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剿匪
“有悬赏?”姜荔杏眸亮起,“秦老先生,那匪首范天魁长什么样啊?有没有画像?”
秦松被姜荔毫不掩饰的跃跃欲试问得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丫头好胆气!那匪首范天魁,生得豹头环眼,左颊一道三寸刀疤,惯使一柄九环大刀,甚是惹眼。画像虽无,但老夫几个徒弟都曾远远见过这厮的真容。”
“豹头环眼……左颊三寸刀疤……九环大刀……”姜荔摸着下巴,脑海中飞快地闪回隘口雪地里的场景——这不是那个叫嚣着“剁碎这小娘皮”扑过来的大汉吗?已经被她一剑砍成两半啦。
她抬起头对秦松说道:“等我一下!”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宅门之外,只留下一院子面面相觑的人。
萧云谏下意识想开口唤她,又深知她的性子,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秦松歉然道:“老先生勿怪,辛夷她……行事急了些,许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秦松却抚须而笑:“无妨,这丫头率真爽利,颇有我辈江湖中人的风范!”
庭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弟子们练武的呼喝声。萧云谏心思微动,借着方才秦松提及匪患与官府的话题,顺势问道:“秦老先生久居平州,不知对现任刺史李康其人,观感如何?晚辈还听闻前些时日北境时疫凶猛,不知平州情形又是如何?”
秦松闻言,脸上笑意淡去,冷哼一声:“李康?守成之犬罢了!胆小如鼠,庸碌无能,只知保全自身官位,对上谄媚,对下苟且,若非他这般尸位素餐,黑风寨那群恶匪怎会坐大到如此地步,令民生凋敝至此?”
他顿了顿,胸中怒气更炽:“说起时疫更是混账,疫情初起,这厮就吓得慌了神!只知紧锁城门,对城外村镇疾苦不闻不问。所幸我平州疫病不算太过猖獗,再加上前些日子朝廷钦差途径此地,处置颇为得当,才算侥幸渡过这场劫难。”
萧云谏心下了然,他说的应当是户部尚书林元正。看来林元正已安然抵达北境开展防疫。
他又问了些平州民情粮秣之类的琐事,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院门外便再度响起轻快的脚步声。
是姜荔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粗布包裹,走到众人面前,随手将那包裹往地上一扔。“咚”的一声闷响,包裹松散开来,露出一颗怒目圆睁的须发虬结头颅——豹头环眼,左颊一道深刻的刀疤从眼角划至下颌,正是黑风寨匪首范天魁。
庭院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练武的弟子都停了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颗血淋淋的首级。萧云凝隔着帷帽看到那模糊的血污和狰狞面目,惊呼一声,双腿一软险些瘫倒,被萧云谏及时扶住。
秦松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最初的震惊过后,他跨前一步,蹲下身,仔细审视那颗头部的容貌。
“范天魁……真是这恶贯满盈的畜生!”秦松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姜荔,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姑娘!你是怎么在这短短时辰之内,就摘了这贼酋的首级?”
姜荔歪了歪头:“他刚才不是带人伏击我们吗?顺手就杀了,尸体还在隘口那边。幸好被雪埋了,没让狼叼走,我才找到他把脑袋割了下来。”
她说的轻描淡写,在他人听来却是惊天巨雷。在生死伏击中随手便斩杀敌寇首领,又只身折返战场只为砍下头颅带回凭证,这是何等的胆大包天,又是何等的武力强横?
萧云谏扶着惊魂未定的妹妹,看着姜荔那副“快夸我”的坦然模样,眼底忍不住溢出几分无奈的笑意。他正待开口为这惊世骇俗之举稍作解释,秦松却爆发出一阵中气十足的大笑。
“好!好!好!”他抚掌连赞三声,声若洪钟,“好一个‘顺手杀了’!姑娘杀伐果断,真乃巾帼豪杰!老夫这悬赏立下多时,今日总算能送出去了!”
他大手一挥,对旁边那个早已看傻了的少年弟子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去,开我私库,取一百两纹银……不,取一百二十两!多出的二十两,是给这位女侠的谢礼!”
不一会儿,那少年便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匆匆返回,里面码着整齐雪亮的银锭。姜荔毫不客气地收下来:“多谢秦老先生厚赠!”
院中气氛尚激荡着喜悦与震撼的余波,那名叫小石头的少年已按捺不住踏前一步,他双拳紧握,向秦松激动道:“师父!既然范天魁已死,那黑风寨此时岂不是大乱?”
秦松神色一肃,看向范天魁头颅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没错,此乃天赐良机!”他提高声音,对着院中所有弟子喊道,“孩子们!磨亮你们的刀!今日咱们便趁他病,要他命!端了黑风寨的老窝,为刘家村,为所有被那帮畜生害死的乡亲们报仇雪恨!”
“报仇雪恨!”
“端了黑风寨!”
弟子们群情激愤,吼声震天,刚才的惊惧已被这股热血冲散,眼中只剩下复仇的火焰和昂扬的战意。
他转向萧云谏,抱拳道:“云公子,范贼既毙,寨中余寇此刻定在仓惶收拾掳掠的金银细软,或正谋划着弃寨出逃。事不宜迟,老朽这就带弟子们踏平匪巢,就此告辞!招待不周,还请海涵。”
他扬声朝着廊下一名面相敦厚的弟子喊道:“阿大!替为师好生照应云公子与诸位贵客,不得怠慢!”
“哎等等,”姜荔瞧着风风火火便要出发的秦家弟子们,“你们要去黑风寨剿匪吗?我也要去。”
她还没剿过匪呢,听起来就很有意思。
秦松脚步一顿,眼中精光闪过,哈哈大笑道:“好啊!得女侠相助,此番更是如虎添翼,何愁贼巢不破?”
姜荔转身便将那沉甸甸的银两布包塞进萧云谏怀中:“你先帮我拿着。”
说着,她便迅速汇入秦家弟子们的队伍之中。
萧云谏下意识接住还带着她体温的布包,抬眼望向陈锋:“你随辛夷同去,若她有需要,及时接应,做好善后。”
“可是公子,您与九姑娘的安危……”陈锋面露忧色,目光扫过一旁尚还有些颤抖的萧云凝。
“无妨。”萧云谏语气沉静,“此处距州府不过一街之隔,暗卫亦在身旁。我即刻带九妹前往官衙等候,你们速去速回。”
陈锋领命而去-
黑风寨盘踞在一处险峻山隘之上,寨墙以粗木混合山石垒砌,借着天然地势,易守难攻。秦松率领一众弟子,加上姜荔与陈锋,悄无声息地潜至寨门前不远处的林间隐蔽。
寨门紧闭,墙头隐约可见几个放哨的匪寇身影,比起往日,似乎显得有些惶惶不安,显然首领暴毙的消息已传回,寨内正弥漫着恐慌。
秦松观察片刻,低声道x:“强攻伤亡必大,需得设法引他们出来,或乱其心神。”
一名弟子立刻抱拳:“师父,让弟子去骂阵!激那帮龟孙子出来!”
“慢。”秦松抬手阻止,目光却瞥向身旁跃跃欲试的姜荔,他心中一动,朝姜荔说道:“辛夷女侠,你既斩了范天魁,威名已立。不如由你去寨前叫骂,如何?”
“叫骂?”姜荔眨眨眼,脑海中瞬间闪过一段经典台词。她二话不说,身姿轻盈地跃上正对寨门的一棵高大树木的枝桠,清了清嗓子,对着山寨方向运足中气喊道,“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清脆响亮的嗓音在山隘间回荡,激起隐约回音。
墙头放哨的山匪和树下屏息以待的秦家众人:“???”
陈锋在树下压着嗓子仰头急切道:“姜……辛夷姑娘,他们是匪,我们才是来剿匪的义士!我们是来替天行道,不是来打劫的!”
墙头上的匪寇们也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来,爆发出哄堂大笑,夹杂着污言秽语:
“哈哈哈!哪来的疯丫头片子?”
“怕不是个傻子吧?跑咱们黑风寨门前打劫来了?”
“不知死活的黄毛丫头也敢蹦跶?兄弟伙抄家伙,给爷剁了她下酒!”
没想到姜荔这番胡乱叫阵竟歪打正着地奏了效,寨门在阵阵嘲骂声中“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显然是把她当作了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或是流窜至此不长眼的同行小杂鱼,打算开个小门放放风,顺手把她解决掉。
然而就在寨门刚刚拉开的一瞬间,垛口后一个眼尖的山匪猛地倒抽一口气,指着姜荔的身影颤声道:“等等,二当家!她……就是她!杀了大当家的那妖女啊!小的亲眼所见!”
还没等山匪们反应过来,姜荔腕间一振,其一剑已然出鞘,她眉头微挑:“真麻烦,还是用我们那儿的口号吧。”
说着,她横剑于前,清叱道:“蝼蚁受死!”
“快!快拉闸!关紧门!”门内传来匪寇惊慌失措的吼叫。
然而太迟了。其一剑的寒光斩出,并非直接劈向厚重的寨门,而是斩在控制寨门起落的藤索上,那道成人手臂粗的浸油藤索刹那间断开。寨门失去牵引,向下轰然坠落,几个躲闪不及的匪寇被下落的门板边缘砸中,顿时惨叫连连。
“寨门破了!”
“妖女杀进来了!”
门后的匪寇一片大乱,惊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瞬间响成一片。
“就是现在!随我杀进去!”秦松见状立刻振臂高呼,一马当先冲向洞开的寨门。他身后,早已憋了一肚子怒火和战意的秦家弟子们如同下山的猛虎,吼叫着蜂拥而入。
姜荔如一缕轻烟掠入混乱的匪群之中。其一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剑光流转之处,匪寇如刈草般倒下,竟无一人能挡她片刻步履。她衣袂飘飞,姿态甚至称得上闲适,仿佛信步闲庭,而非身处血腥杀戮之地。
陈锋紧跟在姜荔身侧,主要职责却非杀敌,而是替她挡开侧面偶尔袭来的冷箭,或是处理那些被她剑气余波扫倒却未毙命的匪寇,确保补刀彻底。
匪众在这般猛烈攻势下如惊鸟般四散溃逃。他们沿着蜿蜒山道亡命狂奔,秦家弟子虽然个个身手矫健、武艺精湛,却因人数有限,加之对这片险恶地形不如山匪熟悉,只得眼睁睁看着不少喽啰钻入密林深处,眼看就要溜之大吉。
就在这时,山下响起一片密集脚步与铁甲碰撞声,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大队平州府兵已在崎岖山道上列开阵势,围山而立,将那些夺路而逃的山匪截个正着。
“我等乃平州府兵!黑风寨贼寇,速速束手就擒!”官兵们爆发出如雷的吼声,惊得残存匪徒个个肝胆俱裂。
一名秦家弟子冷哼一声,语带讥讽:“平日剿匪催请十回都不见人影,今日倒来得巧!”
第32章 第一刀
姜荔晃了晃手中剑:“那当然,有总督大人坐镇,他平州刺史敢不听?”
听见姜荔的话,秦松瞳孔微缩,瞬间想通关节,但他却并未多言,只是更加沉稳地继续指挥弟子们协助官兵清理战场、看押俘虏。
一场原本可能需要付出不小代价的攻寨战,因姜荔的雷霆手段和官兵的“及时”围堵,竟以极小的代价迅速尘埃落定-
平州刺史府衙内。
萧云谏端坐在主位,刺史李康正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请罪:“殿下明鉴!非是下官剿匪不力,实是那黑风寨地势险要,寨中匪寇凶悍异常,州府兵微将寡,屡次征剿皆无功而返,下官……下官也是有心无力啊!”
一名侍卫快步进入堂内,躬身禀报:“殿下,姜神使与陈统领回来了。另,州府军都头偕同秦松秦老先生求见,称黑风寨已被攻破,匪首范天魁伏诛,余众或擒或杀,寨子已平!”
