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西狩


    高娘哼了一声:“这不过是驱虎吞狼之计,朝廷想让我们与南境拼个两败俱伤,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这空头许诺我可不信。”


    赵域皱起眉头:“高参军所言有理,可若我们不出兵,又恐予人口实,说殿下拥兵自重,见危不救。且南境若真势如破竹,一旦拿下京城,整合南方资源,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我北境。”


    萧云谏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所虑甚是。直接出兵,为朝廷火中取栗,非智者所为。然天下动荡,这亦是我北境顺势而起之机。”


    他吩咐道:“传令下去,北境全线进入战时状态,各军加紧操练,粮草军械加快筹备。同时,以‘清君侧,靖国难’x之名,广发檄文,痛斥萧淮舟伪帝身份及其背后妖邪惑乱天下,动摇其民心基础。”


    “另,以协防地方之名,将北境精锐,分批、隐蔽向南部边界及周边摇摆州府调动。告诉那些州府的官员守将,若愿归附,北境便是他们的后盾,若冥顽不灵,待平定叛乱之后,便以附逆论处。”-


    京城,皇宫。


    萧衍看着各地雪片般飞来的战报和北境那边“谨遵圣命,正在调兵遣将,然伪逆势大,需稳妥图之”的回复,气得几乎呕血。


    “反了,都反了!”他一把将御案上的奏疏扫落在地,“南边的逆贼都快打到朕的鼻子底下了!北边的……北边的逆子还在跟朕虚与委蛇!什么‘需稳妥图之’?他萧云谏分明就是在等,等着朕被那孽种砍了脑袋,他好名正言顺地捡现成的!”


    话虽如此,可面对南境叛军的势如破竹和朝廷军队的节节败退,他除了不断下旨催促北境尽快与叛军主力决战外,根本拿不出更多制衡良策-


    在所谓“伪帝”萧淮舟与镇南王世子的统帅下,南境叛军——或者说如今“承天”王朝的军队,凭借神弩之利与部分换装了新式钢甲的先锋部队,一路高歌猛进。朝廷在南境周边布置的防线如同纸糊,短短时间内便被接连攻破数座城池。


    与此同时,北境军一面进行战争准备,一面有条不紊地向南推进。然而,他们并不攻打南境叛军主力,而是将目标锁定在叛军与朝廷势力之间的缓冲地带及摇摆不定的州府。


    这些地区的官员守将本就因局势动荡而人心惶惶,北境军军容严整,檄文又占据了道义高地,加上萧云谏“协防”、“共御叛军”的承诺以及暗地里的威逼利诱,不少州府几乎是望风而降,主动打开了城门。北境兵不血刃,便控制了大片区域,势力范围急速扩张-


    “报!殿下!南境叛军已攻破青裕关!”


    “报!殿下!南境军阵前突现黑管妖器,声若惊雷,白光一闪便可使百步外将士铠甲洞穿!”


    “报!殿下!京师十二道金牌连至,催我北境军即刻南下,勤王平叛!”


    ……


    萧云谏铺开舆图,手指点在青裕关的位置:“青裕关一失,叛军便可直扑京城。那黑管妖器……阿荔,你可知是何物?”


    姜荔趴在案边,盯着斥候的描述思索:“火枪吧……火铳或是燧发枪都有可能,对付冷兵器军队确实威力不小,但是在这个时代制造子弹的难度太大,他手中的数量必然有限,不敢肆无忌惮使用。”


    萧云谏颔首:“如此看来,此物震慑大于实用,意在打击朝廷守军士气。真正的主力,仍是装备精良的南境步卒与骑兵。”他指尖从青裕关划向京城,“叛军势头正猛,朝廷军心涣散,若无强援,京城陷落只在旬月之间。”


    姜荔抬起头,眼睛发亮地看着他:“我们要动了吗?”


    萧云谏唇角微勾:“朝廷的十二道金牌连番催促,再按兵不动,倒显得我们不识时务了。是时候让这盘棋动一动了。”-


    皇宫内,萧衍已连续数日未曾安眠。


    噩耗接踵而至,先是瑞王萧云旭,眼见青裕关岌岌可危,血气上涌,竟欲亲临战阵鼓舞士气,却不想被那“黑管妖器”一枪打落马匹,虽侥幸未当场毙命,但双腿摔断,再难站立。消息传入深宫,本就忧心如焚的万皇后惊闻爱子惨状,悲恸欲绝,竟是一口气没上来,香消玉殒了。


    太子萧云承立于阶下,脸上寻不见半分因对手重伤而生的庆幸。京城摇摇欲坠,他这位储君的宝座,又能安稳到几时?


    “北境军到何处了?”萧衍声音嘶哑地询问身旁内侍。


    内侍战战兢兢:“回陛下,襄王殿下回禀说,大军已开拔,但沿途需收拢溃兵、整顿防务,以免伪逆断我后路……故行军稍缓。”


    “稍缓?!”萧衍猛地挺直腰背,胸口剧烈起伏,一句暴怒的质问尚未出口,便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硬生生截断,“他……他这是要等朕死了才肯来吗?!”


    北境军尚未抵达,南境叛军已兵临城下。萧云凝求见皇帝,跪地泣诉。


    “父皇!叛军凶焰滔天,更有那等妖器助阵!瑞王兄重伤,母后……母后她……”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值此危难之际,万望父皇以江山社稷为重,以龙体安康为念!西京乃我朝陪都,城高池深,且有天险可据!恳请父皇移驾西京,号令天下勤王之师,必能重整旗鼓,荡平叛逆!若执意困守危城,一旦……一旦城破,则万事休矣!父皇,请您三思啊!”


    御座上的萧衍脸色灰败,他浑浊的目光扫过阶下同样面无人色的太子萧云承,再看向跪地恳求的萧云凝,最后茫然地落在空旷的大殿穹顶。


    迁都……西京……


    这两个词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瑞王废了,皇后没了,京城守军士气低落,北境那个逆子萧云谏的“勤王”大军还在慢悠悠地“收拢溃兵、整顿防务”。继续留在京城,似乎真的只剩下城破身死,或沦为阶下囚这两条绝路。


    他一生追求长生,贪恋至高权柄,最恐惧的便是死亡和失去权力。萧云凝的话,深深地戳中了他的内心。


    “迁都……”他猛地抬起眼,“传旨!命太子监国,留守京师调度防务,务必坚守待援!朕……朕要亲赴西京,召集天下兵马,与逆贼决一死战!”


    “父皇!”萧云承惊骇抬头,留守危城?这分明是让他等死!他下意识就想抗辩。


    “住口!”萧衍厉声打断,“此乃圣旨!你是太子,国之储君,守土有责!为朕,为祖宗基业,你必须守住京城!守不住,你也不必来见朕了!”


    他目光转向萧云凝:“瑞宁,你也留下,协防太子守住京城!”


    “儿臣遵旨。”萧云凝垂首应命。她心中发出一声冷笑,父皇终究还是那个自私冷酷的父皇,为了自己活命,亲生骨肉亦可弃如敝履。


    萧衍不再看他们,他急切地对心腹内侍下令:“快!速速备驾!轻车简从,所有能带走的金银细软、机密文书,尤其是朕的丹药!立刻装车!明日必须启程!”-


    即使打着“西狩”的旗号,萧衍的离开也十分仓促狼狈,他只带了最核心的禁军护卫、心腹内侍以及几车最重要的财物典籍,抛下了大部分后宫嫔妃与朝臣,在夜色掩护下朝着西北方向的西京逃遁。


    马车在颠簸的官道上疾驰,萧衍枯坐其中,脸色晦暗。万乘之尊,九五之躯,此刻竟如丧家之犬般奔亡……


    他纷乱的思绪突然被前方开路的斥候惊呼打断。


    “停!陛下,前方……前方有大军拦路!”


    萧衍心头一沉,一把掀开车帘。只见前方道路隘口,黑压压的军阵林立。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中央一个巨大的“襄”字赫然在目。


    襄王的北境军!


    这支军队秩序井然,威压逼人,与他身后这支车马歪斜、惊慌失措的“御驾”队伍形成了鲜明对比。军阵最前方,两骑并立。左侧人铁甲黑袍,身姿挺拔如松,正是他那个“行军迟缓”的儿子萧云谏。右侧人一袭简单的青衣,未着甲胄,神情淡漠中又带着一丝玩味,仿佛驻足观看尘世喧嚣的谪仙。


    是姜荔。那个他既畏如妖鬼,又曾隐秘期盼能为自己所用的“神女”。


    “逆……逆子!”萧衍惊怒交加,声音都变了调,“你怎在此地?!你不是在……在整军南下吗?!”


    萧云谏坐在马上,他没有下马行礼,只是遥遥对着车驾方向拱手:“儿臣救驾来迟,请父皇恕罪。南境叛军狡诈凶悍,儿臣恐其分兵袭扰父皇圣驾,故亲率精锐,星夜兼程前来护驾,幸而赶上了。”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令萧衍如坠冰窟。他分明从萧云谏那平稳的语调里,听出了嘲讽,听出了掌控全局的冷漠,听出了早已等候多时的从容。他算准了自己会逃,算准了路线和时间,就在这里,以护驾之名,行拦截之实!


    是萧云凝!那个看似温顺体贴为他谋划西狩之策的女儿,她早就和萧云谏串通好了!这对兄妹,一个在宫内怂恿他出逃,一个在宫外张网以待,他们联手将他彻底逼到了绝境!


