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终章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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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奇玛低着眼,闲适地翻着书页,如果有人能够仔细地查看的话,会发现她那上面根本没有任何字,她似乎在检查着书页的质量和厚度,对于远处狂风骤雨般扩散的污浊无动于衷。
“这……”
“这是怎么回事!?”
赶来的芥川龙之介惊愕地看着远方的一幕,“这是……中原干部的异能。”
“你这个女人啊,”从他身后缓缓的出现了太宰治的声音,他面无表情,看上去没有什么
奇怪的神色,可是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却隐藏着无限的寒潭,令人不寒而栗。
芥川龙之介从来没有看到过太宰治的脸上出现过这样让人恐惧的眼神。就算是以前他训斥他的时候,露出的不耐烦的表情,或者像看死物一样的面色,都没有此刻看起来阴森。
偏偏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样的神态表现令他想起了玛奇玛。
现在可不是起争端的时刻,无论太宰治和玛奇玛之间有过什么样的过节,或者说利益冲突,在这样危机关头,都不可以随便搅局,芥川龙之介深谙此点,下意识规劝:“太宰……”
然而太宰治轻描淡写撇过来,冷漠的一眼,却让他浑身上下都仿佛被冰川冻彻了。
玛奇玛的脸上不见异色,她看上去很悠闲地翻着手中的书页,眼睑微垂着。
她似乎并不害怕眼前这个唯一知道她手中拿的是什么东西的人,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或者过来抢夺,她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
“太宰君,我已经遵循了跟你的诺言,我没有动织田作之助,在这样危急的关头,本来应该是牺牲品的他被我屡屡救下,我没有义务做你的慈善机构,这已经是我能给你的最大的让步了。既然我们理念不相同,那我尊敬你,只不过……”
她若有所指的看了一下远方,那里是正在逐渐扩散的污浊范畴,如果就这样放任下去,会扩张到什么地步也不得而知。至少目前正准备撤离的干部与组织成员们,都会被这样的黑暗所吞噬殆尽。
她的脸上带着极为浅淡的微笑:“现在能制止的似乎只有你了,祝你武道昌隆,太宰君。”
太宰治面无表情:“你就不怕我什么都不做吗?”
玛奇玛平静地道:“你什么都不做,也没有办法改变我已经拿到书的事实。”
太宰治:“你就笃定我会救他?”
玛奇玛轻笑:“你说错了,太宰君。我从一开始就没有预想你会救他,或者说你并不在我计划中的一环。”
太宰治:“这次的污浊扩散不受任何控制。你难道没有想过,他有可能会就这样逐渐的吞噬掉整个横滨,甚至半个日本吗?”
玛奇玛沉默。
很显然。
她早就想过,这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值得特别强调的。
她只是道:“在那之前,我就会结束这一切,因为我想要的世界,会降临在我面前。”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芥川龙之介素来冷淡的表情也透露出了一丝惊恐和恐惧。
并不是对眼下局势的不可操控,而是二人所说的话语中,隐藏的一些细节,让他感觉到,事情并不是像他想的那样简单。
他有一种被排斥在计划之外的不受控感。
虽然这种感觉他在太宰治那里经常品尝到,并且已经习惯了。
但是,对于玛奇玛这个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会露出平和的令人镇定的笑容的前辈,他反而感到更深层次的不安。
事到如今,他不知道该信任眼前两位的哪一位。
是都应该信任,还是都应该不信任呢?
他没有再说什么,这个看上去举无轻重的干事,其不合时宜的疑问,也自然而然被忽略,徒然地飘散在空中了。
玛奇玛没有第一时间解答,她声音平和:
“你错了,太宰君。我只是在获得我想要的东西。你是黑手党,你自然明白,Mafia为了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不择手段的。你为了获得你想要的目标,可以随意的利用你的下属,利用不知情的人,来做一些你认为是正确的事情,难道我就不能这么做吗。”
“况且,我并没有确切地利用PortMafia内的某些成员,或者对他们造成直接的伤害,相反,我从无数的危机之下保护了他们,因为我曾经答应过森鸥外,不能影响PortMafia在未来新世界的地位。”
太宰治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再跟她多做解释。
他甚至难得的生出了一些无力感,对于眼前的这个——并不是人类的恶魔。
玛奇玛的心从来没有这么坚定过,从来没有改变过,没有因为任何人的羁绊而产生任何的软化。
或许在这期间,她释放过一些善意,给人带来了足够的幸福感。
这是她的拟态吗?还是说,她真的是如此真心。
就像她说的,她喜欢人类,就像人类喜欢狗,喜欢宠物一样。
人类会对自己的宠物真心的爱护,她或许在某一些瞬间也是那样想的。
他也相信她所做的承诺都会实现,因为她从来不轻易的许下承诺,总是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而遇到一些不能回答的问题,她也总是会选择沉默或者岔开话题。
污浊释放的速度已经太快了,很快就会淹没这里。
毫无疑问,是她造成的这一切。
可是…
她又自然地给了他时间去解决那个人的失控…
太宰治没有功夫继续延缓去思考,他只是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离开了,没有再耽搁一秒,身影朝着污浊走去,隐没在了沉雾之中。
……
一直沉默的立在一侧的小野,终于忍耐不住,露出不爽的表情,“什么叫…可怜的人,少开玩笑了!”
