出来了,对着青颂羽摇头叹气,“青城主,还请尽早做好心理准备吧。”
青颂羽垂下眼,摆摆手让医师退了下去。
顾梦生握住她的手,“没关系,阿羽。我会一直在。”
青颂羽向老城主所在的房间望了一眼,鼻尖忍不住酸涩,她反握住顾梦生的手,很想伏在他怀中大哭一场,但眼下还有许多事务亟待她解决,她必须强打精神振作起来。
她望向贺楼茵,勉力对她挤出柔和的笑:“贺楼小姐替西幽城所付的五十万金,来日西幽城必会连本带息返还与你。贺楼公子相助我西幽城一事,来日我必将亲往白帝城答谢。”
贺楼茵摆摆手,不在意道:“不用还,也不用道谢。这点钱于我而言并不算什么,至于谢?”她想了下,回道,“贺楼风应当也不在意这些。”
她这个兄长素来喜欢当老好人,若是修行界出个感动大陆好人排名,贺楼风必定能排在第一。
青颂羽还想继续,顾梦生柔声道:“阿茵与晚风是我师妹,你便当作一家人好了。”
贺楼茵与暮晚风听后齐齐点头。
只是,顾梦生看见贺楼茵身后的闻清衍时,心中生出一丝奇怪之感。
这位闻二公子,出现在他师妹身边的次数怎么这么多?
他知晓当事人必然不会解答他的困惑,便将探寻的目光投向暮晚风。
暮晚风心虚的别开眼。
很好。
顾梦生的拳头硬了。
闻清衍不小心看见顾梦生脸上那副“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神情,低低垂下眼。
看起来自己,确实不怎么受阿茵身边人欢迎。
心中一时酸涩,他当下便想找个借口离开此处,贺楼茵却将手背到身后,去勾他的手指玩。
他忽然又不想走了。
趁着凛若寒还在外面忙着应付其他试图打探消息宾客,没空来管她,贺楼茵便毫无顾忌地开始打探苏长明的消息。
“师兄,苏长老不是说要来你的结契大典吗?怎么这么久了都没见他?”她装作不经意一问。
顾梦生疑惑道:“阿茵你记错了吧?苏长老何时说过要来参加我的结契大典了?”
贺楼茵作茫然状:“啊?没有吗?我记得他是和我这样说的啊。”
顾梦生道:“你定是记错了,当年苏长老向道宫推荐请老城主夫妇修复穹灵屏障,却未料老城主夫妇会遭如此变故,苏长老深感歉疚,觉得无颜面对老城主及阿羽,因此只请凛副宗主代他送了贺礼过来。”
贺楼茵听后眨了眨眼,“那看来的确是我记错了。”
她总觉得其中有些古怪,但想来从顾梦生这里也问不出什么了,又想起闻清衍先前曾说过的关于推衍出苏长明所在方位一事,便立刻换上笑容说道:“苏长老审美向来极佳,不知道师兄与青城主是否介意让我看看苏长老的贺礼,好让我下回给人送礼时进行参考?”
顾梦生与青颂羽对望一眼,随即笑道:“在隔壁房间摆着,你要看便自己去吧。”
青颂羽谴了侍从带她前去,又微笑道:“叫城主太过见外,贺楼小姐若是愿意,可唤我一声师嫂。”
贺楼茵听后当即便甜甜唤了一声,给青颂羽沉闷的心情驱散了不少,倒是顾梦生挠着脑袋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去吧。”她道,“若是有喜欢的,也可以直接拿走。”
贺楼茵想说不用,但又不忍拂了青颂羽好意,只得应下了。
她朝闻清衍勾勾手指,示意他跟她一起进去。
闻清衍感受到落在身上顾梦生想要杀人的目光,低声拒绝道:“我就不去了。”
贺楼茵瞪他一眼,抓着他的手就往里走。
他要是不去,谁来给她推衍出苏长明的下落?她又不是术士,难不成还真要把苏长明的贺礼带走不成?
闻清衍只得对顾梦生抱歉笑笑,硬着头皮跟着贺楼茵往里走。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顾梦生再也忍不住了,盯着暮晚风咬牙切齿问:“三师妹,这个闻二公子为何会与小师妹如此亲昵?”
暮晚风抿唇不言,挤出一个心虚的笑容,心中飞快盘算着到底要不要如实告知。
顾梦生呵呵冷笑一声,幽幽道:“我这里有一截云鲸绡,刀剑不断,水火不侵,用来做剑鞘正合适,就是不知道师妹你想不想要了?”
“要!”暮晚风听到“云鲸绡”三字,立刻眼冒精光,当下便将贺楼茵与闻清衍如何相遇相识,以及为什么这二人总在一处的原因说了出来。
顾梦生听后表情崩裂,难以置信道:“你是说小师妹她……她逼着人家闻二公子给她当仆人?”
暮晚风重重点了点头,并补充:“但现在应该是情人关系了。”
顾梦生此刻整个人都摇摇欲坠,他绝望的想:师门门风没救了。
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暮晚风的肩膀,郑重叮嘱道:“为了师尊的清誉,为了师门的门风,三师妹,”他恳切道,“你千万不要被小师妹带坏了。”
暮晚风嫌弃地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冲他翻了个白眼。
男人什么的,烦人得很。
青颂羽看得忍俊不禁,心想他们南山剑宗的人还真有意思。
尤其那位贺楼小姐。
……
隔壁摆放着贺礼的房间内,贺楼茵跟着侍者指引找到苏长明所送的贺礼——一盏琉璃灯,她对侍者说了句谢,并说自己想临摹一番以做参考,请她去拿些纸笔来。侍者当即应下,转身出门去取纸笔了。
确认她已经走远后,贺楼茵急急忙忙将闻清衍拽到琉璃盏面前,“快快快,快算一下苏长明在何处。”
闻清衍看她一眼,疑惑道:“就在这里算吗?”
贺楼茵不满瞪他:“怎么?你们术士每次推衍前还得焚香沐浴不成?”
闻清衍心道这倒是没有,只不过——
他认真说:“琉璃盏苏长明的气息并不浓郁,我只能推衍出大致方位,并且推衍过程若是被打断,会对我造成反噬,短时间内将不能再次施展推衍之术了。”
贺楼茵心说你们术士可真麻烦。她拍了拍闻清衍的肩膀,“放心吧,有主人我在,不会让人打扰到你的。”
她扬了扬下巴,示意闻清衍赶紧动手。
闻清衍摇摇头,无奈地取出星罗命盘开始进行推衍。
贺楼茵站在他身后好奇观察。
浩瀚星辰浮现于闻清衍身前,他闭着眼,意识遁入墟海之中,跟随着星辰的指引漫步星河。
数息后,他面露奇怪说:“在大陆东南边。”
贺楼茵摊开舆图,对照一番后说:“悬枯海?还是白帝城?”
大陆的东南边除了白帝城便是悬枯海,贺楼茵思索了一番,觉得苏长明出现在白帝城的可能性不太大,不过保守起见,她决定一会去信一封问问贺楼风。
闻清衍收起星罗命盘的同时,侍者敲门将笔墨送了进来,并贴心的在桌上摆放好,甚至研好了墨。
贺楼茵望着桌上笔墨纸砚,突然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毕竟贺楼大小姐在琴棋书画方面,除了书法外几乎一窍不通啊!
她偏过头面无表情看着闻清衍,指了指书桌:“你去,把琉璃盏的模样画下来。”
闻清衍忍不住弯起唇角,他不合时宜想起当初在天荒城捡到的那张画着乌龟的纸,心说能将一个圆都画得歪歪扭扭,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了。
不过笑归笑,戏还是要做全的。
他快步走至桌前,接过毛笔蘸了点墨水开始作画,仅寥寥几笔便将琉璃盏的轮廓勾勒出来,接着又换了支细毫来时点缀细节,不出片了,琉璃盏便已跃然纸上。
一旁侍者惊叹道:“闻二公子果真好画技!”
闻清衍谦虚道:“技艺粗疏,不过只得其形罢了。”
贺楼茵听得心里发酸,为什么当年夫子授课时,她没好好听讲呢。
“真不错哦,闻闻。”她酸溜溜说。
闻清衍没听出她语气中的艳羡,他唇角噙着浅笑,试探问:“那我之后可以给你也画一幅吗?”
贺楼茵:“啊?”
人出现在纸上,不会很奇怪吗?
她摇着头拒绝了。
闻清衍表情一瞬失落,不过很快又恢复了。
他过目不忘。
可以偷偷画。
只要不被她发现就好了。
他的脚步又轻快了起来。
贺楼茵收好画纸去找顾梦生与青颂羽告别,顺便抱着暮晚风的胳膊晃来晃去,祈求她把木鸢再借她一段时间。暮晚风被她晃得脑袋都晕乎乎的,无可奈何答应了。贺楼茵瞬间喜笑颜开,并保证一定会为她再取来罗平鸟的羽毛给她铸剑用。
暮晚风揉了揉发晕的脑袋,叮嘱她:“你别忘了把白大人送回宗门。”
顾梦生大惊,颤着手指向贺楼茵:“你怎么把白大人也带出来了?师尊她老人家知道吗?”
贺楼茵撇撇嘴,耸肩道:“知道了也晚了。再说了,我又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他会偷偷钻进闻闻衣袖里跟他一起出来啊。”
顾梦生捕捉到关键词,也顾不得追究白大人为何离宗一事了,他震惊道:“你喊他闻闻?你们才相处多长时间?这么亲昵的称呼都喊出来了?”他也顾不得闻清衍还在场了,当即开始语重心长叮嘱贺楼茵对待道侣一事要慎重。
贺楼茵捂住耳朵,没好气冲他嚷道:“知道了知道了!”
顾梦生把自己说得口干舌燥,结果见她压根不听,顿时气得不打一处来,眼见着他居然还要继续,贺楼茵疯狂给青颂羽递去求助的眼神,青颂羽无奈又好笑的摇摇头,抬手将顾梦生招来自己身边,“你们说的‘白大人’是谁啊?”
顾梦生对着青颂羽说话时,语气都软了几分:“白大人是南山剑宗的镇守,平常以松鼠形态出现。”
青颂羽感到好奇,询问是否能让她见一下白大人,顾梦生立刻答应,随即让贺楼茵将白大人拿出来。
贺楼茵转头冲闻清衍道:“闻闻,把那只臭屁松鼠拿出来吧。”
闻清衍疑惑道:“它不是在你那里吗?”
“什么?”贺楼茵茫然,“它怎么会在我这里?我不是将它塞进你袖子里的吗?”
闻清衍呆愣住,心知自己不小心犯了个错误,弱弱道:“当时青城主与玄武通神争执时,白大人说怕你受欺负,便说要去你身边保护你……”
贺楼茵听后,同情道:“你被它骗了。”
“那怎么办?”一不小心弄丢了别人家的镇守,闻清衍一时间有些无措,“我……”他想说他可以用推衍之术找出白大人的下落,但有想到刚使用过一次星罗命盘,下一次启用需等六个时辰,而白大人有些生死境的实力,若不动用星罗命盘,他是无法推算出它的下落的,只得又将未尽的话吞了回去。
“没关系,这不怪你。”贺楼茵握了下闻清衍的手安抚道,“这只臭屁松鼠说起谎来可是眼睛都不眨的。”
她又问青颂羽:“青——师嫂,不知府中存放酒水的屋子是哪一间?”
青颂羽面露疑惑,顾梦生解释道:“白大人除了松子外最爱的便是美酒,不过南山剑宗禁酒,除节日外不得饮酒,想来白大人好不容易离宗一趟,定然是趁此机会畅饮一番了。”
暮晚风也附和点头。
青颂羽愣了愣,哑然失笑,她起身领着众人走到酒窖,果不其然见到一只喝得烂醉还抱着酒坛不肯松的松鼠。
她好奇碰了碰松鼠脑袋,奇道:“这就是白大人?”
在场另四人,除了闻清衍外俱是一副不愿承认的模样。
丢脸丢到别人家了!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还是贺楼茵走上前,不情不愿地抓着松鼠尾巴将它甩进闻清衍怀中,捏着鼻子说:“你去给它煮完醒酒汤。”
又许是觉得这样仍不解气,她补充道:“给它多多多多多放姜丝!”
闻清衍笑了笑,心说你自己不喜欢姜味,竟觉得他人也都不喜欢。不过他还是点头答应了,礼貌询问了青颂羽城主府厨房的位置后走了出去。
房间里终于没有外人了。
顾梦生深吸一口气,盯着贺楼茵恶狠狠道:“阿茵,你老实说,你对闻公子究竟是什么想法?还有,你与谢家公子定亲一事,你又是什么想法?”
贺楼茵眨眨眼,默不作声脚步后退,顾梦生看穿了她的意图,大喊道:“晚风,关门!”
暮晚风面露抱歉之色,“啪”的一声将门关上,贺楼茵哀怨望着她。
顾梦生冷哼一声:“你不说的话,就别怪我告诉师尊,是你把她那罐百年茶饼偷走,用来做什么‘红糖奶茶’——”他看向暮晚风,询问道,“是叫这个名字的吧?”
“是‘黑糖奶茶’。”暮晚风纠正的同时又小声补充,“师兄,你也喝了。”
顾梦生:“……”
他咬着牙为自己正名道:“我只喝了一口!”
甜的要命,差点给他牙甜掉了!也不知道这两个师妹整天聚一块到底在干什么,剑没见怎么练,尽逮着山下流行的那些新奇玩意研究了。
顾梦生看着自己三十出头的年纪和二十出头的模样,竟产生一种自己已经八十岁了的错觉。
这时青颂羽轻轻笑了起来,她牵着顾梦生的手将他拉来自己身边,好奇问:“‘黑糖奶茶’是什么?”
