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闻清衍睁开眼时, 视线一片黑暗,他试着起身,却发觉手脚皆被人牢牢捆在了椅子上, 小腹上的匕首已被抽走,伤口却仍往外渗着血。
再不止血的话,他恐怕就要死了。
闻清衍试图调动真元挣脱,但筋脉内的滞涩感却让他心头一惊, 体内真元已被人尽数封住, 不仅如此, 或许是怕他逃脱,那人将他全身上下的武器都搜了个干净, 包括那块星罗命盘。
是闻如危做的?他为什么要这样?
闻清衍缓慢转了转手腕,在触及到腕骨上一块冰凉的镯子时, 心中悄然松了口气。
阿茵给他的春生剑还在。
他正想呼唤春生剑替他斩断束缚手脚的锁链时,“吱呀”一声, 有人推门走进, 炫目的光线使他忍不住眯起眼,但很快这道光线又被人关在门外了,取而代之的是屋内昏黄的灯火, 与一盏琉璃灯。
闻清衍认出了面前的人是闻如危,而他手中那盏琉璃灯则是秉烛照夜灯。
“你想做什么?”他手腕袖子里缩了缩, 拦住跃跃欲试的春生剑, 冷静问道。
闻如危慢悠悠说:“取你的骨血, 作为秉烛照夜灯的燃料, 为秋聆续命啊。”
冰冷的语气中毫无一丝情感,就仿佛曾经十六年间的兄友弟恭不曾存在过一般。
闻清衍仔细望着这个他喊了十多年兄长的人,竟觉得他此刻是如此陌生。
“秉烛照夜灯以星辰石作为燃料, 而闻家并不缺星辰石,你取我的骨血并无意义。”他试图劝说逐渐癫狂的闻如危冷静下来,“父亲也不会同意你这样做。”
闻如危不置可否,他取来匕首用力划破闻清衍手腕肌肤,殷红的血珠一滴一滴顺着指节滴落地面,闻如危又取了个碗接着,“滴答、滴答”声在寂静的房间中格外清晰,片刻后,碗中便已经蓄满了鲜血。
闻清衍依旧不作反抗,他只是不理解,闻如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问:“母亲究竟生了什么病?”
闻如危却笑了声,“秋聆身体健康得很,我将她照顾得极好。”
闻清衍皱着眉头纠正他:“你应该叫她母亲。”
闻如危不在意耸肩,抬手画了道咒符,碗中鲜血便凝结成一块晶石,他将晶石投入秉烛照夜灯中,肉眼可见的,灯光明亮了几分,他满意笑笑:“果然还是亲骨血最好用啊。”
他又取来绸布将闻清衍流血的手腕随意一包,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先暂且活着吧,我明天还会再来取血。”说完拿着秉烛照夜灯便出门了。
房间中重回黑暗。
春生剑再也忍不住了,它“嗖”一下从袖子里窜出来,绕着闻清衍转了一圈后,用力砸向他脑门。
闻清衍被砸的额头一痛,不解问:“你打我做什么?”
春生剑点点他的小腹,又点点他的手腕。
“只是一点血,不会死。”他平静安抚道。
可是不会死也会痛啊。春生剑不是很明白,它在空中飘了一会后,剑身中飘出一道流光没入闻清衍小腹的伤口中,转瞬间伤口居然愈合了。
闻清衍惊讶得微微张大了嘴,他又问:“你能替我斩开这几道锁链吗?”
春生剑又吐出几道流光,“当啷”几声后,束缚他的锁链尽数消失,闻清衍动了动僵硬的双腿,等到不再发麻后才从站起身,准备推门离开。
木门纹丝不动。
他又去推窗户,也是同样的结果。
这间屋子被人用法器封住了。
他又看向春生剑,这次春生剑却并没有出手,反而吐出几道流光在空中形成几个大字:阵、囚。
“所以说,我现在是被困在阵中?”
春生剑轻轻点了两下他的额头,心想这个人族悟性也不算太差嘛。
“那你能破开这个阵法吗?”
春生剑化作剑镯重新环在他手腕,以行动告知它现在做不到,除非它的主人出现在此处。
闻清衍也不再勉强,闭目打坐试图冲开淤堵的筋脉。
他尝试了半天,却是无果。
也许封住他体内真元的,不是咒术,而是毒。
闻清衍心想,这有些麻烦了。
他恐怕要失约了。
……
贺楼茵睡醒走出院门时,半雪峰的雪依旧在下,白大人在雪地里滚雪团,见到她后急忙朝她招手道:“阿茵阿茵,快来堆雪人啊!”
贺楼茵看见雪地里已经堆成了,正排排站着的姿势不一的松鼠雪人,无语地抽了抽嘴角。
“你自己玩吧,我没有心情。”
她摆摆手,继续坐在松树下发呆,就好像只要将脑袋放空,就不需要面对那些谎言。
可她却感到迷茫。
母亲啊母亲,当年你的母亲将生命献给魔神,你被迫成为另一个人的女儿时,你可曾有过迷茫呢?
贺楼茵不知道,苏问水也不会回答她。
她在树下一直从清晨坐到黄昏,三枚白鹤令被她拿在手中把玩。
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
以及,那被她送去不老城的——万物得一以生。
残阳落尽时,她的唇角终于轻轻弯起,“小小白,给我也堆一个雪人,堆得不想的话,你明天就没有松子吃了。”
松鼠一脸苦相。
贺楼茵脚步轻盈走回房间。
母亲,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
毕竟说谎话,谁不会呢?
……
不老城。
这里其实与外界的景象区别并不大,唯一要说不同的恐怕就只有头顶上这片终年灰蒙蒙的天空,以及——
苏问水鲜少在不老城看见绿色。
不老城虽然叫不老城,但除了人之外,什么都是老的。
树木是光秃秃的,草是枯黄的,就连瀑布也掺着雾气。
苏问水站立在瀑布前,面容平静,像是在欣赏飞流跃入潭中景象,又像是在发呆。
水花打湿她的裙摆,她纹丝不动。
瀑布的里面有一处巨大的凹槽,凹槽中摆放着一尊巨大的石像,如果贺楼茵在此,定然会发觉这尊石像与五方山之中的那尊石像雕刻得一模一样,就连翅膀的纹路都如出一辙。
苏问水在拜魔神。
她双手合十,闭目,躬身,表情却看不出什么虔诚,平静得宛若一滩死水。
良久,她直起腰,睁眼,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忽而冷冽。
瀑布停在半空,风也不再吹,天地间安静的只剩她的呼吸声,还有魔神的轻语。
“带回来吧,将不老城的未来带回来吧。”
苏问水依旧负手傲立在原地,直到赶来汇报的下属踏进这方天地时,她才缓慢转过身来。
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风吹林动,瀑布在潭中砸出数丈高的水花,却在碰到苏问水的衣裙时,偃旗息鼓的安静落回潭中。
就好像她看这片天地不顺眼时,天地风尘都要避她三尺。
下属的脑袋垂得更低了,他恭敬说:“少君说有事请您前去商议……”
“没空。”苏问水冷冷打断他,“我这段时间要离开不老城一趟,若有人来找我,你便说我闭关准备突破了。”
她说完化作青烟消失,徒留下属在原地抓耳挠腮。
这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啊?不说的话干嘛要告诉他啊!直接骗他说要闭关不就行了啊。
……
又一日天明。
闻清衍尝试了一夜都没能冲破淤堵的筋脉,最后只得将自己重新绑回了椅子上,以免被闻如危察觉,又给他再下点奇奇怪怪的毒。
木门推开,阳光缓缓洒落进潮湿的房间,闻如危带着秉烛照夜灯和空碗走了进来,木门在他身后合上,屋内重归昏暗。
闻清衍抬眸,冷冷望着他,“你对我下了什么毒?”
“哦?”闻如危笑得冷漠,“看来你已经尝试过逃跑了。”他用力紧了紧锁链,冰凉的匕首划破闻清衍尚未愈合的伤口,殷红的鲜血再次滑落进碗中。
闻清衍眉头都没皱一下,“所以,你下的究竟是什么毒?”
“涣功散。”闻如危注视着正盛接鲜血的碗,头也不抬的说,“对生死境之上的没有什么用,但对付你一个生死境之下的术士,还是绰绰有余的。”
屋内静得只有血液的滴答声。
闻清衍不明白,相处了十六载的兄长为何突然变得如此陌生,就想着取他性命。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困惑,闻如危将碗放到地上,懒散往椅背上一靠,“你的出生本来就是为了延续她的生命而存在的。”
“她”说的便是宋秋聆。
“秋聆不能修道,就算有秉烛照夜灯,她的寿数终其一生也活不过百年,于是父亲在宋家主的请求下,与秋聆诞下了一个孩子,用于——”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这样便能借你的命格延续她的生命了。只可惜秋聆不同意,父亲不忍心。所以才让你活到了现在。”
闻清衍闭了闭眼,攥紧双拳,“我不相信。”
闻如危见碗中血接满了,便捧起来凝结成晶石往秉烛照夜灯中扔,同时说:“秋聆已经生了华发,再不替她续命,她可能就活不过下一个十年了。”他凑上前,盯着闻清衍作诚恳状,“她是你的亲生母亲,你会愿意的吧。”
闻清衍平静的脸庞此刻终于露出了痛苦之色,“母亲也是这么想的吗?”
闻如危又盯着他看了几许,在欣赏够了他的痛苦之后,慢悠悠说:“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活下去就够了。”
“那父亲呢!”闻清衍冷声质问道,“父亲知道你残杀亲弟吗?”
闻如危同样冷冰冰的说:“你觉得父亲会在意一个已经被逐出家门的孩子的死活吗?”
闻清衍不再说话了,闻至玉的确不会在意他的生死,可他仍是不明白,他在闻如危走出门时,又叫住了他的脚步,“她是你的继母,你应该唤她母亲,而不是秋聆。”
下一瞬,他被闻如危掐着喉咙从椅子上提起,闻如危面露阴狠,双目猩红一片,“那又如何?若不是我晚生十年,她怎会是闻至玉的妻子?”
闻清衍用力抠着他紧扣喉咙的手,挣出喘道空隙便说道:“你简直……疯魔!”
“那又怎样?”也许是觉得还需要他替宋秋聆续命,闻如危松了手,将他甩在地上,晃动手腕说:“等我做完这一切,我会带她远走高飞,去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在那里,她就只是秋聆,不是任何人的母亲,也不是闻至玉的妻子。”
闻清衍气得颤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对着闻如危的脸狠狠揍了一拳,“你这是大逆不道!”
闻如危被揍得眼眶发青,却也不怎么生气,他从袖中掏出匕首又对着闻清衍小腹捅了一下,冷冷说:“看来是涣功散不够多,竟让你还有挣扎的力气。”
身体骤然失力,闻清衍视线逐渐模糊,他在意识消失前强撑着说:“所以兄长,我们十六载的兄友弟恭,都是假象吗?”
闻如危身形一滞,但很快就出门去了。
“续命的尚需要十日,好好珍惜你接下来为数不多的时间吧。”
他走后,春生剑急忙飞出来,它戳了戳这个倒在地上双目紧闭的年轻人,焦急的团团乱转,竟一个不小心撞到了书架上,书架左摇右晃,架上摆着的藏书纷纷掉落在地。
闻清衍转醒时,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层厚重的书册,而那柄透色小剑正费力替他将压在身体上的藏书往旁边搬。
春生剑此刻要急死了,它方才试着通过本命剑与剑主的感应联系主人,却发现此地似乎是设了禁制,它怎么也无法将消息送出去。
这可怎么办啊?它主人喜欢的这个人族,不会又要死了吧?
闻清衍撑着胳膊从地上爬起,边整理书册边安抚春生剑:“不要急,我这不是还能再活十天吗?”
青年将春生剑招来身边当作光源,慢悠悠挪到桌前,开始阅读闻如危藏在此处的书籍。
也许,能找到离开此地的方法呢?他乐观的想着。
……
又一日清晨。
贺楼茵打着哈欠推开房门时,半雪峰的雪已经停了,金色的阳光洒落在雪地上,积雪都闪闪发光。
好天气,适合练剑。
贺楼茵走到空地上,抬手召了召,却没将春生剑召唤出来,正奇怪时,松鼠提醒她:“阿茵,你不是将剑借给了阿衍保护他吗?”
贺楼茵心说不对,她是将剑借给了闻清衍,可不至于连命魂间的感应也借走了吧?她此刻无论怎么试,竟感应不到春生剑究竟下落何方了。
那可是她的本命剑啊!
天下剑者分两派,一派修器,一派修意。修意者通常会修出只听令于自己的本命剑。
贺楼宇与蒲千纫这两位剑圣均不修本命剑,慕容烟也不修,能够修出本命剑的剑者在这片大陆上可谓是万一挑一的天才,近百年来也只出了她一人与西海剑门楼的那位隐剑者。
贺楼茵很确定自己的剑心并未出任何问题,可为什么突然感应不到本本命剑的下落了呢?