“够了。”
玛奇玛打断,缓慢地抬手。
“在我眼里,万一他也是一个可怜的人呢,我觉得可怜这个词是非常具有爱怜的,唏嘘的,复杂的感觉。或许他也期待那样的世界降临,又或者说,接下来就是世界毁灭。”
她平静地看向旁边的芥川龙之介:“芥川君,你有很多问题想问吧?”
芥川龙之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的话。
他有无数想问的话,想问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太宰治会对她进行这样冷淡的质问?
芥川龙之介并不知道确切的开启污浊的方法,就连中原中也的异能【污浊】都是PortMafia内部的绝对机密。
这一切似乎都是在她的授意下顺理成章,自然而然的进行下去的。
然而,眼前的这个少女,她能够设计这一切吗?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夜行者选择这个废弃的仓库开始,还是说更早的,从那趟列车上开始?
或许故事的筹谋是从第一次见面就启动了。
可,她也确切地流下了本不应该流的血。
那些伤口那些在他失落的时候伸以援手的温柔语调。
包括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PortMafia的发展,来铲除SHIM这个敌对组织。
如果说中间会有私心,试问谁又没有私心呢?
难道他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组织,都是为了这个冰冷的事业,而奉献自己的生命吗?
难道他不是为了得到一双认可自己的眼睛,得到一句首肯的话语吗?
有可能眼前的玛奇玛,也是为了得到一双有着平和注视的双眸。有可能她比自己想象中能想象到的残酷,而冷血千倍百倍。有可能她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包括温柔的话语和难得的首肯,都是骗人的。
可事到如今,说这些话又有什么用呢?
如果她真的要杀他,他能躲得过吗?
……
良久的沉默。
最终,他还是没有说什么。
芥川龙之介只是平静的道:“没什么。我只是想问您接下来的计划。”
玛奇玛叹息:“其实我的计划到这里就已经接近尾声了,我通过敞开的门,获得了我想要的东西。而中原中也……在场的人也存在着可以救他,利用异能无效化来终止污浊扩散的人——当然,这是他们的事了。”
芥川龙之介默然:“其实。您只是想支开太宰大人,跟我单独谈话吧。”
玛奇玛面容上惆怅烦恼的表情缓慢地消逝。
她露出了然的微笑:
“果然,芥川君,很聪明。你有着惊人的直觉,还有一颗善良而执拗的心。”
“善良……”
他扯了扯嘴角。
“Mafia不存在那种东西。只是……”
玛奇玛平静地道:
“不用否认,你内心不希望任何你在意的人受伤,对吧?”
玛奇玛对身后的芥川龙之介道:
“我有办法,芥川,让大家都不受伤的方法。”
她单手拿书,另一只手缓慢地接过小野递过来的一个牛皮笔袋,她不紧不慢地的解开那些缠绕着笔袋的绳子,在里面挑选合适的笔。
在其中有自动铅笔,圆珠笔,按压式自动笔,甚至还有古朴的毛笔。
但想了想,她似乎都不怎么满意。
这些笔在书上留不下什么痕迹,或许对一些单独的书页来说,是有效的书写工具,可是这厚重到可以改变整个世界,建立一种法则的书来说,这些人类制造的,没有任何特殊功能的书写工具,是没有办法在上面留下任何笔记的。
她又打开一个夹层。
这些夹层里的笔都是特殊的魔具,通过各种渠道进行收集的,有的是历史上有名的人,所用过的笔,有的则是其笔墨就带着不可违抗的诅咒的笔。
然而这些笔也没有任何的效果。
芥川龙之介看着她的动作,似乎也已经明白了,她需要在这个书上面写些什么。
就算不远处正是狂风骤雨,是可以毁灭世界的力量,她也需要在这些一本书和这一袋子笔中间,寻找自己的书写工具,然后写下一行她喜欢的字。
此刻,握住书的玛奇玛需要最后一支笔。
最有效的书写者,秩序恶魔。
可它降临在此界需要契约,需要凭依物。
玛奇玛停止翻找的动作。
缓慢地,她向芥川龙之介伸出了手:
“你一直想要成为故事的主角,不是吗?芥川,你想让所有人都能够感叹的说出一句,多亏了你,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们是办不到的。
现在你就能够终止这一切,我会给你很好的力量,从未有过的。
比如今你所拥有的还要更上一层楼的力量。”
青年喃喃:“力量……”
玛奇玛颔首:“是的,向我献出一切的话,就给你力量。签订一份平等的条约吧,和恶魔。秩序恶魔是一个很强调秩序的恶魔,这句话是不是有点像绕口令?”
她露出令人怔愣的,温暖的微笑。
“祂的话,一定会给你掌控一切秩序的力量,其实以前我们还挺聊得来的。”
*
……
吞噬一切的黑洞不知什么时候停滞了。
下一秒,忽然炸裂开来。
消逝在了天地之间。
浑身是血的太宰治托着中原中也走出了漩涡。
“你真敢啊……在这种时刻释放污浊,如果不是我的异能「人间失格」,恐怕你会把在场的人都害死呢。”
太宰治啐了一口血水,道。
赭发男人的脖颈上还有枯瘦手指留下来的深深的紫红痕迹。
“你以为我想?不然我早就被勒断喉咙了。”
太宰治轻笑:“那样好的神灯,中也你没多许几个愿望啊。”
中原中也看着阴郁的天空,没说话。
良久,他被拖拽着超前走着,捂着喉咙的伤口,溢出一声含混的冷笑,虚弱地道:
“无福消受了,没许愿都差点被杀了,如果让我许愿,我第一个愿望就是你去死。”
太宰治微笑:
“这么好的事情也能轮到我啊?”