贺楼茵便与她解释了一番是一种用黑糖熬成浆再加入牛奶进入煮至沸腾,之后再加入茶叶二次烹煮的一种液体。
青颂羽听完来了兴趣,询问能否也请她喝一杯。
贺楼茵立刻答应了,随即大摇大摆往厨房走去,出门时还不忘回头冲顾梦生做了个鬼脸。
顾梦生简直要气笑了。
暮晚风一阵心虚,急忙说她要去帮忙,也匆匆跑走了。
顾梦生对着接连离开的二人直摇头,无奈对青颂羽道:“抱歉,让你见笑了。”又怕青颂羽对他的师门有什么误解,急忙找补道,“其实她们平时不这样的,可能是你我喜事,师妹们感同身受,感同身受,哈哈……”他越说越无力。
青颂羽忍不住笑出声,不知不觉间沉闷的情绪都被驱散了不少,她轻轻道:“你的那位贺楼师妹,人当真有趣极了。若是她能常来我这做客,城主府必然热闹不少。”
顾梦生心想那可不只是热闹了,估计得是鸡飞狗跳,毕竟他这位师妹兴致上来了,都敢去找魔神聊天。不过这他话他没敢对青颂羽说。
“走吧,”青颂羽挽住他的胳膊,“我们也去尝尝你师妹的‘黑糖奶茶’吧。”
……
厨房里,闻清衍刚煮好醒酒汤端给白大人,一回头不算大的厨房里竟又站了两人。无声无息的,差点吓他一跳。
问清来意后,他无奈的重新烧火,唤来城主府侍从,请她拿来所需食材。
厨房一阵烟火后,黑糖奶茶便出锅了。
贺楼茵与暮晚风一人先喝了一碗,才将剩下的舀起来端给大师兄他们,闻清衍看了眼刚喝完醒酒汤,还没有完全清醒,正迷糊睡着的白大人,好心给它留出了一碗。
下完雨的西幽城空气湿润,此刻又出了太阳,室外清新空气扑鼻而来。青颂羽让侍者搬来几张椅子到院中,众人便边坐着晒太阳边喝着黑糖奶茶了。
贺楼茵边喝边夸赞道:“手艺很不错嘛,闻闻。”
这声“闻闻”听得顾梦生的脸又是一黑,但在场人多,他又不能对着闻清衍直接发作,最后只能重重哼了一声表达不满。
闻清衍扯了扯贺楼茵的袖子,小声说:“你师兄好像不太喜欢我,我要不要先回避一下。”
贺楼茵一把按在他大腿上,阻止了他离开椅子的动作,不在意道:“别管他。有我喜欢你就好了。”
她说“喜欢你”?
闻清衍不敢相信的抬起眼,又小声问了一遍:“你刚刚说,喜欢我吗?”
贺楼茵正忙着品鉴黑糖奶茶,敷衍地“嗯嗯”了几声。
一碗喝完后仍觉得不够,将空碗递给闻清衍,“闻闻,去帮我再舀一碗。”
闻清衍快速接过,拿着空碗往厨房走去,竟觉得此刻脚步都轻盈起来。
她说喜欢你。
喜欢你。
闻清衍的心脏飞快地跳动,这份欣喜使他的胳膊都克制不住颤抖,黑糖奶茶几乎洒了一半在外面,又被他傻笑着拿抹布擦干净。
他高兴得已然将同心咒一事抛之脑后,将盛着黑糖奶茶的碗递给贺楼茵时,都没想起要把翘起的唇角放下。
贺楼茵疑惑看着他噙着笑的唇角,奇怪想这黑糖奶茶这么好喝吗?
算了,不管了,先喝吧,不然一会就没有了。
凛若寒与青家供奉在外院处理完婚宴变故的收尾之事后,走进院中便见这样一幅景象:众人端着一碗粘稠的液体边饮边砸吧嘴,还都傻笑着互相竖着大拇指。
青家供奉疑心自己是太累了出现了幻觉,忙揉了揉眼睛,身边凛若寒也没比他好到哪去,他指着地上那只呼呼大睡的松鼠惊呼道:“谁把白大人带出来了?!”
青家供奉疑惑问:“白大人?谁?”
他看了看四周,心中疑惑想这地方也没多出一个人来啊,难不成这南山剑宗副宗主也累出幻觉了?
青家供奉递给凛若寒一个“同病相怜”的眼神,凛若寒这时已经没空关心青家供奉的心中想法了,他快步上前,捧起地上那只松鼠,怒道:“是谁把白大人带出来的!”
众人的目光一齐落在贺楼茵身上。
贺楼茵干声笑笑,把旁边那碗预留给白大人的黑糖奶茶递给凛若寒:“哈哈,喝茶,哈哈,黑糖奶茶……”
凛若寒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没好气的接过她手中碗一饮而尽,随即脸部绷紧的肌肉肉眼可见出现变化,他面无表情将碗递给贺楼茵:“再给我来一碗。”
贺楼茵:“……”
她支使闻清衍去将厨房里最后的几碗黑糖奶茶全端出来,凛若寒端了一碗后,眼神问青家供奉是否也要来一碗,老供奉连连摆手,说自己年纪大了,为了为数不多的好牙,就不吃这些甜的了。
凛若寒也不勉强,自顾自找了块干净石阶一坐,边喝目光边四处飘荡,在飘荡到贺楼茵身边的闻清衍时,他的目光停滞了下来。
这闻家二公子怎么还在这里?看起来跟宗门里这几个小辈还挺熟的?
他目光看向离得最近的贺楼茵,示意她回答一下,贺楼茵忙着与顾梦生争抢最后一碗黑糖奶茶,没空搭理他的问题。
贺楼茵瞪他:“你不是不喜欢喝的吗!”
顾梦生:“我现在喜欢了!”
他偷偷瞥了眼一旁安静坐着的闻清衍,心想这闻二公子的厨艺还真不错。甜度适中,茶香浓郁,比师妹们研究出来那甜掉牙的黑糖奶茶好喝多了。
凛若寒看得摇摇头,索性收回目光,继续品味着他手中奶茶。
唉,年青人;唉,黑糖奶茶;唉,好喝!
争抢的动作吵醒了地上呼呼大睡的白大人,松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对着空气嗅了嗅,一个猛子跳上桌子,脑袋径直扎进贺楼茵与顾梦生正争抢着的那最后一碗黑糖奶茶中。
还没等他二人反应过来,碗中奶茶已见了底。
贺楼茵看得目瞪口呆,顾梦生也惊讶得忘记收回手,暮晚风好心地掏出手帕替白大人擦了擦脸。
松鼠咂巴了下嘴,意犹未尽问:“还有吗?”
“没有了!”
贺楼茵痛失最后一碗黑糖奶茶,生气得拎着松鼠尾巴将它甩了出去,松鼠在空中挂中划出半圆形的弧度,稳稳落在院中的柏树上。
它冲贺楼茵做了个鬼脸,“阿茵阿茵,你真小气!”又见闻清衍面前还有半碗,眼珠子狡黠一转,当下便扑入闻清衍怀中,趁他没有反应过来,脑袋埋进碗里咕噜噜喝了个干净,喝完直接瘫在他腿上,摸着肚子痛快打了个饱嗝。
飘出来一股掺着酒气的黑糖奶茶味。
闻清衍捧起又开始呼呼大睡的松鼠准备还给贺楼茵,毕竟这是南山剑宗的镇守,在他身上放着并不太合适。
贺楼茵嫌弃地用袖子掩住口鼻。
他只好又将白大人放回了自己腿上,对众人目露抱歉。
顾梦生好不容易和煦的脸色又阴沉了下来,凛若寒则愤愤想:也没见南山剑宗短白大人吃喝啊,怎么一碗黑糖奶茶就粘上人家了?
他摇摇头,叹叹气。
不过这黑糖奶茶味道确实不错——
作者有话说:每天一坐到办公室的椅子上,灵感就突然上来了。(谢谢领导的二手烟使我精神亢奋)
私密马赛,存稿设置错了时间……(晚了半小时,滑跪……)
第37章
白大人离宗一事便在一顿黑糖奶茶中轻飘飘揭过了。
青颂羽本想留他们在西幽城多住一段时间, 只不过凛若寒还要与北修真之人一道去检查穹灵屏障的破损状况,便婉言拒绝了,离开前还不忘把贺楼茵喊过来, 耳提面命地叮嘱她赶紧把白大人送回宗门。
贺楼茵为了赶紧请走凛若寒,不管他说什么,头都点得跟捣蒜一样。
凛若寒说了半天,不知最后是因为实在懒得与她计较, 还是修补穹灵屏障一事属实紧急, 他话到一半接了封信, 匆匆带上暮晚风一起走了。
贺楼茵心中奇怪,穹灵屏障破了那么多处吗?竟连南山剑宗的副宗主也要被喊过去修补?
想不明白。
她索性不再思考这个问题, 揪了两把白大人后颈的绒毛,惆怅说:“小小白, 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破生死境呢?”
她倒是挺想趁乱从穹灵屏障的裂缝中钻到对面,但她先前围杀元颂时试探了一番, 穿过穹灵屏障并不能直接到达不老城, 而是一处充满异兽的虚境,她如果想绕过这处虚境,就必须破生死境, 从云层中的彩虹桥走进不老城。
白大人心疼的看着被她揪下来的绒毛,气呼呼说:“阿茵, 你破不了生死境也不要拿我出气嘛!”
贺楼茵“呸呸”两声, 揪着松鼠耳朵恶狠狠说:“说点吉利的好不好!”她的目光落向一旁收拾行李的闻清衍, 又对着松鼠困惑说:“我明明已经找到了那个命中注定的情缘, 为什么还是迟迟不见突破迹象?”
白大人将自己的耳朵从她手里解救出来,蹦到她肩头,叉着腰说:“阿茵, 这你就不懂了吧,勘破生死需要先领会生死的意义,就像你堪破这场情劫,也需要先领会‘情’的意义。还有,还情、还情,得先有情呀。”
贺楼茵疑惑眨眼,“我对他难道没有情吗?”
白大人眼珠子转了转,摆出一副好为人师面孔,“阿茵,你面对闻公子的时候,心脏会‘扑通扑通’跳动吗?”
贺楼茵觉得奇怪,“当然跳的呀,心脏不跳的话我不就是死了吗?”
白大人:“……”
它又问:“那你面对闻公子时,会有那种想把他一直留在身边的想法吗?”
贺楼茵想了下,认真道:“有的。”
毕竟像闻清衍那样能随便给她玩的人实在难得。
白大人这时故作深沉般点了点头,总结道:“把一个人留在身边,这就叫喜欢。”
喜欢吗?
贺楼茵低头思索了一下,“所以只要我喜欢上他,就算是还情了吗?”
白大人点头又摇头,“不,你得爱上他。”
贺楼茵听完陷入了沉思。
怎么样才算爱上他呢?
如果说把他留在身边就叫做喜欢的话,那让他完全属于自己,是不是就叫做“爱”了?
她又卷起袖子,揉了揉腕间那枚道侣契印,困惑的想:到底怎样才能让他完全属于自己呢?
白大人见她竟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心虚移开眼,它心说那个做饭好吃、梳毛力度还刚刚好的漂亮青年,白大人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过了会儿,闻清衍收拾好东西走到贺楼茵身边时,就见她仰起头来冲他盈盈一笑:“闻闻,你来我们南山剑宗入赘吧!”
闻清衍愣住,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见身后一声怒喝。
“贺楼茵!”顾梦生冲她大声喊道,“你少在这里败坏师门门风!”
贺楼茵撇撇嘴,想说你不也是在给人家当赘婿,干嘛大哥笑二哥。不过这话她没敢说,毕竟青颂羽还站在她大师兄身后呢。
她拿出木鸢,抓着闻清衍一跃而上,回头冲顾梦生与青颂羽摆摆手:“师兄,师嫂~我们下次再见哦!”
木鸢乘风起飞,飞向万里高空,地上西幽城逐渐缩小成一粒芝麻大小的黑点,连带着顾梦生来不及说出口的叮嘱。
贺楼茵躺在木鸢上,将白大人抓来身边手指勾着它毛茸茸的尾巴玩。白大人心想好歹自己也是一宗镇守,就这么给人当宠物玩简直成何体统?!它立刻就将尾巴收了回来。
贺楼茵扯了扯嘴角,没好气道:“干嘛这么小气?”见松鼠依旧抱着自己的尾巴不肯松,干脆威胁道,“不愿意把尾巴给我玩的话,我现在就让木鸢调转方向回南山,告诉师尊你偷偷离宗一事,你看她会不会让执事长老扣完你一年的松子。”白大人听后,只能不情不愿地将自己的尾巴伸到她掌中。
贺楼茵揉着松鼠毛茸茸的蓬松大尾巴,舒服得弯起眼睛。
手感真好啊!
闻清衍看得一乐。
他悄悄挪近她些,轻声问:“我们要先去悬枯海吗?”
贺楼茵点头,她翻过身来,胳膊肘支在木鸢上,手指捉着闻清衍的发丝玩,白大人见自己的尾巴终于解脱了,急忙一个猛子钻进闻清衍衣袖中,连脑袋都不肯探出来了。
贺楼茵看见它这小动作,无语地扯了下嘴角。
不就是被摸了两下尾巴嘛。干嘛这么小气!
一点都不像——她的目光落到闻清衍耳垂上,被遗忘的穿耳计划又浮现了出来。
“你喜欢什么样的耳坠?”她认真询问。
闻清衍垂眸望着她,轻轻说:“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说了跟没说一样。
贺楼茵直起身来,用力拍了拍闻清衍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闻闻,这样随便是不行的。你什么时候才能有一点主见呢?”