难不成闻清衍抱着她的本命剑偷偷跑了?
可是他又不修剑,要别人的剑做什么?还是一柄不能为自己所用的本命剑。
贺楼茵坐在松树下托腮想了一会仍是想不通,便将松鼠抓来自己身边,边揉着它毛茸茸的大尾巴边问道:“小小白,你活得最久,知不知道什么情况下,本命剑才会失去与剑主之间的联系啊?”
松鼠一个猛子站起来,大惊道:“阿茵,你不会是要说你与你的本命剑……”
贺楼茵眨眨眼,认真点了下头。
松鼠本就圆溜的眼睛此刻更加滚圆,它在地上来回踱步,思考了会说:“阿茵,你的剑心尚在吗?”
“当然在呀。”贺楼茵不解,却还是凝出了几道剑意给松鼠看,清洌纯粹的剑意使松鼠眉头稍松,它道:“如果不是剑心出了问题,那就是春生剑被困在某个与外界隔绝的地方出不来了。”
贺楼茵微露疑惑:“闻家?”
松鼠犹豫道:“应该是吧?”
贺楼茵虽仍觉得奇怪,但转念一想闻家主向来喜欢研究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器,也许研究出了什么能够隔绝外界探索把法器把自己家罩住了呢?
算了,等闻清衍来找她时问一问就知道了。
贺楼茵掐着手指头数了数,还剩九天。
日落月升星辰现。
闻清衍借着春生剑璀璨的流光阅完了屋内藏书,终于明白闻如危所谓的续命之法究竟是什么了。
换血,以及换骨。
亲子之间骨血相融,他是母亲最好的养料。
在这一个黑暗的夜晚,闻清衍沉默的接受了他的出生只是为了为了给另一人续命的存在。
可是,既然要续命,为什么不早点杀了他呢?为什么要偏偏在他遇见阿茵,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后才动手呢?
闻清衍忽然很不愿意。
他轻柔摩挲着腕上剑镯,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在此时强行突破生死境。
至少,他不能对她失约。
春生剑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想法,又吐露出不少剑元没入他身体,随后剑镯黯淡了下来,像是在说: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闻清衍认真说了句谢谢,盘膝坐下开始入定。
那些剑元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属于贺楼茵的气息逐渐在他体内蔓延开,一个夜晚过去,闻清衍感觉到淤堵的经脉似乎被冲开了一条小缝,他尝试调动真元,却只感应到缓慢又微弱的真元流动。
还不够。
不过他至少能感应到时间的流逝了。
闻如危又要来了。
闻清衍重新坐回椅子上,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任由闻如危割开他的手腕取血。
只不过,在他临走前,他突然问了句:“闻如危,你的母亲是如何死的?”
闻如危跨出门槛的脚停在半空,好一会才落下,他转过头,目光阴冷,“生老病死的。”
生老病死……生“老病”死?
闻清衍很快从闻如危的表情中推断出了结果,“所以秉烛照夜灯的存在,一开始便是为了延续先闻夫人的生命?”
闻如危不说话,只是目光又冷了几分,看他时像在看一个死物,闻清衍也不在意,继续说道:“那么闻如危,你生下来的意义,是否也只不过是为了延续另一人的生命呢?”
“可先闻夫人不过三十便亡故……”那么他为什么没有沦为牺牲品呢?
闻如危冷冷说:“你的话有些多了,如果你再继续问些不该问的,我不介意给你灌些哑药。”
闻清衍神色平静,“兄长,我就剩八天可活了,你能不能别在我面前出现,我不想最后的日子还要每天见到我厌恶的人。”
闻如危冷哼一声,“你以为我想见到你吗?”他巴不得他立刻消失。
闻清衍叹了口气,慢条斯理抓住绸带裹紧伤口,“血我每天会放在门口,你就行行好,给我个清净吧。”
闻如危面露犹疑,不过转念一想这可是一处虚境,就算是生死境强者来了也未必能发现的了,便同意了。
“你最好安心认命,少做些无谓的挣扎。”
闻清衍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确认闻如危走远后将门关上,返回屋内继续调动春生剑借给他的剑元去冲撞淤堵的经脉,这个过程漫长有疼痛,青年不得不用力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血肉里,白皙的肌肤下青筋暴起,就连颈侧的动脉也在突突跳动。
但尽管如此,他仍旧一声不吭。
快一些,再快一些。
他不能够对他的太阳失约。
五月,朔州城的天气多变。
一日风一日雨,两日晴后三日阴。
闻清衍在最后一个夜晚,终于冲破了所有淤堵的经脉,见到了夜空中的万千星辰。
九境命师,可窥天道,观未来。
他看到了他的太阳,将拥抱他。
……
半雪峰又下了九日雪,在第十天时,天空终于再次放晴。
贺楼茵这天起得格外早,她换了身喜欢的衣裙,认真梳了个漂亮的发髻,留了封信给慕容烟后,便抱着松鼠坐在山门口等人。
可她从清晨等到黄昏,又等到月亮攀上枝头,那个青年依旧没有出现。
姑娘的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得困惑,再到生气。
已经到了约定的日子,他为什么还不出现?
他是不是骗了她的剑不打算还了?
可是他要一把不会听令于他的剑又有什么用?
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姑娘的心焦灼了起来,可她却说不明白她因何而焦灼。
她花了漫长的九天来思考他们之间的关系,她想,她也许的确喜欢他。
所以,他如若不来,她便去找他。
哪怕找遍天涯海角,她也要将他抓来身边,用锁链将他牢牢锁住。
这是他失约的惩罚。
姑娘轻轻笑了起来,她将松鼠丢在地上,轻轻哼着便要去闻家抓人,走出两步后又退回头,重新将松鼠拎来怀中。
“小小白,替我指路,我们去闻家把闻闻抓回来给你剥松子吃!”
松鼠欢呼雀跃,忙不迭点头答应。
贺楼茵顺着它指的方向踏出脚步,转瞬间便落在了朔州城外。
生死境者,一步千里。
松鼠惊喜道:“阿茵,你破生死境了!”
第47章
是夜, 暴雨遮天。
如瀑般的雨丝遮住了视线,却遮不住空气中潜藏的杀意。
这是一场秋雨。
或者说,造成这场雨出现的人名为秋雨。
贺楼茵抬眸望去, 只见迷蒙水雾之中的城墙上,坐着一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刀客,刀客腿边搭着一把约半人高的镰刀。
秋收麦子, 刀却割人头。
贺楼茵认出了他的身份:血榜第二的秋雨斜。
他们曾经见过一面, 就在她去往长生殿领赏金的那天, 只不过那时,血榜第二只是长生殿主身边一个不起眼的杂役。
秋雨斜同样认出了贺楼茵, 他将斗笠往上掀了掀,露出半张脸来, 好叫贺楼茵能看清他的口型:“原来宁无茵居然是贺楼家的大小姐。”
贺楼茵侧首对肩头松鼠吩咐了几句,松鼠听后点了点头, 一溜烟消失在雨幕中, 待确认松鼠已经走远后,她才将目光落在秋雨斜身上:“所以,你接的谁的悬赏令, 要来杀我?”
秋雨斜道:“我是一个有职业道德的杀手,不会暴露出雇主的信息。”
贺楼茵眼皮动了动, 似乎对他这句话不是很认可, “我出两倍的钱, 你将路让开。”
不知为何, 心跳跳动得有些紧张,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哪怕当年在面对魔神时,她的心跳也是平静的普通深潭之水, 不起一丝波澜。直觉告诉她,她需要尽快找到闻清衍。
“我不喜欢在下雨天杀人,”她诚恳说,“如果觉得两倍的价钱不够的话,我可以再出一倍。”
城墙上的人冷哼一声,斗笠被他向前抛出,将雨幕割开一道缝。
秋雨斜拖着镰刀,脚步飞快行在青石板上,铁刃在地上摩擦出火花,像放了一场雨中烟火。
“你这是在侮辱一个杀手。”
他冷冷的说,冷冷的挥出镰刀。
死神的弯钩裹挟恐怖的威压袭来,贺楼茵却迎着威压向前,她伸手,隔空握住了那把镰刀,“我倒是不知道,杀手居然也讲诚信。”
猛烈的罡风在雨中碰撞,吹得雨珠左摇右晃,也吹得青瓦白墙轰然倒塌。
松鼠趁着这个空隙溜进了朔州城。
暴雨之中,刀剑依旧对峙。
数息,二人同时向后跃去,原来的位置上,地面被炸出一个数丈深的坑。
泥泞污渍弄脏了裙裾,贺楼茵卷起袖子擦了擦脸,又将黏在额角的发丝捋至耳后,眉目冷冽,“你在拖延时间。为什么?”
秋雨斜抹去唇角溢出的鲜血,漫不经心说:“谁说杀手只能做杀人的生意了?”
贺楼茵忽然感到麻烦。
杀死一个人是件很简单的事,只需要用剑刃割开他的喉咙就行,但如何让剑刃接触到他的喉咙,却是件麻烦的事。
尤其是——她手中现在并没有剑。
不过没关系,对于修意的剑者而言,天地万物皆可做剑。
她伸手接住了一捧雨水,手腕反转后,一柄水剑被她握在掌心。
“我其实不喜欢杀人。”
她平静说完,再次与秋雨斜战在了一处。
风飒飒,雨潇潇,剑光迅疾如白驹过隙。
每一滴水,便是一柄剑,这片天地间有数不清的水,亦有数不清的剑。
秋雨斜忽感喉间一凉,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又感喉间一热,他颤颤巍巍伸手触碰,摸到一捧滚烫黏腻的液体——是鲜血。
雨停,星光穿过云层散落地面,点点繁星倒映在青石板上的积水中,与秋雨斜身下的一地殷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喉中已经没有气体呼出,但那双眼睛仍惊惧望着夜空。
贺楼茵路过他时,一片青叶从树上缓缓飘落,盖住了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
“我做血榜第一时,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割麦子呢。”
她踢开那把弯刀,伴着月光往朔州城中走去。
……
朔州城中。
松鼠脚踩青瓦,飞快穿梭在高低错落的屋宇中,鼻子不停耸动着找寻那个爱给它剥松子的青年的下落。
这里没有。
那里也没有。
到底在哪里?
松鼠心中一着急,脚下便打了滑,“跐溜”一下子从屋顶滑落,跌坐在半空中的一张油纸扇上。
谢尘安在路上走的好好的,雨伞就被人砸了一下,措不及防一歪,雨水便打湿了半边袖子。他正想去看看到底是哪个毫无素质的乱扔东西,回头时却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一只松鼠挂在他伞沿。
谢尘安心说真奇怪,这朔州城地处平原之地,长街上又没有松树,这松鼠到底打哪来的?
他将手中拎着的烧鸡往胳膊下一夹,空出一只手将这只肥硕的松鼠捧在掌心,“小家伙,你从哪来的?下这么大雨。真可怜,毛都打湿了。”
“你才是小家伙,叫我白大爷!”松鼠一开口就是臭屁之语,“你是谢家那小孩吧,快快快,快带我去找阿衍,就是闻清衍。”
谢尘安一惊,手一抖差点把松鼠甩出去,心说活见鬼了,松鼠居然会说话。
松鼠不满地用尾巴抽了他手臂一下,催促道:“带我去闻家,我要找阿衍。”
谢尘安深深呼吸几口气,还是很难接受松鼠会说话这件事,不过处变不惊一向是谢家公子对外的良好形象,他强装出镇静问:“你是闻清衍的灵宠吗?”没听说过他这位好友养了只会说话的松鼠啊。
松鼠一下子跳上他肩头,尾巴用力抽了下他脸颊,“什么灵宠?你讲话注意点,我可是他——”松鼠顿了下,眼珠子转了转说,“我是他的主人。”
谢尘安:“……”
他很想将这只松鼠甩出去,但又很想知道他那位好友在见到一只松鼠自称是他的主人时,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
他重新撑好雨伞,夹着烧鸡往闻家宅院的方向走去,边走边问:“你找闻清衍做什么?”
松鼠道:“不是我找他,是阿茵要找他。”
阿茵?
谢尘安试探问:“贺楼茵?”
松鼠点点头,催促道:“你快些走。”
谢尘安觉得自己还真是挺倒霉的,而且现在——他抬头看了看夜空,正是月上中天,夜半三更时,这个点,人就应该躺在床上睡觉。
都怪他。非要大半夜出门买烧鸡。
他打着哈欠问:“这么晚了,我们能不能明天早上再去闻家?”
松鼠拒绝了,“不行,就得现在去。去晚了我担心阿衍会有危险。”
危险?谢尘安奇怪极了,心想闻清衍呆在自己家能有什么危险?最多被他那不怎么待见他的兄长明里暗里讽刺几句罢了,难不成还能杀了他?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他问:“刚才城门外那个血榜杀手要杀的人不会是贺楼小姐吧?”