中原中也没力气回应,只是被连忙上来嘘寒问暖的干事搀扶着。
“你去哪?”
看着黑发男人离去的背影,赭发的干部微微蹙眉。
太宰治没什么表情,只是抬了抬手道:
“防止我的下属变成一次性书写用具吧。”
*
商务车旁。
玛奇玛抽出一支笔,放在芥川龙之介面前。
她的语句言简意赅。
“芥川,只要握住这支笔的话,你就会获得那样的权利。祂会给你不再需要任何人肯定,不需要探寻任何社会存在感的有力凭依。
况且,你们之间的契约会是平等的,因为我会在一旁作为见证,你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在事情成功的达到我需要的标准之前,祂不会收取代价,如果这个事情失败了的话,你不需要支付任何代价。”
听起来不错,可是他却听不进去一个字。
这些话翻来覆去到他耳朵里面只有一句话。
「我现在需要你。」
芥川龙之介默然,缓慢地抬起手。
他想要握住笔,却发现自己怎么样都没办法弯曲手指。
为什么……
我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到吗?
他脑海之中转瞬即逝闪过这样的念头。
他鬼使神差地朝玛奇玛的肩膀之后看去。
距离最近的小野。
稍远些的坂口安吾。
还有……杂乱的环境,奔走的组织成员们。
他们的脸上有着慌忙的神色,几乎每一个人都在给电话那头的人打电话。
他们的声音都很大,因为在这样及时的暴风之中,很难听见对方的声音。
可是这一切在他的耳中都是静音的。
他的视线聚焦,逐渐凝聚到织田作之助身上——那个被太宰治认为弥足重要的那个组织成员。
织田作之助正倚靠着车门吸烟。
他微微低着脸,脸上露出一种又像是忧郁又像是空洞的表情。
他似乎对这一切都很疲倦了。
芥川龙之介有一瞬间突然很羡慕他。
因为他看上去很空虚,又很幸福。
那是一种历经了全部的风雨之后,发现暴风雨的尽头是一扇门的感觉。
那扇门就静静的立在那里,无论你前进还是后退,你只有唯一的选项打开它。
你已经精疲力竭了,看到这一幕,你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只有这样一个结果的时候,你也不会再挣扎了。
你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这个可以倚靠的门上。
准备哪一天打开它。
但现在你只是依靠着它,稍作休息。
他一时无法找到一个词来准确的形容这种感觉。
——被支配。
这个词语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是了。
他觉得自己内心或许是渴望这种感觉的。
有一个人,只需要对他下达命令就好了。
无论做什么,做错了,还是做对了,都不会得到责难。
一个安静的避风港。
他觉得自己已经下定了决心,想要握住那支笔。
可是手指已经颤抖到了极致,却怎么都没有办法握住,总是在距离笔杆还有几厘米的距离停下来。
不、我一定能做到。
可是……
为什么做不到呢?难道我的内心还有无法消解的什么情愫吗?
玛奇玛的笑容没有因为他的僵持而减淡。
她只是温和地道:“没关系。”
她要把笔递给小野。
“……”
芥川龙之介微微张着唇,紧绷的身体忽然泄气,感觉自己已经力竭了。
这样一个机会在面前,他却逃避了。
然而。
恐怕并没有那么复杂。
玛奇玛可以支配任何她已经击溃心理防线的对象。
她看着眼前的芥川龙之介,只是感到没有必要。
没必要去动用这样的能力去支配他了。
她只是需要一个书写的工具,这个人是谁都可以。
准确地来说,几乎任何人类在她眼里都是一样的,没有本质上的灵魂区别。
芥川龙之介抬起头,手指顿涩片刻后,最终,就像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忽然浑身的力气又重回了身体。
他接过笔的时候还有些浑浑噩噩。
身体为他做
了决定。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决定?
逃生的决定?还是对死亡的恐惧?