李康脸色顿时惨白,侍卫的捷报如一道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刚才还在推卸责任的脸上。
萧云谏并未立刻理会地上抖如筛糠的李康,他朝侍卫微微颔首道:“让他们进来。”
很快,姜荔和陈锋便走了进来。姜荔一眼看到跪在地上的李康,眨了眨眼:“刺史大人,你平时伙食挺好呀。”
这突如其来的调侃让李康浑身一僵,他不敢抬头,更不敢接话,只能将肥硕的身子伏得更低,汗珠涔涔滑落。
萧云谏目光扫过李康那身与这贫瘠北境格格不入的锦缎官袍,语气平淡无波:“李刺史,平州道途荒芜,寒骨露野,朱门酒肉之臭,倒是在你这州府衙门里,嗅得格外真切。”
李康头磕得砰砰响:“下官……下官……”
此时州府军都头与秦松也步入堂内。都头单膝跪地:“禀殿下!黑风寨已被荡平!匪首范天魁确认伏诛,擒获匪徒四十六人,缴获兵甲、粮草、金银若干!”他顿了顿,补充道,“全赖襄王殿下运筹帷幄,姜神使与秦老英雄神勇,末将等方能毕其功于一役!”
秦松抬头看见萧云谏,并未显露讶异,而是抱了抱拳,声若洪钟:“老夫一介草民,不敢居功。若非这位姜姑娘剑斩匪首,又率先破门,我等绝无可能如此顺利。官兵弟兄们围山及时,亦是功不可没。”
萧云谏的目光终于落回李康身上:“李刺史,方才你说,州府兵微将寡,匪寨地势险要,故而剿匪无力。然为何此趟不到半日,便已将黑风寨荡平?”
“看来匪寨并非坚不可摧,匪首亦非三头六臂。”萧云谏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为何此前屡剿屡败?是匪太强,还是人太惰?亦或是……其中另有隐情?”
“下官失职!下官无能!求殿下开恩!求殿下开恩啊!”李康除了磕头求饶,已说不出别的话来。黑风寨被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铲平,彻底撕掉了他所有无能的遮羞布。
萧云谏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那名跪地的都头:“起来回话。此番剿匪,可有什么异常发现?”
都头不敢怠慢,连忙起身恭敬禀报:“回殿下,确有发现!寨中武库内,除寻常刀剑弓弩外,还清点出三十张制式硬弓、五十柄军中步战长刀,皆为军器监铸造!”
此言一出,李康更是魂飞魄散,伏地哀泣:“殿下明鉴!下官万万不敢通匪!下官忠心耿耿,定是麾下军械库失职,遭贼人钻了空子!下官有罪,愿戴罪立功彻查此事,求殿下给下官一个机会!”
萧云谏没有理会他的求饶:“你的失职与无能,已证据确凿。至于通匪与否,自有朝廷法度详查。”
他看向陈锋和那名都头:“陈锋,持本王手令,即刻接管平州府军械库及相关文书账册,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擅动。李康卸去平州刺史职衔,押入州府大牢,严加看管。王都头,你协同秦老先生,清点匪寨缴获,安抚伤亡,务必使物资尽数用于抚恤受害百姓及犒赏有功将士。”
陈锋与王都头立刻抱拳领命:“遵命!”
两名侍卫毫不客气地将瘫软如泥的李康从地上拖起,向外架去。
“殿下!殿下饶命啊!下官冤枉……下官愿献出家财……”李康杀猪般的嚎叫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府衙深处的回廊中。
堂内暂时安静下来。秦松看着李康被拖走的背影,重重哼了一声,满是鄙夷,随即向萧云谏拱手道:“殿下雷厉风行,为民除害,老夫代平州百姓谢过殿下!”
“老先生言重了x,分内之事。”萧云谏语气缓和许多,“倒是老先生与诸位高徒,侠肝义胆,令本王钦佩。此番剿匪,诸位功劳甚伟。”
“不敢当。”秦松爽朗一笑,目光扫过正在一旁看热闹的姜荔,意有所指道,“若非殿下身边藏龙卧虎,老夫这点微末本事,怕是连那寨门都摸不着呢!”
萧云谏也顺着秦松目光看向姜荔,他温声询问:“阿荔,方才一番奔波累了吗?可要回驿馆歇息?”
“不累啊,”姜荔摇摇头,“你的事办完了吗?”
秦松的视线在萧云谏与姜荔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心中了然,这位殿下对身旁这位武功奇高、行事却跳脱不羁的姑娘绝非寻常看待。他哈哈笑道,再次拱手:“殿下公务繁忙,老夫便不多叨扰了。寨中后续诸多杂事,还需老夫与弟子们回去打理。就此告辞!”
秦松转身,正要大步流星地离开府衙堂厅。
“哎,等等!”姜荔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秦老先生,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秦松颇感意外地停住,转身望来,花白的眉毛微扬:“哦?姜姑娘还有事相询?”
“就是陈锋说你是‘当世刀法第二’嘛,”她几步上前,大眼睛直视着这位威名赫赫的老刀客,“那第一是谁啊?”
堂厅寂静了一瞬,萧云谏握拳抵在唇边,借一声刻意的轻咳试图遮掩这突如其来的冷场氛围,心中庆幸陈锋此刻不在这里,否则被当众指出曾这般给自家师父排名,那场面怕是更要难堪万分了。
秦松抚须的手顿在半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像是被勾起了什么陈年旧事。他沉默片刻,感慨地笑了起来:“不愧是姜姑娘,问得如此直接。罢了罢了,这名头虚妄,本不值一提。不过既然姑娘问了,老夫倒也认账。不错,二十年前,确有一战……”
他顿了顿,语气隐含着一丝属于武者的傲骨与不甘:“老夫确是败在了一人刀下。那人,便是今日的北狄狼主——勃律赫。”
“是他啊。”姜荔恍然大悟,“就那个一把年纪还想娶九公主的老头?”
秦松被姜荔这直白的话语一噎,花白胡子都抖了抖,哭笑不得:“呃……没错,是他。不过那都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彼时他正值壮年,刀势如狂沙席卷,刚猛无俦。老夫的刀……慢了半分。”
他看着姜荔:“但今日得见姜姑娘的剑法,方知后生可畏,这二十年来,老夫也日夜磨砺,未尝有一日懈怠。若那勃律赫还敢带狄寇来犯我大朔疆界,定能叫他有去无回!”-
秦松离去后,徐嬷嬷搀扶着萧云凝从偏厅走出,少女脚步仍有些虚软,方才那颗血淋淋的头颅和肃杀的场景,显然在她心中留下了不小的冲击。
马车缓缓行驶在平州城的街道上,车厢内一时寂静。萧云谏注视着妹妹依旧苍白的侧脸,温声道:“九妹,今日原是想让你和阿荔出来散心,却不想让你目睹这些……是为兄考虑不周。”
萧云凝连忙摇头:“不是的……该是我说声谢谢。从前在皇宫,我总觉得自己是世间最不幸的人,不得自由,远嫁他国,可今日见了这些,才知道宫墙之外,有人食不果腹,有人家破人亡……是我以前不懂事,不曾真正见过人间。”
萧云谏目光温和,带着一丝欣慰:“九妹能如此想,便是长大了。世间苦难确多,但正因如此,才更需有人去看见,去改变。你贵为公主,虽暂时困顿,将来未必不能为这些百姓做些什么。”
萧云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萧云谏将那个装满银子的布包递给姜荔:“阿荔,你的赏银。”
“啊,我都差点忘了。”姜荔眼睛一亮,伸手接过来,“一百二十两银子,在这儿能买些什么呀?”
“在平州或雁州城内,足够置办一间位置不错的宅院,或盘下临街的一间铺面。”萧云谏解释道,“若只想消遣玩乐,也够在城中最好的酒楼吃上一月有余。”
“我又不需要宅子铺子。”她歪头想了想,“跟着你,也不至于没地方住没饭吃吧。”
这理直气壮的依赖让萧云谏眼底的笑意更深,他轻声道:“说得是。阿荔若是有何想添置的物件,或是想支取银两做些什么,只管告诉我,自会替你办妥。”
“这么一说,这些银子好像真没什么用处了。”姜荔低头瞥了眼手中的布包,叹了口气,“要是能换成灵石就好了。”
“灵石?”萧云谏询问道,“那是何物?”
“一种能发光、半透明的石头,里面蕴藏着灵力。”姜荔说道,“但你们这儿灵气稀薄得可怜,恐怕找不到这东西。”
萧云谏的目光在她略显怅然的脸上停留片刻,记在心里:“好,我知道了。我定会让人多方查访寻获,但凡世间有此种奇石存在,必为你找来。”——
作者有话说:1000收了,爱你们[求你了]
第33章 以身相许
当夜,平州驿馆内灯火阑珊,萧云谏于书房处理公务。姜荔在隔壁房中擦拭长剑,突然听见门外传来几下极轻的叩门声。
她起身拉开门扉,只见萧云凝端着一个精致的瓷碗,正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外廊下。
“九公主?”姜荔有些惊讶,“你怎么过来了?”
“我看辛夷姐晚宴时用得少,特让徐嬷嬷煮了碗酒酿圆子。”萧云凝稍稍抬起眼,小声问,“我……能进来么?”
“当然可以。”姜荔侧身让她进屋,顺手合上门。
萧云凝将碗轻轻搁在桌上。她看着姜荔坐下,用小勺舀起酒酿圆子放进嘴里,才略松了口气。
“谢谢。”姜荔咽下一口,抬眼对她弯了弯唇角,“不过你七哥没跟你提过吗?我其实不怎么需要吃东西,尝尝就好。”
萧云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七哥他……未曾细说过这些。是我冒昧了。”
“没事,挺好吃的。”姜荔又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对她笑了笑,示意她不必在意。
萧云凝也在她身旁坐下来,过了片刻,她才开口道:“辛夷姐,我刚刚听人讲了你剿匪的事……”她抬起头,眼底是未曾有过的光亮,“你真厉害。”
“现在不怕我了吗?”姜荔笑着看她。
萧云凝脸颊微红:“我……之前……那时我……”
“没关系的,”姜荔语气轻松地打断她,“你以前怕我很正常,我们那儿杀人如麻的大魔头都怕我呢,更别说你这个金枝玉叶的公主了。”
萧云凝的紧张似乎被这番话化解了些许,她轻声说道:“可是七哥就不怕你……”
姜荔回忆了一下她和萧云谏的经历,点点头:“他确实不怕,可能他胆子比较大吧。”
萧云凝微微弯了唇角,眨着好奇的眼睛又问:“辛夷姐,你为什么会选择留在七哥身边呢?真的是玄女娘娘让你下凡来帮他的吗?”
“当然不是啦,都说了是糊弄人的。”姜荔耸耸肩,“我留在他身边是为了别的事。”
她忽地眸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道:“对了,正好跟你打听一下,你七哥……他平时喜好什么?比如说……中意什么样的姑娘?”
“哎?”萧云凝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措手不及,手指无意识地将衣袖绞得更紧了些,“其、其实……我与七哥,平素相处不多……七哥常年需要静养,我虽为皇妹,前去探望的次数却也有限。除了年节宫宴等必要场合,能见着他的时候实在寥寥。”
她略微偏头,努力思索着过往那些模糊的片段:“我去探望的时候,印象里……七哥多半都在看书,想来,他应当是爱看书的吧?只是那时候他精力不济,除了卧床休养与读书,似乎也做不了别的……”
说到此处,她语气顿了顿,染上一点不确定和些许为难:“至于……至于他对什么样的女子……这我更是从没听说过,也、也从没见过七哥与哪位世家贵女特别亲近过。七哥待人素来温和守礼,但也总隔着一层若有似无的距离……”
萧云凝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些许窘迫,似乎为自己对兄长了解的匮乏而感到歉然。
姜荔倒不在意地点评道:“看来他以前确实过得挺没趣的。”
“辛夷姐,”萧云凝试探着小声提议,“要不x你去问问福公公?他伺候七哥最久,定然清楚。”
“我问过啊,”姜荔撇撇嘴,模仿起老太监谨慎持重的语调,“福伯只会说什么‘宫中人的喜好不可轻易宣之于口?’,没劲。”
萧云凝被她惟妙惟肖的模仿逗得抿唇一笑,旋即又压下笑意,小心翼翼地问道:“辛夷姐,你又为何突然想知道七哥的喜好呢?你是不是对他……”
姜荔立刻竖起一根食指抵在自己唇上:“嘘——”
萧云凝被姜荔这突如其来的噤声手势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睁大了眼睛望着她。
姜荔轻咳了一声:“总之,我现在正在努力提升他的好感中。”
“这,这样啊。”萧云凝脸颊霎时飞上两抹红晕,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测似乎得到了某种程度的证实,又似乎更加扑朔迷离。她迟疑着,轻声补充,“可我觉得七哥他……”
“嗯?”