闻清衍心想,面对她的时候,自己的原则总是会不可避免的后退。
但见贺楼茵一直等着他回答,他默了默,最终说:“那就要你耳朵上的那枚吧。”
贺楼茵摸了摸耳朵,心想他还真是识货,她这对耳坠可是一样价值不菲的法器,哪怕相隔千里,相互之间都能感应到对方。
不过……
她想,这样也挺好的,就不用担心他哪天又不听话的到处乱走了。
“好呀。”她轻轻笑道,“等会落地我就去找穿耳的工具。”
闻清衍点头“嗯”了一声,又问她:“悬枯海边的碧云镇便是我们当初相遇的地方,要去看看吗?”
他离开时,曾用术法将他们当年居住的小院一直维持原样,只是不知道,她见到后又能想起几分从前来?
“可以啊。”见此刻距离碧云镇还有千里之遥,贺楼茵打着哈欠说,“我先睡一觉,到了叫我。”说完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了下去,脑袋枕在闻清衍腿上。
闻清衍僵着身体不敢动,好一会才慢慢伸出手替她挡住落在眼睛上的阳光。
贺楼茵在木鸢的晃动中缓慢进入梦乡,只不过这一次,竟难得梦到了幼年时。
……
春天,白帝城。
贺楼茵正年少。
七八岁的孩子正是满地乱跑的年纪,小小的阿茵却只能整日呆在房中,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景色发呆。
父亲和母亲总是有很多事要忙,兄长也经常不在家,家中下人因她体弱多病,伺候时总是小心翼翼,生怕说话声音大了点就会将这个脆弱的孩子吓出病来。
可是阿茵想,自己哪有那么脆弱呢。
呆在家中的日子总是无聊,阿茵一天比一天不爱说话了。
贺楼家主与苏夫人看得心里着急,但又不放心让这个身体孱弱的孩子去经受外面的风雨。
她太脆弱了。莫说是冷风,就连大了点的太阳都会使她昏昏沉沉晕出一身汗来。
于是在这个春天,贺楼家主做了一个决定,他广召天下名师入白帝城,创办了琼山书院,邀请名门世家的适龄孩童入学。
那时闻如危已经年有二十七八,按理说他并不会入学琼山书院,不过贺楼家主想着,这群下至七八岁上至十五六岁的孩子总要有人管着,便允了闻如危进琼山书院做夫子。
闻夫子授琴道,阿茵总是听得昏昏入睡。
没办法,优美的乐曲通常对她来说只有一个作用,那便是催眠。
起初,闻如危总会不客气的将她从睡梦中喊醒,但次数久了后,阿茵心底也生出不耐烦来,她不经常说话,费了半天劲也没能表述清自己的意思,心中越来越着急,便直接推了闻如危的瑶琴一把。
闻如危没料到这个看似孱弱的孩子竟有这么大的力气,一时不察,瑶琴被推翻在地,琴弦断了数根。
阿茵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想要道歉,但门外贺楼家的侍从听见课室内的动静,急忙推门进来,见年幼的贺楼小姐呆立在桌前,白嫩的掌心不知被何物勒出了红痕,来不及询问便匆匆将她抱去上药了。
阿茵在被抱离时心想,回去一定要兄长陪她练习一下说话,她得向闻夫子道歉,她不是故意推翻他的琴的。
等到手上的红痕消退后,她终于从贺楼风那里学会了简单的“对不起”三字,阿茵心中高兴,当下便晃着兄长的胳膊请他送她去书院上课。
她等啊等,终于等到了闻夫子的琴艺课。
这一次,阿茵没有打瞌睡,她强提着精神一直等到下课,走到闻夫子身边轻声说:“闻……”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闻如危竟看都没看她就离开了。
阿茵迈着不算长的腿,急急忙忙追赶他的步伐,终于在书院的荷花池边抓住了闻如危的衣袖,她仰起脸,认真说:“对不起,闻夫子,我不是故意要…要弄坏你的琴的……我可以赔你。”一句话断断续续地说完了,可等待她的却是淹没身体的冰冷池水,和兄长惊慌失措的声音。
为什么呢?
年幼的阿茵想不明白。
她很想去找闻夫子问个明白,但看着母亲一夜变白的鬓角和父亲熬出血丝的眼睛,阿茵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安静饮下一碗又一碗的苦药。
快一点吧。
身体快一点好起来吧。
这样父亲和母亲就不用为了给她寻药整日在外奔波,兄长也能多陪陪她说话了。
养病的日子总是很无聊,父亲与母亲不再允许她去书院了,兄长因跳入水中救她,也在生着病,害怕将病气过给她,只隔着窗户念话本给她听。
这些话本早翻来覆去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阿茵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她望着窗户外的桃树,最接近屋檐的枝头开着几朵沾染露水的桃花。
好看,想要。
于是贺楼风便每天摘一朵桃花放在她窗边,很快她便攒了十几朵桃花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继续到一支梨花出现在她窗边。
她疑惑唤了几声兄长,贺楼风却没有回应她,心中奇怪,便搬来的桌椅爬了上去,将脑袋探出窗户,恰好撞见一个毛绒绒的脑袋。
窗户下面那颗脑袋的主人显然没想到屋里人会突然探出头来,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那是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小男孩,只不过看起来比她健康多了。
阿茵心生羡慕,心想自己如果也有这样一副健康的身体该多好。
怕吓着他,阿茵轻轻问:“你是谁?”
小男孩吱唔好一阵话没说出来,脸倒是红了一片。
最后在贺楼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中,他语速飞快说:“对不起,我没想到我兄长会将你推下水,但那张琴是母亲送给他的生辰礼物,他可能只是太爱惜了。我替他向你道歉,请不要与我兄长计较,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叫——”剩下的话阿茵没听清。
她心想,真是奇怪的一个人。
明明不是自己的错,却偏要往自己身上揽。
她赶在贺楼风来到之前将梨花收入袖中,装作无事发生般问:“兄长,今天的桃花呢?”
贺楼风笑着往她发间簪了一朵桃花。
年幼不觉愁,阿茵病好后很快就将这件事忘记了,也包括那个奇怪的少年。
如若不是这突如其来的梦境,贺楼茵都不会想起自己竟与闻如危有过这般过节。
不过,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计较至此,闻如危也太小心眼了吧。
贺楼茵撑着胳膊从闻清衍身上爬起来,揉了揉酸痛的后颈问:“到碧山镇了吗?”
闻清衍不说话,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轻声道:“贺楼家主来了。”
贺楼茵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到空中飘着的一柄青色长剑,以及剑上站立的一个青衣男子——剑圣贺楼宇,也是她多年未见的父亲。
贺楼宇足尖点在剑身,万丈青空之上的风吹得他衣袍咧咧,他身形却纹丝不动。
“阿茵,既然路过白帝城,何不回家看看呢?”
贺楼茵冷冷望他一眼,随即偏过头去,指挥木鸢掉转方向,但贺楼宇的剑意却比木鸢的速度更快,罡风将木鸢掀翻,贺楼茵措不及防与闻清衍一齐向下坠去,顿时气得大骂:“贺楼宇,你是不是有病?”
贺楼宇不理会她的咒骂,只沉默扫出一道剑气将她托起,至于一旁的闻清衍,他轻轻皱了下眉,想起贺楼风先前对他所说的这二人之间的事,也不情不愿的扫出一道剑气将他拖起,只不过却是往城外的方向送。
眼不见,心不烦吧。他如此想着。
闻清衍试图去抓贺楼茵的手,却最终眼睁睁看着她的衣袖从掌心划走。他想要提起真元追赶,但剑圣释放出的威压却压迫得他喉间血气翻涌。
贺楼宇看他一眼,冷淡说:“这是我贺楼家的家事,还请闻二公子回避。”
贺楼茵顿时不高兴了,她借着风势立稳身影,冲贺楼宇大喊道:“有什么事你就在这里说!如果是跟谢家的婚事,我告诉你,这绝对不可能,你要嫁就自己嫁!”
贺楼宇听得脸色一黑,拧眉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贺楼茵冷哼一声,朝贺楼宇挥出一道剑气,同时借着剑势向后遁去,于空中抓住闻清衍的手。
“我不可能跟你回去的,”她看着贺楼宇,冷冷道,“除非你告诉我,母亲当年为什么离开?”
贺楼宇不明白,离开是苏问水的选择,他挽留过、劝阻过,甚至求过她……可她就是要走。
阿茵不明白,他也不明白。
那魔神的信仰究竟有何魔力?能让她狠心抛弃自己孩子与丈夫,竟是连头都不回就离开了。
尽管很多人说苏问水与他成婚只是为了窃取贺楼家的镇山海,以打开五方山的封印。但他不信,他不信数十年的相处,苏问水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
可是苏问水,走的确实那般决绝。
甚至不惜以死相搏。
他爱她。
他无法做出伤害她的举动。
最后他只能将镇山海交给她,目送着她远去,又燃起一场大火毁灭所有痕迹。
但阿茵不知道这些,她只觉得是自己造成了母亲的离去。
而他也无法去解释。
“你所想知道天书是什么,便随我一同回家。”贺楼宇冷声说。
贺楼茵的目光犹豫了一下,道宫宫主那个数百岁的老头都不知道的事,贺楼宇不过百来岁,他竟会知晓吗?
该不会是在诓她回贺楼家的吧?
贺楼宇见她不动,又催促了声:“你来去自由,听了就走我也不拦你。只不过你母亲曾留了几封信给你,你总要看的吧?”
贺楼茵被说动了,不过她并没有急着跟贺楼风走,而是指了指一旁的闻清衍,“他也要跟我一起?”
贺楼宇的眉头顿时皱得能夹死苍蝇,他忍无可忍问:“你跟他什么关系?”
“情人关系。”
贺楼茵理直气壮,倒是闻清衍惊得差点从空中摔下去,站稳身形后便急忙开口解释,但由于一时心急,心中想的“贺楼家主”,话到嘴边时竟变成了一句:“伯父……”
伯父?什么伯父?!
换过庚帖了吗?见过家中长辈了吗!
贺楼宇的脸色一片阴沉,他深深呼吸几口气,忍了又忍才忍住将这个闻家人甩出去的冲动。
他重重冷哼一声,用力甩了下袖子,一言不发地就往白帝城赶去。
闻清衍发觉说错话了,耳廓霎时红了一片,他低声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不,”贺楼茵拍拍闻清衍的肩膀,诚恳说,“你说的很好。”
看到贺楼宇脸色黑得跟块碳一样,贺楼茵心情都好了几分。她一边指挥着木鸢往白帝城中飞去,一边叮嘱,“一会贺楼宇问起你来做什么的,你就说上我家入赘的。气死他。”
闻清衍动了动唇,没答应也没反对。
趁着木鸢尚未落地,他走到贺楼茵面前,双手搭着她的肩膀,眸光中竟有些说不明的难过:“可是阿茵,你真的喜欢我吗?”
在西幽城她说出那句“喜欢你”后,他便将同心咒悄悄解除了。
他此刻只想知道,在没有同心咒影响下,她究竟还会不会喜欢他?
越接近白帝城,贺楼茵耳边全是呼呼风声,她没听清闻清衍在说什么,倒是从他眼神中读出了些不情愿。
不情愿?他有什么好不情愿的?
贺楼茵没好气踹他小腿一脚,“让你去你就去!”
闻清衍:“哦。”
她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啊?
闻清衍还想再问一遍,但城主府门口的贺楼宇显然没给他这个机会。贺楼宇一见这个闻家二公子居然像块牛皮糖一样跟在自己女儿身后,好不容易缓和些的脸色又变得阴沉,他本想直接将人扔出去,但想到自己与阿茵多年不见,心想还是先不要与她起冲突,免得她更加不愿意搭理自己了。
贺楼宇费劲吧啦唇角向上弯起一个自以为很大,实际上拿着尺子放在他嘴上测量都发现不了的弧度,“进来吧,你房间里的陈设都没变。”
贺楼茵扯扯嘴角,心说要是让她发现她房间中的摆件有一毫一厘的偏移,她就借此与贺楼宇大吵一架。
她抓着闻清衍便往里走,脚步还没跨过门槛呢,贺楼宇又伸出手臂拦住了她。
“拦我做什么?”她没好气说,“不是你求我回来的吗?”
贺楼宇闭了闭眼,他现在算是深刻体会到贺楼风所说的“阿茵现下或许有些叛逆”是个什么意思了。
不能吵架,不能生气。他好不容易才见到阿茵一面。
“我没有拦你,”贺楼宇对她好声好气解释完,才对着她身旁那个一直低眉垂眼的年青人,没什么好脸色问:“闻二公子来我贺楼家做什么?我不记得有邀请过你?”
闻清衍听见问话后,方才缓缓抬眼,剑圣威压致使喉间血腥气又开始上涌,他咽了咽,弯身作揖问候道:“见过贺楼家主。”
贺楼宇没好气哼了声,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要么表明来意,要么离开。
闻清衍喉结上下滚动,那句“入赘”却始终说不出口。
倒不是觉得入赘丢人,只是他觉得,他要是现在对着贺楼宇说了出来,他估计会气得一剑将他砍出白帝城。
贺楼茵见他迟迟不肯按计划说出定好的台词,便伸手拧了他腰侧软肉一把,闻清衍吃痛得抖了下肩膀。
他摸了摸袖中看热闹的松鼠,在得罪贺楼茵与得罪贺楼宇之中飞快做出了选择。
他后退两步,突然行了个世家间的礼仪,诚恳且大声的说:“伯父,晚辈闻清衍,深深喜欢贺楼小姐,此行贺楼家便是为相谈入赘一事。”
余光中,贺楼宇那双凤眸睁得滚圆,他怒不可遏道:“无耻小儿!”