    “护驾!护驾!”萧衍惊惶地朝身边禁军统领嘶喊,然而面对肃杀凛然一眼望不到头的北境军,再加上那位传闻中能引动天罚x的神女静立阵前,本就势单力薄的禁卫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向前一步。


    “父皇息怒。”萧云谏平静地继续说道,“儿臣此来只为护父皇周全。西京路途遥远,叛军耳目遍布,父皇龙体贵重,若途中遭遇不测,儿臣万死难赎其罪。”


    他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禁军,最终落回车厢内那张脸上:“儿臣斗胆,恳请父皇移驾北境雁州。雁州城有北境雄兵拱卫,更有神女坐镇,可保父皇万无一失。待儿臣与神女合力,扫平南境叛逆,肃清朝纲,再恭迎父皇回銮。”


    第82章 望山亭


    “逆子!你这是要逼宫,要囚禁朕!”萧衍在车厢内气得浑身发抖,他哪里听不出萧云谏言下之意,“朕不去雁州,朕要去西京!让开!否则,朕……朕治你谋逆大罪!”


    “父皇言重了。”萧云谏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言辞强硬,“儿臣一片赤诚,天地可鉴。京城已危,西京亦非坦途。唯有北境,方是父皇此刻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所。为了江山社稷,为了父皇安危,恕儿臣不能从命。”


    他轻轻抬手,一队精锐骑兵策马向前数步,虽是“请”的姿态,但却亮出刀剑封死了所有去路。陈锋亲自驱赶着一辆早已备好的宽大马车,停在御驾之侧。


    “陛下,请。”陈锋抱拳道。


    萧衍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选。反抗?身边的禁军恐怕瞬间就会被这支虎狼之师吞没。斥骂?只会让这场面更加难看,让自己更加屈辱。他一生玩弄权术,此刻却被亲生儿女联手,以“孝道”和“安危”为名,架上了通往囚笼的马车。


    “好……好得很!朕的好儿子,好女儿!”他咬牙切齿,目光狠狠扫过萧云谏,又死死盯了一眼仿佛置身事外的姜荔,最终颓然跌坐回车厢内,“朕……就去看看,你北境如何‘安顿’朕!”


    看着陈锋护送当今天子的车驾渐渐远去,姜荔眨眨眼:“高娘不是很想看这个场面吗?你没让她来?”


    “她在雁州城等着。”萧云谏顿了顿说道,“此刻若让她亲眼目睹父皇这副狼狈相,我怕她克制不住恨意……让她在雁州城与父皇见面更好。”


    姜荔了然地点点头:“那我们现在去京城吗?”


    “去,但不急。”萧云谏点头,“先让‘父皇西狩被截’的消息发酵,让那些墙头草看清风向,也要给瑞宁留足腾挪的空间。”


    两人在距离京城百里外的营地里驻扎下来,每日只是处理军务、巡视营地,看似平静-


    京城,皇宫。


    太子萧云承接到那份宣称“陛下已平安移驾北境,命太子坚守京城,襄王不日即率大军南下解围”的“旨意”时,眼前一黑。他哪里不明白,这所谓的“旨意”和“平安移驾”,不过是七弟萧云谏一手导演的戏码。父皇已被控制,自己这个留守的太子,成了彻头彻尾的弃子和靶子。


    他也咆哮、也愤怒,可那之后,却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冰冷。城外,南境叛军攻势一日紧过一日,那“黑管妖器”声不时传来,守军士气低迷,逃亡者日众。城内,人心惶惶,粮草渐匮,一些原本中立的朝臣和将领,眼神也开始闪烁不定。


    萧云凝适时出现,她面容憔悴却强作镇定,以“监国公主”的身份协助调度,安抚人心,甚至亲自上城墙鼓舞士气。在太子沉溺于愤怒悲伤之时,她维系着京城摇摇欲坠的秩序,也无形中分走了太子部分权柄和关注。萧云承虽恨她入骨,但在内外交困下,竟也一时无法奈她何,反而在某些时候不得不依赖她的斡旋-


    战云低垂,南境叛军围攻京城的号角日夜不息,而北境军队也逐渐抵近京畿外围。两股势力在旷野上遥遥相对,似乎只待一个火星,便能引燃大战。


    就在萧云谏于中军大帐推演沙盘部署兵力之际,忽有亲兵急步来报:“殿下!营外有南境使者求见,自称奉伪帝之命而来!”


    萧云谏与姜荔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玩味。在这个剑拔弩张的节骨眼上,南境叛军派来使者,用意耐人寻味。


    “何人充任使者?”萧云谏问道。


    “来人自称是伪帝萧淮舟麾下行军参军,姓李,手持符节,已在营门外候见。”


    “参军?”萧云谏嘴角微微勾起,“倒是个不上不下的官职。带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被引至中军大帐。他入帐后,目光先是在端坐主位的萧云谏身上停顿,随即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看似闲适把玩着一块透明琉璃的姜荔。


    “外臣李参,奉我承天朝陛下之命,特来拜谒神女尊上、襄王殿下。愿两国兵戈暂歇,苍生得安。”他依礼拜下,声音还算平稳。


    萧云谏并未让他起身,只淡淡问道:“萧淮舟派你来,所为何事?”


    李参维持着躬身姿态,缓声道:“我主陛下言,与神女尊上颇有渊源。特遣外臣前来,恳请与尊上约期一见,共论天机大道。时间、地点,悉听尊上安排。”


    “天机?我看是系统吧。”姜荔在一旁轻笑出声,“那玩意儿还不死心,又想和我谈什么条件了?”


    她偏过头,对上萧云谏隐含忧色的目光,冲他眨了眨眼,才重新看向李参:“想见我?可以啊,明日午时京郊望山亭。让他一个人来。”她顿了顿,补上一句,“但我要带上阿谏。就这么告诉他。”


    李参对姜荔口中的“系统”不明就里,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躬身道:“尊上之言深奥玄妙,外臣愚钝,未能参透。我主陛下诚心相邀,只为论道解惑,绝无他意。尊上所示之意,外臣必当一字不差回禀我主。”


    待李参退出营帐后,萧云谏快步来到姜荔身边,握住她的手道:“阿荔,此邀绝非善意,那萧淮舟身上的系统诡异莫测,既能拿出那般多超越时代的造物,难保没有其他阴损手段,恐有专门为你设下的陷阱。”


    “我知道啊,”姜荔点点头,“所以才把你带上嘛,那东西对付不了我,万一趁我不在的时候对付你怎么办?”她摇了摇他们握着的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你可是我的‘软肋’,我得揣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那句“软肋”被她用这样轻巧又珍重的语气说出来,让萧云谏眉间的凝重稍减,他露出笑意:“好。阿荔放心,我定寸步不离。除此外,我会派精锐提前潜伏于望山亭四周,一旦萧淮舟或其部下有任何异动,立刻拿下。”


    “行,你安排就是了。”姜荔不在意地摆摆手,她微微歪头,脸上带着狡黠又自信的表情,“说不定,是那家伙来自投罗网的呢。等我弄明白系统到底想干嘛了,就直接杀了萧淮舟,看那系统还能再找到哪个宿主。”-


    翌日午时,京郊望山亭。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给这座坐落于半山腰的孤亭镀上一层浅金。


    亭中有一石桌,桌上清茶未动,姜荔坐在一侧,手指无聊地敲着桌面,目光落在山下蜿蜒如带的官道上。萧云谏站在她身旁,穿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沉渊剑悬于腰侧。


    山道尽头,一人拾级而上。


    萧淮舟果然独身赴约。他亦是一身利落劲装,腰佩长剑,待他走近亭前,面容在光中清晰起来——眉峰鼻梁确与萧云谏有三分肖似,只是肤色略深,轮廓也更硬朗些,眼中藏着几分被世事磨砺过的锐利,印证了那“故太子遗孤”身份并非虚言。


    “姜姑娘,襄王殿下。”萧淮舟笑着拱手,语气不卑不亢,“淮舟应约前来。”


    姜荔转过脸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嗯,有话直说吧,系统让你带什么话给我?”


    萧淮舟叹了口气,并未直接回答姜荔的问题,他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看向姜荔:“姜姑娘,可还记得三年前,御花园西侧的莲池?”


    姜荔眼中是纯粹的茫然:“不记得了,那里怎么了?”


    “那里曾有一位四肢尽断,只余一口气的人。”萧淮舟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就在他意识将散未散之时,有一位仙人随手赐下一枚丹药。那人因此捡回性命,也因那仙缘,拿到了他后来足以撬动命运的东西。”


    姜荔终于随着他的叙述,在模糊的记忆中找到一些零碎的场景:“这么一说……有点印象了。是你啊。”


    她睁大眼睛盯着萧淮舟:“所以你这是恩将仇报?”


    “非是恩将仇报。”萧淮舟笑了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x一旁的萧云谏,“接下来的话,关乎天地机缘,也关乎姜姑娘你的根本来历,襄王也要一并听么?”


    “我和阿谏之间没有秘密。”姜荔一把抓住萧云谏的手,语气轻松,“他什么都能听,你说吧。”


    萧淮舟的视线在那双交握的手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才缓缓续道:“我知晓‘系统’的存在,它亦将你的‘任务’告知于我——‘攻略此世天命之子’,完成任务需达成两重条件:好感度至高,影响力至广。”


    他看了一眼萧云谏平静无波的脸,确认对方早已知情,才继续道:“只是这天命之子的身份亦有定数,最初是齐王萧云澜,如今,它选定了我。”


    “你倒知道的挺多的。”姜荔耸耸肩,“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自从知晓系统存在,窥见那一角来自更恢弘世间的知识与可能后,我才真切体会到,我们眼下所处的时代是何等蒙昧、何等局限。”萧淮舟眼中闪着炽热的光,“姜姑娘,你与我本质上皆是超脱此世之人。我们为何不能携手?以你我之能,完全可以依照自己的心意重塑这天地秩序,缔造一个前所未有的新世!这难道不比困守于一隅更有意义吗?”