对把自己的身心完全交给另一个人的……释然。
并没有什么预想的惊天动地的黑雾气弥散开来,这支笔也没有突然变成某种惊艳的外表。
他颤抖着,把笔还给她,契约就在这样一个平和的时刻,缔结了。
这支笔也被赋予了可以书写的秩序。
芥川龙之介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异常。
或许书写完毕之后才算是契约的结束。
哪怕是支配恶魔,也会在条约之中设置防止变故的前提条件。
玛奇玛已经缓慢地抬起笔,翻开书页,缓慢地开始书写。
……
*
这是一个天气阴沉的下午,没有雨过天晴的浪漫。
周遭嘈杂之下,她的字体轻盈,每一个笔画都带着轻松的心情。
玛奇玛是确真地感到了愉快、如释重负的感知。
在这一刻。
她只是一个,专心地在自己生日卡片上写下愿望的小女孩。
然而,当她要画下最后几个字的时候。
却发现笔怎么也写不出字。
随着面前被投下一层身影的阴翳。
原来,是那支笔被不轻不重地握住了。
她太专注于书写,甚至忽略了周围的环境,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事情。
玛奇玛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十分阴沉,甚至可以用令人畏惧来形容。
在此之前,她一直是温柔的代名词,就算是极度危险的时刻也保持着风度。
“太宰君。”她平静地道。
听不出情绪,她平静地道:“真令人意外。”
太宰治露出一张俊美而没有温度的脸庞,平和地微笑:“是啊,我都不知道我吃里扒外的下属和你,要密谋改变世界了。”
太宰治笑容带着阴冷的和煦,“玛奇玛,我让你折腾我的傻搭档,我让你把SHIM搅得一团乱麻,我甚至愿意,只要织田作之助正常地生活下去,就让你一定限度地利用他,我会让你写,前提是,别擅自地拿我的下属的命开玩笑,我记得我没把他的命送给你吧。”
…
芥川龙之介看着这一幕,说不出什么话。
…
这算什么?
他想。
我付诸一切换来的一支笔,一个对她来说极为重要的机会。
却被打断了。
我上一秒还是能够改变一切新世界秩序,让所有人不受伤的关键人物。
现在又被制止了。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太宰治是为什么回来?
为了他?还是更为重要的事情?
那,为什么早的时候不这么说,在这个关键的节点才出声呢?
这种迟来的主权,迟来的……保护,算是什么?
芥川龙之介没再打算说什么,他似乎没办法在这两个人之中选择一个人。
他自问:我现在是有价值的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了。
青年干事只是狼狈地低下头,柔软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做错了事情亟待惩罚的大型犬只。
他微微侧过头去,沉默地什么话都不表达。
又或许,这就是一种表达了。
他没有选择退让。
只是站在了她的身旁。
看了一眼芥川龙之介,玛奇玛平和地解释道:“这是公平的契约。”
太宰治没有跟她争论这点,因为这显然是无意义的,他只是平和地问道:
“好啊,我不说别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写完了,你想要的一切都没有到来了,怎么办?”
玛奇玛面无表情,坦诚地道:“我没有想过这一点。”
太宰治冷漠,语调却甜蜜之中带着一些黏腻:
“是么,能够毫无负担地拿别人的一生,拿别人的一辈子的悲剧与幸福当成书写的工具,你所希望的世界,我怎么能够随便相信?你看到我身上流的血吗?真是痛死我了,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那些被污浊击飞的钢筋混凝土废弃碎片,可痛了,玛奇玛君。”
玛奇玛:“太宰君,你不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太宰治微笑道:
“当然,难道你以为我是出于正义来阻止你的计划吗?我没有所谓的那种东西,只是有些话要说清楚吧。”
玛奇玛:“我没有什么话可以说。”
太宰治表情冷下来,就在他还想说什么的时候。
他握住笔的手,却被另一只带着黑手套的手握住了。
……
*
……
“擅自地在我不在的地方,说什么悄悄话啊。”
那只手纤细、节骨分明。被均匀的黑手套包裹着。
男人的声音带着血腥气的喘息,他不知什么时候走来的,又或者是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下,他的到来太过于扎眼。
男人:“握着笔干嘛,松手。”
太宰治的身侧缓慢地浮现出来人的全貌。
中原中也依靠着车门,伸着手,喘了一口气,掺杂着血沫和秋日裹挟的冷气,他表情带着些战斗之后的舒缓和疲惫。
“说话呢,松手。”
太宰治面无表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中也。”
中原中也低哑,“我当然知道啊,让她写吧。”
太宰治平静地道:“哪怕是……以你的幸福和性命为代价?”
中原中也平静地道:“你别管这些,太宰,滚到一边去,我有话问她。”
太宰治,“我就问你,是不是。”
中原中也平静地看着他,表情淡然,眼神坚定。
“是,哪怕是以我的幸福和性命为代价,这些算什么?你以为我想死?我这不是没死吗?要得着你管?人家好好的事准备着,你横插一脚算什么。”
太宰治忽然松开手,“既然你都不介意,我不说什么。但是,别拿我身边的人搞这些。”
中原中也嗤笑一声,他扯松了领口的衬衫,慵懒而压抑着唇舌的血腥气,不屑地道:
“不就是芥川龙之介,一支笔吗?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了?假正经,让他跟你一起滚吧。我的事跟你们都没关系,我当她的笔,行吗?”