萧云凝话语微顿,她本想直言,她觉得七哥待姜荔早已非同一般,那好感恐怕深植,何须再刻意提升?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兄长的心意不该由她这个当妹妹的轻易论断和挑明,便转了个弯,委婉道:“辛夷姐是觉得,七哥如今对你的好感……还不够高么?”
“我觉得还不够稳。”姜荔托着腮,想起先前他客气称呼“姜姑娘”又被她强行掰成“阿荔”的事,不由得嘀咕起来,“而且啊,他虽然对我很好,但是没有什么别的表示啊。按话本里的套路,我救了他性命,按理来说该以身相许了嘛,可他又没表示,我也不能强取豪夺吧?”
萧云凝一脸错愕,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啊?”
“辛夷姐,”她又羞又急,声音细若蚊呐,“话本里的故事……哪能当真?七哥他是皇子,婚姻大事岂能私下许娶……”
“谁说要许娶了?”姜荔摆摆手,“许身子就行。”
萧云凝尚被震得说不出话,其一剑倒在姜荔识海里嗡嗡作响起来:“好啊,你果然是馋人家身子。”
姜荔理直气壮顶回去:“那怎么了?你头一回见他的时候,不也劈头就问人家是不是炉鼎吗?”
萧云凝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意:“不、不行的,辛夷姐!这话万万不可再与旁人提起……女儿家的清誉何等要紧,更何况七哥的身份特殊,若是传出去……”
“知道啦知道啦,”姜荔满不在意地回答道,“我这不就跟你说说嘛。”
这话非但没能安抚萧云凝,反而让她更加坐立难安。她倏地站起身来,飞快地说道:“辛夷姐,时候不早了,你、你歇息吧……”
说着,她已慌不择路地转身冲向门口,然而她刚拉开门走出去,就猝不及防撞上了正准备敲门的萧云谏。
“七……七哥?”萧云凝像是被抓住做了什么坏事一般,她不敢看兄长的眼睛,只仓促地丢下一句“我先回去了!”,便提着裙裾,踉踉跄跄地跑向走廊深处,消失在拐角。
萧云谏望着妹妹落荒而逃的背影,再回头看向屋内正端着瓷碗、一脸无辜的姜荔,眼底带着一丝困惑:“九妹这是怎么了?跑得这样急。”
“没事,”姜荔眨眨眼,“就和她聊了点姑娘家的私密话题,她可能有点害羞,就跑走啦。”
“私密话题?”萧云谏眉梢微挑,很轻地笑了一下,却没有追问。他的视线落回她手中的瓷碗,“这是九妹特意给你送来的?”
“嗯,她送来的酒酿圆子。”姜荔点点头,“挺好吃的。”
他眼底笑意更深了些,迈步走进房间,将手中一个素净的油纸包放在她手边的桌上。
“下属方才送了些平州特产的果脯蜜饯来,本想给你尝尝鲜。”他目光扫过她手中见底的瓷碗,语气体贴,“不过你刚用了甜食,再吃这些怕是要腻着,留着明日当零嘴也好。”
他话音刚落,姜荔已伸手拆开了油纸包,拣了一块蜜饯扔进嘴里:“还行,有点酸,不是很腻。”
“你喜欢就好。”萧云谏眸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续道,“关于你白天所提的‘灵石’一事,我已吩咐人手多方寻访。北境幅员辽阔,往来商旅甚多,天南地北的奇物异珍时有流通,或许真能探得一些线索。”
“嗯,”姜荔拈起第二块蜜饯,语气随意,“找不到也无所谓,反正我现在也不急着要。”
萧云谏视线在她沾着糖渍的嘴角一顿,不动声色地递过一方素净的手帕,语气仍是一贯的平稳周全:“李康已下狱,通匪罪证确凿,平州一应事务暂由长史代理,新的刺史人选我也已拟折急递入京。明日辰时,我们便启程前往雁州。”
他声音放柔些许:“阿荔,蜜饯别吃太多,当心积食。今日劳顿,早些歇息吧。”
姜荔接过手帕,随意擦了擦嘴,点点头道:“知道啦,你也早点睡,别熬夜处理公务了。”
“好。”萧云谏颔首应道,自然无比地伸手将她面前那只空碗和用过的手帕一同拿起,“这个我顺手带出去,让下人收拾了。”
他转身走向房门,却在门槛处微微驻足,侧过身来,灯影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晚安,阿荔。”
姜荔冲他摆了摆手:“晚安。”-
第二天清晨,车队准时驶离平州驿馆,向着雁州进发。
车厢内,萧云凝悄悄抬眼,望向对面窗边的姜荔,她目光中依旧带着点羞涩之意,但却也融进了更多亲近,毕竟分享过秘密,距离好似无形中拉近了许多。
姜荔倚着车壁,饶有兴致地看向窗外,虽然一路向北,但时间也逐渐步入初春,辽阔的冻土不再被积雪完全覆盖,斑驳的田野逐渐显露,星星点点的枯草探出头来。
察觉萧云凝不时投来的目光,姜荔收回眺望的视线,将装有蜜饯的油纸包朝她递了过去:“尝尝,这个挺好吃的。”
萧云凝连忙接过一块,声音轻快了几分:“多谢辛夷姐。”
车厢另一侧,萧云谏正专注地翻阅着雁州相关的文书,听到二人轻快的交谈声,嘴角不觉弯了弯。
几日后,远处一座巍峨城池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城墙高大厚重,远胜平州,城楼之上旌旗招展,兵甲森然,一股边关要塞的雄浑气息扑面而来。
雁州城到了。
第34章 雁州城
车队驶入城内,只见街道宽阔,屋舍虽不及京城繁华,但也排列齐整,行人车马往来其间,显得颇有生气。只是细看之下,许多百姓脸上仍带着历经劫难后的沧桑,街角巷尾也能见到一些尚未完全清理的焚烧痕迹,无声诉说着不久前经历过的时疫肆虐。
马车最终在雁州府衙前停驻,府衙门前,雁州大小官员早已闻讯恭候,为首的竟是熟人——户部尚书林元正。
车队停稳,萧云谏率先下车。他今日并未穿戴亲王冠服,只着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同色大氅,但身姿挺拔,气度雍容,自有一番不容忽视的威仪。
“臣林元正,携雁州各级僚属,恭迎襄王殿下!公主殿下!”林元正率众下拜。
林元正须发似乎比上次分别时更白了几分,但精神矍铄,眼神清亮。他声音洪亮却不失恭敬道:“臣奉旨督办北境防疫,幸不辱命!雁州疫情已基本平息,各项善后事宜正在有序推进。闻得殿下亲临,臣等不胜欣喜!”
萧云谏上前扶一把:“林尚书辛苦了。诸位请起。”他的目光扫过在场官员,“疫病初定,百废待兴,有劳诸位同心协力,稳定雁州局面。”
“谢殿下。”众官员这才起身,分列两旁。
林元正侧身引路:“襄王殿下,公主殿下,府衙内已略备薄茶,请入内歇息。臣亦可将雁州近日情形先行禀报。”
众人进入府衙正堂,分主次落座。姜荔毫不客气地坐定在萧云谏左侧的位置上。
林元正看了姜荔一眼,这位“侍女”在漱玉宫时就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近日听闻的种种事迹更添神秘色彩——无论是以神使身份斩杀国师,还是一剑荡平黑风寨。他按下欲探究的冲动,将雁州时疫的防控始末、现今取得的成效以及朝廷钱粮赈济的具体情形,条理分明地陈奏开来。
“……所幸发现及时,防控得当,疫情并未大规模扩散至周边州县。如今新增病患已连续五日低至个位数,昨日更无新增死者。现存病患集中安置于城东疫坊,由医官悉心诊治,病情大多稳定。”
“x善。”萧云谏颔首,“防疫举措,百姓生计,可还顺畅?”
“臣等定时发放米粮药材,清理秽物,焚埋病骸,并设粥棚药摊于各坊。虽初始亦有慌乱,但秩序已渐恢复。”林元正顿了顿,语气微沉,“只是……疫情虽缓,后续难题却不少。今春冻土未完全化开,但农时已迫近,许多农户因疫亡或病弱,缺乏劳力春耕。加之去年存粮消耗甚巨,恐今夏仍有饥荒之忧。”
萧云谏静静听着,这些都在他预料之中。大灾之后,必有大困。
林元正禀报完毕,堂内一时陷入沉思。萧云谏指尖轻叩桌面,沉吟道:“春耕乃民生之本,绝不可误。林尚书,即刻以本王名义颁令:其一,今岁春耕,农户可向官府赊借粮种、耕牛,秋收后以粮抵偿,息钱全免;其二,无壮丁之家,由州府组织兵丁、衙役及募民夫协助耕种;其三,鼓励无地流民垦荒,新垦田地三年内免赋,官府核发地契。”
“臣遵命!”林元正肃然应道。
议事又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各项指令逐一发布,官员们领命而去,各自忙碌起来。
林元正并未随众人离开,他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老臣尚有一桩机密之事,需单独禀奏。”
萧云谏目光落在略显倦容的萧云凝身上,语气温和不失关切:“九妹,这一路车马劳顿,你先下去歇息片刻吧。”
萧云凝识趣地点点头,在徐嬷嬷搀扶下离开。
福德也挥手屏退了堂内其余侍从,自己则守在了门外,确保无人打扰。
堂内只剩下萧云谏、姜荔以及林元正三人。
林元正的目光快速扫过安然坐在一旁,没有丝毫回避意思的姜荔,略显迟疑。
萧云谏淡淡道:“林尚书但说无妨,阿荔并非外人。”
林元正闻言,想起姜荔无论是国师之事,殿下获封襄王之事,李康之事,桩桩件件,皆有她的身影,想必已是襄王殿下极为倚重的心腹臂膀,他不再犹豫,说道:“殿下,老臣此番北行防疫途中,曾秘密接见了一位女子……此人自称高娘,但以老臣观之,其形貌颇似昔年高宇嵩将军之女,那位曾侍奉陛下而后被废黜封号的前高嫔——高月。”
“高月?”姜荔听到这个名字,眼睛顿时一亮,“她真的活着抵达北境了?”
林元正心头又是微震,没想到高月之事竟也与姜荔有关。他面上不动声色,向萧云谏拱手道:“看来殿下已知晓此人。”
萧云谏点点头,继续问道:“高娘子现在何处,可曾说过什么?”
“她不曾细说,但老臣观其言行举止,每每提及今上,她恨意之深……恐非寻常不满。”林元正眉头紧蹙道,“因其身份敏感,老臣便将高娘子安置在一处稳妥隐秘的宅院,并遣了心腹严密照看,谁料一个月前,她竟寻得时机离开了宅院。老臣立时遣人四处暗访,直至数日前探得消息,高娘子辗转寻到了几位尚在雁州的高家旧部,眼下正匿身于其中一位的庇护之所。”
“据报,那位藏匿高娘子的旧部名叫耿忠,此人当年是高宇嵩的亲兵护卫,解甲后在雁州经营一家铁匠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殿下,高家在北境军户百姓心中余威尚存,虽因丽妃案满门倾覆,高家军亦散,然军中乡野间,至今抱不平之念者甚众,此番高娘子若再现身,只需稍作煽动……后果不堪设想啊。”
萧云谏眸光微凝,指尖在桌面上轻点:“高娘子如今所在具体位置可已查明?耿忠的铁匠铺在何处?”