    “第一,我没兴趣。”姜荔扯了下嘴角,“第二,系统不可能同意你大刀阔斧地改造这个世界,它眼下赐予你的种种超前之物,不管是超越这个时代还是你本身的实力,后面全部会收回去的。”


    “我明白。”萧淮舟并不意外,反而点了点头,“它给予时便已言明规则与限制。但它无法收回的,是我已被它打开的眼界,是被那些知识重塑过的思想,更是我凭借这些,在此世间已牢牢握在手中的权柄、军队和人心。”


    他的声音沉缓下来,再次看向萧云谏,话锋却仍对着姜荔:“我知你与襄王情深意重,不屑于那‘攻略’之事。我这里有一计,不知可否一叙?”


    姜荔挑起眉,示意他说下去。


    “系统如今既认定我为‘气运之子’,姑娘何不暂且将目标移至于我?无需真心,只需虚应。待我登临九五,影响力自达巅峰,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我的好感度亦不难满值。届时任务达成,姑娘获得丰厚积分,系统束缚自解,天高海阔,任你与襄王殿下携手遨游。而我亦可得偿大愿。岂非各取所需,三全其美?”


    第83章 沙漏


    萧云谏面色冷了下去,正要开口指出萧淮舟计划里的漏洞,就听到姜荔干脆地回答道:“不好。”


    “我不要那些积分,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她捏了捏萧云谏的手指,“阿谏说过,他不喜欢我去‘攻略’旁人,哪怕是假装的,他也不乐意。用让他不开心的事,去换一些我根本用不上的东西,一点也不划算。”


    萧淮舟的表情僵了一瞬,他没想到姜荔就这样没有权衡任何利弊便拒绝了他的提议,用的还是“萧云谏会不开心”这种近乎儿戏般的理由。


    他甚至感到有些嫉妒了。凭什么萧云谏就能如此轻易地得到她这般纯粹的偏爱和不顾一切的维护,而他却连换取她一丝虚与委蛇的合作都不可得?


    “姜姑娘视积分如无物,自然洒脱。可襄王呢?”萧淮舟目光刺向萧云谏,语气中带上了连他自己也未曾觉察的尖锐,“我亲眼所见,那系统商城中,有洗髓伐经的灵药,有延年益寿的仙丹,这些,襄王殿下也全然不动心么?难道不想与姜姑娘长相厮守?”


    “萧淮舟,阿荔的心意,就是我的抉择。”萧云谏终于开口道,一字一句,说得十分清晰,“若要以她的委屈求全去换取长生,那我与父皇又有何分别?这般苟活于世,每一寸光阴对我而言皆是煎熬。”


    他视线冰冷地审视着萧淮舟,继续道:“更何况,你口中那‘三全其美’之计,处处是漏洞。任务成败,标准由你与那莫测的系统裁定,事后诺言,履行全凭你一人之心。届时阿荔任务完成,积分到手,你却已登临九五,手握倾世之力与系统后续相助,届时,你当真会履约,放她自由?”


    萧淮舟沉默了。他无法保证。


    姜荔打了个哈欠:“大概就是这样了,你还有什么别的要说吗?”


    萧淮舟的目光久久落在她脸上,像是要透过这副漫不经心的皮囊,看清里面那颗始终遵循自我法则运转的核心。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我在想,如果我比襄王更早遇见你,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姜荔愣了愣,像是觉得他这个问题莫名其妙:“你要是真能回到过去改变事情,那未来的走向当然会变啊。”


    可她话锋一转,又十分笃定地说道:“可那又怎样?我还是会喜欢阿谏,这跟我先遇见谁没有关系。”


    “是吗?”萧淮舟点点头,“看来我们之间,确实无话可说了。”


    他缓缓后退一步,慢慢举起右手。


    几乎在他手臂举起的瞬间,一枚刺眼的赤红色信号弹在望山亭后方的山林上空炸开!


    早已潜伏在暗处的南境精锐倾巢而出,直扑望山亭而来。远处山脚下,更有战鼓声震天响起,显然有大队南境军阵正迅速向此地压进,意图形成合围之势。


    “看来萧淮舟也没完全指望谈判能成。”萧云谏冷笑着将姜荔拉至身旁,他话音刚落,预先埋伏好的北境精锐也立刻涌出,与南境军锋线撞上。


    短兵相接,金铁交鸣之声不断,北境军士悍勇,阵型默契,皆是以一当十的死士。然而南境军有备而来,特制的神弩力道强劲,射程极远,箭矢破空之声凄厉不绝,名为“火铳”的妖器能轻易洞穿坚固的甲胄,被射中之人非死即重伤。战局初开,北境军一时被这超越时代的远程火力压制,阵脚微乱,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萧淮舟依旧立在原地,身侧有亲卫上前持盾护持。


    “可惜了,姜姑娘。”他的视线落在并肩站在亭外的两人身上,“看来你只在乎萧云谏一人,而不在乎天下众生正在为何等命运哀嚎。”


    姜荔却只是嗤笑了一声:“怎么,你很在乎吗?你这么在乎,怎么不主动退兵啊?”


    “我确实不在乎什么大义,但是你惹我,我不高兴了。”姜荔踏前一步,衣袂无风自动,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凛冽。她松开萧云谏的手,摊开五指,一柄细剑在她手中凝结成型。


    “其一,”她轻声唤道,长剑出鞘,脱手掠入半空,“去。”


    剑身在日光下绽开一道寒光,剑灵在她灵台内大叫:【你又要把我当吸铁石用了?】


    “别废话了,干活。”姜荔掐指成诀,抬眼看向脸色微变的萧淮舟,带着几分睥睨的狂傲,“今日便让你瞧瞧本剑尊的基础绝学。”


    她并指如剑,点向悬空的其一剑,清越的声音响彻山野:


    “万——剑——归——宗!”


    刹那间,天地为之变色。


    无论是北境军的刀枪剑戟,还是南境军的铁炮神弩,甚至萧淮舟腰间所佩的长剑、亲兵手中的盾牌……战场上的所有金属造物,都在此刻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起来。


    “我的刀!”


    “盾……盾牌脱手了!”


    惊呼声此起彼伏。士兵们惊恐地发现,自己手中的兵器竟似有了生命般挣脱掌控。一些握持不稳的士卒,武器直接脱手飞出!


    悬于半空的其一剑亮如日轮。下一瞬,无数金属器物破空而起!刀、剑、矛、盾、弩箭、火铳……战场上空,成百上千的金属碎片汇成一道璀璨的洪流,盘旋着,呼啸着,尽数朝着其一剑身汇聚而去!那景象,宛如百川归海,又似万鸟朝凰!


    金属洪流在姜荔神念牵引下,密密麻麻悬停在半空中,遮天蔽日,将阳光切割成散发着无数锋利的光斑,投在下方每一张惊骇失色的脸上。


    原本激烈的厮杀停止了。无论是北境军还是南境军,都被这如神降如魔临的场景震慑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僵立原地,仰头望着那悬浮的金属风暴,眼中只剩恐惧。


    唯有萧淮舟。在席卷天地的金属狂啸中,他仰着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阵眼中心的姜荔。此刻的她长发飞扬,衣袂猎猎作响。万千兵刃在她头顶汇聚成涡,刃尖向下,寒光如倒悬的星海。她立于这毁天灭地的奇景之下,神情却淡漠如俯瞰蝼蚁的神祇。


    她本就是凌驾此世法则之上的存在。


    “太美了……”他喃喃自语,“太强了……”


    萧云谏的视线始终没x有离开萧淮舟。当看到对方眼中那种扭曲的狂热时,他心头警铃大作——那不是败者应有的眼神,那是赌徒看到翻盘机会时的疯狂!


    “阿荔,当心有诈!”


    几乎在萧云谏厉声示警的同时,萧淮舟动了。


    他右手一翻,掌中白光乍现,竟出现了一个通体晶莹的沙漏,漏中是星辰般的闪光细沙,正以违背常理的方式倒流。


    姜荔目光一凛。她正全力维持万剑归宗的剑阵,一时无法分心阻拦。


    【检测到时空异常波动……目标姜荔正在施展高阶术法,灵力峰值突破阈值,符合“时空沙漏”启动条件……】


    系统的机械音回荡在萧淮舟的意识深处。


    【正在校准时空坐标……逆转目标:永昌二十三年五月初六。记忆保留协议启动,为‘时空沙漏’使用者保留完整记忆……】


    “休想!”


    系统播报未毕,萧云谏已拔出沉渊剑,闪电般直刺向萧淮舟手中沙漏,


    系统的声音还未说完,萧云谏已拔出他的沉渊剑冲向了萧淮舟——方圆百里万兵臣服,唯有这柄早已被姜荔灵力浸染的佩剑,被其一剑判定为“已归附之物”而无需归宗。


    萧淮舟瞳孔骤缩,他想要闪避护住沙漏,但萧云谏这一剑快狠准,抛弃所有防御赌上性命的一击!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


    沉渊剑的剑尖刺中了沙漏中段,一道细密的裂纹蔓延开来,银白光屑从裂缝中逸散。


    “你——!”萧淮舟目眦欲裂。


    【警告!时空沙漏受损!正在重新调整协议……强制启动……】


    沙漏爆发出了耀眼的白光,光芒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扭曲而模糊,时间在这光芒中失去了意义,空间在这光芒中折叠重组。


    萧云谏感到手中的沉渊剑变得轻若无物,他看到姜荔回头望来的眼神——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是难得一见的错愕与急切。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喊他的名字。


    然后,白光吞没了一切。


    【……时空跳跃强制启动。沙漏使用者保留记忆协议启动,保留者:萧淮舟、萧云谏……滋滋……跳跃完成。】


    声音远去。


    时间开始倒流。


    望山亭的秋阳倒退成夏日的烈阳,又转为皇宫中的春日暖阳,最终停留在四年前那个五月的午后-


    姜荔睁开眼睛。视线由模糊渐至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朱墙与碧瓦,空气里浮动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她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那股没来由的混沌感。


    【世界类型:古代低武世界……任务:攻略天命之子……初始身份:浣衣局宫女……】


    系统的提示音仿佛还在耳畔,带着一种诡异的失真感。她清晰地记得自己刚刚降临此地,只听到一个模糊的“萧……”,系统就彻底死机了。


    可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呢?就好像经历过漫长的跋涉,见过许多人,做过许多事,但又全都不记得了。


    她再次甩了甩头,将这归结为穿越世界带来的后遗症,现在当务之急,是弄明白那个所谓的“天命之子”究竟是谁。


    “天命之子……皇帝?”姜荔低声咀嚼着这个词,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大朔皇帝”,她就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恶心。


    “既然觉得恶心,那肯定不是了。”她自顾自地得出结论,然后抬起脚,打算先随意走走,摸清这宫里的布局再说。


    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声:“这位姑娘,看你的服饰,可是浣衣局的?是否迷路了?”