他堂堂剑圣,二十岁成名,三十不到时便是剑圣,何曾听过此等狂言?
他当下便拎着剑准备将这个不知好歹的年青人撵出白帝城,但贺楼茵却抢先一步挡在闻清衍面前,眸光冷冷,就好像是在说:你要是敢动手,就别指望我再与你说话了。
闻清衍深吸口气,顶着贺楼宇愤怒的剑意走上前,将贺楼茵护在身后,郑重说:“贺楼家主切莫误会,我此言并非逼迫,只是表明心意。我知晓我之身份难得贺楼家主青眼,但爱护阿茵之心情真意切。我不为求名分,只想陪在阿茵身边,若哪天阿茵腻了我,我便自行离去,绝不给她多添困扰。”
贺楼宇听后一言不发,垂眼打量着这个面貌清隽,家世——姑且扔到一边吧,反正他都打算入赘了,修为——他曾听闻过,这个青年是大陆年轻一辈的八境命师,只差一步便可通天、观未来——不过这有什么用?他家阿茵的修为乃是年轻一辈第一,否则他也不会放任她参与温酒那危险的计划。
可他偏偏姓闻。
贺楼宇想起阿茵年幼时那场落水便是拜闻如危所赐,他当时提着剑恨不得捅死闻如危,但却被闻至玉拦住,他拿出悬命珠说此物能救阿茵,但相应的代价却是另一人的生命。他听后便抓着闻如危要他给阿茵偿命,闻至玉拦住他,说此物只能血亲之间使用。
贺楼宇不愿意,却也没有办法,但他依旧不想放过害他女儿落水的罪魁祸首,他对着闻如危冷冷笑了下,抢在闻至玉反应过来之前挥出一道剑气,重创了闻如危的一条胳膊。
他拿着悬命珠回了家,本准备背着妻子独自使用,却被她发现了。苏问水接过悬命珠,没有迟疑的便将自己的寿命换了大半给阿茵,他甚至连阻止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做出。
贺楼宇知道此事与面前这个青年毫无关系,毕竟那时他也才不过七八岁的年纪。
但自己的女儿因他兄长而受到伤害,作为父亲怎能忍住不迁怒?
他冷冷道:“贺楼家正在与谢家议亲。怎么?闻二公子是想给阿茵做小?”
他心想,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怎么厚脸皮的年青人也该识趣离开了吧。
谁知——
面前一直低眉垂眼的年青人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诚恳又真切的说:“我愿意。”
贺楼茵从闻清衍背后探头望去,纵横大陆近百年,一剑惊寰宇,天地崩于身前都不改面色的剑圣贺楼宇,此刻那双狭长的凤眸睁成了杏眼,眼眶似乎都要被撑裂开。
干得好哦,闻闻!
她点了点头,手按在闻清衍肩膀上拍了拍,表达了下肯定,再冲着贺楼宇挑衅扬眉。
闻清衍衣袖里的白大人笑得颤抖,一个不注意就从他袖中掉了出来。松鼠在地上滚了一圈,又嗖一下窜上闻清衍肩头,叉腰狂笑着。
“干得好哦,闻闻。”
它学着贺楼茵平常说话的样子如此说道——
作者有话说:春天,白帝城。贺楼茵正年少。
“春天,江南。段玉正年少。马是……”
——古龙《碧玉刀》
第38章
闻清衍最终也没有被允许进入贺楼府, 只不过也没有被撵出白帝城就是了。
白大人也没被允许进入。它本想偷偷溜进贺楼府,结果被贺楼宇眼疾手快丢了出去,顿时气得大骂:“小气鬼小气鬼!”
贺楼宇理都不理它, 直接吩咐侍从把门给关上了。
眼不见,心不烦。
他揉了揉眉心,与贺楼茵一起往里走去。
白大人碰了一鼻子灰,顿时气得要现出真身与贺楼宇大战一场, 好在闻清衍及时劝住了它。
他小心将白大人抱在怀中, 慢悠悠走在白帝城中。白大人一边享受着青年舒服的按摩, 一边不解问:“喂,贺楼宇都恨不得拿鼻孔看你了, 你为什么不让我与他大战一场,替你找回场面?”
闻清衍揉了两把它的脑袋, 低低说:“贺楼家主本就不喜欢闻家人,已经够被他讨厌了, 何必再火上浇油惹他生气呢?”
白大人不理解, 但既然这个漂亮青年自己都不计较了,那它也不会多管闲事。它在青年怀中翻了身,勾着他的衣襟爬到他肩膀上, 四处张望着白帝城中的风景。
白帝城依山傍水,山是琼玉山, 水是青罗江。琼玉山上种满了四季常青的松柏, 在春天的太阳照射下, 本就碧绿的树叶尤为青翠。青罗江宽达三百余丈, 江水奔流不息,江岸边多有渔翁垂钓,江水上商船络绎不绝。遇水多生财, 白帝城显然比地处内陆的天荒城要繁华多了,但物价却相较天荒城廉宜。
闻清衍从前也曾来过白帝城,只不过那是是他很小的时候了,记不清是几岁,只记得是一个春天,听说兄长害得一个小姑娘生了病,母亲心中着急,欲前来请罪,但她双目失明不见天光,父亲又忙于研究法器,便只好让那会还是个半大孩子的他替她引路。
大人们说的话总是晦涩难懂,年幼的孩子总是坐不住椅子,他趁着母亲还在与小姑娘的家人交谈,偷偷溜了出去。
小姑娘因他兄长生病,小姑娘的家人很生气,扣押着他的兄长不肯放,一定要让闻家主给出个说法。那时他想,他作为闻家人,理应是要替兄长犯下的错道歉的。
他在偌大的琼山中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了小姑娘养病的院子。
但既然是探病,总不能空手就去吧。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居然什么都没摸出了,想着要不要回去向母亲拿些银钱,买一些小姑娘可能喜欢的东西送给她——虽然他也不知道小姑娘会喜欢什么,眼角余光撞见白墙边映着春光的梨花。
他想,送她一枝春吧。
希望她能像春天一样充满生机。
他仔细挑选了一枝洁白无瑕的梨花折下,小心翼翼地放到小姑娘养病的房间的窗户上。
其实送完梨花,他本就可以走了。但不知为何,他却迟迟留在原地,盯着那枝梨花出神。
小姑娘长什么样子?她年纪有多大?她会喜欢这枝梨花吗?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房间里的动静,心想她是不是不喜欢梨花?要不要给她折些其他的花朵来?还是说她不喜欢花?
他正准备取走梨花时,“嘎吱”一声,窗户被推开,里面冒出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姑娘。
措不及防对上小姑娘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他呆得后退了两步,不小心踩到石子,脚一滑直接摔了个屁股蹲。
他一下涨红了脸,心想可真是丢人啊。
他很想捂着脸赶紧跑走,但又忍不住去看小姑娘。
小姑娘生得漂亮极了,尤其那一双狐狸眼睛,笑起来时弯下的弧度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好看。只是唇瓣没什么血色,脸上皮肤也是透着病气的苍白。
小姑娘问他是谁。
小姑娘说话的声音好听极了。
他急忙从地上爬起来,理正衣服后准备认真介绍一番自己,可耳朵中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是小姑娘的兄长来了,他只得语速飞快地代兄长表达了歉意,并告知小姑娘自己的名字。
“——我叫闻清衍。”
他逃离得匆忙,也不知道小姑娘有没有听清。
现在在想来应当是没有的。
不仅没有记得他的名字,也许那短暂的一面早已被她遗忘在记忆深处。
已至午时,白大人摸着咕噜噜叫的肚子,心想该吃饭了。它用尾巴扫了扫闻清衍的脖子,学着贺楼茵的说话方式,“闻闻,我饿了,快带我找个地方吃饭。”
脚下青年的肩膀突然抖动,白大人一个没站稳摔了下去,落地后连忙又顺着青年的衣服爬上他肩头,不满说:“你好好走路,把白大爷我摔了,我就不会帮阿茵保护你了!”
闻清衍无奈摇摇头,手掌托着松鼠后背将它扶稳了些,耐心说:“你不能叫我闻闻。”
“为什么?”白大人疑惑问。
“因为,”他停顿了下,缓慢认真说,“只可以阿茵叫我‘闻闻’。”
松鼠“嘁”了声,“小气鬼小气鬼。”
见白大人又闹了起来,闻清衍只好摸了摸它脑袋,温声劝道:“阿茵也是小气鬼,你如果叫我‘闻闻’被阿茵听见了,她说不定会扣光你的松子。”
白大人一想到可能会没有松子吃,这才停下了叫嚷不停的声音,甩着尾巴问:“那我不叫你闻闻的话,得叫你什么呢?”它抓了抓脑袋,“总不能‘人、人’这样喊你吧?”
那也太奇怪了。
它可不要学阿茵那柄没礼貌的剑。
闻清衍脚步不停,随意说:“阿闻、小闻、清衍、阿衍……随便你怎么称呼。只要不喊闻闻就可以。”
松鼠歪头想了下,语出惊人道:“那我喊你清清吧?”
青年脚步一个踉跄,它又一骨碌摔落在地。
闻清衍面带抱歉的把它抱起来,认真且诚恳的说:“你还是唤我阿衍吧。”
白大人摔得屁股痛,正想叉着腰骂他几句,但听见闻清衍说要去给它买松子,当下又开心了起来,毛茸茸的大尾巴随着青年的步伐一甩一甩,屁股也不痛了。
闻清衍在城中左拐右拐,终于找到了一家从窗户能看见贺楼府的酒楼住下。他简单收拾了一番,坐在窗边边给白大人剥松子边想着:她会在贺楼府呆多久呢?一天还是两天,还是半个月?他什么时候能见到她呢?她现在在做什么呢?她会想念他吗?
以及——
要怎样才能让贺楼家主同意他入赘贺楼家呢?
……
贺楼府内景色一如她离开时。
假山还是那几座假山,桃树还是那棵桃树,花池中的锦鲤甚至花纹都没变过,除了吃胖了些。
贺楼茵走到一半停下脚步,转过身朝贺楼宇伸出手:“我母亲给我的信呢?”
贺楼宇没回应这个问题,他望着女儿染上灰尘的裙摆,心想她定是一路上栉风沐雨,于是关心道:“你吃过饭了吗?”
贺楼茵:“?”
她晃了晃手掌,没好气说:“信给我。”
贺楼宇:“先吃饭。”
贺楼茵:“信给我!”
“……”
几次过后,贺楼茵失了耐心,“你到底有没有信?你不会骗我的吧?”
她疑心盯着贺楼宇。贺楼宇叹气道:“有。吃过饭就给你。”
贺楼茵没脾气了,没好气说:“行,我现在就去吃。”走出两步后,她回头眯着眼眸对贺楼宇说,“如果吃完饭后你不把我母亲的信给我,就说明你压根就没有信,只是在骗我。骗我的话,我以后绝不会再见你了!”
贺楼宇默了默,叹气说:“我从未骗过你。”
贺楼茵不信,“那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母亲为什么突然离开?定是你负了她的心意!”
贺楼宇感到无力。分明他才是被抛弃的那个人,怎么在女儿眼里反而成了负心汉?
罢了罢了。他摇摇头,不再解释。也许她看完那几封信后便会明白了。
只是——
“淼淼,”他心中轻唤苏问水小名,“我这样做真的对吗?这样的真相对她来说,是否太过残酷呢?”
饭菜被陆续端上桌。贺楼风不在,贺楼茵沉默着往米饭中撒白糖,贺楼宇看得直皱眉,心说这么甜能吃吗?他借此与她搭话几句后,见她压根不搭理他,只得讪讪闭嘴。
饭吃到一半,贺楼宇说有事要离开一下,让她慢慢吃,吃完他就将苏问水的信拿过来。贺楼茵看也不看他,“你最好是这样。”
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贺楼宇离开后,贺楼茵放下筷子,盯着桌上五花八门但确实都是她喜欢的菜怔怔发呆。
没有闻清衍做的好吃。她在心中认真评价。
米饭中加了太多白糖,这会口腔里充满了甜腻,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兀自喝着,目光透过窗户往城主府外飘去,无聊抠着指甲想:她的好仆人这会在做什么呢?应该不会偷偷跑掉的吧?不过跑掉没关系,这样她把他抓回来时就又理由惩罚他了。
对了,她还要给他穿耳。
贺楼茵喊来门外一直候着的侍者,让他把穿耳的工具找来给她。侍者看着大小姐坠着玛瑙耳坠的耳垂,心中疑惑,不过这既然是大小姐的吩咐,自己只需照做便是了。
他很快离开,又很快带着穿耳的工具回来了。贺楼茵刚将穿耳的工具收好,贺楼宇也回来了。她懒懒抬眸,朝贺楼宇伸手:“信呢?”
“随我来吧。”
贺楼茵跟着贺楼宇来到她母亲曾经的书房中。屋内陈设几乎没有变化,她看着不染尘埃案桌和透亮的书架犀角灯心想,贺楼宇应当经常进行打扫。
“信呢?”她问。
贺楼宇指了下桌案上的木匣,“那里面应当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
贺楼茵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摞装订成手札的信件,有部分写着日期,有部分又像是随笔,她粗略扫了眼抬头,发现日期并不连续,疑惑看向贺楼宇,贺楼宇道:“全在这里了。”
她点点头,不再问了。
贺楼宇道:“你先看吧,我在屋外等你。”
贺楼茵敷衍两声,在他走后“啪”一下用力关紧门。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拿起那本手札沉默看着。
这本手札与其说是信,倒不如说是苏问水的日记。
……
照夜四百七十二年,六月初七:
不老城还是那个样子,死气沉沉,没有活人味。
母亲也是。
她今天又去拜魔神了。
我没去。
回来后她又开始神神叨叨。
好烦,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照夜四百七十二年,九月二十:
母亲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问了她有关父亲的事吧?