“已初步查明,在城西榆树巷内。”林元正答道,“但老臣恐打草惊蛇,未敢派人近距离盯梢,只在外围留意动向。目前看来,他们尚无异动。”
“林尚书谨慎处置,甚是妥当。”萧云谏颔首,“你再加派人手,暗中监控榆树巷及耿忠铁匠铺。非必要不接触,只需掌握其动向,确保高月行踪在掌控之中。若有异常,即刻来报。”
他转头看向姜荔,笑了笑:“过两日,寻个恰当的时机,我与阿荔一同去拜访高娘子。”
“是,臣这就去办。”林元正再次躬身领命,正欲退下。
“林尚书且慢。”萧云谏温雅的声音再度响起,“本王还想去城东疫坊看看,有劳尚书安排一二。”
“疫坊?”姜荔闻言,眼睛里透着新奇,“那我也……”
“阿荔,”萧云谏轻轻摇头,看向她的眸子里带着明显的关心与劝阻,“那边皆是尚在养息的病患,环境辛苦,气味也浊重,算不上什么有趣的地方。”
他继续温和地建议:“你的住处福伯已替你安顿妥当,此刻天色尚明,不如去瞧瞧房中可还缺了心仪之物?或者寻九妹一道,在城里逛逛。雁州虽不比京城繁华,倒也新鲜。”
姜荔撇撇嘴,她知道萧云谏这是担心她染上病气,只好说到:“好吧,那你也注意自己的身体哦。”——
姜荔在侍女的指引下,很快找到了安置好的住处。那是一处紧挨萧云谏住处的小院,陈设虽不奢华,却也干净舒适。她推开窗,能看到院角一株耐寒的植株正顽强地吐露一点新绿。
她对自己的住处没什么要求,扫了一眼觉得还行,便转身出去找萧云凝。
萧云凝的住处也在相邻的院落,姜荔到时,她正坐在窗下,对着窗外略显荒凉的庭院出神,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帕子。
“九公主?”姜荔敲了敲开着的门扉。
萧云凝回过神,见是姜荔,脸上立刻露出浅笑:“辛夷姐,你来了。快请进。”
姜荔走进来,很自然地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在想什么?要出去玩吗?”
萧云凝低了低头:“也没想太多……就是看着这雁州城,想着林尚书说的那些事,心里有些沉甸甸的……七哥说我身为公主,或许也能为百姓做些事……可我该怎么做?又能为他们做什么呢?”
姜荔歪了歪头,她也不太懂这些东西。
“管他呢,”她倏然站起身,“先出去看看嘛,要是遇上什么能搭把手的,直接去帮忙就好了。”
萧云凝怔了怔,被这番话中那股鲜活的劲头所触动,眼中的迷茫消散了些许,她也站起身:“辛夷姐说得对,空想无益,不如亲眼去看看。”——
萧云谏刚走出疫坊,尚未行至主街,抬眼便在街角一个临时搭建的粥棚里,捕捉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姜荔正站在一口翻滚着白气的大锅后。她只穿了件方便行动的窄袖衣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臂,正拿着一柄巨大的勺子在冒着大泡的药粥里搅动。
九公主萧云凝则在她身侧帮忙,手里捧着几个洗净的木碗。与姜荔随意的姿态不同,萧云凝的动作还有些谨慎和生涩,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姜荔盛好递来的滚烫粥碗,再小心翼翼递到面前难民的手里,好像执行一个神圣的任务。尽管她微微蹙着眉,显然不大习惯这里混杂的气味和人群,但眼神却十分专注认真。
徐嬷嬷和几名侍卫远远地守着,神色紧张,却又不敢上前惊扰。
第35章 狄人
粥棚前排着不大不小的队伍,多是些面带倦容的妇人、老人和面黄肌瘦的孩子。他们接过木碗时,纷纷躬身道谢:“谢谢姑娘,谢谢好心的小姐……”
姜荔对感谢照单全收,甚至还对一位抱着幼儿的妇人道:“不够再来拿啊。”那语气仿佛这粥棚是她开的一般。
萧云凝则被众人的道谢弄得更加窘迫,连连摇头,声音稍稍大了些:“不、不用谢……”
萧云谏静静地站在街角的阴影里,雁州特有的粗粝寒风卷动着他的衣袂。他没有上前惊动,只是隔着往来领取食物的人群,目光长久停留在那个在烟火气里忙碌的身影上。
姜荔的发髻依旧称不上齐整,几缕乌发调皮地散落在额前鬓边,衬得那张在暮色和蒸气中有些模糊的脸庞愈发明亮生动。她脸上没什么悲悯的神情,反而带着点好奇和孩子气的认真劲,偶尔还跟萧云凝低语几句,惹得萧云凝忍俊不禁。
日光已沉,天际只余一抹残红。他看着她,一个拥有着惊天动地力量、能轻易搅动朝堂风云的存在,此刻却如此自然地融入这市井烟火中,笨拙而又赤诚地做着力所能及的小事。她并非真的不谙世事,只是正以独属于自己的方式,体验着这人间。
待队伍渐短,姜荔终于有空伸了个懒腰,x她抬起眼,正巧撞进萧云谏沉静的眼眸中。她立刻扬起笑容,朝他用力挥了挥手,沾染了些许烟灰的脸颊在夕阳余晖下愈发明艳。
萧云谏的心漏跳了半拍。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那个巫山神女的梦境——迷雾深林,薜荔为衣、赤豹为乘的山鬼,递来沾满晨露的山花,俯身贴近时模糊了天真与诱惑的低语……与此刻灶火烟气中鲜活明快的姜荔,重叠又分离。
她遥远地如隔云端,又真切地触手可及。
“殿下。”身旁的侍卫低声唤了一声,萧云谏压下心中悸动与恍惚,迈步走了过去。
“七哥,”萧云凝也看见了他,有些局促地放下木碗,轻声解释道,“我与辛夷姐见此处忙碌,便想来帮帮手……”
萧云谏走到近前,先对萧云凝微微颔首:“九妹有心了。”随后目光转向姜荔,见她鼻尖还沾着一点灰渍,眼底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取出自己的手帕,自然地递了过去,“擦擦脸。”
姜荔“哦”了一声,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抹了两下,偏偏漏掉了鼻尖那块最醒目的灰。萧云谏见状,下意识地伸手将丝帕接了回来,指尖轻拈着,温柔地拂过她沾尘的鼻尖。
姜荔只觉得鼻尖被柔软的布料轻轻一触,带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她眨了眨眼,看着萧云谏收回手,将那方沾了灰渍的帕子拢入袖中,仿佛只是收起了寻常物件。
旁边的萧云凝看得脸颊微热,悄悄垂下了眼。
姜荔浑然不觉,随口问道:“你那边忙完了?疫坊情况怎么样?”
“尚算有序,林元正调度得当,药材人手也都齐备。”萧云谏看向已经空下来的粥锅,关心道,“你们这边倒辛苦了,累吗?”
“我不累啊,挺好玩的。”姜荔耸了下肩,扭头看向身侧的萧云凝,“阿凝可能比较累。”
“我就是跟着辛夷姐搭把手,也不算累。”萧云凝闻言脸微微一红,小声说道,但额角却沁出了薄汗。
此时,负责粥棚的府吏连忙跑了过来,正要对萧云谏躬身下拜,被他抬手制止。萧云谏对府吏简短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后,转向姜荔和萧云凝道:“天色已晚,寒气渐重,先回去歇息吧。明日若还想来,多带些人手,切勿逞强。”
萧云凝乖巧地点了点头,徐嬷嬷立刻上前替她仔细整理服装发髻。四人一同登上返程的马车,朝着暂居的襄王府驶去-
马车驶回临时襄王府邸。下车时,萧云凝脚步略显虚浮,徐嬷嬷赶忙上前搀扶。
“九妹今日辛苦了,”萧云谏的目光关切地落在妹妹妹妹写满倦意却仍透着淡淡兴奋的脸上,“让徐嬷嬷给你煨盏参茶安神,回去好生歇着,莫要累坏了身子。”
萧云凝轻轻颔首,正要同徐嬷嬷一起走向自己暂居的院落,夜风却送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轻甲的侍卫趋步上前,在萧云谏身侧极低地禀报:“殿下,边关急报!狄部迎亲使团已越境,正朝雁州而来,预计明日辰时,便将抵达城外!”
萧云凝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方才粥棚边的烟火气,百姓的连声道谢,还有那份初尝到的被人需要的微弱价值感,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九妹,”萧云谏看着她,声音沉稳,“不必惊慌。有七哥在,绝不会让你受委屈。使团来了,按礼制相迎便是,其余之事,我自有主张。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
他的目光转向徐嬷嬷,微微颔首。徐嬷嬷会意,连忙低声劝慰着,半扶半抱地将失魂落魄的萧云凝带向了内院。
萧云谏顿了顿,又看向姜荔:“阿荔,明日九妹那边,还需你多费心看顾一二。”
“放心吧。”姜荔挑了下眉,“我有办法。”-
次日,辰时未至,雁州城北门内外已是肃然一片。
雁州文武官员依照品级列队等候,萧云谏立于众人之前,他今日换上了象征亲王的华服,玄色为底,金线织就的盘龙隐于衣襟袖袂之间,气度沉静,不怒自威。
按照皇家和亲的规制,萧云凝此刻应静候在驿馆厢房内,由女官嬷嬷们服侍着,穿上那身沉重的嫁衣。
姜荔溜进房间时,就看到萧云凝独自坐在梳妆台前,纤瘦的肩膀微微抽动,怔怔地望着那套华美却冰冷的红嫁衣。徐嬷嬷立在侧后方,双手恭谨地捧着那顶缀满珠翠的头冠,没有开口催促,想劝也无从劝起,只能不住地叹息。
“辛夷姐……”萧云凝听到动静,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外头……狄人,是不是、是不是已经到城下了……”
姜荔点点头:“是,阵仗还挺大的,黑压压好几百人,骑着高头大马等在城外呢。”
听了姜荔的话,萧云凝颤抖地更厉害了,责任与恐惧在她心中激烈交战,最终,她认命地伸出了手,向嫁衣的领口触去:“我……我知道了……我这就……”
“等等,”姜荔按住了萧云凝纤细的手腕,“你真要去啊?”
“我是和亲公主……这是父皇的旨意,是大朔的使命,也是我的责任……”萧云凝带着绝望的哭腔,像是在说服姜荔,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七哥……他说了的,说一年后定会接我回来……我信他……我等他……”
“那也还要等一年啊。”姜荔撇撇嘴,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突然问道,“阿凝,你见过那些狄人吗?”
萧云凝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摇头,哽咽道:“没有……我从来没见过他们……”
“那不就意味着他们也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姜荔眼睛亮起,双手一拍,“这好办!”
她说着就开始解自己腰间的束带。
萧云凝大惊失色,声音都变了调:“辛夷姐!你、你这是做什么!”
“换衣服呀!愣着干嘛?快换上我的。”姜荔已将自己的外衣脱下塞进萧云凝怀里,她拿起那件华丽的嫁衣,冲旁边的徐嬷嬷扬了扬下巴,“嬷嬷,别看了,快来搭把手!”
“不行的不行的!这是欺君大罪,万一被狄人看穿了,会惹来滔天大祸的!”萧云凝捧着衣物连连摇头,“七哥……七哥他绝对不会答应的!”
徐嬷嬷也吓得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下:“姜姑娘,使不得啊!这、这是要掉脑袋的!殿下若是怪罪下来……”
“可以的可以的,狄人又不认识你,怎么可能露馅?”姜荔兀自点头道,“等萧云谏发现时,我都已经在狄部地盘上了,正好我一直想去会会那个‘天下第一刀’的勃律赫呢。”
萧云凝还想阻止,姜荔已经把嫁衣往自己身上套了:“别担心,我就去逛逛,说不定过两天就回来了,就凭他们那点本事,还想留住我?”