松鼠点了点头,谢尘安当即要调转脚步去帮助贺楼茵,却被它拦住,“那个人阿茵能解决,我们现在得先找到阿衍。”
见谢尘安犹豫不决,松鼠道:“阿茵已经破了生死境,那位杀手不是他的对手。”谢尘安这才作罢,加快了脚步往闻家赶去,心中又同时一阵发酸。
世间天才如过江之鲫,可天才之中亦有高低。他心想,若是知守观那位知晓此事,不知是否会有与他同样的心情?
想到此处,谢尘安寄了掐了道诀,去信一封给徐临渊。
总不能他一个人暗戳戳艳羡吧。
一人一松鼠飞快穿行在雨中,很快就出现在了闻家大宅前。
夜已深,透过门缝望去,闻家宅院内一片乌黑,竟是连廊灯都未点一盏。
谢尘安上前叩了几下门,不见有人应答后,松鼠等不及了,蹭一下踩着他肩膀跃上院墙,转瞬间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谢尘安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也选择翻墙进去了。
他追上松鼠,气喘吁吁问:“你——”声音瞬间消失。
因为他见到了一座古怪的大阵。
纵使谢家公子自诩饱读诗书,却也辨不出那些古老繁杂的符文究竟有何含义,倒是地上的松鼠开口道:“这是失传的换命之阵!”它扭头问,“闻家最近死人了?”
谢尘安摇头,“仅听说过闻夫人向来身体不好。”
松鼠怒道:“这阵是谁设的?闻至玉那个老东西也不管管吗?”
“啊?”谢尘安惊恐张大眼睛,慌忙伸手去捂松鼠的嘴,“祖宗,你积点口德吧。那可是闻家主,大陆第一的铸器师,不是什么老东西。”
松鼠冷冷哼了声,盯着阵法中不断闪烁的符文,脑中飞快思索破阵之法。
如果不是道门与世家订立契约,约束两家之间的生死境者不可互相出手,它当下便要将这座阵给炸了,但眼下——松鼠瞥了眼身边这个一副游手好闲公子哥做派的青年,心中不由得哀声一片。
这人能行吗?
松鼠问:“谢家小孩,你的道法如何?”
谢尘安此刻正惊讶着,忽略了它口中的“小孩”称呼,摸着脑袋说:“我修的是乐道,可能对打架没什么用。”说着,他拿出一支雕刻精美的白玉笛,“今天月色正好,你要听我吹奏一曲吗?”
松鼠沉默了。
谢家年轻一辈要完了。它同情的想。
“别吹了!”它跳上谢尘安肩头,狠狠拍了他脑袋一把,恨铁不成钢道,“谢风眠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谢尘安收起白玉笛,奇道:“你居然还知道我爹叫什么?不会是贺楼茵在你面前说了我坏话吧?”
松鼠咯吱咯吱磨牙,随后一掌将谢尘安拍入阵中,“赶紧破阵,用你那支白玉笛,我指哪你敲哪。”
谢尘安想说他这白玉笛是昆仑玉雕刻而成,价值万金,可不是用来当棒槌用的,但莫名的,他从松鼠身上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威压,就好像他如果不按照松鼠的指示做,他很有可能将他拍成肉饼。
谢尘安认命地蹲在阵中,拿着白玉笛敲敲打打,脸上是藏不住的心疼。
松鼠却没有一丝怜香惜玉,飞快报出位置,指示谢尘安去破阵。
金色的符文熄了一半,松鼠面露喜色,正准备继续报出方位时,走廊的尽头突然出现在一位眉目温婉的妇人。
妇人扶着柱子问:“是谁在这里?”
松鼠与谢尘安同时一怔,少顷,谢尘安走上前,恭敬道:“晚辈谢尘安,见过闻夫人。”
妇人的脸微微偏向谢尘安,眼珠却不动,她温柔笑笑:“原来是谢家公子。不知谢家公子为何深夜出现在此处?”
谢尘安微微一愣,心想这闻夫人不是天盲之人,什么也看不见吗?怎么会知道此刻是夜晚?
“我是来代家父送请柬的,”谢尘安缓慢从怀中掏出一张黑色烫金的请柬递到闻夫人手中,“这月二十一便是家父二百岁生辰,家父邀请闻家主赴宴,若夫人有空,也请不吝出席。”
最后他说:“深夜叨扰还望见谅。”
宋秋聆摸着手中请柬,忽然问了句:“你们可曾见过阿衍?”
妇人姣好的面容上忽露哀戚,她用力抓住谢尘安的胳膊,近乎祈求着说:“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阿衍?他分明已回了闻家,却为何又不愿意见我了?”
谢尘安被掐得一痛,咬紧了牙勉励维持着世家公子的风范,温声道:“闻夫人,您先放开我,我并不知道闻清衍在哪里。”
这是闻家,又不是谢家,他怎么知道闻清衍住哪间屋子?
他环顾四周,松鼠早已不知道跑哪去了,这附近也没个侍者,只得问道:“不知闻如危何在?我替您将他寻过来,他也许知晓闻清衍此刻正在何处?”
宋秋聆却哀哀说:“我问过如危,他说阿衍不愿见我。可我不信,阿衍怎么不肯见我?莫非他仍在生我的气?可是我当年若不狠下心来将他逐出家门,那闻至玉恐怕已将他……将他……”
宋秋聆忽然不愿再说。
起初,她生下这个孩子时,的确是抱着让他替她续命的想法,可是、可是……可是当他出生后,她抚摸着婴孩细嫩的肌肤,听着他奶声奶气喊她娘亲,却怎么也不忍心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个无辜的孩子,他应当有属于他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一个用于延续生命的工具。
她拒绝了闻至玉的请求,可她知道闻至玉并不会死心。
闻家有家规,不得修习术法。因为闻家人一旦修习术法,便会影响其与器物之间的感应,无法将“天工开物”修至最高层。
她只希望这个孩子快乐健康活下去,若能够陪伴他一起长大更好。可她没料到,那本突然出现的术法书打破了这一切的平静。
那个孩子,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不过她想着,若是能让他离开闻家,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倒也不失为一件坏事。
可是她没有想到闻至玉会心狠至此,废去了他的武脉,那段时间,她日夜难眠。
不能习武还带着一身伤的少年,该如何活过那个寒冷的冬天呢?
宋秋聆却不敢对任何人展露出她的忧愁,她本就依附于他人而活,又怎能做到为人遮风挡雨呢?
她想,她应当是个不合格的母亲。
幸好,幸好。那个孩子活下来了,她还来得及对他说出这些年未能出口的那句对不起。
末了,宋秋聆松开抓着谢尘安胳膊的手,无措跌坐在地。
谢尘安手脚不知还往何处放,心说可别被人看见了,以为是他把闻夫人给推倒了。
不过好在,宋秋聆很快抓着栏杆自己爬起来了,她缓慢摸着栏杆往前走,华贵的衣裙上印上一大片污渍。
此可仍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眼见了闻夫人就要离开走廊步入雨中,谢尘安只得快步走上前,替她撑伞,同时也摇了摇廊下铜铃,试图将闻家下人唤出来。
铃声一阵阵响过,来人却是闻如危。
“你怎在这里?”
闻如危的脸色看上去有些不太欢迎他,谢尘安心想也是,毕竟谁会欢迎一个深更半夜不请自来的人呢?
谢尘安面露抱歉,如实将自己的来意与他说了一遍,又指了指闻夫人手中那封被雨水打湿的请柬。
闻如闻面色依旧没见缓和,他抽出闻夫人手中请柬看了下,冷淡做了个送客的手势,“我会转告家父,闻家暂无空房,夜已深,谢公子还请离开吧。”
谢尘安就这样被推倒了闻家大门外,他现在屋檐下茫然挠了挠脑袋,“哎”了几声却没好意思说出他的油纸伞还没还给他呢。
以及……他买的烧鸡好像落在闻府中了。
谢尘安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后,再次翻墙进了闻家。
倒也不是馋他的烧鸡,主要是想把那只会说话的松鼠找回来。
墙翻到一半时,谢尘安与墙下另一人措不及防对上眼神,他惊讶的想法了嘴巴,“贺……贺楼小姐……你……”你也有半夜做贼的爱好啊。
贺楼茵嫌弃地朝谢尘安翻了个白眼,“谢公子不当君子改当贼了?”
谢尘安瞧见她肩头那只肥溜溜的松鼠,顿时气不打一出来,他半夜做贼到底是因为谁?但眼下实在不是个纠缠此事的好时机,他从墙头一跃而下,隔着五步的距离与贺楼茵说话。
贺楼茵听完后淡淡扫他一眼,“带我去看看那个阵。”
谢尘安小心翼翼地在前面领路,二人一松鼠很快就出现在了大阵面前。
阵边站着闻家的十二兵人。
贺楼茵闭了闭眼,对谢尘安问:“谢公子,你的武学如何?”
谢尘安如实道:“你知道的,我修的乐道,不擅打架。”
贺楼茵磨了磨牙,“你真没用。”
谢尘安:“……”
这时松鼠说:“闻家的十二兵人几乎每位都有生死境的实力,阿茵,你不是对手,我们先去找阿衍。”
贺楼茵看着不断重新燃起的金色符文,深深呼吸几口气使自己冷静下来。
她现在感应不到本命剑的下落,如果强行召唤,恐怕会使此刻生死不知的闻清衍失去最后一道保命符。
这时松鼠碰了下她的耳垂,奇怪说:“阿茵,你的耳坠何时掉了一个?”
嗯?耳坠?
贺楼茵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她取下右耳的耳坠放在掌中,缓慢调动真元渡入其中,心中默默祈祷着可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她紧张盯着耳坠的动静,直到一根红线从耳坠中飘出。
她扬起眉来,脚步匆匆往前走去,“走,小小白,我们去找阿衍。”
谢尘安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也拎着烧鸡跟了上去。
来都来了,先凑个热闹吧。
……
闻清衍花了好一会才弄清楚他此刻被闻如危关在一处虚境中,而虚境的入口,恐怕只有闻如危才知晓。
闻如危要用他的命,去换母亲的命。
可他不想死。
闻清衍握紧了袖中的春生剑,轻声说:“一会我会趁着闻如危来取最后一碗血的时候,尝试杀了他离开此地,如果我没有成功,”他抚摸着剑身说,“就请你自行离开此地,去寻阿茵……也务必告诉她,我并非故意失约。”
春生剑动了动,似乎不是很认同。
它心想,这个人类为何总是如此悲观?
它的主人是天下第一的剑客,它亦是天下第一的名剑,从来就没有救不了的人。
夜一片漆黑,闻清衍安静站在门边,等着闻如危来取最后一碗血。
以及,他再次起卦,试图卜算阿茵此刻的吉凶。可结果一如先前,她的命运不在星辰之中。
当真会有身上不存生命谱的人吗?
他想起道宫宫主与他说过的话:唯有时间不存之人,能杀时间不存之人。
这是九算子当年留下的最后一则预言。
而这世上只有一个时间不存于身之人——不老城信奉的魔神。
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也不老。
当年闻如危给他的那本术法书的最后一页便写着这样一句话。
血液滴答滴答流入碗中,他的脸色愈加苍白,若此举能还了生养之恩,他余生只陪伴在阿茵身边。
如果仍有余生的话。
时间到了。
他缓慢撕下一截衣袖,将春生剑紧紧与手掌捆在一处。许多年前他的武脉已被废去,终身无法习武,而他此刻虽解了涣功散,也未必能是闻如危对手。
毕竟他只是个擅长算命的术士啊。
闻如危冷冷望着他,“你还有什么遗言,一并说了吧,若我心情好,说不定会代你转达。”
闻清衍回以同样冷漠的目光,他面无表情说:“你当年给我的那本术法书,是先闻夫人亲手所著,对吗?”
他观察到闻如危瞳仁短暂收缩了一下,于是继续说道:“你的亲生母亲,是潜伏在世家的魔者,最后身份暴露,被父亲亲手杀死了,对吗?”
闻如危的神情更加阴狠了,“一个将死之人,也敢置喙我的母亲。”
“原来竟真是如此。”闻清衍忽然笑了起来,“既然父亲对魔者如此厌恶,若是他知晓你勾结不老城,会当如何做呢?”
“连发妻都能毫不留情杀死的人,会怜惜一个没有什么感情的儿子吗?”