    第84章 原点


    姜荔闻声回头。距离她几步开外,站着一名身着宫廷侍卫服饰的年轻男子。他身姿挺拔,眉眼英俊,轮廓硬朗,此刻正望着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礼节性的询问神色。


    就在姜荔目光落在他脸上的同一时刻——


    【…………时空回溯已完成……时空沙漏已彻底损毁,无法二次启动……当前任务:清除或拉拢‘时空异点’姜荔…………】系统断续的机械音在萧淮舟的脑海深处回荡,【系统能量耗尽,暂时陷入休眠,请宿主……自行……把握……机会……】


    余音渐消,归于死寂。


    萧淮舟面上不显,背在身后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粗糙宫女服饰、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的姜荔,心绪百转千回。


    姜荔。她让他体验过从泥沼直上青云的狂喜,也让他尝到过在绝对力量面前如同蝼蚁的绝望。是他曾经的遥不可及,也是他的功亏一篑。


    而现在,时光倒流,她一无所知地站在这里,不记得他,也不记得萧云谏。


    但他记得所有的一切,还比萧云谏更早遇到她。


    清除?他当然不会这么做,他潜入宫廷是为寻觅那卷关乎正统的先皇遗诏,一年后冬日,他将为此付出四肢尽断、沉入冰池的代价,若不是姜荔相救,他必死无疑。


    她是变数,是奇迹,是他唯一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存在。上一次,他只能仰望她的力量,嫉妒萧云谏的幸运。而这一次,他抢到了命运的先机。


    姜荔有些好奇地打量这个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侍卫,反问道:“你是谁啊?”


    “在下谢淮舟,内廷侍卫。”谢淮舟笑意加深,“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姜荔。”姜荔随口答道,视线已飘向远处宫阙飞檐。


    “姜姑娘可要回浣衣局?”谢淮舟又问了一遍,将她游移的思绪拉了回来。


    姜荔终于想起自己浣衣局宫女的初始身份,现在她对皇宫两眼一抹黑,又有侍卫杵在前面,似乎也只能先去那个浣衣局报到了。


    她点点头:“浣衣局怎么走?”


    “我送姑娘过去吧。”谢淮舟侧身示意,“这边走。”


    姜荔无可无不可地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这皇宫初看确实金碧辉煌,但看久了,只觉得处处相似,跟个迷宫一样。


    谢淮舟状似无意地开口:“姜姑娘看起来似乎在寻找什么?”


    “算是吧。”姜荔收回视线,瞥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这宫里有谁……嗯,命格比较特别,又恰好姓萧的?”


    “萧乃国姓,宫中姓萧之人众多,陛下,诸位皇子皇孙,还有几位宗室王爷……”他话音渐低,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叹息了一句,“……还有我。”


    “你?”姜荔的耳朵何其灵敏,她转头看向他,“你不是姓谢吗?”


    谢淮舟神色一滞,面上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慎失言”的懊恼,随即苦笑道:“这是在下的秘密,身世所系,不便多言。还请姑娘不要告知旁人。”


    姜荔眨眨眼,有秘密,还姓萧,倒是挺符合天命之子的模板的。不过嘛,事情未必这么简单。她心思转了几转,面上只随意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到了。”谢淮舟在一处略显偏僻的院落前停下脚步,“前面便是浣衣局,在下不便入内,姜姑娘初来乍到,若有什么难处或是疑问,可以到侍卫轮值的东华门附近找我,若我不在,留个口信给当值的弟兄,说找谢淮舟便是。”


    姜荔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了点玩味的弧度:“你好热情啊。”


    谢淮舟坦然迎上她的目光,笑容未变:“姑娘言重了。同在宫闱深处当差,彼此照应一二,本是应当。”


    “好吧,多谢你了。”姜荔也不多说了,朝他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踏进了浣衣局的院门。


    谢淮舟伫立在浣衣局门口没动。


    不能急。他暗自告诫自己。姜荔虽然没有那四年的记忆,但是直觉敏锐得惊人,她就像暂时蛰伏于丛林深处的猛兽,稍不注意便会一爪撕开所有虚伪表象。


    至少他现在已经在她眼里留下了印象,以及一份足以引发探究欲的好奇。


    至于那个萧云谏,他现在不过是个自身性命都如风中残烛的病弱皇子,他有太多办法可以对付他-


    漱玉宫。


    萧云谏猛地发出剧烈咳嗽,从一片混沌的梦境深渊中惊醒,一旁的福德慌忙扑到床边,用手掌熟悉地轻拍着他的背:“哎哟我的殿下!您这是又犯病了吗?快把药喝了压一压!”


    萧云谏眼前阵阵发黑,喉间腥甜翻涌,几乎喘不上气。他任由福德颤抖着手,将那碗浓黑的药汁灌入喉中。


    熟悉的腐败药味直冲头顶,但也压住了肺腑间翻江倒海的痉挛。他靠在床头,胸膛起伏,冷汗浸透了单薄的中衣。x目光所及,是漱玉宫熟悉的简陋陈设,以及窗外五月初夏刺目的阳光。


    可他分明记得自己上一刻还立在望山亭外,阿荔的“万剑归宗”引动天地异象,萧淮舟拿出了那个诡异的沙漏,他拼尽全力一剑刺去……沙漏碎裂的轻响……时间被强行扭曲的眩晕与白光……


    再睁开眼,便是这具沉重而虚弱的病体,还有他早已离开多年的囚笼般的漱玉宫。


    福德忧心忡忡的脸就在眼前,嘴里念叨着:“殿下定是又梦魇了,太医说了,您这病最忌忧思惊惧……”


    是梦吗?他仿佛梦见了四年后的北境,梦见了那个如同骄阳般耀眼的身影……


    这具病体,这四面熟悉到令人窒息的宫墙,此刻似乎都在嘲笑他竟敢竟敢做如此妄诞的梦。


    可若真是梦……那人笑起来时眼里的光,漫不经心却总能切中要害的话语,对他毫不掩饰的偏爱与维护……


    太好了。好得不真实,好得超越了他贫瘠过往所能想象的所有美好。那不是一个久病皇子能在虚妄中拼凑出的幻影,那是鲜活、炽热、带着雷霆与生机闯入他黑白世界的色彩。


    这不是梦,是萧淮舟,他用那个古怪的沙漏强行扭转了时间!


    他强压住翻涌的心绪,声音嘶哑地开口问道:“福伯,如今是何年月?几月几日?”


    福德虽感诧异,仍恭敬回禀:“回殿下,是永昌二十三年,五月初七。”


    五月初七,这本该是姜荔与他相遇的第二天。他还记得当初那个自称在浣衣局受尽委屈的小宫女,是怎样“误闯”进这冷清的漱玉宫。是她选中了这冷僻的宫苑,选中了孱弱无名的他,像一道光劈开了他生命里积年的阴霾与沉寂。


    可此刻,殿宇空寂,她没有来。


    萧云谏的心沉沉坠了下去,过去改变了,萧淮舟——那个同样携带着四年记忆归来的窃时者——他果然抢先了一步,他是否已经用那些先知先觉的手段,将尚且懵懂的阿荔引向了另一条岔路?


    这个念头带来的寒意,比病痛更加刺骨。他必须立刻确认。


    他挣扎着起身:“福伯,更衣,我要去浣衣局。”


    “殿下,浣衣局那地方杂乱,您去那儿做什么啊?若是想寻什么人、问什么事,老奴跑一趟便是,何苦亲自……”


    “我必须去。”萧云谏撑着桌沿缓缓站直,他转向一旁侍立的陈锋,“陈锋,去查一个人。名字或许是谢淮舟,乃镇南军故将谢风的义子。若他以此身份入宫……此刻多半藏身于侍卫之中。”-


    浣衣局内,水汽蒸腾,捶衣声此起彼伏。


    姜荔正盯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脏衣物发呆。带管的张嬷嬷虽对这突然冒出来、名册上却又确有记载的丫头满腹狐疑,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打发她去干活了。起初姜荔还觉得新鲜,学着旁边小宫女的样子,笨拙又认真地搓洗了几件。可三件衣物过后,那点新鲜劲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加上她试着向其他宫女打听“天命之子”的消息,可一问出口,每个人都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样连连摆手,眼神惊恐地示意她噤声。


    姜荔撇撇嘴,彻底失去了耐心。合着待在这儿,除了搓这些永远搓不完的破布,就是跟什么都不知道的宫女们大眼瞪小眼,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捞不着。


    “不干啦。”趁着嬷嬷打盹的功夫,姜荔把衣服一扔,猫着腰从堆放干净衣物的高架后溜了出去,几步就融入了浣衣局外的宫巷阴影里。


    她的消失很快被发觉。张嬷嬷揉着惺忪睡眼,看着那空了的座位和尚未洗完的衣物,顿时火冒三丈:“反了天了!那个小贱蹄子,把皇宫当自家后院了?快,都给我去逮回来!”