她见徐嬷嬷还跪着不动,催促道:“嬷嬷别跪着了,快起来帮我系这衣带,你就忍心看着阿凝真嫁过去受苦啊?要是萧云谏怪罪下来,你只管推到我头上,就说是我逼的。”
徐嬷嬷被姜荔的气势和歪理震得晕头转向,又见自家公主泪眼汪汪的模样,她从小看着萧云凝长大,早已将她视如己出,恨不得以身代之,听姜荔这么一说,她心一横,牙一咬,竟真的颤巍巍站起身,帮着将身上那件繁复华丽的嫁衣理好。
“辛夷姐!不能这样!真的不能!”萧云凝急得去拉姜荔的手臂,却被姜荔反手往屏风后推。
“快换上我的衣服,一会儿被人看见就穿帮了。”姜荔语气轻松得像只是要换个地方玩,“放心,我真没事。你找个地方藏好,除了你七哥,谁来也别露面。记着,你现在就是个普通侍女。”
屏风后,萧云凝抱着姜荔那身窄袖便服,泪珠滚落得更凶,却不再是全然绝望。外面,徐嬷嬷手忙脚乱地帮姜荔系着繁复的嫁衣丝绦,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着“罪过”、“造孽”,动作却未曾停下。
最后,徐嬷嬷将那座沉甸甸的凤冠捧起,正要往姜荔头上戴,姜荔却嫌弃地皱了下眉:“这玩意儿可真碍事。”
她抓过一旁的红盖头:“戴这个就行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侍女恭敬的声音:“公主殿下,吉时将至,奴婢等前来为您整理仪容。”
第36章 替嫁
姜荔立刻给一旁徐嬷嬷使了个眼神,徐嬷嬷一个激灵,心领神会,顾不得擦汗,扬声道:“公主x殿下已梳妆完毕,这就出来!”
一切准备就绪。姜荔最后回身,压低了嗓音,冲着屏风后的萧云凝留下一句交代:“对了,等会儿你七哥找过来,记得跟他说,去拜访的事情,等我回来再说。”
说完,她就被徐嬷嬷扶着打开房门走出去-
雁州城门,萧云谏与一位身着狄部贵族服饰的中年男子刚结束一轮充满机锋的寒暄。
那名男子身材高壮、面容粗犷,是这次迎亲使团的正使阿古拉。他打量着眼前这位看似温文尔雅、却隐隐透着不容侵犯威仪的年轻亲王,心中暗自警惕。大朔朝廷近来风云变幻,这位此前名不见经传的七皇子异军突起,绝非易与之辈。
“襄王殿下,”阿古拉右手按胸,行了个狄部礼节,声音洪亮,“吉时已到,不知公主殿下尊驾何时可至?我部大王已迫不及待,欲迎娶尊贵的大朔公主,成就两国邦交之美事。”
“公主殿下乃金枝玉叶,昨日方抵雁州,略受舟车劳顿,尚在精心妆奁。使臣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亦是辛苦,不若随本王进城稍歇,容本王一尽地主之谊。”萧云谏平静地看着阿古拉,根据他获得的情报,此人是狄王心腹,也是此次和亲的主要推动者。
“襄王殿下美意,阿古拉心领了。”阿古拉看穿了这不过是推脱之词,他抱拳扬声,语气恭敬却带着迫切的锋芒,“然此番迎亲,乃我王庭之盛事,大王翘首以待,分秒如金,恕我等实在不敢耽搁,误了吉时与王望!”
他话音刚落,雁州城门口就响起了庄重的皇家礼乐,与此同时,一辆装饰着皇家纹饰、象征着公主身份的华贵车驾,在仪仗的簇拥下,正朝着使团队伍缓缓而来。
眼见目标已然出现,阿古拉心中大石落地,朝着马车方向朗声笑道:“哈哈!公主殿下果然深明大义,不负众望!”
萧云谏却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以九妹的性子,昨日还那般失魂落魄,今日怎会如此积极准时地出现在狄部使团面前?
车驾稳稳停驻。按照流程,此刻应由他这位兄长,或是代表皇家的礼仪主官,搀扶公主完成更换车驾的仪式。
阿古拉侧身做出“请”的手势:“襄王殿下,请?”
萧云谏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微微颔首,迈步走向那辆装饰华贵的公主车驾,侍从女官们动作整齐地掀开车帘,徐嬷嬷紧跟着躬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衣着嫁衣、红盖遮面的身影走下车辇。
那身影纤秀窈窕,看着确实是韶龄风华的少女,阿古拉脸上扬起志得意满的笑容,大朔毕竟是战败方,谅他们也不敢另生变数。
然而就在女子落地的刹那,萧云谏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名女子面容虽被红盖头遮得严严实实,那脊背间流露的随性,步态里独有的轻盈洒脱,尤其是身处肃杀氛围中那份全然不惧的从容……这绝不是他那个温婉怯懦的九妹。
是她,姜荔。
她竟敢如此妄为!
萧云谏只觉一股寒气自脊椎窜上头顶,想起昨日她那句轻描淡写的“我有办法”,这就是她的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行李代桃僵之计?
惊怒与忧惧在他胸腔奔突。他知道她生性跳脱、胆大包天,却不想竟胆大到如此地步。她可知那北狄王庭是何等龙潭虎穴?狄人性情彪悍狡诈,狼主勃律赫更是威名赫赫的枭雄,一旦身份败露,在那敌意环伺的异国他乡,纵使她有一剑惊天之能,又如何能全身而退?
他目光扫过一旁面无人色的徐嬷嬷。她佝偻着身子,头垂得几乎埋进胸口,强撑着最后一丝仪态,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将满心恐惧暴露无疑。
感受到萧云谏冰冷的注视,徐嬷嬷的头垂得更低了,连呼吸都屏住,不敢与他对视分毫——这更确认了他心中那个疯狂又令他焦灼的猜测!
再顾不得什么礼法规矩,萧云谏一把攥住了那女子的手腕。熟悉的纤细之下蕴藏着不容忽视的力量,这触感非但未能抚平他心绪,反如使他焦灼愈盛。他指节收紧,握得极牢,仿佛稍一松手,她便会消失在狄人之中。
他倾身,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胡闹!”
盖头下传来姜荔学着他压低嗓音的回应:“没事,我玩玩就回来。”
听见这轻飘飘的语气,萧云谏几乎能想象出盖头下她是怎样狡黠又不在意的神情,他胸口一股郁气翻涌,却又不能在狄人使团面前发作,只能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这短暂的僵持与低语,并未逃过一旁阿古拉锐利的眼睛。他脸上掠过一丝疑虑,随即大笑着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襄王殿下与公主殿下真是兄妹情深,令人动容!只是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还请殿下以两国邦交为重,送公主登车启程吧。”
迎着阿古拉那几乎要在他手上灼出洞来的审视目光,萧云谏脑中利弊已权衡殆尽,他知道此时若强行揭穿,非但不能护住姜荔,只会立刻将她置于万劫不复之地,欺君之罪,戏弄王庭,哪一桩都足以让刚刚稳定的边关局势顷刻崩塌。
他只能强迫自己一根一根松开紧握的手指,迅速敛去所有外泄的情绪,用符合亲王和兄长的表情看向盖头下的身影,字字沉重道:“九妹,此去万里……务必珍重,以自身安危为上。”
他顿了顿,那句“等我”在齿间辗转,最终化作更符合场合的嘱托:“等我稍后便去信与你。”
说罢,他目光射向阿古拉,眼神中充满警告:“请使臣务必带回本王之意,望贵部谨守盟约,善待我大朔公主,若她蒙受一丝一毫的损伤或轻慢,便是视同对我大朔宣战。届时,本王必亲率王师,向狄王勃律赫讨个明白。”
阿古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再次右手抚胸,躬身道:“襄王殿下言重了!公主殿下乃我狄部上下期盼已久的明珠,我王勃律赫乃雄踞草原的真主,定会视若珍宝,岂有轻慢之理?”
他话音落下,身后的狄人武士们齐声呼和,声震四野,带着草原部族特有的彪悍气息,是示威也是催促。
红盖头下的姜荔似乎轻笑了一下,她没再说话,只是反手轻轻捏了捏萧云谏尚未完全松开的手指,随即干脆利落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动作快得让萧云谏掌心一空,只余下她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
她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狄部使团那辆装饰着兽皮毡毯的车驾。临上车前,她脚步一顿,竟又回过头望了萧云谏一眼,盖头轻晃,似是道别,又似安抚。
见公主已安然上车,阿古拉松了口气,他翻身上马,朝着萧云谏以及雁州众官员抱拳:“襄王殿下,诸位大人,我等使命在身,不便久留,就此别过!愿狄部与大朔永结同好!”
号角声再次响起,狄人的使团队伍开始缓缓移动,护卫着那辆载着“大朔公主”的车驾,向着草原深处行驶而去。
萧云谏立于原地,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支逐渐远去的队伍,直至它们化作天地交界处的一行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见大事已了,官员们渐渐散去。陈锋疾步趋近萧云谏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疑虑:“殿下,属下方才留意到公主殿下的身形轮廓,似乎……”
他点到即止,萧云谏看了他一眼,同样以极低的声音迅速下令:“你即刻带人,封控住公主今日所在的院落。凡今日所有进出侍从宫人,一律收押,分开讯问,严防消息走漏分毫。”
陈锋心头一凛,已然印证了心中最坏的猜测,他立刻垂首:“是,属下遵命!”
稍远处林元正走近几步,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凝重与不寻常,谨慎地开口:“殿下,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萧云谏也看见了林元正,他深吸一口气,对他说道:“林大人,烦请你与雁州都督半个时辰后来我书房议事。”-
萧云谏打开萧云凝所在房间的门时,她正躲在屏风后瑟瑟发抖,身上穿的还是姜荔那身窄袖便服。听见开门声,她惊得几乎要跳起来,待看清来人是兄长,才从屏风后出来,带着哭腔唤道:“七、七哥……”
“她胡闹,你怎么也跟着她胡闹?”萧云谏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却让萧云凝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七哥……对不起……我实在太害怕了……”萧x云凝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既是后怕,也是愧疚,“辛夷姐是为了保护我……”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陈锋押着面如死灰的徐嬷嬷走了进来,他抱拳低声禀报:“殿下,所有相关人等均已控制,内外消息封锁完毕,暂时无人得知内情。”
陈锋话音未落,徐嬷嬷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都是奴婢的错,不关公主的事!是奴婢老糊涂了,猪油蒙了心,没能拦住姜姑娘!请王爷责罚!”
萧云谏的目光在跪地请罪的徐嬷嬷和泪眼婆娑的妹妹身上扫过,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看向萧云凝,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疲惫地询问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她走之前,可还留下别的话?”
萧云凝用力点头,泪水随着动作滑落:“有,有的!辛夷姐被嬷嬷扶出去之前,回头跟我说……说拜访的事,等她回来再说。”
拜访?拜访高月的事?萧云谏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想这件事?
第37章 大朔公主
那股因她胆大妄为而生的惊怒,与对她安危的忧虑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了解姜荔,她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是在这等木已成舟的局面下。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转向萧云凝:“九妹,从此刻起,直到阿荔平安归来之前,你便以侍女身份留在我府中静养。非我亲允,绝不可踏出院门半步,更不得与任何无关之人接触。”
“我……我知道了!”萧云凝脸色苍白地点着头,声音带着哽咽,“我保证,绝不再给七哥添乱……”
他的目光随即扫向一旁抖如筛糠的徐嬷嬷:“徐嬷嬷,你侍奉公主多年,本王知你忠心。然此次之事,你知情不报,协同妄为,罪责难逃。念你年迈且护主心切,暂留职戴罪立功,贴身看护公主,不得再有差池。若再生事端,或走漏半点风声,数罪并罚,绝不宽贷。”
“奴婢明白!奴婢以性命担保,绝不敢多言半句!”徐嬷嬷连连叩首。
“起来吧,照顾好公主。”萧云谏挥了挥手,示意陈锋将徐嬷嬷带起。他最后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妹妹,转身朝着书房走去-
书房内气氛凝重。
雁州都督赵域身材魁梧,此刻紧锁眉头。林元正捻着胡须,面色沉静,眼神锐利。
萧云谏言简意赅,只道公主身边一位极得信任的贴身侍女为护主心切,交换身份随狄使而去。真公主萧云凝已被他严密保护起来。
赵域尚且不明所以,但林元正已经瞬间猜到了那侍女正是姜荔。
“……此事关乎国体,更关乎那位侍女的性命。一旦泄露,狄部必觉受辱,边衅立起,她亦将死无葬身之地。”萧云谏的目光扫过二人,“召二位前来,便是要议定应对之策,封锁消息,并做好最坏的打算。”
赵域猛地一拍大腿,压低声音:“竟有此事?这也太……”他硬生生把“乱来”二字咽了回去,转而道,“殿下,此事风险极大!狄人并非全然蠢钝,时日稍长,恐生疑窦。届时若以此为由发难,我雁州防务虽严,亦难免被动。”
林元正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殿下处置果断,当下首要确是严守秘密。公主离境,这便是既成事实。我方一切言行,皆需以此为前提。至于那位‘侍女’……老臣斗胆猜测,她肯行此险招,当有一定自保之策?”