“闭嘴!”闻如危大怒道,直接一掌拍向闻清衍,“你的遗言不会有送出去的可能了。”
闻清衍抽剑横挡,后退数步后稳住身形后,弯腰咳出一口鲜血。连日取血的去血,他的身体状况早已濒临崩溃,以及,他感受到此刻自己的生命正在不受控制的流失。
“你做了什么?”他冷冷问。
“换命之阵已经启动,你不会有活着离开此地的机会了。”闻如危将最后一颗血晶投入秉烛照夜灯,“你就在这处虚境中迎接你的死亡吧。”
他转身就要离去,蓦然肩头胸口一痛,一柄透色长剑斜插进他胸口,殷红的血液顺着剑锋滴落在地,很快地上边红了一片。
闻清衍还是没能忍心,剑锋偏了半寸,擦着闻如危的心脏而过,闻如危不可置信的回头望他,难以想象这个向来没什么武力的弟弟竟然能破开他身上的银丝软甲,他用力向前将身体从剑上拔出,抬手对着闻清衍轰去一掌,闻清衍提剑再挡,却仍被拍落在地,他撑着剑起身,逼问道:“结束你的阵法,让我离开。否则我死之前,也会带着你下地狱。”
闻如危冷冷笑着,掏出一瓶药倒入口中,身上伤势飞速愈合,闻清衍感受到他周身真元都强劲了几分,难掩震惊道:“你喝的是不老药?”
闻如危不回答,但他迅疾有力的攻击回应了闻清衍的猜测。
二人再次交战在一处。
闻清衍没学过剑法,他只凭着本能与想再见她一面的意志麻木挥剑,即便浑身浴血,动作也一分未停。
剑招与杀阵同时落在闻如危身上,但却无法对喝了不老药的闻如危造成伤害——那些伤口转瞬便会愈合,消耗的真元也很快会填补上。
闻清衍被掀飞在地,身体翻滚了几瞬后,重重砸在树干上,他不顾脊背的疼痛,撑着胳膊起身,
耳边骤然出现一道红线,闻清衍一时怔住,心中喜悦有悲伤的想着:她来了,可他却走不出去了。
他对着越来越近的闻如危,用尽最后力气挥出一剑,最后闭上眼,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但比死亡抢先到达的,是覆在他手臂上的一只冰凉的手,以及耳畔轻柔的吐息:“找到你了,闻闻。”
她握着他的手,用力向前刺出一剑。
漆黑的夜空裂开了一道缝,无尽天光洒落,夜晚竟亮如白昼。
冰凉的剑刃贯穿闻如危的咽喉,他倒下时那双眼中惊惧仍在,“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也没有说完的机会了。
贺楼茵收起剑,扶着闻清衍起身,瞥了旁边呆站着像个傻子,手中还拎着一只烧鸡的人一眼:“谢公子既然来了,那便做个见证吧。”
谢尘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松鼠按着脑袋点头。
“按四方律令,勾结不老城、饮用不老药,修习魔道功法、残害同胞者,其罪当诛。”
她慢悠悠的说,慢悠悠抬头望向裂缝中的那位中年男子。
“您就说我做的对不对吧。闻家主。”——
作者有话说:月底了,又到了求营养液的时候了[可怜][可怜]大家如果有要过期的营养液,可以投点给我嘛[可怜][可怜]
第48章
“能一句话就让我起杀心, 你算头一个。”
中年男子浑厚的声音从天空中传来,贺楼茵仰起头,看看了他一会后晃了晃脑袋, “我不太喜欢仰视着与人说话,你能下来吗?闻家主。”
闻至玉依旧站在裂缝中,身后背着一把重剑,稍微对名剑有些了解的人便会知道, 这把剑名为破山剑, 稍微对闻至玉有些了解的人也会知道, 他曾用这把剑将东山一分为二,东半边归闻家, 西半边归谢家。
这些贺楼茵都知道,但她仍是要让闻至玉下来与她讲话。
因为一直仰着头与人说话, 脖子会很酸。
闻至玉冷冷说:“可你刚才杀死了我一个儿子。”
贺楼茵道:“但你还有一个儿子。”
闻清衍拽了下她的衣袖,缓慢走到她身前, 挡住闻至玉落在她身上的阴沉目光, “父亲……”
这声“父亲”并没能唤起闻至玉丝毫的父爱,因为他的表情依旧冷漠,看他时就像在看一个会呼吸和说话的物件。
闻清衍突然就不想说话了, 但有些话却不得不说。
“父亲可曾有一日将我当过儿子对待?”
闻如危告诉他的真相太过残酷,他花了十数天仍无法消解, 此刻迫切的想要从闻至玉这里得到一句解释。
可是什么都没有。
闻至玉平静说:“你本该在出生那天就死去, 是你母亲留下了你。”
这一瞬间, 闻清衍的脸上血色飞速褪去, 整个人近乎摇摇欲坠,贺楼茵及时捞了他一把,才不至于跌坐在地。
原来他的人生, 不过活在一场骗局中。
贺楼茵没空关心闻家这堆烂摊子事,她紧紧扣着闻清衍的手,掀起眼皮看了眼闻至玉,“我要带他离开。”
她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就像在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这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闻至玉以行动作出了回应。
他不同意。
破山剑与闻家十二兵人同时袭来,贺楼茵轻旋手中春生剑,一剑挡下破山剑的同时,借着剑势拉着闻清衍跃出十二兵人的包围。
轰然炸开的剑光劈得院墙四分五裂,断垣残壁中,谢尘安看了眼被泥土弄脏的烧鸡,又看了眼将明的天空,心中遗憾的想他这夜宵是吃不成了。
他深深呼吸几口气,握紧白玉笛以给自己一些勇气,拿出请柬说:“晚辈谢尘安,见过闻家主。不日便是家父二百岁生辰,还望闻家主不吝赴宴。”他说完将请柬往地上一丢,脚步飞快地往后撤,生怕晚了一瞬便会被殃及池鱼。
谁知被松鼠用尾巴用力抽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谢尘安无奈低声问:“大爷,您又是怎么了?”
松鼠道:“临阵脱逃,胆小鬼。”
谢尘安沉默了。
究竟谁要和你们一伙啊!他不过是半夜饿了出门买个夜宵,怎么就摊上这档子麻烦事?
他呵呵冷笑,不理会松鼠的讽刺,转身就往闻家大门的方向走,可还没有出两步,肩膀就被一只带血的手按住了,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谢公子何故在此?”
谢尘安颤颤巍巍回头,见到那张惨白的面容后,也顾不得维持他世家公子的风范了,一下子蹦出三步远,大叫道:“鬼啊!”
贺楼茵同样目露惊讶,就连松鼠都微微张大了嘴。
不老药的效果,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吗?
她再起一剑欲捅穿闻如危的心脏,却被闻清衍拦下,“为何拦我?”
她不解。
闻清衍与站在天空裂缝中,脚下踩着破山剑的闻至玉对视一眼,指尖掐诀将星罗命盘从闻如危身上勾出,牵引星辰之力控制十二兵人,咳出堵在喉间一口淤血后说:“让我来吧。”
世间种种因果,总要有个了结。
“借剑一用。”
他抽走贺楼茵手中春生剑,缓缓扬起一剑,闻家主制止不及,那锋利的剑刃已没入闻如危胸膛。
这次的剑锋终于对准了心脏,闻如危倒在地上,殷红的鲜血不断从胸口溢出,很快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天空中又起了小雨,血水与雨水混杂在一起,顺着青石阶一路往下流,石阶的尽头,站着一位衣衫半湿,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的妇人,在灯火映照下,妇人其中一只眼瞳中此刻竟亮着一点漆黑,在看着倒地的闻如危,左眼却始终睁着,哪怕雨水打在眼瞳上,眼睫都未曾眨一下。
那是一只义眼。
闻如危竟将自己的一只眼睛换给了妇人!
宋秋聆不明白,自己只是睡了一觉,事情怎么会变得如此。
她颤颤巍巍抬头,与天空上的闻至玉对视一眼,却只见到他眼中无尽凉薄。
一瞬间,宋秋聆心如死灰。
她的两个孩子持剑相向,而她的丈夫却冷眼旁观。
“为什么?”
她哀哀的问。
哪里有为什么?
对于闻至玉来说,孩子本就没有意义。
妻子也是。
如果不是为了延续闻家的武学传承,他应当这辈子都不会娶妻生子。
妻子与孩子,这种会思考的生物,远没有冷冰冰的器物听话。
“你为什么不拦着他们!你明明知道如危与阿衍之间向来不和,你为何不肯出面调停!”
宋秋聆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闻至玉只是冷冷说了句:“那你呢?是你不知道如危对你的情感,还是不知道院中那阵法的作用?”
宋秋聆本就白皙的面庞此刻更加苍白了,她无力跌坐在地,“我……”
她欲替自己辩驳,可看到闻如危倒在地上的尸体时,却哑了声音。
闻至玉说的没错,她知道,她全都知道。
可他们之间隔着无法越过的纲常伦理,她无法给予回应,只能装作不知。
可深夜扪心自问,在这座死寂一般的宅院中,闻如危却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温暖了。
她倔强抬起头,祈求闻家主:“救救如危吧。”
可是阿衍呢?
闻清衍心脏仿佛被人用力揪住,他的母亲从踏进这座小院后,却未曾分他半点眼角余光。
“母亲……”他压下喉间上涌的鲜血,将手掌上的粘稠血液在衣服上擦干净,朝着宋秋聆伸出手,“母亲,随我走吧。”
可宋秋聆却摇了摇头,她回眸望他,平静说:“阿衍,院中那道阵法我已毁去,你有你崭新的人生,不必再为我驻足。”
她做了二十多年不合格的母亲,此刻却想再爱她的孩子一次。
也想,为自己再活一次。
她缓缓举起手中秉烛照夜灯,众人察觉出她想要做什么时已经来不及阻止了,灯中迸发出数道流光没入闻如危身体,顷刻间将他的伤口恢复,闻如危眼睫颤了颤,缓慢睁开眼,但那双眼中却依旧无神。
饮下不老药者,是将灵魂奉献给魔神以交换生命的延续,这也是不老药之所以成为禁药的原因。
闻如危最后挣出一丝神志,凝望着宋秋聆的眼睛,嘶哑着声音问了句:“秋聆,你的心脏可曾有过一瞬为我而跳动?”
宋秋聆温柔抚摸他的脸庞,替他擦去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认真回道:“不止一瞬。”
“如此,此生足矣。”
闻如危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握,宋秋聆倒在闻如危怀中,缓缓闭上双眼。
秉烛照夜灯的光芒四射,黑夜中宛如生了无数流萤。
“母亲!”
闻清衍哭喊着飞扑上前,却只抓住一抹转瞬即逝的流光。
“好好活下去吧,阿衍。”
宋秋聆与闻如危的身躯化作流萤飞入无尽夜色中,闻至玉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比起死了的儿子和妻子,他似乎更在意活着的儿子对家族的背叛。
“你今日不可带他走。”
他冷冷对贺楼茵说。
“若我偏要带他走呢?”
贺楼茵同样冷冷的问。
闻至玉道:“那我不介意背弃世家之间的不战盟约。”
贺楼茵冷笑一声,将跪坐在秉烛照夜灯前的闻清衍扔到谢尘安身上,“你带他先走。”
谢尘安愣了愣,“你要一个人对战闻家主?”
贺楼茵没好气说:“难道还能指望你那没用的破笛子吗?”
谢尘安想反驳他这不是破笛子,他这白玉笛可是传说中的湘子遗物,但最终还是忍下了。
他扶着闻清衍就要往外走,却因乍然拦在面前的十二兵人停下了脚步。
他退回贺楼茵身边,将闻清衍推给她,面无表情说:“走不掉了。”
贺楼茵:“……”
她偏头问肩头的松鼠:“你说我和闻至玉之间,谁的胜算更好?”
松鼠沉默了一下,诚恳说:“闻至玉。”
啧。
贺楼茵用力掐了把松鼠的腮帮子,“小小白,你怎么长敌人志气,灭自己人威风呢?”
松鼠:“我是认真的。”
贺楼茵不在意,她用力掐了闻清衍腰窝一把,闻清衍一个激灵,眼神都清醒了几分。
“十二兵人是你们闻家的东西,你好歹也在闻家呆了十多年,应该知道如何将他们毁去的吧?”
闻清衍点点头,拿出手中星罗命盘,“十二兵人交给我。”
她再对谢尘安说:“谢公子的请柬既然送到了,那么便请离开吧。闻家主应当还没打算与谢家撕破脸皮。”
谢尘安在原地踏步几下,最后认命握住了白玉笛,“出手一次一万金,出去后别忘了付钱。”
掉钱眼里了吧。
贺楼茵心中虽腹诽,却也没拒绝。
她握住春生剑,无数剑光环绕在她周身,冲着天空中的中年男子挥出一剑,冷冽的剑光破开漆黑的夜色,恍若一道闪电,“早听说过闻家主的破山剑可一剑分山断水,今日有缘,还请不吝赐教。”
“狂妄!”