    一声令下,几个粗壮的浣衣局守卫如临大敌,呼啦啦抄起棍棒,气势汹汹地朝着姜荔消失的方向追去-


    姜荔身轻如燕,敏捷灵活,奈何这皇宫层叠迂回,她又对布局一点都不熟悉,几次眼看都甩开了守卫,拐过回廊却又撞上包抄而来的队伍,动静越闹越大,姜荔思忖着是干脆跳上那个最高的宫殿顶处摆脱追兵,还是撅根趁手的树枝当武器,把他们全打趴算了。


    也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不远处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声音并不响亮,甚至有些虚弱,闷闷的,断断续续,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毫无道理地牵住了她的心神,心尖掠过一种轻微针刺的感觉,不痛,但存在感鲜明。


    第85章 重逢


    她下意识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


    “殿下,您还是回去吧。”福德急得额角冒汗,亦步亦趋地跟在萧云谏身后,见他身形微晃,忙不迭想伸手去扶,却又被对方坚持挡了回来,“您这身子骨,哪经得起这般走动,您到底要去浣衣局寻什么人哪?”


    萧云谏用手撑住宫墙,借力稳住阵阵发虚的身体,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福德看不懂的执拗:“福伯,我必须亲自去。那人对我而言……很重要。”


    重要到,纵使逆流时光、病骨支离,也要第一时间奔赴,确认她是否安然,是否……依旧会走向他。


    话音未落,一阵隐约的喧哗飘来,夹杂着模糊的叱喝与杂沓的脚步声。萧云谏停住脚步,侧耳倾听,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锐利的神色。


    “福伯,”他他迅速吩咐,“那边有动静,你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福德满脸忧色,脚步踌躇:“殿下,保不齐是哪处的奴才闹事。把您独自留在这儿,老奴如何放心得下……”


    就在这时,两人头顶的宫墙上,突然冒出一个脑袋。


    “你病得这么重,还要去浣衣局做什么?”清脆的声音如玉珠落盘,“不用过去看啦,是在追我。”


    萧云谏骤然抬头。


    宫墙青灰色的瓦檐边,少女正探着身子往下瞧。她发丝有些凌乱,脸颊因奔跑泛着红晕,一双大眼睛乌溜溜转着,正眨也不眨地落在他身上。


    世界好像静止了。


    萧云谏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咳嗽,忘记了说话,甚至忘记了心跳,但下一瞬,心脏又以失控的力度狂擂起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甚至短暂地黑了一瞬。


    是她。


    姜荔。阿荔。


    活生生的,会跑会跳,不是四年后那个挥手间万剑归宗的剑尊,也不是梦中模糊遥远的幻影,是刚刚降临此世、对一切尚且懵懂却已露出锋利爪牙的姜荔。


    “殿下!”福德的惊呼将他惊醒。


    萧云谏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竟忘了呼吸,一口气岔在喉间,又激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远处宫巷中的呼喝声越来越近:


    “在那儿!墙头上!”


    “快!围过去!抓住她!”


    “哎呀,他们追来了。”姜荔趴在墙头上,瞥了一眼追兵的方向,像是打算继续玩猫捉老鼠般晃晃脑袋,“我先走了。”


    “等等,阿——姑娘!”萧云谏心头一紧,那个亲昵的称呼几乎脱口而出,又被他咬断在齿间,苦涩地咽下,他抬手指向另一侧宫巷尽头,“那边也是死路。你先下来,我可替你周旋。”


    姜荔歪了歪头,单手一撑,浅绿色的旧宫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整个人便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福德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老大。


    在她落地的瞬间,萧云谏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向前递了半分,下意识想要去扶住她,却又硬生生顿住,缓缓收回身侧。


    “你是谁啊?准备怎么帮我周旋?”


    姜荔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浣衣局那几个膀大腰圆的守卫已举着棍棒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萧云谏眼神一厉:“放肆!”


    他的声音虽不高,但带着久居上位者的气势,竟让那几个气势汹汹的守卫冲势为之一顿。


    福德也迅速反应过来,抢步上前,指着那些守卫呵斥道:“大胆,见到七殿下在此,还不跪下?惊扰了殿下贵体,你们有几层皮够扒的?”


    追来的几个浣衣局守卫也懵了。他们认出了那身虽旧却仍是皇子制式的常服,再对上萧云谏那深不见底的眼睛,为首那人腿一软就跪了下去:“七、七殿下恕罪!小的们是在追捕浣衣局逃跑的……”


    “她犯了何罪?”萧云谏打断他问道。


    “这……她、她未经允许,擅离浣衣局,活计也丢下不管……”


    “她是我唤来的。x漱玉宫中正缺一个整理书册的侍女,见她机灵,便召来一用。”萧云谏淡淡道,目光掠过姜荔,“怎么,浣衣局何时有权阻拦本宫征用宫人了?”


    守卫们面面相觑,七皇子不受宠在皇宫里人尽皆知,但毕竟也是皇子,他们哪里敢置喙什么?为首的头垂得更低了:“殿下恕罪!小的们不知是殿下征召这丫……这位姑娘名册上归浣衣局管,嬷嬷见她擅离职守才……”


    “既是本宫要人,自会命人前去浣衣局补办手续。你们退下吧。”萧云谏道。


    “是,是!小的们告退!”守卫们如蒙大赦,慌忙行礼,拖着棍棒灰溜溜地退走了。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萧云谏肩背微松,又侧过身低咳了几声。


    “原来你是七皇子啊。”姜荔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你说你宫里缺一个整理书册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萧云谏缓缓放下手,转过身,姜荔站在几步开外的阳光下,她打量他的目光里是全然的疑惑与好奇,好像只是在审视一个刚刚替她解了围的陌生男子。


    “是真的,漱玉宫人少事简,我身体不好,书房很久无人打理了。”他看着姜荔,轻声说道,“活计比浣衣局轻松许多,也自在许多,你愿意吗?”


    福德在一旁嘴唇动了动,终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漱玉宫的书房哪一日不是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那些书册平时殿下都不喜旁人碰触,怎么如今倒成了“无人打理”了?


    姜荔思索了一下,整理书册听起来比洗衣服有意思点,而且他是皇子,姓萧,会不会有可能是系统说的“天命之子”?就算不是,身在皇子居所能接触到的消息,应该比浣衣局那儿要多些。


    想到这里,她点点头:“好啊,那我就去你那里看看吧。”


    萧云谏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直达眼底的笑意,他微微侧身:“请随我来,姑娘。”


    福德在一旁眼睛都要掉到地上了,殿下今日到底是怎么了?不顾病体执意外出,非要去浣衣局寻一个所谓的“重要之人”。遇到这个从天而降、行事跳脱的宫女后,他眉宇间是藏也藏不住的欣喜,不仅扯谎替她解围,还主动为她引路,这宫女到底是什么来头?


    姜荔倒不在意这些,她步履轻快地跟在萧云谏身后,见他因久病而行动迟缓,福德忧心忡忡地上前欲扶,她自然而然地上前一步。


    “老伯,您自个儿走路都带着晃悠,还是我来吧。”


    福德刚想婉拒这不合规矩的举动,却见自家殿下已颔首温声道:“那便有劳姑娘了。”


    姜荔伸手搀住萧云谏的手臂,稳稳托住他大半重量,少女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春衫传来,仿佛连他骨子里沉积多年的寒气与病痛也一起驱散了。


    “我叫姜荔,生姜的姜,荔枝的荔。”姜荔说道,“殿下你叫什么啊?”


    “萧云谏,白云的云,谏言的谏。”他清晰而缓慢地说道,略一停顿,又轻声补了一句,“字明渊。”


    姜荔侧头看了他一眼:“哦,我没有字。”


    不,你有的。萧云谏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翻涌的情绪。宫道青石缝隙里钻出的细草,正蹭过他步履的鞋边。


    是我亲手为你取的,“辛夷”。那时我指着书卷告诉你,古辞中的神女“被薜荔兮带女萝”,你的“荔”便出自这山鬼精灵的衣裳。而辛夷,是早春最皎洁也最芬芳的乔木,与薜荔同生于幽谷深林,沐同样的云霞,饮同样的清露。你们都是这世间钟灵毓秀的化身,不属于尘泥,只属于最清澈的山水与最自由的苍穹。


    姜荔没有继续说话了,她扶着萧云谏朝前走,忽然脚步一顿,目光飘向不远处的转角廊柱:“咦?殿下,你等等啊,我刚才好像看到一个认识的人,就在那边。我过去打声招呼,很快回来!”


    萧云谏心头猛地一坠,姜荔才从玄天界穿越到这个世界不过两日,除了浣衣局那些宫人,她还会认识谁?


    那个窃时者的名字浮上脑海。


    他咽下喉头上混杂着恐慌、愤怒与冰冷杀意的腥甜,只是平稳地点了点头:“好,我就在这里等你。”


    他看着姜荔松开搀扶的手,三两步便轻盈地奔向那片被廊檐切割出的明暗交界处,仿佛连阳光与色彩也一并卷走了。


    福德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欲言又止。萧云谏却只是静静立在原处,目光凝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苍白的手指在宽大的袖中缓缓收拢-


    姜荔果然在转角的廊柱处看到了谢淮舟:“好巧啊,谢侍卫,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谢淮舟也正心绪如潮,按照他上一世的记忆,萧云谏此刻应该缠绵病榻,连漱玉宫的殿门都难出才对,怎会现身于此,还与姜荔同行?