“好吧。”
太宰治深深地,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不知道是警告,还是已经看到了结局,他没有再过多干涉,只是浅淡至极。
“我尊重你的选择。”
松开了手,离开了。
……
“还愣着干什么。”太宰治的声音冷冽地迷漫过来。
芥川龙之介反应过来,哑然地跟上他,“可是,玛奇玛大人……”
太宰治忽然转身,冷冷地扇了他一巴掌。
青年的脸被扇的微微偏过头去。
太宰治冷声,“听不出来?没人要你了。你没用了。你要感谢她的仁慈放过你没让你成为恶魔的奴隶也好,还是感恩我这个上司也好,你的奉献机会被人抢了。现在,跟上。”
芥川龙之介看着太宰治,那个渐行渐远的黑色身影,曾经他是那么恐惧这个身影消失在他视线的尽头,以至于每次跌倒,他都第一时间爬起。
哪怕伤痕累累,也想要触碰到这件风衣的袍角,换来一个稍微肯定的视线。
可是现在他只觉得无尽的疲倦席卷全身。
……
这是我所做的选择。
并不是为了获得更强的力量,而是我真的能够帮上忙,做一个关键的节点。
……
芥川龙之介低着头,深深的深吸了一口气。
再次抬起头来。他平静地道:
“太宰大人。我没有被抛弃。那是我的选择。只不过,她有了更好的选择。但这不代表我是没有用处的。”
“我尊重她的选择。因为我会为我的选择负责。”
这是他罕见的反抗的时刻。
他很少会用这样平静的语气忤逆这样一个他仰慕的上司。
他甚
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太宰治再面无表情的扇他一巴掌,或者是把他踢到角落,像踢瘪没有用处的垃圾桶。
可是太宰治只是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
那双手缓慢的举起来,落在高处,他微微颤抖,面色却平静如水,已经做好了掌风落在脸侧的准备。
却没想到一只手,只是平静的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喜欢你说的这句话,芥川。”
太宰治平静地道。
太宰治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和缓的表情,“为他人而奉献的精神,不,不算是奉献,你难得的有一些担当了嘛。成长了啊。走吧,一起去吃顿饭,搞不好吃完就世界末日了呢。”
……
*
……
一时。
嘈杂的空间,似乎只剩下二人。
“为什么。”
玛奇玛平缓地道。
中原中也倚靠着车门,抵着腰腹重新缓慢渗出血的伤口,他出神地想着,自己要是带烟就好了。
……那种纤细的柔和七星,这个时候就能潇洒又沉默地抵在指间,抵在唇面抽两口,尤其是这种坏情绪,又让人说不出,是该说冷酷的话还是该沉默的话的时刻。
中原中也答话:“没什么…不喜欢他待在这儿而已。”
默了微秒,他道:
“你写之前,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玛奇玛从小野的手中接过一根柔和七星,递给他,欣然:
“自然可以,请问吧,中也君。”
中原中也因为这个亲切的称呼有片刻的默然与忪怔,不过很快,他平静地接过烟,没有点燃,只是放在指间夹着。
“你……准备写点什么?”
他深呼吸:
“感觉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的愿望,你要写什么,太宰那家伙,芥川、你身边的那些助理们,你要写什么?”
玛奇玛道:“我要创造一个平等的世界,没有痛苦的伊甸园。”
中原中也复杂地看着她,他原本想说你这个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Mafia,竟然会许这种不可能的愿望。
可是看着她平静的目光,他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他把没有点燃的香烟抵在唇面,“那样的话,人类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玛奇玛似乎没有听懂他的话语。
她微微偏头。
中原中也道:“人类就是被所谓丑陋的东西拼凑起来的,想要活下去的概念,想要更高等地活下去的欲念,如果全部都平等了……那样的世界,我想象不出来。”
玛奇玛道:“所以,我才要写下来。我想要看到那样的世界。”
中原中也道:“说点听得懂的话。”
玛奇玛道:“我想创造一个能够理解我的世界,能够有人平等地拥抱我的世界。”
中原中也明白了,他把烟卷在手中碾碎。
“行,你写吧。”
玛奇玛道:“你看到了哪些画面了吗?”
中原中也颔首,“那些所谓的‘真相’,是吧,我看到了。”
玛奇玛无法理解他的行径,微微偏头:
“你不感到愤怒吗?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利用你,为了你收集那些书页,为了你能够在适当的时间,开启污浊。”
中原中也垂眼,“看到了啊,我有愤怒,也有伤心。但是现在,我已经累了。过去的事情没有办法改变,你……我没法说对你是恨还是喜欢,毕竟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真的假的,你在里头占多少成分,但在我真的、感知到的记忆里,你让我恨不起来。”
玛奇玛没说话,只是低着眼睛,拿起笔。
中原中也预料到此刻的沉默,他也没再质问之类的,他本就不是为了这些才来的。
他只是为了确认。
那些画面…
…喷泉公园里,喂鸽子时露出的柔和的侧颜。她从丝绒礼盒里拿出蓝宝石戒指时,专注凝视他的表情。
约会的时候,朦胧的灯光之下,聊天时候偶尔露出的令人忪怔的微笑表情……
都不是虚假的。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捧着他的脸说,凝视他的双眼,温柔地说他是重要的。
没有人会在他眉头紧蹙的时候忽然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极其自然、又似乎抱着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珍宝一样拥抱住他,平和地说“抱一会儿吧”,这样令人露出脆弱忪怔神情的话语。
我是为了和你产生联系,才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吗?
还是为了品尝和我相关的痛苦,你才出现在我的面前呢?
如果幸福的片段,代价是你带给我的那些痛苦的话,我接受这些痛苦。
如果片刻的幸福,代价是要用百倍的痛苦来偿还,那么我接受。
因为,我早就习惯了。
他看着还残留着烟草残渣的指隙,空荡的被黑手套包裹着的纤细手指,感觉到一阵消逝的空虚。
……我只是害怕。
一眨眼,连这些都是转眼的泡沫。
如果他真的深陷在污浊里,变成一个无意识的异能装置了呢?