闻至玉斥道,挥起破山剑,雄浑的剑势仿佛要将这片天地一分为二。
剑光在天空中猛烈碰撞过后,闻至玉从中落下,贺楼茵后退数步。
她缓慢擦去唇角溢出的鲜血,笑着说:“我说过了,我不喜欢与人仰视着说话。”
她的笑容一如既往灿烂,闻至玉却读懂了她眼中的漫不经心和嘲讽。
“你可能忘记了一件事,但我作为长辈却不得不提醒你,”闻至玉面无表情说,“你只破了生死境半天,而我已踏入生死境界数十年。”
这是修行界,修道者之间的生死之战需要考虑的有很多,境界、功法、根基,以及——运气。
轰隆一声惊雷炸响,自天幕落下的闪电照亮这片断垣残壁,白玉笛声响起,星辰化作流星与闪电一起坠落。
十二兵人被抽去了动力装置,化作一摞废铁。
闻至玉望着这一切,心想术士果然是最令人厌恶的。
“借运天地。”
“借剑天地。”
坠落的流星没入贺楼茵体内,这片天地是她的剑,亦是她的气运。
破山剑面对迎面而来的透色长剑,剑身不住的轻颤,发出清悦的嗡鸣声,那是如逢敌手般的喜悦。
百年来,藏于匣中的锋芒,此刻终于有了宣泄的机会。
一剑破山,一剑分水。天地被分位两半,一半白昼,一半黑夜。
两道剑气在空中交战不休,划破朔州城上方的天空,穿越浪涛拍岸的东海时,海中无数礁石化为齑粉。
剑气继续南行,路过南山剑宗时,苏长明将要落下的棋子顿在半空,迟迟不见落下。
剑气穿过五方山时,正在巡视的暮晚风被吸引住了目光,好半天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对一旁的慕容烟说:“那好像是师妹的剑。”
剑气最终落在一片雪原上,正牵着老青牛巡视穹灵屏障的温酒愣了一下,立刻翻上上牛,骑着老青牛转身就往雪原外跑,边跑边骂道:“谁这么没素质,不知道在这里动剑会引起雪崩吗?”
老青牛心中无语,心说这其中一道剑气的主人,你前不久才夸赞过她。
它拱了拱脑袋提醒温酒去看天空中剑气划过云朵时留下的白痕。
温酒仰头,眯起眼看了一会,认出了那两道剑气的主人。
“果然是后生可畏啊,不过月余未见,竟已经破了生死境。”他由衷夸赞道。
老青牛动了动眼皮,像在翻白眼。
“走吧,我们去通知贺楼宇一声。”
他“吁”了一声,指挥老青牛往白帝城的方向赶去。
老青牛甩了甩尾巴,表示出它此刻的不满。
它是牛,又不是马。
老道与青牛化作芝麻大小的黑点消失在雪原上,转瞬又出现在白帝城中,接着又与贺楼宇一齐落在朔州城中。
朔州城中笛声悠扬,贺楼宇与温酒循着笛音落在闻家宅院中。
温酒从老青牛背上翻身落地,咳了两声后劝道:“有话好说,闻家主何必与一个小辈动手呢?”
贺楼宇则冷冷说:“如果闻家想要背弃世家间的不战盟约,我不介意今日就出手。”
温酒嗔他一眼:“好好说话。”
贺楼宇当没看见。
骤雨歇,晴光落。
贺楼茵与闻至玉一人站在日光下,一人站在阴影中,皆是衣衫染血。
这场战斗胜负未分,也可能永远都分不出胜负了。
闻至玉对贺楼宇道:“你的女儿杀了我的儿子,现在还要带走我剩下的儿子。”
贺楼宇平静回答:“杀就杀了,带就带了。”
眼见着好不容易放晴的天空又要阴云密布,温酒急忙出面调停,他摸着花白的胡子,正色道:“闻家主,此事道宫——”
闻至玉打断他,“世家间的事,何时轮到道门插手了?”
温酒道:“闻家主莫忘了,四方律是道门与世家之间共同拟定的,你也曾在上面捺印签名。”
闻至玉还是说:“她杀了我的儿子。”
温酒高喝道:“你的儿子是因不老药而死!”
闻至玉不再说话。末了,他摆摆手,示意面前这几个人通通都滚蛋,“从今日起,白帝城之人不得踏进朔州城半步。”
贺楼宇回敬道:“你以为我愿意来此?”
“少说两句吧,贺楼家主。”温酒叹着气无奈劝道,“难道你还真想撕毁世家间的不战盟约?”
贺楼宇不想,于是他带着贺楼茵和闻家主仅剩的那个儿子走出了这片废墟。
蹲在地上观战许久的松鼠跟着他们走出闻家大门后,不知想起什么,又悄悄溜了回去。
贺楼宇看到了,但并没有阻止,只淡淡说:“我带着阿茵先回闻家。”
他隐约觉得,这只松鼠身上可能藏着他目前看不出来的大神通。
温酒仍站在原地,他看了眼一旁呆呆握着白玉笛的谢尘安,“你的笛子吹得挺不错的。”
谢尘安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在对他说,摸着脑袋说:“不及湘子。”
温酒无力抽动嘴角,摆摆手催促道:“你还不快走?就在这里准备当人家的儿子吗?”
这话真是又可怕又难听。谢尘安立刻三步并作两步离开这充满杀机的小院,也顾不得他掉在地上的烧鸡了。
就当温酒以为这里只剩闻至玉与他二人的时候,惊见倒了一半的墙壁上还坐着一只松鼠。
松鼠有着一双金眸。
温酒眯起眼盯着那双金眸看了好一会,才拱手道:“原来是白泽大人。”
松鼠从断墙上一跃而下,落地时化出它虎首龙角的真身。
“这真是个古老的名字,”它道,“我还是更习惯被人喊做白大人。”
温酒道:“那看来白大人是打算参与我与闻家主的谈话了?”
白泽摇头,“我活得够久了,不想当什么救世主,更喜欢做一只忙时采果,闲时看雪的松鼠。”
白泽的金瞳一闪一闪的,“我不关心你们在谋划什么天下大计,我只希望在你们的计划中,那个孩子能够活到最后。”
“平静的好日子来之不易,如果谁破坏了这样的平静,我不介意杀死他。”
它说完就走了,路过老青牛时二者无声的点了下头。
许久不见了,老朋友。
温酒望着化作松鼠一蹦一蹦往外走的白泽,无奈抚了抚老青牛的脑袋,“看来也只有你才会怀念当年与道尊一起并肩作战的日子啊。”
青牛不满的“哞”了声。
温酒收回目光,朝闻家主拱手道:“还请节哀。”
闻至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已经在原地站了许久,温酒陪着他一起站着,似乎在等待一个回答。
最后,闻至玉说:“在你要的那样东西造出之前,我不会主动背弃不战盟约。”
温酒道:“那便好。”
临走前,他想起一事,望着地上的秉烛照夜灯问了一句,“你与宋家女成婚二十余载,可曾有过一瞬动心?”
闻至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温酒与老青牛消失在朔州城外后,在院中站立了许久的中年男子缓缓弯下腰,捡起秉烛照夜灯擦了擦,灯中亮起流光时,院中飘过一阵长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吹得满头青丝成华发。
闻至玉以为他对小了他近二十岁的宋秋聆应当没有什么情感,却不知为何此刻心脏一揪一揪的疼,就连呼吸都是如此难受。
她从未爱过他。
当他试图去爱她时,却已经无法使她的心脏再次为他而跳动了。
他是生死境的强者,天下第一的铸器师,整个闻家宅院便是他铸就的一样器物,这座院中发生的丝毫动静都瞒不过器物的主人。
但他却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他扬起手,断垣残壁重新聚拢,青瓦白墙崭新如初,就好像先前的战斗从未发生过一样。
但死亡却是真实的。
一夜过后,朔州城满城尽缟素,闻家宅院中白绸迎风飘荡。
皆是闻至玉亲手所悬。
他没有请任何人前来吊唁,平静的坐在家门口看了七天日升月落,最后伴着晨光回了剑庐。
剑庐虽名为剑庐,却不止铸剑,数百年来,从剑庐中走出的名器不胜其数,剑门楼楼主的碎星剑、道宫温酒的抱朴刀,盘旋在五方山上空的诛世之眼,以及——即将会从剑庐中走出的曳影剑。
匣中龙虎吟,剑出而战事消。
闻至玉拉动着风箱,炉中火焰燃烧得更旺了,铁块被烧得通红,又被夹起来反复捶打、锻造。
闻至玉机械般挥动手臂,昼夜不住的一锤又一锤砸向铁块,似乎这样才能使他欲要离体的灵魂稍稍落到实处。
一根白发落在火焰中,转瞬被烧成灰烬。
闻至玉沉默的想,是时候要再找个继承人了。
……
贺楼茵与闻清衍回到贺楼家后,双双昏迷了过去。
贺楼风在她床边一直守到她醒过来,但没想到妹妹醒来第一句话却是问:“闻清衍在哪?”
他没好气说:“活着呢,没死。你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哦。”贺楼茵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说道,“你替我寻个铃铛来。”
贺楼风茫然:“啊?”
她催促道:“快去。”
贺楼风看了眼尚在病中的妹妹,虽不解其意,却仍是照做了,过了会拿着枚晶莹剔透的铃铛回来,“这是铃星宗的铃铛,有什么功效我也不知道,但长得挺好看的。”他一边将铃铛递给贺楼茵,一边好奇询问,“你要做发饰吗?”
贺楼茵敷衍点了点头,摆摆手说:“你先出去吧。”
贺楼风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掩上门,“我在门外等你,你有什么需求就喊我。”
贺楼茵在房中一阵翻找,终于在自己旧时的妆匣中翻出了一枚手镯,对着脚踝比划了一番后,又找出一根银丝将铃铛串了上去。
她推开门,问出闻清衍在哪后转身便走,贺楼风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充满苦涩草药味的房间中,贺楼家的医师正在为闻清衍诊治,见到贺楼茵推门而入后,齐刷刷抬头看她,贺楼茵摆摆手,示意他们先出去。
房间里只剩她与闻清衍二人。
闻清衍见来人是她,强撑出一抹笑意,“阿茵……”
贺楼茵没说话,她转身关上门,歪着脑袋看了闻清衍一会,“脚伸出来。”
闻清衍愣了下,“我的脚并未受伤。”
“让你伸你就伸。”
贺楼茵见他迟迟不肯动,失了耐心直接去抓青年的脚踝,闻清衍慌慌忙忙往后缩,却仍是被她抓着脚踝往下一扯,小腹处刚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他闷哼一声,却不见有任何不耐烦之色,柔声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贺楼茵拿起那枚串着铃铛的手镯,“咔哒”一下扣在闻清衍脚踝上,又拽了拽确定十分牢固后,才满意道:“我又救了你一命,现在你整个人都是我的了。”
“嗯。”
她继续说:“这枚手镯中有一道剑气,你若是敢从我身边离开,便准备好做个瘸子吧!”她说完,上下眼皮便开始打架,疲累席卷全身,脑袋一歪便倒在了闻清衍胸膛上。
闻清衍摸着她的脑袋,低头认真说:“那你其实更应该将它套在我的脖子上啊。”
匆忙赶来的贺楼风见到一幕,气得又是磨牙,他试图将贺楼茵抱回她房中,奈何她死死抓着闻清衍的手腕不肯松,只能就此作罢。
他望着面前这个满脸无辜的青年,气得又是咬紧了牙,在见到青年脚踝上的铃铛后,更是面露不齿。
他本想再讽刺几句,却被一只叼着松果的松鼠踹出了门。
闻清衍温柔凝望着怀中之人,似乎要将她每一寸眉眼都刻入心间。
他轻轻说:“阿茵,谢谢你。”
“阿茵,我爱你。”
怀中人眼睫颤了颤。
第49章
贺楼茵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充满药的床上, 身旁是一个衣衫半敞的青年。
青年正睡着,也不知梦见了什么,那双好看的剑眉蹙成一团, 长睫也不住的轻颤着。
应该不是个好梦。她想。
她侧过身,胳膊肘支在床上,盯着他紧闭的双眼看了一会,轻轻碰了下他的眼睫。
青年依旧没醒。
她的视线继续下移, 落在青年袒露的胸膛上, 心想确实是比梦境中少年时期的身材要好上很多。
于是用手指戳了戳。
肌肤随着呼吸缓慢回弹, 青年除了眼睫又颤了两下外,身体依旧没动。
贺楼茵戳了一会后想起他小腹上还有伤, 索性趁着他还在睡觉,轻轻扯开了他的衣服。
青年腰腹上缠着厚厚的布帛, 渗出的血在布帛上凝结成一片暗红的硬块。
贺楼茵看得眉头一皱,小心地去解布帛想查探一番他腰上伤势, 身畔的青年突然醒了过来, 略带凉意的手掌扼住她的手腕,她眨了下眼,关心道:“你醒了啊?”
青年盯着她看了有一会, 默默垂下眼睫并将她的手拿开,嗫嚅着说:“我还受着伤。”
“我知道啊。”她奇怪问, “看看也不行吗?”