不懂,我只是想要个名字而已。
淼淼、淼淼。听起来跟猫叫一样。
对了,母亲今天也去拜魔神了。
照夜四百七十三年,一月二十八:
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也不老。
可是母亲老了啊。
她说能将生命奉献给魔神是她的荣幸。
我觉得她疯了。
照夜四百七十三年,三月十六:
母亲死了。
她如愿将她的生命奉献给了魔神。
我应该感到难过的,可我却一滴眼泪都没流。
真奇怪。
照夜四百七十五年,六月二十四:
这是我独自生活的第二年。
偶尔无聊时我也会去拜一下魔神,听听祂的话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我的母亲甘愿献出生命。
还挺有意思的。
如果祂不打算杀死我的话。
照夜四百七十五年,六月二十七:
我被魔神重伤的第三天,一个奇怪的男人出现在我家门口。
他说他是我父亲。
神经病。
不过他说会给我一个名字。
所以我还是跟他走了。
照夜四百七十六年,正月初一:
新年。
不老城外的人们是这样命名这一天的。
我觉得这一天也没什么特殊的,只不过鞭炮声响了些,家里人多了些。
以及,我今天有了自己的名字。
问水,苏问水。
我叫苏问水。
照夜四百八十七年,三月十五:
折花会。
所谓道门的盛会,就是一群人一起抢一朵梅花?
好无聊。
拿到了。
也太简单了吧。
没意思,送人了。
照夜……
照夜五百六十二年,四月二十:
今天我成婚了。
那人是我喜欢的类型。
生得好看,人体贴也温柔。
掀盖头时我的心跳得好快。
书上说这种感觉叫做喜欢。
真奇怪。
我居然也会产生这样的情感吗?
照夜五百五十年,九月十三:
我腹中有了一个生命。
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希望孩子像我些(划掉)
希望孩子像贺楼宇些。
像我不好,万一遗传到我母亲就完了。
照夜五百五十一年,六月初七:
我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
就是身子太弱了。
照夜五百五十一年,九月十三:
这个孩子生病了。
他们说她活不过十二岁。
我不信。
我要一定会找到办法让她活下去的。
照夜五百五十三年,六月十五:
我觉得这是魔神对我的报复,所有背叛不老城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可我的孩子是无辜的。
照夜五百一十三年,六月初七:
这是她的十二岁生辰。
我没有办法了,我必须一试。
哪怕我会变得跟我母亲一样。
照夜五百一十三年,六月初八:
我的孩子平安活下来了。
我终于打破了魔神的诅咒。
照夜……
……
后面的日记失去了日期,字迹也变得凌乱,贺楼茵颤着手继续翻阅着。
……
我的脑子里总是控制不住出现那道声音。
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也不老。
好吵。
我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
祂在唤我回不老城。
我不想回去,我有了自己的名字和全新的人生。
我不是不老城的淼淼,我是苏问水。
苏问水、苏问水、苏问水!
……
那个声音越来越大了。
可我却无法告知别人这件事,我只能将它写下来。
白鹤令,天书,药方……不老药。
……
太烦了。
我决定(涂黑)魔神,
听说魔神能窃取人心中最深处的所思所想。
那么伟大的魔神啊,我来追随您的脚步了。
您听见信徒虔诚的祷告了吗?
……
信件已翻至最后一页。
贺楼茵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墨色的字迹晕成一片。
为什么?
为什么母亲会一夜之间改变决定,回归不老城?甚至带走了压制五方山地气的镇山海。
那只腐朽恶臭的魔神究竟有何魔力?
以及——
“白鹤令、天书、药方、不老药”这这东西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母亲为什么不写明白?
是因为她……无法写下来吗?
那只魔神竟能隔着万里之遥控制人的思想吗?
贺楼宇沉默站在门外,听着屋内低低的啜泣声,却始终没能推开这扇门。他望着遥望着北方的天空,心想着:淼淼,你说我这么做,到底对不对呢?
这个孩子如此年轻,她能否承受得住这残酷的一切呢?
贺楼宇从怀中拿出一封泛黄的信纸,怔怔凝望了片刻,闭了闭眼狠心放出道火烧毁。
贺楼茵推开门时,只来得及见到开头的几个字:这是我成为人的第一天……
她奇怪眨了眨眼,但眼前连抹灰烬都没有了。
是看错了吗?
她抽了抽鼻子,尽可能使声音听起来与平常无异:“我要去找母亲。”
贺楼宇没有拦她,只是平静说:“我希望这是你在冷静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
闻言,贺楼茵转过头冷冷盯着贺楼宇,一字一句道:“我很冷静,我现在就去杀了那只魔神。”
冷静个屁。
贺楼宇心中骂了句脏话,抬起手掌往她后颈来了一下,贺楼茵眼前一黑,甚至都没来得及大骂贺楼宇就倒在了他怀中。
在外面处理完事务刚好回家的贺楼风惊诧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想阿茵醒来后估计得在家中大闹一场了。
贺楼宇抱起女儿,沉默着将她送回了房间,替她好被子后轻手轻脚出了门。
贺楼风隔着门看着陷入沉睡的妹妹,犹豫问:“大伯为何……”
贺楼宇道:“她说要去杀了魔神。”
贺楼风:“……”那还是大伯做得对。
贺楼宇揉了揉太阳穴,声音疲累,“你去把白帝城中那个闻二请来家中,我有事问他。”
贺楼风怀疑自己听错了。
贺楼宇重复了一遍。
真烦,怎么哪里都有这个闻二!
贺楼风虽心中气愤,但还是照做了。
只是——
光知道闻二在城中,也没告诉他到底在哪里啊?
贺楼风摇摇头又回去了,决定等闻清衍自己送上门。
反正他总是像块牛皮糖一样粘在阿茵身边,想来也会自己跟过来的吧。
当然了,最好别来。
……
客栈中。
闻清衍一直等到天黑都没有等到贺楼茵的回信。
他望着亮起灯火的贺楼府,怔怔地想,她是不是又将他忘记了?
桌上的白大人睡了一觉醒来后,见青年又开始望着窗外发呆,便推了推他的胳膊,“你是在想阿茵吗?”
他轻轻点头。
白大人:“那你去她家找她不就好了。”
闻清衍低低道:“倒是贺楼家主不喜欢我。”
白大人不屑道:“你管他喜不喜欢你?阿茵喜欢你不就行了。”
闻清衍还在犹豫,白大人跳到窗台上,怂恿道:“可是阿衍,你不去的话,贺楼宇那家伙万一答应了阿茵与谢家的婚事呢?”
闻清衍眼皮动了下,窗边一阵风荡起,人已经从屋内消失了。
白大人“啧啧”两声,也蹦蹦跳跳跟了过去,走的时候还不忘抓走桌上剥好的松子。
贺楼府大门口。
贺楼风接到侍卫传报后,阴沉着一张脸将肩头站着一只松鼠的青年请进了正厅。
闻清衍没见到贺楼茵的身影,嘴唇动了动,轻轻问:“贺楼公子,不知阿茵现在何处?”
贺楼风瞪他一眼,没好气道:“阿茵也是你能叫的?”
闻清衍抿了下唇,顶着未来大舅哥的火气解释说:“是阿茵让我这么叫的,不信你可以问她。”
贺楼风听完气得呼吸都乱了,闻清衍肩头上的白大人见他吃瘪,开始嘎嘎狂笑,收获了他一记眼刀。
贺楼风默默劝导自己:不要与这只听不懂人话的松鼠计较。他用力摁了两下太阳穴,“你在这里呆着,我去喊大伯过来。”
他走后,闻清衍依旧站在原地,掌心不知何时冒出细汗,他悄悄在衣服上擦了擦。等了一会儿后,贺楼宇终于来了。
“坐吧。”他的声音听起来更疲惫了些。
闻清衍行过礼后,找了把离贺楼宇较远的椅子坐下,小声问:“请问贺楼家主,阿茵她……”
阿茵什么阿茵?贺楼宇听着就心烦。
他冷冷打量着椅子上这个低眉垂眼,双手拘谨按在膝盖上,肩头还站着一只松鼠的青年,心说女儿怎么看上了这么个小气吧啦的男人。
他呷了口冷茶,冷冰冰问:“你和阿茵进展到了哪一步?”
闻清衍默了默,心中犹豫着要不要告诉贺楼宇他和阿茵之间的道侣契印,他手指绞着衣服,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坦白时,贺楼茵突然出现在了门边,冲着贺楼宇怒气冲冲说:“他已经是我的人了!他身上有我的道侣契印!”
贺楼宇喷出一口茶。
闻清衍看了贺楼茵一眼,在贺楼宇的怒视下点了点头。
贺楼宇觉得天都塌了。
匆忙赶来的贺楼风抱歉说:“抱歉大伯,我没拦住阿茵。”
贺楼宇摆摆手,表示这不怪他。
他心想,叛逆期的孩子还真难管,说都说不得。
他阴沉看着闻清衍,心想定是他哄骗了自己的女儿与他结下了道侣契。
得想个解除的办法。万一阿茵哪天后悔了呢?
听说南山剑宗的圣者擅咒术,要不要找他问一问呢?
他叹叹气,还没等他对此发表意见,贺楼茵又朝他恶狠狠说:“你告诉谢尘安,跟他的婚事不可能成。除非他愿意给我做小!”
这什么狂言?!
贺楼宇惊得睁圆了眼,拍着桌子说:“就算你不喜欢人家,倒也不必如此侮辱人吧?”
贺楼风因先前已听过一遍,此时倒还算镇静。
“你没有权利替我做决定,”贺楼茵直视着他,继续说,“当年我已经将名字从剑碑上划去,按理来说已算不得贺楼家之人,谢家的婚事,谁爱去谁去。”
她转过头看着闻清衍,“走。”
闻清衍起身对贺楼家那两位说了声抱歉,走到了贺楼茵身边,注意到她泛红的眼眶,他轻声问:“你怎么了?”
怎么看起来像哭过了。
“没怎么。”贺楼茵的声音也有些沙哑,她抽了下鼻子,低低说,“想吃糖葫芦了。”
闻清衍没再问她为什么,只说道:“我去买。”
有些事,她若不想说,他也不会强行问。
贺楼宇叫住他们的脚步,“闻二公子,有些话我想与你单独说。”
贺楼茵本想替他拒绝,可闻清衍轻轻捏了两下她的掌心,温声说:“没关系,我很快回来。”他将松鼠放到她手中,缓步跟着贺楼宇朝里走去。
贺楼风见她红着的眼眶,倒了杯茶水轻轻递了过去,被她冷哼一声后一把拍飞了茶杯。
“阿茵,”他轻声说,“大伯并非故意……”
“闭嘴。”贺楼茵揉着松鼠尾巴,闭上眼睛表示不想与他说话。贺楼风害怕又惹她生气,只好讪讪闭上了嘴。
隔壁的书房内。
贺楼宇领着闻清衍走过去后,“啪”一声关紧了门。
闻清衍动了下眼皮,没什么反应,贺楼宇背对着他,突然问:“听说闻二公子擅推衍,可曾推衍过自己与阿茵的未来?”
未来吗?在她离开的那十年里,他其实推衍过无数遍,可结果都是——
“命师无法推衍出自己的命运,阿茵与我命途牵扯过深,我亦无法推算出她的未来。”
也许是怕贺楼宇不信,他拿出星罗命盘将真元渡入其中,当即施术开始推衍,只见浩瀚星途中两颗璀璨明星之间,勾缠着千丝万缕理不清的红线。
演示过推衍结果后,他缓缓抬起眼皮,平静说:“阿茵与我的道侣契印是主从契,她主,我从。我将永生永世跟随她的指引而动,无法反抗她任何事。”
贺楼宇此刻,终于开始认真打量面前这个年青人,半晌,他疲惫揉了揉眉心,“你发下道心誓吧。”
道心誓。一旦发下,若有违背,则道基崩毁,轻则永无寸进,重则天罚临身。
闻清衍没有犹豫,一字一句道:“若此生有负阿茵,便灵魂永坠虚无之地……”
贺楼宇听他发完道心誓后,连日积攒的疲累侵占了身体,他坐回椅子上,揉着额头摆手说:“走吧,记得你说过的话,发下的誓言。”
闻清衍沉默点头,走出两步后又回头,认真询问:“那我什么时候可以来入赘?”
贺楼宇:“?”
有什么毛病吧这年青人?
第39章
闻清衍揉着被镇纸砸得酸痛的肩膀走出书房, 心想这贺楼家的人脾气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差。
贺楼茵趴在桌上神色恹恹,指甲抠着木板的缝隙,白大人站在桌上, 一脸不情愿地替她揉着后颈,时不时还朝贺楼风生气龇牙。
他礼貌与贺楼风打了个招呼,得到对面的一声冷哼作为回答。
见贺楼风依旧不看待他,他索性收回目光走到贺楼茵身边, 见到她泛着淤青的后颈时, 袖中胳膊动了动, 他本准备替她揉一下,但贺楼风的目光实在阴沉的可怕, 他只得默默又放下手。
毕竟贺楼家主好不容易答应他入赘——总之没反对就是同意——他可不想现在再惹大舅哥生气。
白大人见他来了,立刻停下给贺楼茵揉后颈的动作, 跳到闻清衍肩膀上,揉着眼睛控诉道:“阿衍阿衍, 阿茵欺负松鼠!”