    难道……他也带着记忆回来了?


    见姜荔走了过来,谢淮舟迅速敛去震惊的神色,只流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拱手道:“姜姑娘。在下正循例巡防,听闻浣衣局那头有些动静,便顺路过来察看。没想到竟是姑娘与七殿下在此。”


    他遥遥望了一眼萧云谏,没有上前见礼:“七殿下乃天潢贵胄,在下不便贸然惊扰。姑娘与殿下相识?”


    “刚认识的。”姜荔答得随意,“他说他宫里缺个整理书册的宫女,让我过去帮忙。我正要去看看呢。”


    谢淮舟心中警铃大作,萧云谏主动招揽姜荔?他几乎确定了那个最坏的猜测——萧云谏也保留了未来的记忆!否则,以他如今孤僻病弱的性子,绝不可能对一个浣衣局的小宫女如此主动。


    必须加快步伐了。一些原本打算徐徐图之的布置,如今看来得提前启动。


    第86章 时间线


    他面上却浮起真诚的笑意:“原来如此。七殿下仁厚,只是漱玉宫地处偏僻,殿下玉体又一向欠安,宫中人多眼杂,若真遇上什么麻烦,只怕殿下有心无力,反让姑娘受委屈。”


    他观察着姜荔的神色,继续道:“姑娘若想谋个更清净安稳的去处,在下或许能略尽绵力。皇城东有座清虚观,虽非皇家首要道场,却也清幽雅致,常有贵人往来祈福清修。那里不拘俗礼,消息也灵通。无论是想寻一方净土,还是探听消息,都是很好的落脚处。”


    “道观?”姜荔眼睛微微一亮。身为修道之人,这个词天然勾起了她一丝亲近之意。


    不过她想了想,又对谢淮舟说道:“我记住啦,皇城东的道观是吧?有时间我会去看看的。不过现在我已经答应了七殿下了,还是要先过去看看情况。”


    谢淮舟脸上笑容未变:“姑娘重诺,令人钦佩,如此也好。只是皇宫里规矩森严,人心更是隔着肚皮。七殿下毕竟是主子,我们身为下人的,言行还需格外谨慎,仔细揣度。”


    他顿了顿,最后说道:“姜姑娘,这宫里的人,说话往往真真假假,难以尽信。尤其是……当一个人对你有所求的时候。七殿下如此青睐,或许另有一番缘故。姑娘冰雪聪明,还望多加留心。”


    姜荔看着他,眨了眨眼,突然笑起来:“我知道啊,就像谢侍卫你一样嘛,你说话不也是真真假假的,你也对我有所求吗?”


    谢淮舟笑容一滞,他没想到姜荔会如此直接地戳破,他迅速调整了表情,无奈地苦笑一声:“姑娘敏锐,在下确实有所求。姑娘与我,在某些地方颇为相似,或许将来真有需要姑娘援手的地方。”


    “这样啊。”姜荔点点头,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行,我知道了。那我先去七殿下那儿了,回头有空再找你聊。”


    她走了几步,却又像想起什么,转过头来说道:“对了,你刚才说七殿下会让我受委屈,我觉得你说的不对。第一,我不需要谁来护着我,第二,他都病成那样了,路都走不稳,又能拿什么来欺负我?”


    她轻快的语气中是熟悉的张扬:“怎么看,都该是我护着他才对。”


    说完,也不等谢淮舟回应,便奔向了那个始终静立在原处的身影-


    姜荔跑回到萧云谏身边,看着他的一直牢牢追逐着她不曾移开分毫的目光,她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又自然地走上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走吧,殿下,等久了吗?”


    “没事。”萧云谏微微摇头,他没有问她遇到了谁,说了什么,仿佛那并不重要,又仿佛一切早已在预料之中,“走吧。”-


    漱玉宫很快到了。


    这座宫殿果然冷清,宫门陈旧,庭院不大,x草木深深,透着一股无人长久驻足的空寂。正殿的陈设简单到朴素,唯有窗明几净,显出日常精心打理的痕迹。


    “这里就是书房。”萧云谏引她至主殿东侧一间房,推开门,淡淡的墨香与旧纸气息扑面而来。书架靠墙而立,典籍排列整齐,案几上也洁净无尘,并无“很久无人打理”的凌乱模样。


    姜荔探头看了看,眨了眨眼:“这……看着挺干净的啊。”


    萧云谏脸上并无被拆穿后的窘迫,只是平和地点了点头:“是,书房日日有人打扫。方才所言,不过是想请姑娘留下的托词。”


    他这么坦然,倒是让姜荔一愣。这人看着病弱苍白,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耍起心机来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偏偏态度又这般光风霁月,倒让人生不起气来。


    恰在此时,书房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陈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抱拳行礼:“殿下。”


    他的目光极快地从姜荔身上掠过,刚才回宫时,福德已将殿下“捡”回个浣衣局宫女的事告知了他,此刻见殿下竟让她留在书房,陈锋心生警惕。他接下来说的事非同小可,希望这位来路不明的宫女能够自行回避。


    萧云谏只是平静地看向陈锋:“但说无妨,姜姑娘不是外人。”


    陈锋眼睛都瞪大了,漱玉宫何时有过“不是外人”的女子?他还是压下满腹惊疑,深吸一口气禀报道:“殿下所料不错,确有一名叫‘谢淮舟’的侍卫,由镇南军故将谢风保举入宫。此人履历清白,武艺考评皆属上等,行事低调,在同僚中口碑尚可。但属下暗中细查,发现几处疑点。”


    “其一,谢风将军八年前已于南境战死,其麾下亲卫亦大多殉国,如今突然冒出的这位‘义子’,身世来历过于干净,缺乏佐证。其二,此人值守范围时常恰好涵盖内廷机要文书存放的几处馆阁附近,行迹确有可疑之处。其三……”


    他略一迟疑,继续道:“属下发现,近两月来,有几名原本在不甚起眼处当差的内侍或宫女,被以各种理由调换至较为关键的岗位,而这几人调动的关节处,隐隐都有谢淮舟或其交好同僚活动的痕迹。”


    萧云谏听完,神色不变,只是眸色深沉了些许:“知道了。继续暗中盯着他,摸清他都接触过哪些人,尤其是与宫外有无联系。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他再次看向福德和陈锋:“福伯,劳烦你再跑一趟内务府,把姜姑娘的调动手续办好。陈锋,稍后我与姜姑娘有要事相商,烦请守好门户,别让闲杂人等靠近。”


    福德与陈锋领命退出。书房外,陈锋压低了声音,向正要离去的福德探问:“福伯,这位姜姑娘到底是何人?殿下待她如此不同?”


    “你问我,我哪儿知道啊,说是浣衣局的,可这气度也不像是浣纱女的样子。”福德摇头叹气,看向书房,“不过这么多年了,难得看殿下有这么点念想,你别拿寻常宫人的眼光待她就是。”-


    等书房的门合拢,姜荔径自在书桌旁的椅子里坐下,撑着头看向萧云谏:“有意思,你一直在调查谢淮舟,他又跟我说让我小心你,你们两个有过节?”


    萧云谏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走回桌边,执起茶壶沏了两杯茶,将一杯推到姜荔面前,才开口道:“非是过节,而是立场相对的死敌。”


    他凝视着姜荔:“姜姑娘,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或许荒诞不经,骇人听闻。你可以视我为癔症发作的疯子,也可以当作危言耸听的妄语。但无论你信或不信,我以性命起誓,此刻我神志清明,字字真实,绝无半点虚言。”


    姜荔挑起眉:“好啊,你说。”


    萧云谏静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些干涩:“姜姑娘,我与你并非初见……在另一个时间线上,我与你已相识四年。”


    姜荔的眼睛睁大了。


    萧云谏深深望进她眼中,继续道:“那四年里,你我曾并肩走过北境的风雪,也一同面对过京城的诡谲。你教我练剑,与我谈天,告诉我许多此世之人无法想象的事情。”


    他的声音很轻,话语却很沉,一字一句落在寂静的书房里。


    “然而,就在昨日——在正常流淌的时间线上,该是四年后的秋日,京郊望山亭,我、你,还有我们率领的北境军,与萧淮舟——也就是谢淮舟及其麾下南境叛军对峙。你施展‘万剑归宗’之威,引动天地变色,谢淮舟不敌,便动用了一件来自那‘系统’的禁忌之物,名为‘时空沙漏’。他强行逆转了光阴,将所有人拖回了四年前的此刻。”


    “沙漏启动时,我用剑击中了它。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我同样保留了那四年的记忆。谢淮舟,显然也记得一切。”


    姜荔安静地听着,半晌后眨了眨眼:“你说的内容,确实很离奇。”


    她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审视着新奇事物的小兽:“照你这么说,四年后我们是什么关系呢?我找到‘天命之子’了吗?是你还是那个谢淮舟?”


    “四年后,我们是彼此最信任的……盟友。”萧云谏将即将出口的“夫妻”二字咽回心底。如今的姜荔对他没有记忆,也无情愫,他不敢用那个过于亲密的定义吓退她,“若按系统的说法,‘天命之子’起初是六皇兄萧云澜,他死后,系统便寻上了谢淮舟,因他本是故太子遗孤,真名萧淮舟。”


    说到这里,他轻轻地笑了下,目光温柔地落在姜荔脸上:“可按你的说法,这世上没有什么‘天命之子’,你不认可系统的选择,质疑它判定的标准。你选择了我。”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于我而言,你就是我的天命。”


    姜荔端起面前的清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等放下茶杯后,她才抬起眼:“好吧,可是你说了这么多,有什么证据吗?”