他被安置在那儿,作为陷阱的猿猴之手抓住脖颈,被迫使用污浊。
而太宰治又在她的授意下进入了仓库,关闭了污浊。
如果、
她的计划里连他作为人的概念都没有了呢?
他沉沉地呼出一口沉郁的叹气,似乎五脏六腑,都七荤八素地搅弄在一块。
“至少…”
他低沉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们还能在这里聊天。”
玛奇玛平静地道:“我没法支配你,就像无法支配太宰治一样,所以,我只能、也只会这么做。但我确实没有想过杀掉你,至少在回到PortMafia之后的观察,你对我的计划没有威胁。”
玛奇玛问:
“仓库里的猿猴之手,中也你为什么没有使用呢?
那个时候,中也君就已经看得出来,我的计划了吧,还有那些猿猴之手给你看的记忆,你明明可以用它完成对我的复仇的,用它许愿,杀了我。
你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中原中也没有谈及猿猴之手残酷的副作用,他们二人对此都心知肚明,这种冗沉的设定,对他们这种下定决心杀一个人的Mafia来说不算什么。
中原中也并未正面回答,声音带着些许的讥讽和揶揄,低沉地道:
“那你呢?你明明知道把那东西放在我的面前,有可能会让你自己去死,作为环环都需要按照计划进行的你,为什么……还要把东西放在我这儿呢,干部大人?”
玛奇玛平静地回复:
“可能是因为,我在那一刻,也是做好了被你杀死的准备吧。”
中原中也怔愣片刻。
他有些狼狈地垂下
眼睛,嗤笑,道:
“明明可以用别的道具吧,比如我指间的这个…你送给我的戒指,又有着什么含义呢?备用工具?哪怕我许愿杀了你,也能够使我强制开启污浊的装置?作为当初荒霸吐项目的直属领导……你有着这样的备用手段吧。”
玛奇玛道:“我答应过你,不再对你撒谎。”
玛奇玛:“那枚戒指什么都没有。”
“我对你的图谋,早在你诞生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只是在这个时刻,为我开启污浊就好。你是开门的钥匙,某种程度上,是我前半生、包括今天之前要得到的一切追求。”
“我送你的祖母绿宝石戒指,单纯只是我送给你的礼物而已。”
中原中也看着她,神情微微忪怔。
湛蓝的瞳孔倒映着她的面庞,眼底几分复杂与脆弱转瞬即逝。
他张了张唇,“……我。”
然而,最终,他只是看着指间的绿宝石戒指,沉默下来。
这样一个……机关算尽,利用到底的女人。
她的愿望却带着天真的理想主义色彩。
为了这个……谁听了都会说不可能的愿望。
谴责的话。
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什么。
来的路上,被污浊侵袭意识的时候,已经想到了许多的话。
——见到她的时候,要说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做?
她已经给出回答了。
你创造这个项目,有没有想过我之后会经历这一切?在羊组织内流浪,在PortMafia内发生的一切?还是说,这一切也是你安排好的,意料之内?
可。那些为此付出的痛苦和幸福的时刻,都不是虚假的。
旗会的朋友们……还有在PortMafia内部的同事和下属,这一切,才构成了如今的中原中也。
没有经历过这一切的他,还会如此思考吗?
还是想问。
在你来到PortMafia的这段时间,每一个安排的桥段,都是精心挑选的,有没有过真心?
然而这个问题刚刚出现在脑海里面,就被他灭掉了。
这样的问题,他是不会问的。
他已经是大人了,不会纠结这些只会无穷无尽没有答案的纠葛了。
只是。
他以为的那些残酷到底的地方,却还留存着……连她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缝隙,柔软又似刀片般锋利的东西。
那些又是什么东西呢?
就算明天就要末世也没关系。
他一定要搞明白才行。
中原中也抬起头,道:
“你不就想要那个没有支配的世界吗?”
他看着她,坚定而缓慢地道:
“行,这个世界烂透了,如果那个你想要的世界能够让你感到幸福的话,就这么做吧,我会帮你,谁阻止你我就阻止他,这件事比做什么Mafia有趣多了。”
“我也想看看那样的世界是否存在。”
“倒是……这本书真的能实现这么——宏大的规则性的愿望吗?”
玛奇玛道:“这个问题太宰君也这么问过我,我的回答是,不知道。”
她缓慢地拿起笔,“试试看吧。”
中原中也默然地看着她书写,道:
“要是画完句号无法实现怎么办?”
玛奇玛顿了顿,“没想过呢,可能我会尝试别的方法吧……?又或许,我会放弃这个想法,可是,如果没有这个追求,我作为……支配恶魔的存在意义又是什么呢?我不想……一味地支配别人。”
这真是听起来令人骇人听闻的话。
明明她最擅长做这些事了。
玛奇玛没再说话,只是专注地写完那句没人看见的话。
这一本厚厚的书,可以写的字那么多,装下字典都绰绰有余。
她只是许下了最原初的心愿。
简短到甚至只有两行字。
中原中也慵懒地依靠着车门,抬头看着阴沉的天色。
周围的干事们走来走去,偶尔问候。
歼灭SHIM的善后工作有他们忙的,没人知道,旁侧的赭发少女正写着能够改变世界的文字。
笔杆放在书页上的声音响起。
“写完了?”