闻清衍摸了摸它脑袋, 又碰了碰贺楼茵的手指,“伯父喊你过去书房,说有事情要告诉你。”
贺楼茵头都没抬, 指甲用力抠了一把桌子,明显此刻心情差到了极点, “他怎么不自己过来?”
闻清衍只好顶着大舅哥杀人般的目光将她的手指从案桌上移开, 又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根牙签, 将尖头在木板上磨钝了后, 细心地将她指甲缝里的木屑挑了出来,才慢慢说:“他说有些事情只想和你单独说。”
白大人在他肩头看得直“啧啧”。
贺楼风平时良好的涵养早就被折磨得消失不见,他没好气瞪它一眼:“看什么看, 蠢松鼠。”
白大人在南山剑宗当大爷当习惯了,没想到下山一趟居然被人叫“蠢松鼠”,哪里受得了这气,当场便炸了毛跳到贺楼风面前,大叫道:“无知小屁孩,敢不敢出去跟白大爷打一场!”
贺楼风少年成名,实力在年轻一辈中也算佼佼者,何曾被一只松鼠喊“小屁孩”过?他不知这只松鼠是南山剑宗的镇守,心想打不过阿茵,也不能对这个摸着阿茵手的男人动手,但打赢一只会说话的松鼠难道还不是手到擒来吗?
当下二人便一前一后去院中大战一场了。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闻清衍看了看天空,那轮月亮已经快沉下去了。他来到贺楼家时大约是戌时,现在已经是过了子时,不知道她有没有吃过晚饭。如果没有吃的话……
“伯父……”他尝试再次劝说。
贺楼茵将脖子后的长发捋来胸前,声音闷闷说:“替我揉揉脖子。”
闻清衍动了下唇,盯着她白皙后颈上那处显眼淤青看了几息,最终将劝说的话咽了回去,运转真元使掌心温度不至于冰冷后,才轻轻揉着她的后颈。
力度比那只臭屁松鼠舒服多了。
贺楼茵舒服得眯起眼。
贺楼宇在书房里左等右等,没等到女儿主动来找他,只好抓了抓脑袋走出来喊她,谁知一推开门就见到这青年手搭在他女儿后颈给她揉脖子。他重重哼了声,试图打断青年的动作。
他的确成功了,闻清衍收回手,默默退到一旁,“我出去等。”
虽然闻清衍发下了道心誓,贺楼宇仍是没舍得给他好脸色,摆了摆手让他赶紧出去。屋子里这下又只剩下两个人了。
贺楼茵依旧趴在桌子上,脑袋枕着胳膊,手指继续抠着木板缝隙,一个眼神都没给贺楼宇:“他们都走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赶紧说吧,说完了我要去找母亲了。”
贺楼宇感觉太阳穴又开始痛了。他顺了顺呼吸,尽可能让语气柔和起来:“你不想知道温酒让你找的天书究竟是什么吗?”
贺楼茵将脑袋换了个方向,选择将后脑勺对着贺楼宇,“你有话就说,别卖关子。”
反正要么是坏东西,要么是好东西。不过不论是什么东西,既然那老头要那就给他好了,只要他说到做到,告诉道门母亲不是叛道者,并且去杀了那只魔神就行。
贺楼宇气得两眼一翻,掐了把掌心日子里冷静下来,默默告诫自己:好好说话,别生气,别跟叛逆期的小孩计较。
他搬了把椅子坐下,猛灌了三大杯茶后,才说道:“我与你兄长查阅遍这片大陆的历史记载,结合你母亲的手札,最后猜测所谓‘天书’极有可能是一张药方,只不过无法确定它究竟是不老药的配方,还是不老药的解药配方。当然,也有可能什么都不是。”
贺楼茵听着仍是没什么兴趣,“所以呢?”
“所以——”贺楼宇认真道,“在确认这张天书上究竟记载的是哪种药的配方之前,你不能将它给温酒。”
贺楼茵没反对也没同意,“你既然这么想要,怎么不自己去找。”
贺楼宇叹出口气,从椅子上起身走到窗边,眺望着夜空中的弦月了会后,伸手揉了揉贺楼茵的脑袋:“年青人有年青人要做的事,我们这些老人也有老人要做的事。”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贺楼宇身上,贺楼茵微微转动脑袋,盯着他的背影出神,父亲的相貌其实与她十六岁离开家时没有什么变化,但她此刻竟从他身上看到了几分沧桑。
她本想反驳说你骨龄才一百多岁,外貌看着也顶多三十出头,哪里就老了?最多是看着邋遢了点。
但一想这么说可能落在贺楼宇耳朵里万一成了夸赞怎么办?于是又干脆闭嘴了。
最后,还是贺楼宇没话找话问道:“吃过晚饭了吗?”
贺楼茵忍无可忍冲他翻了白眼,指着自己淤青未消的后颈,咬牙切齿说:“我吃没吃你难道不清楚吗?”
贺楼宇心虚偏开眼,心想谁让她嚷嚷着要去杀了魔神的?就算是道宫那老头也不好这么狂啊。
“那先去吃饭吧。”他说道。
只不过这时已经接近寅时,贺楼府的厨子早就回家睡觉了,贺楼宇想到厨师那花白的头发,实在不忍心大半夜将人家从被窝里叫起来,便改口说:“要不将中午的剩饭热一热?”
贺楼茵抬起头,面无表情说:“贺楼宇,你想和我吵架就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贺楼宇:“……”
他闭了闭眼,尽可能和气说:“首先,我没有和你吵架;其次,中午的菜压根没动几口,现在热一下又不是不能吃;最后,我是你父亲,请不要直呼我姓名。”
贺楼茵呵呵冷笑:“第一,你就是在和我吵架;第二,我就是不想吃中午的剩菜;第三,我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眼见屋内二人又有要大吵一架的趋势,闻清衍急忙敲门说:“不用吃中午的剩菜,我会做饭,带我去厨房就好。”
贺楼茵与贺楼宇互相冷哼一声,谁也不肯先说话,最后还是脑袋上坐着一只松鼠的贺楼风回来打破了平静。
他指了指头上的松鼠,用毫无情感的语气说:“白大人说它饿了,要吃——”话还没说完,松鼠一爪子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不满道:“叫我白大爷!”
贺楼风深吸了几口气,镇定扶稳自己歪斜的发冠,朝贺楼茵投去哀怨的眼神:快把这位大爷请走吧!你们南山剑宗还有没有正常生物了啊喂!
——噗呲。
贺楼茵瞧见贺楼风的狼狈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拍拍手夸奖道:“干得好,小小白!”又指使闻清衍,“你现在去做饭吧,记得多放糖。”
闻清衍见她心情好了不少,便跟着贺楼风一起往厨房去了,白大人则跳到贺楼茵面前的桌子上,叉着腰得意洋洋说:“阿茵阿茵,我厉害吧!”
贺楼茵摸摸它脑袋,“厉害厉害。”
贺楼风看得脸色一黑。
这顿饭除了贺楼茵和白大人外,其他人均吃得食不下咽。
贺楼茵照旧往米饭里撒白糖,白大人也一头扎进闻清衍给它做的松仁玉米烙大快朵颐。
贺楼宇嫌弃不想看它,他夹了块烧鸭,尝了口,疑惑:怎么这么甜?
放下,又夹了筷清蒸鱼,尝了口,不解:怎么也是甜口的?
继续放下,筷子伸向青菜——这怎么也是甜口的?
探询的目光投向贺楼风,只见他目光飘忽,光顾着吃中午剩下的冷菜,桌上那刚做好的热乎乎的菜竟是一筷子都没去夹过。
贺楼宇默了默,最终选择跟贺楼风一起吃起中午的剩菜来。
阿茵的味觉是不是出了问题?
有空得寻个医师给她看一下。他如此想着。
一顿饭就这么沉默着吃完了,与此同时,天也差不多亮了。
贺楼宇多年没见女儿,本想留她在家中多住些时日,但见她那副看到自己就烦的模样,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沉默着往她怀里塞了一袋又一袋的东珠。
贺楼茵毫不客气的收下了,但见自己腰上实在挂不下这么多钱袋,便扔了几个到闻清衍怀中,“帮我收好哦,闻闻。”
闻清衍瞧见贺楼宇背后脸色阴沉的贺楼风,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还是贺楼茵催了他好几声才收了起来。
门边上贺楼风的脸色更阴沉了,闻清衍觉得自己在大舅哥心中的形象估计已经成了吃软饭的小白脸。
他默默往贺楼茵身边挪近了些。
贺楼茵浑然不觉这二人之间的无声的交锋,她揉了把白大人的毛绒尾巴,临近出门时突然想起一事来,“苏长明有来过白帝城吗?”
苏长明?
贺楼宇思索了一下,才记起这是南山剑宗那位圣者的本名,目光转向贺楼风,“监测城内动静的悬光镜有他来此的记录吗?”
贺楼风道:“并没有。”
那就是没有了。
按四方律的规定,大陆这几位破了生死境的强者不得随意踏出境地,所有违者——应当不会有人违背的,毕竟四方律本就是道宫与世家间几位生死境强者,为了协调世家与道门之间的冲突,协商拟定出来的,若他们都不遵守了,恐怕世家与道门之间好不容易达成的平衡将会打破,到时候大陆恐将陷入内忧外患中,这是谁都不愿意见到的。
“知道了。”
贺楼茵没再追问了,毕竟贺楼宇不至于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骗她。
白大人重新跳回闻清衍肩头,甩着大尾巴高呼道:“外面的世界,白大爷我又来啦!”
贺楼茵听得很想将这只臭屁松鼠扔出去,“快走吧快走吧。”她抓着闻清衍的手往前走,一刻也不想多留呢。
太丢人了。带着这只臭屁松鼠出门,脸都要被它丢光了。
闻清衍任由她牵着往前走,脚步踏出门槛时,仍忍不住回头看了贺楼宇一眼。
……
“你可知晓先闻夫人的死因?又是否知晓你父亲在剑庐里研制的那样法器是什么?”贺楼宇继续说,“你可知闻至玉为何要娶你的母亲?又为何闻家人禁止学习术法?”
“我可以同意你陪在阿茵身边,但你必须解决你与闻家之间那些烂摊子事。”
……
我会的。
他无声对贺楼宇说。
……
二人走后,贺楼家的宅院内又重新回归安静。
贺楼宇看着逐渐放白的天空发了会呆,招手喊贺楼风过来吩咐了几句:“派人盯着温酒和他那头老青牛。”
“给南山的慕容烟送封信,记得通过朽木林送过去,别让北修真的人察觉到。”
“你找个理由跟着苍王府的人一起去看看五方山的情况。”
最后,他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回绝了谢家的成婚之请吧。”
贺楼风对于前几条都没有异议,唯独最后一条,他不解道:“大伯当真同意阿茵她嫁给闻二?那闻二他——”
贺楼宇直接敲了两下桌子,大声反驳:“是入赘!那闻二入赘我们家!”
贺楼风:“……”
有什么区别?
不过他最后还是朝谢尘安发出一道传讯:你自由了,谢大公子。
……
木鸢迎着风往悬枯海上慢悠悠飞去。
贺楼茵坐在木鸢上,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一夜没睡,她此刻上下眼皮正激烈打架。
“我好困。”她半闭着眼说。
闻清衍轻轻碰了碰她手指,“那你先睡一会,等到了我喊醒你。”
“嗯。”
贺楼茵实在撑不住了,在闻清衍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闻清衍等待靠在自己胸膛上的人呼吸绵长后,小心伸出双臂将她揽在怀中,就像从前那样,亲密相拥着。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的。
他们往后会有新的人生。
哪怕虽有遗憾。
……
悬枯海距白帝城并不远,只是木鸢飞到一半时,一只此刻不该出现的寒号鸟落在了木鸢头上。
是朽木林的来信。
闻清衍碰了下寒号鸟,那只羽毛灰溜溜的鸟吐出一封信来,他展开一看,只有三个潦草的字:苏长明。
他心中疑惑,金老爷为何会送这样一封没头没尾的信给他?
苏长明说他将重伤的阿茵捡回宗门,难道是在悬枯海边吗?
阿茵为什么会重伤?
以及,她身上那道来自不老城的咒术到底是谁下的?
为什么唯独只忘记了他?
闻清衍百思不得其解,干脆将信收了起来,准备下次找机会向金老爷问清楚。
可突然,寒号鸟又接二连三突出信件来,很快便堆满了木鸢,有部分信件被高空的风吹散开,闻清衍瞥见信上内容时,瞳孔骤然收缩,他急忙摇醒贺楼茵,“你看那些信件。”
贺楼茵睡觉被吵醒,心情很不爽,用力掐了一把闻清衍腿侧软肉,眉头搅做一团:“干嘛吵我睡觉!”
闻清衍忍着痛拿走她的手,示意她去看四周散落的信件。
贺楼茵的眉头松了又皱,她看着满地写着“悬枯海”“危险”“苏长明”“照夜五百六十八年”的信件,沉声说:“小金出事了。”
木鸢突然加速,贺楼茵凝出剑意斩碎前方遮蔽视线的云雾,使它以笔直的路线往悬枯海飞去。
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贺楼茵此刻竟有些怨恨自己为什么自己不是生死境的道者,那样就可以一步千里了。
她召出春生剑,抚摸着上面尚未被完全修复的裂痕,闭了闭眼狠心将它掷出,“去找那个老头。”
闻清衍看见身边这人向来天地崩于前不改颜色的脸上闪过一瞬的慌乱,心想或许金玉坊的金老爷对她来说也是一个重要的人。
“冷静,不要急。”他握住她的手,同时拿出星罗命盘开始推衍,数息过后,他沉声道,“往东南方,碧山镇五十里外的苦竹林!”