萧云谏默然片刻,点头道:“她确有几分常人不及的本事。但北狄王庭龙潭虎穴,勃律赫更非易与之辈,孤身深入,终究是险棋。”
“臣明白了。”林元正点点头,“既然如此,我方明面上须一切如常,以安狄人之心。”
赵域抱拳道:“殿下,末将以为,当立即增派边境斥候,严密监视狄部动向。同时,雁州军备需即刻进入战时状态,以防不测!”
萧云谏微微颔首:“赵都督所虑甚是。边境监控与军备整顿,便由你全权负责,务必做到外松内紧,勿要过早惊动狄人。”
“末将领命!”赵域肃然应道。
林元正沉吟道:“殿下,朝廷那边……是否需要先行密奏?”
萧云谏眸色深沉:“奏报自然要上,但如何奏、何时奏,皆由本王亲笔定夺。在此之前,所有人都需谨言慎行,严令封口。”他顿了顿,看向林元正,“林大人,你继续推进春耕、防疫等事宜,务必安定民心,此外,粮草调动亦须早做准备。”
议事又持续了一个时辰左右。赵域先领命退出,萧云谏最后对林元正补充道:“林大人,榆树巷那边再增派人手戒备,暂缓接触。眼下不可再生其他事端了。”
“臣明白,定当谨慎行事。”
林元正领命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萧云谏一人。他踱步至窗前,望着北方苍茫的天际线,那里是狄部使团消失的方向。
他深知姜荔的本事,若论单打独斗或自保,天下能奈何她的人恐怕屈指可数。但王庭不是黑风寨,那是一个充斥着权力倾轧、阴谋诡计的庞大机器,她性子单纯直接,不谙世情险恶,万一……
萧云谏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已至此,他必须相信她,同时为她可能的回归扫清障碍,铺平道路-
此时,在狄部辽阔的草原上。
姜荔坐在铺着厚厚兽皮的车驾内,早已扯掉了那碍事的红盖头。车内十分宽敞,装饰着狄部风格的图腾和挂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奶腥、皮革和独特香料的味道。
车驾颠簸前行,姜荔一会儿打量着车内的陈设,一会儿摸摸挂在壁上的狼牙饰品,又伸手掀开了侧面的车帘向外望去。
无垠的天地映入眼帘,苍穹高远,碧野苍茫,不见雁州城整齐的屋舍,只有零星散落的白色毡房点缀其间,悠闲的牛羊群在牧人的驱赶下缓缓移动,构成一幅宁静又充满野性的画面。
她在车内坐得无聊,忍不住从车窗探出半张脸唤道:“喂,阿古拉使臣!”
阿古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搭话弄得一愣,勒住缰绳,驱马靠近车窗。这位公主身上丝毫不见大朔闺秀女子的矜持,他压下心中怪异感,保持着恭敬的语调:“尊贵的公主殿下,您有何吩咐?”
“我们还得走多久才到王庭啊?”姜荔问道。
“回殿下,”阿古拉谨慎地回答,“此地距王庭尚有约七天的路程。草原辽阔,请您暂且忍耐。旅途中有任何需求,请随时吩咐。”
“七天?”姜荔惊讶了一下,她原本打算玩个两三天就回去的,没想到光是在路上就要耗这么久。
她皱了下鼻子:“这也太慢了,就不能快点吗?”
和亲公主主动催促加速?这还是阿古拉头一次遇见。他狐疑的目光再次在姜荔脸上打了个转,干笑两声道:“公主殿下,草原行车不比中原官道平坦,需顾及车驾安稳。且大队人马行进,速度自然快不了。”
“我的意思是——”姜荔指了指他**那匹健硕的骏马,“要不我骑马跟你们一起回去吧?这样快些。”
阿古拉险些被这话惊得坠下马去。他慌忙攥紧缰绳,深吸一口气,半晌才找回声音:“殿下说笑了!您乃万金之躯,若是摔着碰着,属下该如何向大王交代?”
“能出什么差池?我骑术好着呢。”姜荔索性将下巴搁在窗框上,鬓边碎发随风轻扬,“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我全都骑过。”
“天……天上飞的?”阿古拉感觉自己仿佛在听天方夜谭。
“对啊,”姜荔一本正经胡诌,“你难道没听过?大朔皇帝都是真龙天子,我父皇以前就会变成龙,让我骑着玩。”
阿古拉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他完全无法判断这位“公主”是在信口开河,还是大朔皇宫里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术。他咳了一声,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公主殿下说笑了。骑马之事万万不可,还请殿下安坐车驾,耐心等候。”
姜荔见他态度坚决,只好无趣地撇撇嘴,缩回了车里。
阿古拉策马前行,一名旁听了方才对话的狄人士兵驱马靠拢,压低嗓门道:“阿古拉大人,这位公主殿下,是不是……”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儿不太正常?大朔莫非是专程挑了个这样的公主来折辱我们?”
阿古拉狠狠瞪了那士兵一眼,低喝道:“不要胡言!大朔断不敢在此等邦交大事上x戏弄我部。吩咐下去,所有人对公主殿下保持恭敬,满足一切合理要求,但要严密看守,不得有任何闪失!”
“是!”士兵连忙领命,不敢再多言。
话虽如此,阿古拉心中疑云却未散。这位公主的言行举止,与他印象中中原公主应有的端庄娴静大相径庭,再加上城门前襄王那异常的反应——难道这公主是假的?可谁敢冒这欺君灭族的大险?而且观其容貌气度,她虽无拘束之态,眉宇间却有一股灵动无畏之气,或许是这位九公主自幼被娇养得有些与众不同?
他甩甩头,压下纷乱的思绪。无论真假,人都已接出雁州城,进入了狄部的势力范围。当务之急是平安将她送至王庭,交给大王勃律赫定夺。若真是假的,那便是大朔理亏,狄部正好有了发难的借口;若是真的,只是性子古怪些,那也无妨,王庭自有手段让她“学会”规矩。
姜荔对车外的议论充耳不闻。她从怀中掏出萧云谏给的蜜饯,一边扔进嘴里,一边在识海里跟其一剑搭话。
“你看你,玩脱了吧,萧云谏那小子看到你出来的时候脸都吓白了,我看等你回去怎么办。”
“这不还有好几天嘛,等我回去气早消了。”
“气消了,跌下去的好感度可回不去了。”
“哎呀,时间还长着呢,反正是不限时任务。”姜荔语气一转,带着点小得意,“而且他跟我保证过不会降我好感度的!”
其一剑嗤之以鼻:“哼,男人的保证你也敢信?”-
接下来的几日旅途,姜荔好像一头初入草原的小鹿,对狄部风物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无论是路边盛开的野花,迁徙中悠然啃草的羊群,还是侍从奉上的马奶酒与干酪肉干,她都饶有兴致。若非阿古拉时刻提防着,她甚至差点就加入了路遇的狄人狩猎队,想去追逐奔逸的黄羊。
她这份自然野性,倒让狄人对她的目光逐渐发生了一些变化,从最初的警惕与轻视,渐渐化作了一丝认同与接纳。虽然要时刻防着她乱来,但比起照料一个整日以泪洗面、寻死觅活的娇弱公主,伺候眼前这位过分活泼,甚至颇具狄族女儿不羁之风的小公主,显然要轻松不少。
临近夜晚时,使团择了一处水草丰美的洼地安营扎寨。
姜荔盘腿坐在宽敞的狄帐中央,正捧着侍女呈上的温热奶茶喝着。突然帐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夹杂着狄语的劝阻和急促的脚步声,没多久,毡帘被猛地掀开,一个身形高大健硕的青年闯了进来。
他看上去二十出头,高鼻深目,皮肤黝黑,穿着一身华贵的皮袍。
阿古拉紧跟在他身后,语气急促地劝阻道:“乌维王子,您不能随意闯入未来王妃的帐篷!”
乌维王子对阿古拉的声音充耳不闻,他像一头审视领地的年轻头狼,锐利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帐内,最终钉在姜荔身上。
第38章 勇者
见她不仅毫无惧色,甚至还有闲心又啜了一口奶茶,然后才抬起眼,用纯粹好奇的目光回望过来,乌维压下莫名的躁意,用带着草原腔调的官话,生硬地质问:“你,就是大朔送来的那个公主?”
姜荔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解:“你谁啊?”
乌维王子被这出乎意料的反应噎了一下,眉头紧锁。阿古拉见状,急忙上前一步,向姜荔解释道:“公主殿下,这位是乌维王子,乃我部大王的次子。”
他特意强调了王子的身份,意在提醒姜荔注意礼数,也暗示乌维不可过于放肆。
“哦。”姜荔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看向乌维,“有事吗?”
乌维没料到姜荔的反应如此平淡,好像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往前逼近两步,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我听说你与大朔那些娇滴滴的贵女不同,可是今日一见,也不过是朵经不起风吹的娇花模样。”
姜荔挑起眉,随手将盛奶茶的碗撂在地上,抬起眼迎上他的逼视:“怎么,你很壮吗?看看腹肌?”
乌维王子被姜荔这句石破天惊的话震得僵在原地,连一旁试图劝解的阿古拉都瞬间失语,帐内陷入诡异的寂静。狄部女子虽比中原女子奔放,但也绝无可能对一个初次见面的男子提出这种要求。
短暂的呆滞过后,乌维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姜荔这番话简直是对他狄部王子尊严的侮辱与挑衅!
他脸上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猛地往前又踏了一步,带着口音的官话因愤怒而愈发生硬:“你!你这个朔朝女人!竟敢如此无礼!”
“不是你自己跑来评价我的身材吗?”姜荔耸耸肩,“我总要看看你有没有这资格吧?”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乌维感觉自己的尊严被按在地上摩擦,他急需找回场子,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公主见识草原勇士的厉害。他强压住直接动手的冲动,深吸一口气,指着姜荔,声音洪亮道:“好!我这就让你看看我有没有资格!我们狄部儿女,只敬重真正的勇者和力量!你敢不敢与我比试一场?”
听见他的话,阿古拉脸色大变,急忙劝阻:“乌维王子!公主殿下尊贵之身,怎能参与此等比试?若有损伤,我等如何向大王交代!”
姜荔却已拍拍手站起身,饶有兴致地看向乌维:“好啊,你想比什么?”
阿古拉急得额头冒汗:“公主殿下,这万万不可啊!”
“有胆色!”乌维完全无视了阿古拉,眼中兴奋的光芒大盛,“就比摔跤,这是我们狄部勇士最基础的本事!”