青年眼睛睁大, 并默默往旁边缩了缩, 坚定拒绝:“不可以。”
贺楼茵不高兴了, 气鼓鼓道:“你人都是我的了,怎么还这么小气!”说着便想伸手将他扯来自己身边,但又担心使他的伤口再次崩裂, 便改为抓住他的胳膊,瘪着嘴盯着他,大有一副他不让她看看伤口,她就不松手的架势。
闻清衍与那双略带委屈的眼睛对视一会,最终没能够拒绝她,“只能看,不能碰。”
贺楼茵心中嘁了声,心想先前那群医师大把大把的伤药往他伤口上洒时,也没见他皱下眉啊。
“那快点吧。”她催促道。
闻清衍撑着胳膊坐起身,低着头,指尖慢慢去解衣服的系带,上半身薄衫很快滑落至臂弯,颤颤巍巍的手指来到裤带处,闻清衍试图用眼神祈求她能到此为止,但贺楼茵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他索性闭上眼,狠心扯松了裤带。
反正早就被她看过了,再……再看一下也没有什么的吧?
贺楼茵换了下姿势,跪坐在床上几下便扯去了青年腰间被血浸得暗红的布帛,深可见骨的伤口展露眼前,惊得她倒抽了口气。
她小心翼翼碰了碰,轻声问“很疼吗?”
闻清衍摇摇头:“已经不疼了。”
贺楼家的伤药见效奇快,但药性却也刺激,她指尖拂过时,残留的疼痛如细密的电流般在腰腹上窜起,闻清衍闷哼了声,急忙收紧腰腹不敢动弹,任由她触碰。
贺楼茵观察了一番他尚未愈合的伤口,起身下床,“我去拿上药,给你重新涂一下。”
她的裙摆从他腰上拂过时,又痒又凉。闻清衍低头看了看松垮的裤带,又默默重新系紧。
原来只是要替他换药啊。
“我自己来吧。”
他默默穿好衣服,遮住那些丑陋的伤疤,去拿贺楼茵手中的药膏时,她却举起手避开。
贺楼茵将他按回床上,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也不管他同不同意,反正直接将他的上衣扯了下来,指尖挖了些药膏便往他伤口上抹。
冰凉的药膏涂抹在肌肤上,闻清衍肩膀缩了缩,又被她掐了一把大腿,“不要乱动。”
他即刻不敢再动了,僵着身体任由她的手指在他腰腹上游走,又见她秀眉粗起,心中不免难过,他的身体此刻不再好看了,她会不会不喜欢了?
他碰了碰她的手背,声音与动作一般轻:“这些伤疤会愈合的。”
贺楼茵忙着抹药,没注意到他落寞的神情,敷衍“嗯”了声。
随后手腕被握住。
她抬起头,面露不解,心想她在帮他上药,他干嘛突然抓着她的手不肯动了?
莫非是怕疼?
“很疼吗?”她认真问。
闻清衍摇了摇头,再次重复了一遍:“这些伤疤会愈合的,它很快就会和之前一样光洁,你……你不要不喜欢。”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脑袋也垂得越来越低。
“啊?”贺楼茵愣了会才察觉到他的意思,不免有些想笑,她反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手臂别至背后,另一手按在他胸膛,轻轻拨动着,眼中是说不明的兴致。
看不出来,这人心思还挺敏感的。
闻清衍这次却没有反抗,他甚至挺了挺胸膛,将自己送入她掌心。
“阿茵,我只有你了。”他缓慢抬眸凝望着她,像是在祈求,又像是在寻找一个确切的答案,“你会让我永远陪在你身边的,对吗?”
贺楼茵手上动作一僵,叹了口气后改为环住他的腰身,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如果你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
青年鼻子抽了抽,却没有呜咽声传出,只是微微俯身,将脑袋埋在她肩头,无声地落着泪。
母亲死了,兄长也死了。父亲从未将他真正当做一个儿子看待过。
他人生仿佛在那天被撕去了一页,而他站在夹页之中,不知后退还是前进,只知道阿茵、阿茵……
他只剩阿茵了。
闻清衍更用力地将贺楼茵抱紧,附在她耳畔认真的说:“阿茵,不要扔下我,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哪怕是付出生命。
毕竟他的生命,本就是因她而继续下去的。
贺楼茵没吭声,他抱得太紧了,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了,但一想他刚经历了失去母亲的痛苦,便由着他了。
就当她日行一善吧。
等到闻清衍流够了眼泪,终于将她松开时,贺楼茵觉得自己背上的衣服都湿答答的,她将后背的发丝捋至胸前,“我去换身衣服。”又指了指一旁干净的布帛,“伤口你自己缠吧。”
闻清衍点了点头,目送她推门而出后,拿出星罗命盘将她落下的一根发丝置于其上开始推演。
结果一如往常。
她的命运不在星轨之中。
每个人的人生轨迹都与天穹上的星辰对应着,他看了看自己掌心蜿蜒的命线,有些悲伤的想,命运不在星轨中的人,当真能够与其他的星辰产生羁绊吗?
以及——那年在悬枯海边使用溯时禁术倒转因果的人,真的是他吗?
可惜这些问题都无人能为他解答。
他叹着气从床上起身,准备去寻她,蓦然听到一声清脆铃响,他左右环顾一番却并未见到屋内有悬铃,疑心自己是最近精神压力过大出现幻听了,便未作他想。
只是一步一动间,铃声依旧不休。
似乎脚踝上有一冰凉之物?
闻清衍站定在桌前,缓缓撩起衣摆一观,果不其然见到一枚串着银铃的镯子套在他脚踝上,这才想起先前之事。
他哑然失笑,将衣袍放下后也不再管了,左右她欢喜就行。
他慢慢套上衣服后去寻她,步履匆匆间铃响不休,于是再次收获了大舅哥不齿的目光。
贺楼风抱着靠在走廊的柱子上,黑着一张脸,闻清衍心知这位大舅哥并不待见自己,只朝他礼貌笑笑,不敢多做寒暄。
还没走出两步呢,就听见这位大舅哥重重哼了声。闻清衍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询问:“贺楼公子可是找我有事?”
贺楼风脸色依旧阴沉,“当然有事。”他说完用力扔了把剑到他怀中,转身往院中空地上走去,“跟过来,我教你一些剑法。”
总是让阿茵去保护他,他到底怎么好意思的啊!
贺楼风越想越气,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不留情。可闻清衍依照他的指示挥了半天剑,舞出来的剑招却只得其形,不得其意。
最后,贺楼风脸上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他从未见过武学根基差到此种地步之人,“我说闻二,你当真是一点武都习不得?”
闻清衍将剑放到一旁,认真说:“虽武脉被废,但并不影响修习术法。”
贺楼风撇撇嘴,心想术法再强又能强到哪去?关键时刻能挡得住天地一剑吗?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来,毕竟人家都已经这个惨状了,实在没必要再去雪上加霜。
他从袖中掏出几本书扔给闻清衍,闻清衍翻看一看,上面记载的均是一些古老失传的阵法与符咒术,他疑惑朝贺楼风投去一眼,只见这位大舅哥脑袋早已转了过去,只斜着眼说:“好好学。”
闻清衍郑重的将这些术法书收入怀中,真诚说了声“谢谢”。
贺楼风依旧昂着脑袋,面上表情却很严厉,“你不必谢我,我给你这些术法书只是希望你能保护好阿茵。”
闻清衍道:“这本就是应当做的。”
贺楼风上下打量他一会,确定这个拐跑他妹妹的青年说的的确是发自内心的真话后,摆摆手便让他走了。
闻清衍走后,贺楼宇从长满牵牛花的假山后走出,站在走廊下望着天空出神,末了,他侧首对身旁的贺楼风道:“阿风,你长大了,这个偌大的贺楼家,倘若阿茵不愿接手,便只能由你挑起这沉重的担子了。”
贺楼风低着头,恭谨道:“阿风谨记。”
贺楼宇瞧见他一副紧张做派,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也不必太过焦虑,至少在我们这群老家伙活着时,这个担子还落不到你的肩膀上。”
他说完便走了,贺楼风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大伯一夜间似乎沧桑了些。
也许是没刮胡子吧。他试图自我宽慰。
贺楼家比起闻家来要热闹许多,走廊中不时有侍者经过,闻清衍循着侍者的指引来到一处会客用的六角亭边,却意外见到一个熟悉的人。
谢尘安与贺楼茵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圆桌。贺楼茵边喝着茶边问:“谢公子又来我家干什么?你爹那成婚的请求不是早回绝了吗?没人影响你浪迹天涯,赶紧走吧。”
谢尘安抽了抽嘴角,心中将自己家那个不靠谱的老爹又骂了一遍,接着朝贺楼茵伸出手,“一万金。”
贺楼茵:“啊?”
她一脸茫然,这人有病吧,她什么时候欠他一万金了?
谢尘安复述了一遍当时在闻家的情形,再次催促:“你可不能不讲诚信。”
贺楼茵:“……”
她无语至极,从荷包中倒出一把东珠,数了数刚好够一万金的直接塞给了谢尘安,嘲讽说:“您堂堂谢家公子,至于吗?为了一万金从朔州城追到白帝城。”
谢尘安喜笑颜开的收起东珠,防贼似的塞入怀中,摇头道:“你不懂,这是我云游四方的启动资金。”
贺楼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朝他摆摆手,“账结清了,你赶紧走吧。”看到他就烦。
谢尘安也懒得搭理她,拍了拍屁股迈着悠闲的步伐往中庭走,路过廊亭拐角处,却见一人抱臂倚在柱子上,见到他时缓缓将脑袋从阴影里抬起。
谢尘安犹疑问:“闻二,你这是在等我?”
闻清衍点了点头,诚恳说:“那天多谢你。”
谢尘安摆摆手,表示不在意,“举手之劳,而且你我本就是朋友。”
闻清衍沉默一下后,突然说:“贺楼家主已答应了我的入赘,你和阿茵的婚事成不了了。”
谢尘安吃惊得如见到鬼般向后蹦了好几步,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分明站在面前的这个人的确长着一张与他好友如出一辙的面容,可怎么性格变化如此之大?难道说这是爱情的力量?
他本想如实告知他当时不过是受到了贺楼风金钱的诱惑,又想到贺楼风之后来谢家回绝他爹提出的两家结亲之请时,塞给他的一袋鼓囊囊的封口费,最终还是忍住了什么都没说。
他又摇头又叹气,看闻清衍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明明有着大好未来却偏要走向歧途的青年,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放心,你们成婚时我必定会送上贺礼。”
哎,情爱再感人也不去自由来得珍贵。
谢尘安边走边掐着手指计算着这段时间从贺楼风与贺楼茵身上捞到的钱,心想这应该也够他云游江湖好些年吃喝不愁了。
闻清衍还没从那句“贺礼”中缓过神来,面前突然出现一片裙裾,兰草香扑鼻而来,他笑着问来人:“阿茵,你怎么在这里?我正要去寻你。”
贺楼茵觉得他这强撑出的笑容有些难看,但一想毕竟人家一夜失去了母亲,不是那么快就能从痛苦中走出来的,便揉了揉他的脸颊,温柔笑着说:“实在笑不出来,也不用勉强自己。”
松鼠从她背后冒出脑袋来,附和道:“就是就是。”
闻清衍摇摇头,认真说:“我没有勉强,见到你我是真的很开心。”
他都这么讲了,贺楼茵也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她朝他勾了勾手,示意他跟上她的步伐,“等你伤好后,我们便去碎琼海……温酒应该也会在那里,但他不会和我们在一起进去……除了温酒外可能还有一人,她——”
贺楼茵忽然又不再说话了,她边走边盯着脚尖。
母亲她……应当会来的吧?
闻清衍疑惑问:“你说的还有一人是谁?”
贺楼茵仰头看向遥远的北方,原本弯起的眼睛此刻也垂下,日光将卷翘睫毛的阴影投落在下眼睑,闻清衍看不清她眼中神色,却仍察觉到她心中落寞,他勾住她的手指,慢慢牵住她的手,什么也没问。
如果她想说的话,总是会说的。如果她不想说的话,他何必惹她不高兴呢?
闻清衍在贺楼家养了数日的伤,期间收获了大舅哥无数个白眼,以及贺楼家主的冷哼,不过他也并不在意,依旧低眉垂眼,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后来贺楼风终于忍不住了,抓着他的衣襟问他能不能有点男子气概,他这才说:“我只是觉得你与贺楼家主并不怎么待见我,所以不想惹得你们生厌。”
贺楼风彻底没脾气了,接下来的几天里闻清衍都没见到他的人影。
只是听说琼山书院后山那片桃林最近倒了一半,书院中的学生们这几日午饭的水果都换成了桃子。
贺楼茵倒是每天会来给他换药,时不时戳戳他这里,又戳戳他那里的,好在她只是碰他的上半身,没有其他过分的动作。
待到第七日时,他腰腹上的伤疤终于脱落,不得不说贺楼家医师的药的确有奇效,他望着光洁如初的肌肤,竟有些期盼她今日早些过来帮他换药。
晚饭后,贺楼茵终于抱着药膏来给他换药了,这次没等她催促,闻清衍自己就飞快地将上半身衣服脱了去,毫无忸怩之态的展露他宽阔的肩背与腰腹紧实的肌肉线条。
贺楼茵半张着嘴,呆愣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也没伤到脑子啊?这是做什么?