    “时光倒转,一切如烟,我没有物证……”萧云谏坦诚道,“但我记得,你来自玄天界的天衍宗,修的是自在道,本命剑名叫‘其一’。你已辟谷,但仍对各色点心吃食感兴趣,每样只尝一两口,剩下的都推给我。”


    他慢慢回忆着那些鲜活的记忆:“你的偶像是齐天大圣,你有一位合欢宗的好友,名叫阿棠,她曾教过你一种颇为奇特的双修功法,修习之后,能短暂地听见对方心声……”


    “哎,等等!”姜荔打断他的话,“你怎么知道这种功法双修之后可以听见对方的心声?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


    “难道我们双修过?”她的瞳孔放大,“可你刚才说,我们是盟友吗?我会和盟友做这种事?”


    第87章 故事


    萧云谏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透出些许血色,耳廓更是红得要滴血。


    “咳咳……是。”他稳住呼吸,承认道,“我们双修过……我们不只是盟友,还是夫妻。”


    “哎——”姜荔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真的假的?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萧云谏望着她充满探究的陌生眼神,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温柔,以及某种解脱般的坦然。他唇边漾开一丝笑意,那笑意竟有几分少年人提起心上人时的赧然与光彩,“若硬要说,便是情之所至,心之所向而已。”


    书房一时陷入寂静。


    萧云谏坐在那里,耳根的红还未褪尽,但神情已恢复了平静。他不再回避姜荔的目光,任由她审视,仿佛在说:这就是全部的我,全部的真相。


    “我在想,”姜荔慢吞吞说道,“既然你说双修之后可以听到对方心声,要不我们试试吧,这样我也能判断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萧云谏猝不及防,一口气岔在喉间,顿时又呛咳起来,苍白的脸颊迅速染上窘迫的薄红:“……阿荔!此法需须得灵犀相通,情意相契,你我如今……”


    姜荔已经在椅子上笑成一团:“我开个玩笑啦,你现在这个身体,我可不敢跟你双修,万一把你修坏了怎么办?”


    她笑够了,才坐直身体说道:“假如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但那也是另一个时间线上的故事,对现在的我来说,你就是一个和我相识才不到半天的七殿下而已。虽然你长得比较好看,虽然你说话挺好听的。”


    萧云谏睫毛动了动,随即平静地点点头:“我知道。我告诉你这些,并非要你立刻背负起一段陌生的过去,或做出任何选择。你不必信,甚至可以全当作荒唐的梦话。”x


    “我只是不想对你有任何隐瞒,也不愿你从谢淮舟口中听到被篡改过的真相。”他的目光垂落,睫毛掩住神色,“至于往后,无论你是依然选择我,还是逍遥天地之间……我都尊重。我会尽我的全力为你铺好路,只盼你平安喜乐。”


    “嗯——好吧,你说的这些,我都收下了。是真是假,还是半真半假,我会自己慢慢看,慢慢想。”姜荔从椅子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随后,她转过身,目光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对了,前夫哥——”


    这称呼让萧云谏刚端起的茶杯猛地一颤,茶水险些泼洒出来。


    姜荔像是没看见他的失态,继续问道:“你刚才说谢淮舟是什么故太子遗孤,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当皇帝吗?”


    萧云谏稳住手腕,无奈地抬眼望向姜荔,回答道:“是,他本名萧淮舟,是先太子遗孤。他确实想要那个位置,所以这一世手握先知,他的布局只会更早更隐秘,而且,他背后还有那个名为‘系统’之物相助。”


    “那你呢?”姜荔歪过头,“你想当皇帝吗?”


    萧云谏只是对她轻轻扬了扬嘴角:“我想要的,至始至终,不过是你能随心所欲、自在开心。上一世,阴差阳错,以及诸多情势逼迫下,是你为我选的路,于是我便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是褪去所有算计的轻松:“这一世,你若想去看山川湖海,我便陪你游历,你若还想见识我治下的世间,我也可再去争那个位置。”


    “听起来我责任重大啊。”姜荔话语里带着几分玩味,“你一股脑跟我说这么多,就不怕我觉得太沉重、太复杂了,转身去找那谢淮舟合作了吗?毕竟按你的说法,他是‘天命之子’候选人,万一我这次懒得跟系统对着干了呢?”


    “怕。”萧云谏回答得毫不犹豫,“从决定对你坦白的那一刻起,恐惧就如影随形。怕你厌烦,怕你选择他,怕你离我而去……但我更怕你因不知情而涉险受伤,怕你置身于他们的算计中却浑然不觉。”


    他声音放轻:“姜姑娘,你不需要背负任何责任。所谓的‘前世’是我的记忆,于你它只是一个故事。你只需要像现在这样,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分辨,然后做出你想做的任何选择。”


    “如果在你看清所有路后,依然觉得他比我更值得……”他苦笑了下,“那一定是这一世的我哪里做得不好,不配再得到你的青睐,是我罪有应得。”


    姜荔眨了眨眼,没有立刻接他的话茬,而是突然说道:“你今天说了这么多话,情绪又这么起伏,累不累呀?我看你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萧云谏一怔,先前所有的心神全数灌注在她身上,极力维持着平静与她对话,此刻被她这么一提醒,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排山倒海的虚弱与眩晕袭来。冷汗不知何时已浸透了后背,连带着喉咙的痒意也逐渐复苏:“我还好……咳咳……”


    “这哪里好了?”姜荔撇撇嘴,“你快别说话了,省点力气。我出去看看福伯回来没有,让他赶紧给你把药端来。”


    说完,她便脚步轻快地打开书房门跑了出去-


    姜荔刚跑到回廊外,就看到了快步走来的福德:“姜姑娘,手续老奴都办妥了,从今日起,姑娘便是漱玉宫的人了。”


    姜荔点点头:“谢谢了,福伯,殿下在书房里咳得厉害,是不是该喝药了?”


    福德一听,顿时紧张起来,连声道:“正是正是!老奴这就去小厨房把温着的药端来!”


    看着福德转身去端药的背影,姜荔独自站在漱玉宫的回廊下。她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来这个低武世界做个休闲任务,第二天就听到这么一出“时光倒流”的爆炸故事。如果萧云谏所言非虚,系统也好,还是那个谢淮舟也好,竟然敢篡改她的时间,抹除她的记忆,等她修为恢复,一定要让他们付出百倍代价。


    可如果他说的并非全然是真呢?姜荔看了一眼书房,还是不能听信一面之词,找个机会,去听听谢淮舟那边怎么说。


    姜荔跟着端来药的福德返回书房,却看见那本该在室内静养的病弱皇子,竟已起身站在了门边。他一手扶着门框,身形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清瘦单薄。


    福德“哎哟”了一声:“殿下,您怎么出来了?这门口有风,仔细身子!”


    萧云谏的目光越过福德看向,在看见姜荔的瞬间,紧绷的肩线蓦然放松,轻声道:“我以为你走了。”


    “我走哪儿去啊,不是答应你留下了吗?”姜荔的语气有些不解又有些好笑,她走进书房催促道,“你快把药喝了,别胡思乱想。天都快黑了,我今晚睡哪儿啊?”


    萧云谏接过药碗,又轻咳了几声,才说道:“书房东侧的厢房……你看可以么?离这里只几步路,若你不喜欢,漱玉宫内任何一间屋子,只要你看中的,随你挑选。”


    福德闻言眼皮一跳,东厢房不仅离书房近,还与殿下的寝阁只隔着一道短短回廊,几乎是比邻而居,这逾矩的程度,殿下的心思真是藏都不藏了。


    姜荔倒浑然不在意,她只是随意点了点头:“好,我住哪儿都行,不挑的。”


    “福伯,劳烦带姜姑娘去东厢安置,所需用物,一应补齐。”-


    福德伺候萧云谏服完药,便将姜荔引至东厢房,他推开房门,露出布置妥帖的内里:“姜姑娘,您瞧瞧,可还缺些什么?奴才立刻去置办。”


    “挺好的,什么都不缺。”姜荔环顾一周后摇摇头。


    福德却没立刻退下。他站在那儿,搓了搓手,终于压低声音开了口:“姜姑娘,老奴服侍殿下十多年了,殿下他性子静,心思深,这些年里,从没见他对谁的事这样上过心。姑娘是殿下亲自带回来的人,殿下待姑娘如何,老奴都瞧在眼里。老奴说句逾矩掏心窝子的话,还请姑娘看在殿下一片赤诚的份上,多担待他几分,莫要让他伤心了。”


    “我知道啦,福伯。”姜荔朝他摆摆手,“你放心吧,我又不是什么无情无义的人,谁对我好我还是分得清的。”


    福德退下后,房门轻合,室内归于宁静。姜荔盘膝坐到榻上,习惯性地闭目调息,试图引动那熟悉的力量,然而气海空荡,她无奈地睁开眼睛。


    现在的她没有灵力,实力也就相当于凡人中武功高手的水准,面对现在这疑似时空倒流的局面,当务之急是还是尽快恢复力量-


    接下来几天,姜荔像巡视领地一般探遍漱玉宫和临近宫苑,又凭萧云谏给的玉牌与地图,将整座皇城也逛了大半。萧云谏果然没拘着她,只在她每日出门前温声问一句去向,归来时备一盏清茶或一碟新制的点心。


    他本来也提议过让陈锋跟着保护她,但姜荔觉得陈锋的身手于她而言反成累赘,就直接拒绝了。


    萧云谏也没再跟她主动提及前世种种,仿佛所谓的“前世夫妻”真的只是他的一场梦,待她温和周全,守礼地保持着一段恰当的距离。只有姜荔主动询问的时候,他才会坦然告知她一些未来可能会发生的时局变化。比如她曾经在寒梧苑中发现一名出身将门世家的废妃。姜荔去了,果然发现了高月,顺手将她放走了。


    姜荔也偶遇过几次谢淮舟,每次照面,谢淮舟总会停下与她寒暄两句。他眉宇间带着焦灼,轻描淡写提及“七殿下近日似乎颇多思虑”、“深宫之中,人所见未必即真实”之类的话,随后还没来得及深谈,便被同僚或宦官叫走了。


    姜荔回到漱玉宫,趴在窗沿上看萧云谏看书,直接问道:“你最近做了什么啊?我看谢淮舟忙得脚底都快冒火了。”


    第88章 清虚观


    萧云谏放下书,淡淡笑道:“‘故太子遗孤’这个身份,对他来说既是筹码,也是催命符,他在寻找可以证明正统的东西,我也找到了一些上一世查知的线索。只要把这些线索递到该看的人面前,对他来说已是足够的威胁。他现在,大概正忙着处理这些潜在的威胁吧。”


    姜荔“哦”了一声,萧云谏看了她一眼,接着说道:“都是些隐私算计的伎俩,你若不喜,我下次做得更隐秘些就是。”


    “你算计他,又不是算计我,我有什么好不喜的?”姜荔觉得他这想法奇奇x怪怪的,“只是觉得你身体不好,还想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会不会加重病情啊?”