“这里施展不开,我们出去比!”说完,他终于看向阿古拉,“只是摔跤而已,又不用武器,我会让她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帐外的空地上,听闻乌维王子要与大朔公主比试摔跤,使团队伍和营地里的狄人纷纷围拢过来,脸上带着惊奇、兴奋与看好戏的神情。
阿古拉心中叫苦不迭,只能迅速召来几名心腹侍卫贴近圈内,严令他们守候在旁,随时准备冲上去应对可能发生的任何意外。
场地中央,乌维已将华丽的外袍甩给随从,露出里面紧身的皮甲,古铜色的手臂肌肉虬结,充满野性的力量。
姜荔也把碍事的嫁衣外衣脱了,只穿着一身利落的红色中衣站在那里,她身量在朔国女子中不算矮小,但在高大健硕的乌维面前,依旧显得十分娇小。
这悬殊的对比,让围观的狄人发出阵阵哄笑和口哨声,夹杂着狄语的议论,大意多是“王子殿下可要轻点”、“别把咱们娇贵的王妃摔坏了”之类。
乌维看着对面轻松站定的姜荔,他低吼一声,如同扑向猎物的豹子般冲向姜荔,双臂张开,想要凭借绝对的力量和体重将她直接擒抱住摔倒在地,这是狄部摔跤中最常用也最有效的起手式。
他的冲式极猛,似要一击制胜,围观的狄人已提前发出喝彩——在他们看来,这根本算不上比试,王子殿下轻易便能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朔国公主撂倒。
然而姜荔只是微微侧身,足尖轻巧地一旋,眨眼间便转到乌维的身后,手看似随意地在他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
乌维本已前冲过猛,再被这巧劲一带,顿时收势不住,结结实实地扑倒在地,溅起一片草屑尘土。
狄人们的欢呼声戛然而止,连阿古拉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素以勇力著称的乌维王子被这个大朔公主如此轻描淡写的动作放倒了。
乌维猛地抬起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死死盯着姜荔,吼道:“刚才是我大意了,再来!”
姜荔只是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乌维的眼神变得认真而凶狠,不再有丝毫轻视。他这次没有贸然冲撞,而是踏着沉稳的步伐逼近,双臂微张,全身肌肉紧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寻找着姜荔的破绽。狄部摔跤讲究技巧与力量的结合,方才的轻敌让他吃了亏,此刻他收起了玩闹之心,誓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公主彻底制服。
他找准一个时机,粗壮的手臂探出,如铁钳般箍向姜荔的腰际,这一抱势大力沉,眼看就要将猎物牢牢锁死。
姜荔这次没有躲闪,她的手肘灵活地在他臂弯的麻筋处轻轻一磕,乌维顿时觉得整条手臂一阵酸麻,力道瞬间泄了大半。
就在他力道失控、重心微偏的刹那,姜荔脚下巧妙一绊,同时,x她抓住乌维那条酸软无力的手臂,腰身发力拧过,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将他摔倒在地。
整个营地陷入了一片死寂。方才的哄笑、口哨、议论声彻底消失了,所有狄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场地中央那个纤细的身影。他们看得分明,这位朔国公主,无论是力量、技巧还是对时机的精准把握,都达到了令他们这些自诩勇武的草原勇士感到心惊的水平。
乌维仰面躺在地上,望着草原深邃的夜空,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屈辱感火辣辣地灼烧着他的脸颊,但更深处,一种奇异的、近乎颤栗的兴奋感却破土而出,那是深埋于狄人血脉中的对绝对强者的本能敬畏与向往。
直到姜荔走过来,微微俯身探头看他:“还比吗?三局两胜,我已经胜了两次了哦。”
乌维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夜气,胸膛起伏,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他抬眼望向她,目光复杂,用狄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输了。”
姜荔听不懂,但是看他挫败的神情应该是认输了,她正准备转身回去,突然看见乌维一个翻身站起来,竟伸手去解自己的皮甲系带和腰带。
姜荔:“?你干什么?”
乌维的动作僵住,脸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又急又恼,用不流利的官话吼道:“你、不是要看我的……腹……”
“不用了不用了,”姜荔连忙摆手,“刚才过招时已经摸到了,不用看了。”
她瞅着脸色涨得更红的乌维王子,十分好心建议道:“要不彩头换成马吧,你帮我找一匹跑得又快又持久的马来。”
乌维王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冲动之下要做什么。四周狄人人群中开始响起压抑的窃窃私语,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像是草原夜风中的火星,烫得他耳根爆红。姜荔那句“已经摸到了”更像是一把软刀子,精准地戳中了他的骄傲,让他感觉自己堂堂草原王子,竟像是被这个大朔女子调戏了一般。
“你——”乌维猛地将皮甲重新系好,动作粗暴得仿佛跟那皮质有仇。他深吸一口气,让夜晚清冷的空气勉强压下了胸腔里翻腾的羞恼,粗声应道:“马……好!我们狄部的马,是草原的精灵!我给你找最好的,明天送来!”
乌维几乎是咬着牙说完那句话,他不再看姜荔,也不理会周围神色各异的族人,转身拨开人群消失在夜色中。
阿古拉长舒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一半。他连忙上前,对着姜荔躬身道:“公主殿下,乌维王子年轻气盛,多有冒犯,还请海涵。夜已深,请您回帐歇息吧。”
姜荔倒没觉得有什么,反而觉得活动了一下筋骨挺不错。她捡起地上的外衣拍了拍草屑,在狄人战士们混杂着惊奇、审视甚至是敬畏的目光中,坦然自若地回了帐篷。
阿古拉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帐帘后,迅速召来一名心腹,嘱咐道:“立刻增派人手,看好那位大朔公主。再派一名得力人手即刻飞马赶回王庭,将她自离开雁州城以来的所有行动火速禀报大王。”-
雁州,襄王府书房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萧云谏略显疲惫却十分清醒的侧脸。他刚批阅完一叠紧急军报和政务文书,陈锋无声无息地进入书房,将一份密报呈上。
“殿下,我们的人伪装成商队和牧民,已设法混入狄部境内。但狄人警惕性极高,暗探们无法靠近使团核心,只能远远尾随监视。目前尚未察觉大规模异动。”他略一停顿,补充道,“不过,收到最新线报,勃律赫的次子乌维,已率一小队人马朝使团行进的路线驰去。”
“乌维?”萧云谏微微皱了下眉,据他掌握的情报,乌维性格勇猛但鲁莽,且在狄部内部对此次和亲颇有微词。他眼底闪过一丝警惕,随即颔首道,“知道了。命暗探继续严密监视乌维及使团动向,寻常异动只需汇报,务必做好隐蔽。但遇危及公主性命的迹象,不必请示,立刻出手。一切后果,由本王承担。”
“是。”陈锋领命,但他又抬起眼来,“殿下,不出三日,使团便会抵达狄部王庭,届时暗探将会更难接近,我们……”
第39章 暗探
萧云谏指尖轻点桌面,他刚到北境,根本来不及往狄部安插更深的钉子,除非是像高家那样在北境经营数代、根深蒂固的势力……他眸色愈发幽深,一个念头尚未完全成形,书房门就传来了急切的敲门声。
“殿下,是老臣!”门外传来林元正略显急促的声音。
“林大人,快进来。”萧云谏连忙站起身,陈锋迅速拉开房门,林元正几乎是疾步入内,门在他身后又被紧紧关上。看林元正的神色,必有要事。
“林大人,发生何事了?”
“殿下,榆树巷有异动。”林元正语速很快,“高娘子现身了。”
“她往何处去了?”萧云谏心头一紧,追问道。
“她朝着……”
林元正话未说完,书房门竟再次被敲响。
门外传来侍卫的禀报声:“禀殿下!府外有一女子求见,自称‘高娘’。她说殿下只要听见她的名字,就一定会见她!”
萧云谏与林元正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惊疑。高月竟然会主动找上门来?还是在局势最为微妙的此刻?
他迅速对陈锋使了个眼色,陈锋会意,立刻无声地退至书房内侧的阴影中,手按剑柄,凝神戒备。萧云谏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请她进来。”
书房门再次被推开,一名身披深色斗篷的女子走了进来。她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清瘦却难掩昔日风韵的脸庞,正是高月。
“萧云谏。”她的目光毫不顾忌落在他脸上,“好久不见。”
“高娘子,你……”一旁林元正难掩惊愕,下意识出声。
“林大人,无妨。”萧云谏挥手示意林元正和陈锋稍安勿躁,他绕过书案,走到高月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不亲近,也不疏远,足以让他捕捉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烛光映照下,高月的面容依稀可辨。萧云谏的记忆中浮现出模糊的片段,曾经的宫苑繁花旁,彼时身为高嫔的她,也曾与他母亲丽妃交好,俯身逗弄过尚是孩童的他。然而一朝惊变,丽妃自戕,她亦被囚禁于寒梧苑,受尽折磨。
他面色平静:“高娘子,有话请直说吧,深夜前来,应当不是为了与本王叙旧。”
高月点头,动作干脆,带着摒弃了所有虚与委蛇的决绝:“好,那我就直说了,前往北狄和亲的,是不是姜荔姜姑娘?”
萧云谏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面上却未显露分毫。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高娘子何出此言?”
高月向前走了两步,目光直刺入萧云谏眼底:“我自有我的消息渠道。你只需告诉我,是,或不是。”
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林元正屏息凝神,陈锋在阴影中肌肉紧绷。
萧云谏沉默片刻,高月既已问出此话,再隐瞒已无意义,反而可能错失一个关键的信息来源,乃至一个潜在的盟友。
“是。”萧云谏终于开口,承认了这个一旦外泄便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事实。他盯着高月,“高娘子既然知晓,当知此事关乎她的性命,关乎两国战和。你此刻前来,意欲何为?”
“狄部内部有我高家早年埋下的暗桩,我知道你需要这个。”高月看着他,“联络的暗号、信物,我可以给你。”
萧云谏的目光带着审慎:“高娘子倾力相助,不知有何条件?”
“相助?萧云谏,我可不是为了助你。”高月冷笑一声,“我是为了姜姑娘,她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踏入北狄那龙潭虎穴,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把她平安救回来!”
她微顿,话锋一转:“至于你,萧云谏,我确实有些话要对你说。”她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冷漠,“不过这些话,还是等姜姑娘平安归来之后,再说不迟。”
萧云谏落在高月脸上,她眼神没有躲闪,里面只有对姜荔安危的真切担忧,以及某种沉淀多年的复杂期待。
他微微颔首:“好,高娘子所言,亦是本王所想,我萧云谏定会倾尽所有护阿荔周全。当务之急,还请高娘子不吝赐教,将你所知北狄王庭内尚能运作的势力分布尽数告知于我。知己知彼,方能x图后策。”
高月对萧云谏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她点了点头:“可以。东西我稍后便让人送来。至于王庭内部……时过境迁,当年埋下的人手如今还剩下几分效力,又能接触到何等层面,我无法保证,但总好过你们现在如同瞎子摸象。”
“有劳高娘子。”
高月不再多言,深深看了萧云谏一眼。她重新拉起兜帽,遮住半张脸孔,转身便走,如同来时一般突兀。
林元正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萧云谏说道:“殿下,高娘子所言是否可信?她在此时关头突然现身,会不会另有图谋?”
“或许确实另有目的。但她恨的是父皇,是当年构陷高家之人,而非阿荔这个救她出宫的恩人,她不会害她。”萧云谏隔着窗户,追随着那道融入夜色的背影,“况且这线报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突破口,必须抓住。”
他看向陈锋:“立即挑选最熟悉狄语与草原地形的人,组成两队。一队持高娘子的信物,设法潜入王庭附近,激活暗桩,不惜代价获取王庭内部关于‘公主’的消息。另一队,在边境接应,建立情报传递线路。”
“是!”陈锋领命,无声退下安排。
萧云谏又对林元正道:“林大人,高娘子那边,由你亲自负责接洽,她提供的所有信息,逐一核实。同时,加强对高娘子的看守,务必保证她的安全。”-
狄部这边。
第二天天刚亮,姜荔就听到帐篷外传来乌维的声音:“公主!我把马给你带来了!”
姜荔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只见乌维牵着一匹神骏非凡的黑色骏马等在外面。那马体形高大匀称,皮毛在晨光下如同上好的缎子般油光发亮,四蹄雪白。它昂首挺立,眼神桀骜,带着一种不驯的野性。
乌维看着姜荔,眼神中既有昨日落败的耿耿于怀,又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与好奇。他拍了拍马颈,语气带着几分自豪:“这是‘黑风’,我们狄部草原上最快的马之一,真正的千里驹,配得上……真正的勇士。”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有些别扭,但显然是发自内心。
姜荔兴致勃勃地走上前,正要伸手去抚摸马颈,黑风却警惕地打了个响鼻,甩头避开。
乌维连忙道:“它性子烈,除了我,还没几个人能轻易靠近……”
姜荔挑了下眉,不惯着它,对着那硕大的马头侧面就是一巴掌。
黑风被打得脖子一甩,整个马头都偏向了一边,大概是从来没被人这么扇过,它似乎被打懵了,转过头来时,眼神都变清澈了不少。
乌维:?还能这么驯马?