闻清衍指着自己的腰腹,目光期艾,“阿茵,这里和原来一样了。”
贺楼茵凑过去认真看了看,又顺手摸了两下,线条流畅优美,皮肤光洁细腻,没有那些粗糙的伤疤后,手感确实好了不少。
但她还是疑惑,就这么点事,值得他如此高兴吗?
她摸够了便准备给他上药,闻清衍却扼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自己,认真又恳切的说:“阿茵,所以你不可以再嫌弃我。”
这几天她替她上药时,除了伤口处,竟是其他地方碰都不碰了,分明她以前很喜欢……喜欢……
闻清衍悄悄挺起胸膛。
这细微的动作落入贺楼茵眼中,她竟觉得好气又好笑。
那些药膏最后被涂遍了他整个上半身,一直到最后闻清衍忍不住恳求道:“阿茵,你松开它吧。”
才不呢。
贺楼茵用力掐了掐,青年眼尾又红了几分,瞳孔中蕴着浅薄雾气,胸膛起起伏伏却不见停下。
“会肿的。”他又求了求。
贺楼茵将剩余的药膏全部涂在他胸口,眼中是戏弄般的笑意,“总要物尽其用的吧。”
闻清衍不吭声了,索性手肘向后撑去,任由她动作。
贺楼茵玩了一会,心情愉快不少,见药碗中的药膏终于用光了,这才慢条斯理地替他披上外衫,闻清衍想说让他自己来吧,她系得实在太紧了,布料摩擦的他胸口生疼,但看她唇角微微弯起,他便默默将话咽下了。
这么多天了,阿茵终于开心的笑了一次。
“明天我们便去碎琼海吧。”
“好。”闻清衍从床上起身,犹豫了一番指着脚踝上的铃铛问,“阿茵,你可不可以让它不要响?”
至少在外面的时候不要响,他这几日一出门,行走间总是伴着银铃轻响,不得已只好在腰间也悬了枚铃铛,以做掩耳盗铃之用。
也许是觉得自己这番行为确实有些恶劣了,贺楼茵目光飘忽,干巴巴指责说:“你自己不能找个布条给铃铛堵住吗?这么点小事还要我来做?到底谁是仆人谁是主人?”
闻清衍笑了起来,“嗯,你是主人。”
贺楼茵哼了声,“你先自己收拾东西吧。”
说完就出了门。
闻清衍唇角的笑容挂了许久,一直到睡着时都未能消下。
清晨时分,贺楼茵一边听着贺楼宇与贺楼风的絮絮叨叨,一边捂着耳朵飞快拽着闻清衍跳上木鸢,松鼠早已躺在木鸢上睡得四仰八叉,怀中还抱着颗松果,贺楼茵没好气推了推它,大声喊:“小小白,你睡觉流口水!”
松鼠一个激灵跳了起来,松果差点从木鸢上滑落,好在闻清衍眼疾手快接住了松果,它摸了摸嘴巴,发现压根就没有口水,气鼓鼓道:“阿茵阿茵,你又在欺负松鼠!”
贺楼茵朝它做了个鬼脸。
闻清衍温柔摸了摸它的脑袋,安抚道:“我给你剥松子。”
松鼠这才满意的躺回木鸢上,眯眼看着湛蓝天空中如棉花般的云朵,又在木鸢一摇一晃中进入梦乡,做了个充满棉花糖的美梦。
闻清衍悄悄掏出手帕,趁着贺楼茵不注意将它流出的口水擦干净。
最后一颗松子剥好后,木鸢终于来到了雪原上方。
天空一片白茫茫,不知是云层,还是地上的积雪。
雪山绵延千里,一眼望不到边际,飘摇风雪中,一位形貌昳丽的女子撑着一把油纸伞,偶尔将伞往上抬上几分,目光投向远方,像是在等人。
等一个多年不见的亲人。
积雪凝结成冰,映照出女子一如往昔的模样。
她凝望着冰块,怔怔地想,长大后的阿茵,又会与她有几分相似呢?
在木鸢的阴影投落到雪原上方时,女子踩碎了冰块,抬眸时望见风雪中正向她奔来的年轻姑娘,素来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却在见到姑娘手牵着的另一人后,冷了下来。
这人谁啊?
怎么拉着她女儿的手?
不会是她那天带走的那个术士吧?
真烦。
她最讨厌术士了。
第50章
贺楼茵在雪原中那位女子身前三步处顿住脚步, 鹅毛般的雪花飘落在二人中间,视线虽然模糊,心跳却格外清晰。
她小心地、试探着, 拨开面前的风雪,凝望着女子面容,女子唇角噙着浅笑,亦温柔凝望着她。
十一年的光阴在二人的目光交替中化作一道风, 风吹走了眼前的雪粒, 吹动了天空阴霾, 晴光散落在这片雪原上,积雪泛着细碎的光芒, 年轻姑娘踩着这些光芒,奔向她朝思暮想的人, 乌发在空中荡起,裙裾亦绽放成花。
她先是轻轻碰了碰女子的手臂, 接着用力抱住她的腰, 脑袋埋在她胸前,低低呜咽着。
苏问水温柔摸了摸她的后脑,柔声道:“阿茵, 不是说好了,长大后就不做哭包的吗?”
贺楼茵从她怀中仰起头, 抽了抽鼻子, 任由泪水从脸颊滑落, 也不肯松开环抱着她的手, 薄红的双唇翕动着,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最终只化为两个字:“母亲……”
母亲……母亲啊。
苏问水怔了怔, 似乎已经十一年,没有听见这个词了。
她温柔拭去怀中人眼角的泪水,如幼时般指尖轻弹贺楼茵脑门,“别哭啦,眼睛哭红了就不好看了。”
贺楼茵抽着鼻子,使劲将泪水憋回去,发出的声音却是颤抖着的,“母亲,你过得还好吗?”
“嗯,还算尚可。”苏问水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慢悠悠说,“混了个长老当着,也还算不错。”
虽然没人敢找她的不痛快,可却也总觉得不老城中的生活无趣至极,每天总是重复着一样的生活,吃饭、睡觉、拜魔神,偶尔教训下不知死活想对她出手的个别魔者,除此之外,就是遥遥望着白帝城的方向发呆。
那里有她的爱人、她的孩子,可她却回不去了。
“可是我不好。”贺楼茵哭着说,“我很想你,母亲。我每天都在想你,可是我却从来都梦不见你。你为什么那么狠心,就连梦里都不肯见我一面呢?”
“唉。”苏问水的叹息化作一团雾气弥漫在空气中,她弯唇无奈说,“我这不是来了吗?”
贺楼茵看了她一会,又垂下眼睫。她很想问问苏问水,她来见她究竟是因为想见她,还是因为想要得到天书。
她唇瓣动了动,却最终什么都没问。
贺楼茵害怕。她害怕苏问水会说出她不想听的答案。
她牵住苏问水的手,触及到真实的温暖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就算这是场梦,也请让它长一点吧。
她招呼闻清衍过来身边,正要向苏问水介绍时,却见她蹙着眉问:“你是谁?”
闻清衍对着未来岳母躬身行礼后,认真介绍自己,“我名闻清衍……”
苏问水听到这个肩头站着一只滚圆松鼠的青年居然姓“闻”后,脸色顿时冷了下来,闻清衍悄悄瞥她一眼,顶着压力继续说,“闻至玉已将我逐出闻家……贺楼家主已同意我入赘。”
入赘?
苏问水面色倏然复杂,反复咀嚼这两个字,最后望向贺楼茵,询问道:“他说的是真的?”
贺楼茵鞋尖碰鞋尖,小声说:“是真的。”
“……”
苏问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时站在闻清衍肩头那只松鼠突然好奇叫嚷道:“阿茵阿茵,她就是苏问水吗?”
贺楼茵点了点头,又瞪了眼松鼠,“你不准乱说话,不然没收你所有松子。”
松鼠浑不在意,不加掩饰地打量着苏问水,“你就是当年折花会上送了阿烟一枝陇头梅的姑娘吗?”
苏问水想了好一会,才从久远的记忆里翻找出松鼠说的“阿烟”是谁。
“是我。”
她丝毫没有讶异一只松鼠居然会说话,毕竟他们十多年前便见过一面,在那风雪飘摇的雪原上。
那时她决意离开大陆,去往不老城,路过五方山时顺便拔走了镇山海。
也没别的意思,毕竟背叛不老城的人若想回归魔神怀抱,总不能空着手就投诚吧?而她又恰好知道拔出镇山海的方法。
于是便这么干了。
追杀叛道者的道尊谕令传遍大陆,她一路向北行得艰难,期间不知道遇上多少次围杀,虽然都被她化解,但她知道道门绝对不会轻易放她带着镇山海离去,果不其然,雪原与绿野交界的一座半是绿茵半是雪的高山上,当时南道真年轻一辈中最强的剑者正站在山巅等待她的到来,肩头站着一只灰不溜秋的松鼠。
那只松鼠一张口就是很奇怪的一句话:“阿烟,你的红梅发簪要送不出去了。”
生死境的修道者若是想听,耳力可及千里,她当时心中腹诽,心想这人给剑招取的名字还真奇怪,加快了脚步便往雪原深处赶。
没日没夜的奔袭已让她身体接近崩溃,她实在没有力气再与人打架了。
那时她心想,如果真死在这片雪原中,那也只能算她倒霉了。可就是不知道那人,愿不愿意将她的尸身送回贺楼家,她不想孤零零一个人被积雪掩埋。
可她紧张地等了许久,一直到她半只脚踏入穹灵屏障,那人依旧站在山巅,一剑未出。
就好像她来此,只不过是为她送行而已。
呼呼风声中,她似乎听见一句被风雪吹得模糊的话:“得君一枝春,还君一路生。”
苏问水望着贺楼茵发髻上那根红梅发簪,哑然失笑,原来真的只是发簪啊。
松鼠从闻清衍肩头蹦到雪地上,又窜至贺楼茵肩头,叉着腰道:“阿水阿水,你和阿茵长得好像啊。”
“阿水?”
苏问水脸色复杂得已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一只肥得能将雪地砸个大坑的松鼠,此刻正站在她女儿肩头,喊她“阿水”?
贺楼茵干声笑笑,抓着松鼠尾巴将它甩到闻清衍身上,恶狠狠说:“小小白,你的松仁没有了!”
松鼠委屈瘪嘴:“阿茵阿茵,你又欺负松鼠。”
闻清衍揉了揉松鼠脑袋,小声安抚:“我偷偷给你剥。”
松鼠又开心了起来,毛茸茸的大尾巴一甩一甩。
贺楼茵又睨他一眼。
二人间的眉来眼去尽数落入苏问水眼中,她刚松展的眉又皱起。
为何会是闻家的孩子?
这个孩子出生那年,贺楼家与闻家的关系还算融洽,因此她也随着贺楼宇前去祝贺。
那个时候九算子还没死。不知为何这个近百年不出孤峰的老道,破天荒下了山,为这个刚出生的孩子写下一道批命:寒梅映雪,枯木逢春。
而她有幸得见。
苏问水当时并没有在意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直到后来她再次找上九算子,请求他为阿茵卜上一卦。九算子应她的请求起了卦,他说“病树枝头”。
什么意思?咒她的女儿活不长吗?
苏问水把他臭骂一顿后走了。
而向来不爱习文的苏问水,却是在很久后才知道有这么一句诗词: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只不过那时九算子已身死道消,她也回到了不老城,无缘再去探寻这其中奥义了。
苏问水上下打量着这个年青人,“你在此处做什么?”
闻清衍发现未来岳母似乎也不太喜欢自己,虽不知具体原因,但他猜测大概与闻如危曾做的事情有关,于是硬着头皮说:“有一枚白鹤令在我手上。”
苏问水轻扫他一眼,冷冷哼了声,“你也对天书感兴趣?”
闻清衍摇头,“我只想陪在阿茵身边。”
苏问水脸色更差了。
贺楼茵抓着苏问水的手晃了晃,目露期艾,“母亲,你会和我们一起去的吧?”