他平静地出声,却没有回头,只是静然地等待着。
然而,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又或者说真的发生了什么。
在这个天地寂然的时刻,周围嘈杂的声音好像都停止了。
……
所有的人都慢慢的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因为已经不存在了上下级的阶级关系。
人和人看着对方,觉得从来没有那么陌生过。
而玛奇玛手中的书页明明只写了两行字,却逐渐的被未知的文字所填满。
那些繁杂极小的字句,随着风吹拂着一页一页空白的纸,塞满了整本书。
上头有人和人的关系,各种的天地自然法则,社会秩序的重构。
在这个没有上下级,人人都平等,不存在支配的世界里。
已经不存在所谓的迥异的情感了。
母亲不再支配孩子的爱。
父亲不必再支配夫妻的感情。
似乎在这萧瑟的秋风之中,一切都随之改变了,恋人之间看互相的表情也带上了茫然。
一定存在某种间隙吧,在这些情感的间隙之中,存在着某种不为人道的、支配着对方的精神支柱。
有的人为这种支配着迷,认为这是一种依靠,这是一种被控制。有的人则为之而痛苦。
如果这一切都消失了的话,这种感情还有差异性吗?
文字还在继续的书写着。
玛奇玛的表情却逐渐的变得柔和释然。
其实作为恶魔的她,也不能理解周围的一切到底是不是她想要的。
但她却的确在这样的改变过程中感觉到了一种宁静。
她把书放在脸庞旁边,像抱着最珍爱玩偶的孩子,又像一只寻求庇护的疲倦的小猫。
厚厚的书封逐渐的褪色,似乎被这样庞大的文字所充盈的溢了出来。
而她只是亲昵地把书封贴在自己的脸庞旁边,感受着这牛皮质感带来的,稍微有点粘稠的感知。
中原中也看着他,只觉得她从来没有这么孤独过,也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这样的世界就展开在了她的面前。
人与人之间不再有任何的连接。
因为彼此平等,也就没有了任何的差异。
大家当然留存着以前的记忆,可是大家似乎都没有办法理解过去的一切怨恨和不公了。
那些甜蜜的时刻,那些残酷的时刻。就像扁平的白纸一样,只是单纯的文字。
玛奇玛抱着书的样子,是那样得满足。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书写的厚度迅速地带来了书的崩溃。
承载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不公,这样的重力实在是太沉重浓厚了。
哪怕是集齐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空白书页,用最微小的字体,都没有办法全部写下来。
距离玛奇玛最近,也就是距离书最近的中原中也,受到的影响是最小的。
看上去,他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受到过影响,他自己也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看着这荒诞的一切,自己没有任何的悲伤或者是开心。
……
世界被这种「平等」带来的重力,撑破了。
……
从书脊开始,那光滑的牛皮书封逐渐的褪色枯萎。就像被剥落的碎片,干涸的墙皮一点一点的褪下来。
那些碎片落在少女无知觉的脸颊上,又在空中飘转着,落到中原中也的手掌中间,落到他的风衣大衣上。
然后是白纸的褪色,从那些字体的墨迹之中溢出来一些繁琐的黑点,他们逐渐的聚集起来,最后污染了整片书页。
纸张就像极其脆弱的薄片一点点的化成了齑粉。
玛奇玛只感到手中书的重量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就像是沙子逐渐的从自己的指隙流动出去。
她后知后觉的睁开眼睛,只看到化成粉末的书页从指尖缓慢的散落。
……
「书」崩溃了。
残留的书页似乎构建了一个全新的空间。
又似乎只是剥离了这个世界的一角。
给她了最后一个带着残温的安静的空间。
“不可能……”
玛奇玛淡淡。
“明明……”
“明明这一切,都已经实现了。”
她徒劳地动着手指,看向这茫然的一片天地。
那种已经拥有了,但是突然全部被剥离开来的空虚感,有如一只无形的手,用力的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没有办法理解,如今在心中缓慢地溢出的这到底是
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是遗憾吗?是不甘心吗?还是痛苦呢?还是一种释然?
她根本没有办法去解决掉如今充盈在她内心的感情。
她只是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掌心,指缝没有合拢,露出她黄金如蜜一般的瞳孔,倒映着一片空白。
明明在这一切实现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看任何周遭的人,那些她为之而奋斗的,为之而献出自己一切的,想让其感受到没有支配世界的人类们。可是如今看不到他们的脸,她却觉得无比的恐惧。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弥散在她身体的每个角落的切身感受。
为什么会消失?
是根本没办法做到吗?
可,如果你没有办法实现的话,为什么又要将这一切给我看呢?
为什么要让我感受到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支配,脱离掉我本身作为恶魔职能的一种平等的感受呢?
难道我是渴望成为一个普通人的吗?渴望成为一个丑陋的、挣扎的人类吗?
可是我从来没有成为过人类,我又怎么知道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
她维持着捂着脸的姿势,缓慢地顺着旁侧的黑色车身滑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玛奇玛只觉得浑身的力量被抽离了,支配恶魔,却体会到了没有支配的感受。
如今,这一切都付诸流水。
没有支配的感受是好的吗?是令人感到幸福的吗?还是说她给自己划定了一个终点,当她到达了这个终点。这种满足已经胜过了终点本身呢?