看着老实下来的黑风,姜荔点点头:“这才乖嘛。”说完,便翻身上马。
黑风似乎还有些不服,原地踏了几步,试图甩动身躯,但姜荔双腿稳稳夹住马腹,控缰的姿态自然娴熟。几个呼吸间,原本躁动的骏马便在她身下安静下来,只是偶尔喷个响鼻,甩甩尾巴。
“好马!”姜荔称赞了一声,看向乌维,“你们王庭在哪个方向?”
乌维下意识地抬手指了个方向:“在那边,顺着日出的方向再偏北……”
“谢了,驾!”姜荔抖了抖缰绳,双腿一夹马腹,身影瞬间化作一个疾驰的黑点,朝着王庭的方向远去。
“公主殿下!”闻讯赶来的阿古拉眼睁睁看着那道红色身影射入广袤草原,他惊得魂飞魄散,“追!快追上公主!”
整个营地瞬间炸开了锅。狄人战士们慌忙上马,乱哄哄地追上去,乌维也一个箭步跃上近侍牵来的马,如旋风般率先冲了出去。
姜荔伏在马背上,感受着耳畔呼啸的风声,黑风果然名不虚传,速度与耐力都极佳,这无拘无束的纵情驰骋,可比坐在马车上畅快多了。
她在前方飞驰,狄人在后方策马狂追,呼喊声被风吹得时断时续。
“啊啊啊——好爽——”
“公主殿下!”
“快看,前面有鹰——”
“公主殿下!!”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公主殿下!!!”
好在姜荔并未纵马太久。行至一处野花盛放之地,她便放慢了速度,信马由缰,悠然欣赏着这些初春的小花。
乌维和阿古拉等人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时,看到的便是姜荔悠闲地坐在马背上,俯身采摘野花的场景。黑风温顺地在她**踱着步,偶尔低头啃一口鲜嫩的草尖。
“公主殿下!”阿古拉勒住马,又急又怒,却又不敢过分斥责,只能强压着火气道,“您怎能如此……如此率性而为!若是迷路了,或是遇到狼群,该如何是好!”
“不是有你们跟着吗?而且这马认得路。”姜荔漫不经心拍了拍黑风的脖颈,黑风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看得一旁的乌维眼角直抽——这匹连他都要费些心思才能驾驭的烈马,怎么到了她手里就跟只大狗似的?
阿古拉注视着姜荔那旁若无人的姿态,一股寒意突然爬上他的脊背。这女人身上似乎有种与生俱来的原始野性的掌控力,她不像大朔皇室精心培育出的矜贵公主,也不像他熟知的任何狄部女子,她更自由、更莫测、更强大——她像这片辽阔草原本身,她像这里真正的主人!
第40章 天火
他必须立刻、马上,将这一切原原本本地禀报大王。这个女人,绝非和亲那么简单-
狄部王庭,金帐之内。
勃律赫大王年近五十,身材依旧魁梧雄壮,如同草原上不老的雄狮。他听着心腹侍从低声汇报着使团沿途传回的消息,粗犷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
“……所以,”勃律赫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阿古拉觉得,大朔送来的是个假公主?”
“禀大王,”侍从垂首,谨慎地补充道,“阿古拉大人确实怀疑此女身份有异,但观其气度容貌,又非寻常女子可比。她的言行举止,处处透着……古怪与强大。”
“古怪与强大?这倒是有趣。”勃律赫侧过头,看向身侧阴影中盘坐的一名老者,“萨满,你的眼睛能看穿迷雾。对此,你怎么看?”
那名身披彩色羽毛与兽骨饰物的老萨满缓缓闭上眼,片刻后,她徐徐睁目,瞳孔深处仿佛映照着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至高无上的大王,昨夜星辰变幻,古老的灵在我梦中低语。我梦见天火撕裂长空,轰然坠入草原的心脏。它熊熊燃烧,烈焰染红天际。无人知晓,这天降之火,是会将丰饶的牧场焚为焦土,还是为沉睡的草原带来前所未有的生机。”
“天火?焚尽草原抑或带来新生?”勃律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好,那便让本王亲眼看着这天火究竟如何。传令给阿古拉,不必再行约束,只需将她活着带至王庭即可。”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形在巨大的金帐内投下压迫感的阴影。
“我勃律赫纵横草原三十载,吞并部落无数。她若真能带来生机,本王不吝给她应有的尊荣;若她真是大朔派来的棋子……哼,无论她有多大本事,本王金刀之下,照样令其头颅落地。”-
草原上,使团队伍的气氛明显变得不同。
自从接到王庭的命令后,阿古拉确实不再约束姜荔,只要她不突然跑没影,他便不对她的行为多加干涉。姜荔也乐得自在,时而随心策马奔驰,时而饶有兴致地向狄人讨教几句简短的草原俚语。
乌维王子也始终不远不近地随行在侧,他偶尔驱马靠近,欲言又止,最终仍是憋不住地向姜荔讨教一两式格斗擒拿的技巧,别扭中透着一股对强者本能的探求欲-
因为姜荔选择骑马的原因,整个使团的行进速度大大加快,他们提前两日便抵达了狄部王庭的地界。
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连绵不绝的白色毡房群落,规模远非沿途所见的零星部落可比。视线中央,一座格外巨大、顶部装饰着金色狼头徽记的王帐伫立其间。
和亲公主抵达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王庭,好奇的狄人男女老少纷纷钻出自家毡房,目光灼灼地看向使团队伍,聚焦在骑乘骏马“黑风”上的姜荔身上。
“那就是大朔的公主?”
“是吧,皮肤白得像牛奶似的,但是看着不像传说中那么娇弱啊……”
“听说乌维王子摔跤输给她了!”
“真的假的?乌维王子可是咱们狄部数一数二的勇士!”
队伍在王庭外围缓缓停下。阿古拉驱马来到x姜荔身边,低声道:“公主殿下,王庭已至,请下马,依礼步行入内,觐见大王。”
姜荔点点头,翻身下马,将一路陪伴的骏马交给迎上来的狄人侍从,在阿古拉的引导和乌维的陪同下,走进那顶最为宏伟的金帐。
金帐内部空间开阔,地上铺着厚厚的华丽地毯,两侧坐着狄部的贵族、将领。尽头的高台上,铺着一张完整的白狼皮,勃律赫大王便坐在上面。他并未穿着繁复的礼服,仅一身皮袍,腰间束金带,悬挂一柄镶宝石金刀。他目光如鹰隼,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压迫感,正沉静地注视着一步步走入帐中的姜荔。
阿古拉快步上前,右手抚胸,深深躬身:“尊敬的大王,臣幸不辱命,已迎回大朔九公主殿下。”
勃律赫微微颔首,目光却未离开姜荔,声音浑厚:“你就是大朔公主萧云凝?”
姜荔抬起眼,毫无避讳地直视他,反问道:“你就是那个‘天下第一刀’的勃律赫?”
此话一出,顿时一片哗然,此人竟敢直呼大王名讳?
阿古拉脸色煞白,急忙低声呵斥:“公主!不得无礼!要尊称大王!”
高台上的勃律赫却抬起手,制止了阿古拉。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鹰目锁在姜荔身上,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天下第一刀’?”勃律赫眯了眯眼睛,“你是从何处听来这称号?”
“平州的秦松。”姜荔回答道,“他说他二十年前和你打过一场,刀慢了半分。”
“秦松……”勃律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座下几位老派狄部贵族脸上肌肉也微微抽搐了一下,显然也想起了那个让狄部勇士们咬牙切齿又不得不服的朔国刀客。
二十年前,狄部掠夺大朔边境的时候,秦松凭借一柄快刀,在平州城下单枪匹马斩落他们三名勇士,最后与勃律赫激战百余回合才惜败半招。
见大朔援军将至,勃律赫才收刀撤离,未能了结那一战,或许留他一命,也成了勃律赫“天下第一刀”名号最好的注脚。
“他还活着?”勃律赫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活着。”姜荔点点头,“他还说,你要是再踏大朔边境一步,他一定让你有去无回。”
她这话让包括乌维和阿古拉倒抽一口冷气,其余贵族也脸色铁青,惊怒交加。
“哈哈哈哈哈!有去无回?”勃律赫却突然爆发出雷霆般的大笑,“他的嘴还是像最老的牛角一样硬,只可惜,二十年了,他老了,刀也锈了,他已经接不住本王的刀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姜荔脸上:“他让你来带话?你和他是什么关系?莫非你是他教出来的徒弟?”
“不是啊,”姜荔轻描淡写地摇头,“途经平州时遇上,聊了两句而已。”她顿了顿,看向勃律赫,“我看他刀法还行,想来你应该也不错吧。”
勃律赫大王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金帐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高台,来到姜荔面前。他比姜荔高出将近两个头,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想来你应该也不错’?”他重复着姜荔的话,眼睛里翻涌着审视与一丝被挑起的兴趣,“小公主,你的口气,比二十年前的秦松还要大。”
他目光如同实质,扫过她站姿随意的身躯:“秦松当年,至少是用他手中的刀,赢得了说那句话的资格。你呢?凭你摔赢了乌维的那点巧劲?还是凭你这不知死活的口舌之利?”
周围的狄部贵族们屏息凝神,无人敢在此刻发出半点声响。乌维攥紧了拳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场中的姜荔,既觉得她狂妄得可笑,心底深处却又隐隐期待着她会如何应对父王的威压。
阿古拉额角渗出冷汗,欲言又止,却又碍于大王的威严,只能焦灼地站在原地。
姜荔却只是眨了眨眼:“所以啊,我这不是来挑战你的刀法了吗?”
这话再次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一众狄人耳际。
挑战勃律赫大王?
还是刀?
这大朔公主是疯了不成?!勃律赫大王纵横草原三十载,金刀之下亡魂无数,他的刀法是无数狄部勇士用鲜血验证过的,是中原和草原都公认的“天下第一刀”!这公主即便有些巧劲,摔赢了乌维王子,又怎可能与大王相提并论?
阿古拉眼前发黑,乌维更是猛地踏前一步,急声道:“父王!她……”
勃律赫却再次抬手,阻止了儿子的话。他非但没有动怒,那双鹰目中的兴味反而更浓了。他俯视着姜荔,像是看着一只胆敢向狮王亮出爪牙的幼兽:“挑战本王?用刀?”
“对啊,”姜荔回答得理所当然,“不然怎么知道你的‘天下第一刀’是名副其实,还是浪得虚名?”
“狂妄!”
“大王!此女一再挑衅,罪不可赦!”
几名狄部贵族按捺不住,愤而起身,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勃律赫目光如重山扫过,众贵族瞬间噤声,悻悻落座。他重新看向姜荔,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血腥气的弧度:“好!很好!已经很多年没人敢这么跟本王说话了。你的胆量,配得上你站在这里。”
就在这时,帐帘外突然响起一声急促的通禀:“报大王!前往大朔的密使已归,携九公主萧云凝画像回返!”
金帐内的目光顿时齐刷刷投向帐门。一名风尘仆仆的狄人使者手捧一卷质地考究的画轴,躬身疾步而入,跪地呈上:“大王,此乃大朔宫廷所绘九公主萧云凝画像,请大王过目!”
勃律赫伸手取过画轴,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并未展开验看,甚至目光都未在其上停留片刻,而是牢牢锁住面前的姜荔,声音清晰可闻:“三日之后,本王将于王庭‘苍狼祭典’之上,接受你的挑战。”
他向前微倾,那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般迫近姜荔:“若你败于我刀下,便是坐实欺瞒王庭、戏弄我狄部之罪,彼时,你不再是座上宾,而是狄部最卑贱的女奴,你将被铁链缚于阵前,亲眼见证大朔山河如何在我狄部铁蹄下化为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