贺楼茵立刻将真元催至极致,木鸢调转方向,宛若闪电般穿过云层,径直掠向苦竹林。
……
苦竹林。
竹子被打斗时爆发的真元催着了大半,金满堂跌坐在地,后背抵住一根半截在土的断竹,勉强不让自己倒地不起。
他眯起眼,打量着面前这个试图取他性命的黑袍蒙面青年,数息后,他缓缓念出他的名字:“圣者?”
蒙面青年脚步有半息停滞。金满堂知道他猜对了,他扯着嘴角笑了一声,左手扶着竹子站起,右手摸想袖中的睡狮镇纸,“朽木林与道门向来互不相犯,况且朽木林只做活人生意,不沾人命,圣者何故对我动手?”
蒙面青年在他面前十数步外停下脚步,锐利如鹰的视线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因为你查到了不该查的事情。”他冷漠说。
金满堂的视线也同样落在蒙面青年身上,他只剩最后一击的能力了,如果不能从圣者手下逃生,也必须将此地的消息送出去。
照夜五百六十八年的小姐重伤一事的真相,绝不可就此掩埋。
“什么是不该查的事?”给门下人的传信已经送了出去,他试图拖延时间等待救援,“我不明白,还请圣者与我解释清楚?”
蒙面青年似乎看清了他的意图,瞬间掌中真元暴起,一掌拍向金满堂胸口,金满堂不再犹豫,当机立断捏碎了镇纸。
两道生死境强者的攻击在竹林中碰撞出绵延数里的余波,入眼所见林木尽折。
金满堂看着越来越逼近胸口的短袖,平静闭上了眼。
真遗憾啊,那个小姑娘,小金怕是不能陪你到最后了。
他安静等待着刺破心脏的剧痛到来,但比锋利断竹刺破血肉声先出现的,却是一阵风。
风卷残竹,耳边一阵噼啪声,像是竹子炸开了般。
明明这道风没有温度,金满堂却从中感受到了凛冽。
凛冽如冬雪般的杀意。
金满堂好奇睁开眼,见到了一柄布满裂纹的透色长剑。
剑名春生,剑杀人时却如凛冬。
透色长剑替他挡下了致命的杀招后并没有结束动作,散落在地的断竹颤颤巍巍飞向半空,将尖端对准了蒙面青年。
透色长剑是剑,断竹也是剑。
如果说一根断竹便是一柄剑,那么此刻林中则有数以千计的剑。
蒙面人眯起眼睛,轻声呢喃道:“借剑天地?”
贺楼家的武学传承“借剑天地”,顾名思义,天地万物皆可做剑。
蒙面人低下头,盯着脚下突然向上飞去的竹叶,心中隐约不妙。
如此强大的真元控制能力,难道说是剑圣贺楼风来了?
他后退半步,手指翻飞着掐出数道诀,攻击如雨般向金满堂身上落入,全然不顾那些断竹与竹叶是否会蜂拥而上将他捅成筛子。
毕竟,掩盖照夜五百六十八年悬枯海边发生的那场血战,才是他此刻最重要的事。
但他却失败了。
一个青衣道者落在林间,撑开护照替金满堂挡下了本该落在他身上的致命攻击,尽管他因此吐出了一口血,但却成功保住了金满堂的生命。
蒙面青年很生气,他认出了这个不请自来的青年,“原来是你。”
一个当年就该死去,却侥幸活了下来的人。
传闻中最有可能成为九境命师,照见大陆千百年后的未来的术士——也是对他们来说极其危险的存在。
不过幸好,他现在还不是。所以自己仍有机会杀死他。
蒙面青年庆幸想着,掌心再次掐出几道诀,可他却忘了一件事——术士是不会用贺楼家的独门剑技的。
这是他在这场战斗中犯的第一个错。
所以那漫天的断竹和竹叶早已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其中。
而他的第二个错,就是明知道对面青年是个术士,却过于自信于自己生死境的实力。
青年与金满堂消失在林中,取而代之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黄裙绿裳的狐狸眼姑娘。他眯了眯眼,认出了姑娘的身份:“宁无茵?”
贺楼茵盯着蒙面青年,心想,他也许曾与照夜五百六十八年的自己见过面。
会是谁呢?
她握住春生剑,足踏断竹残叶,剑尖直指蒙面青年咽喉。
但境界的差距并非武学根基所能弥补的,尽管她已将贺楼家的“借剑天地”修至最高一重,却也只是刺破了蒙面青年的面纱。
细小的血珠在空中划出半圆形的弧度,蒙面青年遁走的身影宛若水中孤蓬。
跑掉了。
真烦。
贺楼茵收起春生剑,走回闻清衍身边,对着金满堂不断流血的伤口皱起眉。紧接着,各种伤药不要钱一样往他身上撒去,金满堂闷哼出声,动了动手指,费劲挤出声音来:“够了,够了……”
贺楼茵觉得不够。
她又往金满堂口中塞了好几颗丹药,金满堂被呛得连声直咳。
贺楼茵继续从身上掏丹药。
闻清衍这时终于发觉到她此刻有些不对劲了。他握住她的手,“阿茵,别喂了,金老爷只是有些外伤。”
外伤?
她又拿出药粉继续往金满堂伤口上撒。
“阿茵!”闻清衍也顾不得躺在地上的金满堂了,他用力抱紧贺楼茵,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着,“阿茵,金老爷没有事,他活着,活得好好的。”
贺楼茵毫无反应,就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白大人适时从闻清衍袖中探出脑袋来,大喊道:“这是离魂,快把春生剑给我。”
闻清衍急急忙忙捡起地上掉落的春生剑给白大人,松鼠跃至半空,口中飞速念了串晦涩难懂的咒语,春生剑发出一道流光没入贺楼茵眉心,数息过后,她轻轻眨了眨眼,眼神也重回清明。
“你抱着我做什么?”她疑惑说,“难道你在害怕?”
闻清衍一噎,登时便要向她解释他抱着她是因为她刚才的异常,但白大人却拼命朝他摇头使眼色,他只好干巴巴说了声“是”。
贺楼茵唇角弯起,拍了拍他肩膀,挑眉说:“放心吧,有主人在,没有人能伤害到你的。”
她说完便去查看地上的金满堂,见他还活着后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
她这次终于来得及了。
第40章
金满堂睁开眼, 与一只肥硕的松鼠四目相对。
松鼠体型不大,但身子圆得跟个球似的,往他胸口上一坐, 简直要压得他呼吸不上来。
金满堂动了动手臂,想要将这只肥硕的松鼠推下去,但松鼠显然抢先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后爪蹭一下在他身上一蹬, 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稳稳落地。
“阿茵阿茵, 老头儿醒了!”
松鼠口吐人言, 朝着门外大声嚷嚷,金满堂疑心自己已经到了阎王殿, 不然松鼠怎么可能会说话。
他缓慢转动眼珠,开始打量周围环境, 一间简朴木屋,但屋内陈设干净整洁, 就连缺了口的茶碗都被擦得一尘不染。
“嘎吱”一声, 缺了一截的木门被推开,贺楼茵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端着药碗的青年, 浓郁的药香让金满堂的精神清醒了几分。
贺楼茵指使闻清衍把药端给金满堂,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 “你醒了啊。”
金满堂循着声音望去, 见到一熟悉的身影, 顿时惊喜的睁大了眼睛, “小姐……”贺楼茵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先喝药,金满堂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入喉,他终于确信自己还活着,回想起闭眼前那惊天动地的一剑,沙哑着声音问:“是小姐救了我?”
贺楼茵撇撇嘴,“不然呢?难道还能是他吗?”
正在替她将因打斗而散乱的灯笼辫重新梳好的闻清衍听得一噎,小声说:“我也不是完全没帮忙。”
贺楼茵敷衍点头,招招手将白大人喊来桌上,边揉着它毛茸茸的尾巴边问道:“小金啊,那个攻击你的蒙面人是谁?”
金满堂猛烈两声,清了清喉间血气后谨慎说:“是天权圣者——苏长明。”
还没等贺楼茵出声,桌上的白大人立刻反驳:“小老头儿,你可不要胡说,苏长明怎么可能会跟你动手?他跟朽木林又没有仇,闲得没事杀你干嘛?”
金满堂眉头一皱,竟忘记了震惊松鼠会说话这件事,当下就要解释,贺楼茵抬手打断,“他蒙着脸,你如何确定他是苏长明呢?”
她并没有直接相信金满堂的话,毕竟朽木林与道门之间素来井水不犯河水,苏长明没有理由对金满堂出手,更何况以苏长明的修为,杀死金满堂不过眨眼间的事,何至于拖到金满堂对外送出消息后再动手?
金满堂见她不信,没有受伤的那只胳膊颤颤巍巍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破损的书籍,“尽管碧山镇的镇志早已被人刻意毁去,但我仍找到了一本记载着悬枯海水线变化的水经,其中记录照夜五百六十八年冬末某夜,悬枯海海水忽然上涨十里,第二天潮水退去后,悬枯海中一座名为沉月湾的岛屿就此消失。”
“我追随此条线索,将窥影珠放入朱鳖鱼的眼眶,让它替我将悬枯海之下的景象传回。”
金满堂又掏出一枚状若鱼目的珠子,“这里面记载的便是悬枯海之下的景象,沉月湾沉入海底并非潮水冲断地基,而是人为所致。”他凝重说,“有人断绝了沉月湾的地气。”
他转动窥影珠,使其中景象浮现人前,果然见到原本支撑沉月湾的那根石柱消失不见。
贺楼茵看完后垂下眼睫,眉头轻轻蹙起,思考了一会儿后说:“你想说是苏长明断绝了沉月湾的地气,致使它沉入海中?然后你发现了这件事,他要杀你灭口?”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苏长明何等身份,别说断绝沉月湾的地气了,就算他将沉月湾搬回南山,也没人敢说什么。
松鼠也轻嗤一声,表达自己对这个说法的不认同。
金满堂点头继续说:“但我确定攻击我的那人是苏长明,朽木林通天下消息,自然了解这些生死境强者善用的招式,那人用的是咒诀而非法诀,而这些生死境强者中,只有苏长明修的是咒诀。”
“可是,”贺楼茵却摇摇头,“仅凭这点,是无法去指控一位位高权重的生死境强者的。”
“我知道,”金满堂继续说,“朽木林做的也是见不得人的生意,我没有兴趣去讨一个毫无意义的公道,我只是希望你能小心提防苏长明。”
贺楼茵眼睫颤了颤,轻声说:“我知道了。”
但这样的理由还是太牵强了些,贺楼茵思考了会,蹙着眉问起了另外一件事:“沉月湾沉入海中是哪天?”
金满堂答:“冬月初五,大约是冬至后第三天。”
贺楼茵点了点松鼠脑袋,问它:“小小白,你还记得那年我是什么时候回到南山的啊?”
松鼠眼珠转了转,掰着爪子边回想边说:“记不清了,反正就在冬至前后吧。”它只记得它那几天因偷吃了慕容烟的红豆馅水饺,被她追着满南山乱窜。
闻清衍听后垂下眼,当年他与阿茵约定见面的那一天便是冬至,但他在镇上那座月老庙等了她一天一夜,都未见到她的人影。而那座沉月湾距离海边约有百余里,平常鲜有人至,如果不是碰巧那天有艘渔船出海不归,镇上派了人去寻,恐怕都不会发觉海上消失了这样一座小岛。
他轻声在贺楼茵耳边说:“你当年不告而别,便是在冬至那天。”
贺楼茵瞥他一眼,心说他怎么看着一副委屈模样?
她试图从记忆中翻找出线索来,可无论她怎么回想,都想不起她当年受伤前后那段时间在做什么。
白大人用尾巴扫了扫贺楼茵的手指,小小声说:“阿茵阿茵,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了,既然都知道那座岛有古怪,下去看一眼不就行了?”
贺楼茵晃晃脑袋,摁了摁眉心,不死心地问闻清衍:“你说当年我与你相识在悬枯海,那么你知道冬至那段时间我在做什么吗?”
闻清衍垂下眼,抿了抿唇,却始终无法将冬至前那个晚上她对他所做的事说出口。
被人骗着脱了衣服玩弄,还结下道侣契,这种事当着别人的面说出来,实在是羞耻。
贺楼茵又催了催他,“你说不出来的话,就说明你在说谎。”她鼻尖哼了下,威胁道,“说谎的人是要受到惩罚的哦。”
闻清衍默了默,歪头在她耳畔极其小声说:“你睡了我。”
贺楼茵一瞬间瞪圆了眼睛,手指着他咬牙切齿说:“你这是在污蔑!”
她压根不记得有这件事!
闻清衍看出来她在想什么,又点了点她左手腕,“你中了断尘咒,所以忘记了。”
贺楼茵耸肩道:“我知道啊,可我除了忘记为什么会受重伤这件事外,那一年的记忆并无遗漏啊。”
并无遗漏吗?
闻清衍心中没来由的生起气来,她都将他睡了,怎么还能翻脸不认人!
他卷起袖子,手臂伸到她面前,白皙皮肤下青筋明显,那枚道侣契印便在青筋的尾巴处,血液流动时它也一闪一闪的,“如果并无遗漏,你如何解释它的存在?”
贺楼茵移开眼,不想去看,可青年却倔强的将手臂一直伸到她眼前,似乎得不到一个满意的答案就不肯罢休。
“断尘咒会使人遗忘心中最珍贵的记忆,”青年双唇抖动着,声音近乎颤抖,“阿茵,承认你曾经喜欢过我这件事,对你来说真的很困难吗?”