她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着,这是作为恶魔没有的技能现象,她也无法解释。
或许这是一种名为悲哀和伤心的情绪,她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感受。
她拥有正常人类的喜怒哀乐,会厌恶,会喜悦,会有喜爱的美食偏好,可那些都隐藏在她平淡的若无其事的面具之下。
可是……
我降临在这个世界上又到底为什么呢?
这个世界不存在地狱,不存在我的任何同类。哪怕在有同类的世界,我都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前所未有的渴望拥抱。
在这个我无法解释我为什么诞生在这里的世界,我只能尝试着去爱人类,我没有办法获得他们的爱,因为我根本没有办法体会到什么是爱,他们要么惧怕我,要么仰慕我。要么想要反过来支配我。
我就像一个……
完全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的小女孩。
任性地在生日卡片上写下需要的愿望。
或许这个愿望会被实现,又或许不会被实现。
可是为什么给了我这样的礼物,又要拿走呢?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然而,就在她面无表情地将瞳孔凝聚一点地看着远方的时候。
中原中也在她身前蹲下来,平静地看着她。
为什么……
你会出现在我面前?
你应该要像那些人一样…被屏蔽在这白茫茫的一切之外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打量着他。
中原中也似乎看出她的意思,只是“啧”了一声,垂眼道:“看来失败了啊,我就说嘛,所有人类都平等的重量,太重了,都压在这本书上,而这本书,刚好压在你这个小姑娘的肩膀上,怎么不把人压垮呢?”
他说:“人内在的细腻和复杂,贪婪与邪恶,需要对等的重量去承担。”
“你看起来有些意外,我为什么没被这本书所影响吧?我也这么想,或许是因为我离你太近了,也被这本书纳入了保护的范围。
又或者说,你内心是不希望我做出改变,无论是你根本就忽略了我的存在,也是需要被‘拯救’的,还是说我对这个平等的世界根本没有任何兴趣。”
“我想告诉你的是,或许,无论写不写,我都不会改变。”
她缓慢地张了张唇。
“因为。”
他垂眼,白皙的光芒洒在他的轮廓上,让他的目光渡上一层柔和而坚定的涟漪。
“我从头到尾,看你的眼神都没有变过。”
“你不就是想要平等地、理解你的拥抱吗?”
他缓慢地伸出手,有力地、平静地把她抱入怀中。
“虽然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但是只要你想要无条件的拥抱,对我来说,只是伸出手的举手之劳而已。”
她能感受到他略微潮湿的外套带着一些铃兰香水的味道,带着些许被碾碎的烟草干燥气味,他的胸膛很宽阔,风衣的布料很软,可是他的臂膀抱的很紧,这个怀抱显得有点逼仄,让人喘不过气。
中原中也:“这些日子,你在我眼里的形象,有时候变得狰狞,有时候变得平静,有时候一句话也不说,看起来很冷漠,有时候残酷起来让人想要把你全身都咬碎,我根本说不上来对你是什么样的感情,怜悯也好,慕濡、憎恨也罢。可是我对你的感情没有一秒钟是有条件的。”
“那只是我一种完全说不上来的感受,并不是我们一起经历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才会缔结什么羁绊,只是在我看到你露出寂寞的表情的时候,想要抱住你。在你说想吃东西的时候,会有种不顾一切带你去吃,哪怕明天天就要塌下来的冲动。”
“人的一生到底有多少完全真心的时刻,或许你对我没有一刻是真的,可我就是这样的性格,你给我的好,我都记得住,我知道我们可能永远不会谈论‘在一起’这种奇怪地话题,可是看到你得不到想要的东西、露出茫然的表情的时候,我会心酸,我会不爽,会难过。”
他的声音平静,浅淡如随时消散的云:
“我不知道你想要的平等到底是什么,但这是我能给你的所有东西了。这也是我最后剩下来的东西了,只有一次,也只有最后这样一个拥抱了。”
玛奇玛被他抱在怀里,手还保持着悬在空中的姿势。
她缓慢地抬起手,眼睛透过他风衣的边缘缝隙,看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
我时常问自己。
平等到底是什么东西。
世界上绝对的平等,又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
或许这样珍贵的事物根本就不存在。
可是现在,这让我珍贵到反而感到无边的空虚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真的吗?
她缓慢地直起身来,凝视他那双湛蓝的眼睛。
玛奇玛和人说话的时候会毫不避讳的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可是现在,她却在里头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在面无表情地落下泪来。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她只想要,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今后会分开也好,会产生各种各样的事情也好,但是就是会真心抱她的一个拥抱吗?
又为什么,真正的幸福来临的时候。
会让人想要逃避呢?
缓慢地。
玛奇玛抬起手,回抱住他的背脊。
少女把脸埋在他的胸膛,收紧双手,紧紧地环抱住他的腰肢,就像是抱住失去的最心爱的玩偶。
原来我真正想要的东西,已经在眼前了。
哪怕是书,都不会在上头记录的、不会改变的名字。
原来拥抱的距离是这样的。
近到我落下来的,我自己都没办法解读的泪水,能够顺着脸颊落到你的怀里。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着一个人,会说:
“无论怎么样都好,我都待你如初,我会接住你落下的泪水。”
会说:
“我对你的感情,没有一秒钟是有条件的。”
……
今后…
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因为。
我想要的东西。
已经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