苏问水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枚写着“万物得一以生”的白鹤令缓慢放入她掌心,温柔将她额前碎发捋至耳后,凝望着她说:“你有你要做的事,我也有我要做的事。”
贺楼茵怔怔望着她,眼眶中又蓄起泪珠,她不管不顾的抱紧苏问水,“不可以的,母亲。你不能再次丢下我一走了之,我好不容易见到你的……”
可苏问水这次并没有轻拍她的后背,她任由贺楼茵伏在她怀中哭泣,心想着也许哭累了,她就会认清现实了吧。
她不会和她回贺楼家了。
至少现在不会。
但苏问水显然是低估了贺楼茵坚持要与她呆在一处的决心,二人在雪地里僵持了半天,细雪落在头发上,随后凝结成冰晶,在阳光映照下像在头发里串了几串琉璃珠链。
最后,苏问水轻轻叹了口气,她捧起贺楼茵的脸,拇指捺去去她双颊的泪水,认真说:“我保证,等你出来时,我会在这里等你。”
贺楼茵抽着鼻子问:“真的?”
苏问水道:“真的。”
她说完,慢慢将自己的衣袖从贺楼茵手中抽出,撑开油纸伞将伞柄塞入她掌心,怜惜的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要将这个孩子长大后的模样刻进心间。
苏问水向着原野与雪原交界的那座山峰走去,闻清衍接住摇摇欲坠的油纸伞,替贺楼茵挡去漫天风雪。
她的背影逐渐化作芝麻大小的黑点,最后消失在遥远的山脚下。
山巅之上生长着一棵数丈高的青松,青松下摆着一张石桌,石桌旁站着一背着长剑的女子与白发苍苍的老道,老道脚边还趴着一只看起来比他年纪还要大的老青牛。
温酒笑着朝她问好:“许久不见,苏夫人姿容竟一如当年。”
苏问水淡淡扫他一眼:“你倒是老了。”
温酒问:“要来下一局棋吗?”
苏问水道:“可以。”又对一旁的女子说,“慕容小姐既然来了,便做个见证吧。”
慕容烟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声“慕容小姐”是在唤她,她笑了起来,提起衣摆在桌边落座,“乐意至极。”
黑与白的棋子排列在交错的线条上,犹如万千星辰汇聚于这小小的石桌上方。
恍惚回到了数十年前的那场折花会。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1]
他们不是朋友,却未必不能是同道者。
……
贺楼茵在雪里坐了多久,闻清衍便撑了多久的伞。
裙摆被积雪掩埋,闻清衍小心翼翼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再用自己宽大的外袍盖在她身上,声音温柔的安慰着她。
贺楼茵一动不动的听着他絮絮叨叨,听了会突然一把抱住他的腰,脑袋埋在他胸膛,刹那间,闻清衍觉得心跳都快了一声。
他轻轻拍着她后背,温声说:“阿茵,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贺楼茵依旧未抬头,声音闷闷说:“我想要我的母亲。”
闻清衍听后缓慢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哀痛,他也很想念他的母亲。
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飘散在风雪中。
闻清衍安慰说:“但她就在那座山中,总会再见的。”
是啊。母亲只是暂时离开,她们总会再见的。
贺楼茵突然又振作了起来,她抓着闻清衍的衣服问,“接下来无论我做任何事,你都会站在我这边吗?”
闻清衍认真点头,“无论任何事。”
贺楼茵问:“倘若我要做一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呢?”
闻清衍说:“当初在荒墟时,你已经做过了。”
贺楼茵听后笑了起来。
闻清衍也笑了起来。
松鼠这时从地上堆叠的衣服中冒出头来,怪叫着说:“阿茵阿茵,你是个哭包。”
然后被贺楼茵抓着尾巴晃来晃去,并恶狠狠的用手指戳它的腮帮子。
闻清衍笑了会儿,在松鼠求救般的眼神中将它解救来自己肩头。
这番一闹,先前的沉郁一扫而空,贺楼茵挽着闻清衍胳膊说:“走吧闻闻,我们去做拯救世界的大事吧!”
闻清衍:“……”
先前不还是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吗?
五枚白鹤令汇聚在掌心,环绕其上的流光竟是要比天空中的太阳都耀眼几分。贺楼茵朝掌中吹了口气,白鹤令如羽毛般轻盈飘荡在空中,数息过后,一只白鹤翩跹落地。
白鹤全身羽毛洁白亮丽,唯有额头与鸟喙是橙红色,站在雪地上就仿佛雪中开了朵梅花。
松鼠哇哇大叫,眼中满是惊叹:“阿茵阿茵,这只鸟好漂亮,你能不能把它抓来当坐骑?”
贺楼茵没好气给了它脑袋一掌,松鼠差点被拍落闻清衍肩头,好在他及时扶住了它。
“走吧。”
她挽着闻清衍跟着白鹤的指引走向雪原中突然裂开的隙缝,闻清衍微微侧首,视线久久停留在她右耳的琉璃耳坠上。
那里有着他们之间的红线。
他悄悄地,与她十指交握。
白鹤在前方引路,二人一松鼠跟在它身后,顺着蜿蜒的通道往下走。越往下走,照射进通道内的天光就越少,视线中逐渐漆黑一片,唯有白鹤身上散发出的点点流光照亮脚下石阶。
贺楼茵拿出夜明苔,霎时间周围黑暗被驱散,露出这片地下空间原本的面貌——一座倒悬的塔。
越往下走,越能感受到空间在缩小,到最后贺楼茵不得不与闻清衍紧紧挨在一处才能通过这个狭小的通道。松鼠为了避免被挤掉地,干脆往闻清衍怀中一钻,只探出个脑袋好奇的打量这一切。
白鹤的步伐最后在一尊布满蛛网的石像面前停住,它弯下脖颈,鸟喙点了点石像脚下的的一块圆形片状物。
贺楼茵上前拿起一观,发现是枚布满灰尘的镜子,正要卷起袖子擦拭时,闻清衍拦住她,示意她先看看这尊奇怪的石像。
白鹤绕着石像走了两圈后,扬起翅膀朝石像挥出一道清风,转瞬间石像上的蛛网被吹去,露出它原本的面貌。
闻清衍惊奇道:“这个‘人’为何会生着一双翅膀?”
这片大陆是没有妖物的,因此他才对这个石像形状,以及它出现在此处的原因充满探究。
贺楼茵闻声也看向石像,就在对上石像脸部的睡觉,瞳孔猛地扩张,“这是魔神的雕像。”
这尊雕像与五方山下用封骨链锁着的那尊竟是如出一辙,贺楼茵感到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捏着镜子手用了些力,指甲盖下的颜色白了一片。
闻清衍也愣了愣,他惊诧问:“你如何知道的?”
贺楼茵深呼吸一口气平定心神,“我见过。五方山底下也有一尊。”
闻清衍惊惧万分。
贺楼茵将手中镜子递给他,“你能看出这是什么东西吗?”
闻清衍接过镜子端详一番,心中那奇怪之感更甚,“这是照前身镜,已没落的镜族的一样法器,传闻能照见人的前世。”
“那你知道怎么用吗?”她边问边走上前,仔细观察着这尊魔神石像,甚至上手用力抠了抠它的眼珠子。
闻清衍回道:“应当是只要对镜自观便可。”不过他仍有疑虑,“这枚镜子出现的蹊跷,还得是慎重使用为好。”
可贺楼茵才懒得管这些,她卷起袖中擦干净镜面,脚踢了踢白鹤,问道:“照谁?”
白鹤往石像边走了走。
贺楼茵心下了然,直接将镜面对准石像的脸。
不管它肚子里卖的什么药,来都来了,先尝一口再说。
镜中迸发出一道强烈的光芒,刺得众人睁不开眼。松鼠急忙将脑袋缩回闻清衍衣服里,闻清衍更是快步上前,在光芒吞噬这片天地前抓住了贺楼茵的手腕。
身体于灵魂皆在下坠。
贺楼茵再次睁眼,发现自己出现在一个热闹的街市中,闻清衍与松鼠皆不在身边,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她观察了一番确认这应当是照前身镜构筑出的虚境,就是不知这处虚境里所呈现的景象究竟有何意义了。
喧嚣声不绝于耳,车马穿街而过,周围人行色匆匆,手中皆拿着一样玉简般的东西,她好奇拉住其中一人想问个清楚,那人却仿佛没见到她一般,停都没停,依旧脚步匆忙往前方走。
她不满地“啧”了声,又走到卖书籍的摊位面前,挥了挥手试图将引起书摊老板的注意,但老板依旧认真专注的埋头在书中,半点眼神都没分给她,试图压根也没听见她敲桌子的声音。
耐心在一点点消失,贺楼茵干脆一把抢走书摊老板手中的书,卷起来砸了下桌子,问道:“这是哪里?”
阅读被打断,老板很是恼怒,正想破口大骂一番,却碍于抵在喉间的剑锋,只得将辱骂的话咽了回去,讪讪笑道:“姑娘是外来人吧,这里是白玉京。白玉京你知道的吧,就是苍梧国的帝都。”
贺楼茵移开剑锋,摁了摁眉心,“现今是何年?”
老板心中腹诽,苍梧国自建立起便颁布纪年法,每年伊始皇城的司天监便会将本年年历送往各地,怎么会有人不知今夕是何年?不过他还是老实答了:“天启一千六百八十二年,六月初七。”
贺楼茵听后回想了一番自己读过道藏,并没有翻找出与这一年有关的记载,不过她读的道藏并不算多,看来还得先找到闻清衍和那只蠢松鼠。
希望他们和她落在同一个时间线中吧。她祈祷着。
“这里的公告栏在哪里?”
她边问边不客气的拿起书摊老板放在桌上的笔墨,挽起袖子提笔作画,不一会儿宣纸上便出现一个极其扭曲的脸,和一只滚圆的像猫又像鼠的动物。
老板心疼的看着自己上好的宣纸被糟蹋,气鼓鼓指路说:“在城东,你说这这条路一直走,在第七个路口右拐,然后直走三个路口后左拐,再直走……”
贺楼茵越听越迷糊,不过好在知道了大概的方位,她从腰间荷包中摸出一枚金叶子扔到书摊上,懒懒说:“纸钱。”
老板眉头一皱,什么纸钱?咒谁呢?他尚活得好好的呢!
他当下拍着桌子就要不管不顾与面前这个没礼貌的年轻姑娘大吵一架,却在见到那枚闪闪发光的金叶子后,脸上的怒容一下切换回灿烂的笑容,朝着贺楼茵远去的身影挥手喊道:“记得常来啊!”
待到贺楼茵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长街尽头后,那书摊老板的笑容瞬间收敛,他往椅子上一瘫,继续翻阅那本书,样貌也在书页翻翻合合中开始产生变化,中年男子转眼间由肥胖浑圆变为英俊挺拔,他捻起那枚金叶子放进口中嚼了嚼,心说这来自千年后的味道还真不错,就是人太没礼貌了些,一上来就拿剑威胁他。
老板正神思畅游于天地间,忽然桌板又被人敲了敲,一英俊青年站定在他摊位前,长身玉立,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大族的风范,他拱手作揖,礼貌问:“不知老板可曾见过一个年轻的姑娘?梳着灯笼辫,发髻上簪着一支红梅?”又自己描述的不够准确,他又将姑娘的穿着打扮详细描述了一番。
老板越听越觉得熟悉,看着半干的墨渍一拍脑门,这不就是刚才那没礼貌的姑娘吗?
他从书本中探头,打量青年几眼,却没告诉他那位姑娘的去向,“没见过。”
闻清衍道:“打扰了。”
转身准备继续寻找贺楼茵踪影时,身后老板忽然问了句:“你觉得,‘道’究竟存在于什么地方呢?”
他回头,疑惑望向老板,老板却只是摸着脑袋咧着嘴角傻笑,一副看书正看得入迷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奇怪的问话就像是他的幻听。
闻清衍越来越觉得这个地方充满古怪。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金叶子,问道:“可否借纸笔一用?”
老板虽没出声应允却也没拒绝,闻清衍便自作主张将金叶子放到他桌上的钱匣子里,提笔开始作画,很快贺楼茵的面容跃然纸上。
中年男子赞赏投去一瞥,心想这化工可比刚才那位姑娘好上太多了,他合起书本,懒洋洋说:“城西有个布告栏,你要是寻人可以去那里张贴。”
他也没说谎,城东的确有个布告栏。至于这青年和那位姑娘何时能见到对方,那就一切随缘了。
闻清衍道了声谢,脚步匆匆往城西头赶去,还没把贺楼茵的画像张贴上去,便见到一副线条极其不粗劣的简笔画。如果不是下方写着他的名字,他是绝对无法相信这是他的画像的。
他呆滞站了一会,把一直缩在怀中的松鼠摇醒,指着其中一幅像猫又像鼠的画像对它说:“你看,那像不像你?”
松鼠气得张口大骂,“谁啊,竟敢把本大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形象画得如此丑陋!这简直是在扭曲本大爷的形象!”
闻清衍听它骂了一会才说:“是阿茵画的。”
松鼠顿时息声,讪讪说:“哈哈,画得挺好看的,特别符合本大爷的形象。”
闻清衍笑了起来,揉了揉松鼠脑袋说:“走吧,我们去找阿茵。”
夕阳将青年的影子拉长,而在他身后那些行色匆匆的人们,却并没有影子投落在地——
作者有话说:[1]贺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