“可是,”贺楼茵不理解,“不记得了的事就是不记得了啊,你要我承认什么呢?”
已近日暮时分,海水开始涨潮,一道比一道高的浪潮掀起,重重砸落在沙滩上,又好像砸落在闻清衍心上。青年放下袖子,唇瓣颤动了几下后说道:“我去捡些柴火晚上煮饭用。”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房间中陷入一片安静。
贺楼茵不说话,金满堂想要劝说,却不知如何开口。白大人想了下,悄悄抱着尾巴出门了。
闻清衍走到厨房中一言不发的开始拣木柴,白大人跳到他肩头,歪头打量着他的神色,“阿衍阿衍,你生气啦?”
“没有。”
闻清衍说完后双唇又抿起,白大人心中嘁嘁,正准备离开时青年又问了句,“阿茵那时为什么会出现离魂状态?”
松鼠深沉叹了口气,想起那位总是柔和笑着给它剥松子的南山二师兄,语气难得认真:“……因为阿茵已经无法再承受亲近之人的离开了。”
……
房间里,贺楼茵趴在桌子上,神情很是不高兴。
金满堂想要伸手像当年那般摸摸小姑娘的脑袋,却听见她轻轻说:“可是我真的不记得啊?在我不记得的情况下承认曾经对他的喜欢,这不是在欺骗别人吗?”
他叹了一口气,慢慢问:“那你现在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直到闻清衍推门进来喊他们吃饭,他都没有等到答案。
罢了罢了,年轻人之间的事就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金满堂一顿饭吃得如坐针毡,好不容易吃完后,青年沉默地抱着碗出去洗,贺楼茵还是一句话不说。
直到月亮升起时,贺楼茵忽然说了句,“我出去一趟。”
海边上,青年坐在沙滩上,双臂环住小腿,脑袋搁在膝盖上,盯着起伏的海水怔怔发呆。
吃饭时,她为什么一句话都不和他说了?是生他气了吗?
他知道不应该怪她的,她不是故意忘记的,她只是不记得了,她又没有做错什么。而且她已经允许他陪在她身边了,虽然身份比较奇怪吧,但至少可以天天见到她。
并且她还对他做了那样的事,他们之间也已经不清白了。
闻清衍很快安慰好了自己,起身准备去向贺楼茵道歉,可身后突然伸来一只手掌搭上他肩头,用力将他按了回去。
“别动哦。”贺楼茵伏在他肩头轻轻说。
见来人是她,闻清衍便没有反抗,任由她的手摸向他耳垂,指腹碾压揉捏着。因常年练剑的缘故,她的手指带有薄茧,碾压光滑的耳垂时产生的摩擦感使青年绷紧了下颚。
“对——”
闻清衍道歉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一根细如银针的东西刺破了他耳垂上的肌肤,直直穿进血肉里,措不及防的刺痛使他不可控制地倒抽了口气,还没等他问她对他的耳朵做了什么,她便走来他面前,弯腰捉住他的手去碰他的耳朵,“喜欢吗?是你选的那枚耳坠。”
闻清衍碰了碰左耳,摸到一枚还残留着她指腹温度的耳坠,仰头一看,果然见她左耳耳垂空空。
“喜欢。”他低下头,小声说。
“那就好。”贺楼茵轻轻笑了下,手掌用力将他推倒在潮湿海水中,紧接着屈膝卡在他双月退中间,手掌掐住青年的下颚,慢悠悠说,“既然奖励给你了,那么现在便该是惩罚了。”
她不记得又不是她的错,他凭什么语气咄咄地质问她?而且吃饭的时候他居然敢不和她说话,还阴沉着一张脸!
也没有做她喜欢吃的菜!
贺楼茵越想越气,他凭什么对她甩脸色?
到底谁是主人谁是仆人?
她忍无可忍,决定给身下的青年一点教训,好让他之后再也不敢反抗她。
闻清衍撑着胳膊想要起身,又被她按着腰用力压下,掐住他下颚的那只手换了下位置,带有薄茧的拇指分开他的唇瓣,指甲抵在他牙齿上,试图撬开他的牙关。
她生气了。
闻清衍不敢说话,生怕稍有松懈那根手指便会伸进他口腔,只能抓着她的手腕,拼命摇着头。
见他居然还敢反抗,贺楼茵更生气了,她的膝盖往前挤了下,扣在他腰上的手同时下移,“上面还是下面,你选一个?”
她没有用力,闻清衍却急促喘了几声,好在这几声喘息被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掩盖了,否则青年的脸庞将红得更快。
他飞快做出了选择,缓缓张开嘴,任由她的手指抵达咽喉深处。
随便玩吧,只要她别生气了。
贺楼茵一下轻一下重地按着,欣赏着青年逐渐潮红的眼尾,轻轻笑了起来。
“为什么要躲?”她一边询问,一边再伸进一根手指,捏住那柔软灵活的小东西,往外扯了扯。但它显然并不是那么听话的,用力往回缩着,试图躲避她的触碰,又在被捏住时,尖端轻轻颤着。
(敬爱的审核,手指x舌头,没有脖子以下谢谢)
好玩极了。
闻清衍舌根被迫承受着手指轻重不一的按压,偶尔力度重了会克制不住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很快唇角溢出的口液顺着脸颊与海水混杂在一处。
贺楼茵看着青年失神的双瞳,心中犹豫了一下,不能再玩了吧,他看起来怎么像是要坏了?
口中的手指忽然停下,接着不带任何犹豫的抽出,骤然的抽离使闻清衍的意识随着海水一齐退去,只知望着夜空低低喘着。
四散的意识还未聚拢,又被人拎了起来,像摆弄玩偶一样将他身体摆放好,顺便理正了他凌乱的衣服。
(敬爱的审核,别锁了,穿着衣服呢,没有脖子以下!)
贺楼茵出一方手帕擦了擦他的唇角,接着将手帕往他怀中一塞,拍了拍他脸颊,“好啦,现在我们回去吧。”
她挽着他的胳膊慢慢往回走,边走边有意无意的说:“你这次居然没有哭呢。”
行至小木屋前,闻清衍的意识终于回笼,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切,被海水浸得冰凉的耳朵瞬间滚烫了起来,他飞快调动真元烘干潮湿的衣服和头发,目露委屈说:“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他都准备要道歉了。
贺楼茵耸耸肩,掐了一下他的脸颊,笑着说:“是你自己张开嘴的,怎么能怪我呢?”
闻清衍动了动唇,试图为自己辩解,可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算了,她不生气了就好。
小木屋内,金满堂边打着哈欠边剥松子,心中忿懑想着,自己一把年纪还身受重伤,这只会说话却不干人事的松鼠居然还非要他大晚上给它剥松子,简直是在虐待老人!
白大人抢了金满堂的枕头,四仰八叉躺在上边,边享受着剥好的松子,边学着贺楼茵的说话方式催促道:“小金小金,你动作快些,都不够我吃的了。”
金满堂气得假牙都要咬碎。
这松鼠简直跟个大爷一样!
这时闻清衍与贺楼茵走了进来,金满堂如同见到了救星般,疯狂朝他们使眼色,示意他们赶紧把这只大爷一样的松鼠弄走,好让他这个百来岁的老人家静心养伤。
贺楼茵没有察觉到金满堂的求救,奇怪问:“小金,你眼睛怎么了?”怎么像抽筋了一样?
金满堂胳膊受伤无法大幅度动作,只能用手指指了指枕头上那只松鼠。
“好啊,小小白!你又在欺负人了!”
贺楼茵终于发现了白大人的恶劣行径,拎起松鼠往闻清衍身上一甩,命令道:“接下来没有我的准许不准给它剥松子。”
白大人瞬间哭唧唧。
闻清衍摸了摸它脑袋,悄声安慰说:“我偷偷给你剥,不让阿茵发现。”
贺楼茵不小心听见,朝他扔去一记眼刀,闻清衍心虚偏开脸。
金满堂实在看不过这两人间的眉来眼去了,重重咳了声,“我去隔壁屋休息。”
悬枯海是最接近太阳的地方,这里的黑夜只有两个时辰,贺楼茵打了个哈欠走到窗边,望着又开始涌上岸边的海水开始发呆。
待到浪潮再次退回后,她转过头问闻清衍:“你能再算一次苏长明——不,算一算那位蒙面人现在何处。”
闻清衍很快读懂了她的意思,依言拿出星罗命盘,指尖掐诀引导竹林中残留的战斗气息落至其上,闭眼开始推衍,数息过后,他睁开眼,面露古怪:“南山。”
这个结果使贺楼茵轻声笑了起来。
有点意思了。
她朝门外道:“来都来了,干嘛不进来坐一坐?”
门外一阵静默后,一位身着紫金袍的道者推门而入——正是苏长明。
闻清衍瞳孔微微扩大,就连怀中的白大人都惊讶地炸起了毛。
不是说他在南山剑宗吗?怎么又一下子出现在了悬枯海?
就算是生死境强者,也无法一天内多次撕碎虚空,往返跨越千里。白大人心想,难道在它不知道的时候,苏长明的修为又进步了?
金满堂一见来人是苏长明,顿时紧张得寒毛立起,那种生死一线的逼命感又回到心头,使他发不出声音来。
贺楼茵向他投入安抚的眼神后,笑盈盈望向苏长明:“苏长老,你怎么在这里?”
苏长明环顾了屋内几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闻清衍怀中的白大人身上,微笑说:“你师尊得知白大人离宗一事,让我外出将它找回,毕竟一宗镇守离开宗门,恐会引得他人恐慌。”
白大人一听是要抓它回去的,顿时不着痕迹地钻进闻清衍衣襟里,只露出个脑袋说:“白大爷我还没有玩够呢,才不要回去。”
贺楼茵眼皮拼命下压,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她虽然很想送走这个什么用都没有只知道吃的臭屁松鼠,但把它交给面前这个“苏长明”显然不是件明智的事情。
可他这一番话说得又毫无错漏。
贺楼茵飞快思索着应对方法,忽然见闻清衍对着她无声动了动唇。
九十九?
救救?
舅舅!
贺楼茵唇角弯起,走上前挽住苏长明胳膊,撒娇道:“舅舅,你就让白大人陪我玩几天嘛。”
苏长明被这声舅舅喊得头皮发麻,他面无表情拿开贺楼茵的手:“你少在这乱认亲戚。”见到怀抱着白大人的闻清衍时,疑惑问:“闻二公子也在此?”
闻清衍不着痕迹将白大人抱紧了些,故作疑惑问:“苏长老先前不是说自己是阿茵的舅舅吗?”
“啊?”苏长明摸了摸脑袋,笑着说,“我那是与你开玩笑的,毕竟闻二公子你那是提防心如此之重,不那么说怎么能让你开口呢?”
这个理由好像也说得通。
闻清衍与贺楼茵对望一眼,尽管觉得此事奇怪,也只能暂时按下了。
而且,贺楼茵粗略扫过一眼,面前这个苏长明身上并无与人战斗过的痕迹,她看了眼躺在门边上面露紧张的金满堂,轻轻摇了摇头。
苏长明这时终于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疑惑问:“阿茵,这位老人家是?”
白大人这时又从闻清衍怀中冒出头来,指着金满堂就要对苏长明说这个小老头儿刚才诬陷说你想要杀他——被贺楼茵一把塞回了闻清衍怀中,她指着金满堂介绍道:“朽木林的金老爷,曾经在贺楼家住过两年。”
苏长明“哦”了声,打量几眼金满堂,“怎么伤得如此之重?”
金满堂心说这不都是拜你所赐,但贺楼茵拼命朝他眨眼,只能改口说:“不小心碰上仇家了。”
“啊,那金老爷之后可得多加注意了。”苏长明的笑容看不出异常,就好像随口一说,“最近血榜发出了数十张悬赏令,目标皆是有头有脸的道门人物,金老爷虽不修道,但朽木林与长生殿冲突多年,难保不会哪天突然向朽木林宣战呢。”
这话说得倒有几分在理。
见试探不出什么,贺楼茵便换上一副灿烂笑容,“苏长老,你就让小小白陪我玩几天嘛,我保证不会有人发现它的身份的!”
苏长明实在磨不过她,只得无奈作罢,扶着额头道:“你可别让它到处乱跑,若闹出点什么事来,你师尊少不得怪罪你。”
“知道了知道了。”贺楼茵连声道。
苏长明离开后,小木屋又恢复了平静。
贺楼茵神色认真,“小金啊,我可以确定告诉你一件事,先前在林中那个与我动手的蒙面人,绝对不是方才出现在这里的苏长明。”
小小白也探出头,大声附和道:“就是就是!”
金满堂默默垂眼,难道真是自己猜错了?可天下间怎会有这么巧的事?
他问:“你们南山剑宗的苏长老,可有孪生兄弟?”
这真是个好问题。
贺楼茵用力拍了拍金满堂肩膀,真诚说:“据我所知,没有。”
这个问题只能暂时不了了之了。
小木屋不是养伤的好地方,金满堂传来朽木林的人护送他回了金玉坊,同时派出人去查探与苏长明有关的一切,尤其是他究竟有没有一位孪生兄弟。
贺楼茵召出木鸢,拉着闻清衍坐了上去,笑着说:“走吧,我们去海底下看看。”
白大人一个猛子从闻清衍怀中跳出,叉腰站在木鸢上,对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海水大喊道:“浩瀚的悬枯海啊,白大爷我来征服你了。”
紧接着被贺楼茵一脚踹进海水中。
受不了了。
刚才就应该让苏长明把这只臭屁松鼠带回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