    萧云谏愣了愣,随即笑意加深几分:“不妨事,我习惯了,而且我近来也在认真调理身体。”


    他说的是事实,自从姜荔来到漱玉宫后,萧云谏一改往日那副近乎放弃的姿态,不仅主动召了太医细细斟酌药方,面对膳食,即便胃口不佳也会尽量多用一些,天气晴好时,甚至会在庭院里缓步走走。


    这些小变化落在福德与陈锋眼中,不亚于枯木逢春,尤其是福德,简直老泪纵横,直念叨姜荔是福星。


    只可惜,萧云谏的病根扎得太深,难得好了几天后,夜晚下雨时又能听见连续不断的咳嗽声。


    姜荔坐在他床边的凳子上,看着他服完药,问道:“在你说的那个‘上一世’,你这病后来彻底好了吗?”


    萧云谏点点头,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好了。是你给了我一颗丹药,名曰‘百病全消丹’。”


    姜荔回忆了一下:“我芥子袋中确实有一颗百病全消丹,但我现在灵力全无,打不开芥子袋。如果照你所说的,上一世的我能拿出丹药,说明那时我灵力恢复了,我的灵力又是怎么恢复的呢?”


    萧云谏缓声道:“你说,国师府灵气充沛,你在那里布下了聚灵阵,才恢复了少许灵力。”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那是‘后来’。那时国师因在祈天大典上触怒龙颜,已被褫夺封号,遣离国师府,府内守卫松懈,你才能进去其中布阵。如今国师玄微子圣眷正浓,国师府守卫森严,你先不要贸然前往。”


    “国师府啊……那地方我探过,灵气也就那样吧。”姜荔撇撇嘴,“就算把那里的灵气吸干了,也恢复不到一成修为,连‘万剑归宗’都用不出来。”


    萧云谏嘴角不露痕迹地动了动:“确实一成不到……后来你随我去了北境,在那里才慢慢恢复的。”


    “北境又太远了。”姜荔的视线往窗外飘了飘,“算了,我明天去一趟清虚观吧。”


    萧云谏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但面上不显:“好,我让福伯替你备些银两和简图,清虚观虽在皇城内,但也属方外之地,鱼龙混杂,你多加小心。”-


    第二天,姜荔推开东厢房门时,萧云谏已等在回廊下。他今日气色似乎更差些,只看着她时,眼睛里突然落入了光。


    “银两和一份简图福伯都已备好,放在门口的食盒上层,下层是几样易带的点心。”他递过一个小小的布包裹,“你穿宫女服饰出入宫禁多有不便,这套是寻常人家女儿的装束,可以省去些麻烦。”


    姜荔接过包裹打开,鹅黄色的上杉配着浅碧的裙子,颜色鲜亮而不扎眼,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仓促寻来的。姜荔将衣服在身上比了比,抬眼看他:“你想得还挺周到的。”


    “只是些琐事。”萧云谏垂下眼,轻咳了一声,才说道,“清虚观观主清虚子据说有些道行,但与朝中几位勋贵过从甚密,未必是真正清净修行之人。谢淮舟引你去那里,必有安排,你……”


    “我知道啦,”姜荔摆摆手,“你放心,我不会被拐跑的。”


    萧云谏凝视着她,终究是把更多叮嘱咽了回去,只道:“嗯,早去早回。若遇到实在难解之事,可试着报我名号,虽未必有用,但或许能暂缓一二。”-


    姜荔换上萧云谏给他的衣裳,看起来不像个宫女,倒像个出宫游玩的官家小姐。清虚观与宫墙仅一街之隔,香火颇为鼎盛,善男信女来来往往,面容虔诚。但绕过香烟缭绕的正殿,后方庭院果然清幽许多,古柏参天,偶有道士执帚洒扫。


    姜荔在观内信步闲逛,这里的灵气比皇宫也就多了那么一丝,依旧稀薄得让她兴致缺缺,她正打算折返时,身后传来一名老人的声音:


    “这位女居士,贫道观你眉宇间有灵光流转,步履轻盈若有云气相托,实乃与我道门有缘之相。不知居士是来进香祈福,还是有意寻一方清净之地暂栖?”


    姜荔看向说话之人,是一名手持佛尘的老道士,银髯垂胸,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老道士后,答道:“都不是,就随便逛逛。”


    “贫道清虚子,忝为本观观主。”老道含笑稽首,“方才远远观之,见居士神色间似有忧思,步履亦稍显踌躇,可是心中有所困顿?”


    “神色忧思?”姜荔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没觉得自己脸上有什么忧思的表情,随口道,“那大概是因为修为停滞不前,有点烦吧。”


    清虚子闻言,抚须笑道:“原来居士亦是同道中人。修道一途,贵在顺应天时,契合自然。居士只需持守本心,静待机缘,水到自然渠成。”


    “哦,这样啊。”姜荔觉得他说了一堆废话,正要转身离开,一声呼唤自身后传来——


    “姜姑娘,留步!”


    姜荔停下脚步,转身看去。谢淮舟正快步走来,他穿着一身便服打扮,显然不是当值,而是特意赶来的。


    他走到近前,与清虚子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清虚子稽首道:“谢公子来了,那贫道便不打扰二位叙话了。”说罢便转身离去。


    谢淮舟的目光落在姜荔身上:“姜姑娘,这么巧在此遇见。”


    “巧吗?”姜荔瞥了他一眼,“不是你让清虚子把我叫住等你的吗?”


    谢淮舟笑了笑:“是,姑娘慧眼。在下确实拜托观主留意姑娘是否前来。宫中眼线纷杂,漱玉宫如今也不同往日。若非如此,只怕难与姑娘说上一句踏实话。”


    “行吧。”姜荔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直接问道,“你找我什么事?”


    谢淮舟环顾四周:“这里说话不便,姜姑娘不如随我去观后的静室?那里清静些。”


    姜荔耸耸肩:“带路吧。”


    两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厢房。谢淮舟推开门,室内陈设简单雅致,香炉中燃着淡淡的檀香。


    “坐。”谢淮舟亲自斟了茶,推至姜荔面前,“今日前来,是有几件要紧事想告知姑娘。”


    姜荔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目光点点谢淮舟,示意他说下去。


    谢淮舟斟酌片刻,缓缓开口道:“姜姑娘在漱玉宫这些时日,想必也看出来了,七殿下待姑娘不同寻常。姑娘可曾想过缘由?”


    姜荔语气平常:“他说我们前世是夫妻。”


    谢淮舟的瞳孔收缩了一瞬,随即露出复杂的苦笑:“原来他已说到这个地步了……那他是否也告诉姑娘,我们三人皆从四年后归来?”


    “说了。”姜荔放下茶杯,单手托腮,“他说你用了一个叫‘时空沙漏’的东西,把时间倒转了。”


    谢淮舟深深叹了一口气:“看来,七殿下已经为你编织好了整个故事。”他抬起眼直视姜荔,“那么,姑娘可愿听听我这边的真相?”


    姜荔不置可否。


    谢淮舟顿了顿,似在整理思绪,随后字字清晰地说道:“上一世,是萧云谏欺骗了你。”


    “那时你脑海中的‘系统’因故断联,陷入迷茫。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骗取了你的信任,让你相信他才是那个‘天命之子’,对他付出真情,辅佐他登上帝位。”


    “你为他披荆斩棘、深入险境、收拢民心,可他给了你什么?他说你们是夫妻,可你甚至连襄王妃的名分都没有。”谢淮舟刻意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后来,历经波折,系统终于重新与你连接。它告知你,彼时的‘天命之子’乃是齐王萧云澜。”


    “可萧云谏为了彻底断绝你的去路,为了将你永远绑在他的战车上,他亲手设计杀死了齐王,他的皇兄!再后来,系统重新择主,最终落在了我身上。”


    姜荔眨了眨眼,没有评价,只顺着话追问:“后来呢?”


    “后来……他怎能容忍系统选择我,于是驱使北境军南下,与我南境军开战,山河震荡,烽烟四起。是我,在那个时间线中,你曾在皇宫莲池旁救下重伤濒死的我。为了报答这份救命之恩,也为了终结乱局,我将他所做的一切悉数告知于你……”


    谢淮舟的语气变得沉重而痛心:“你听闻真相后,震怒之下,施展出‘万剑归宗’。北境军阵脚大乱,萧云谏见阴谋败露,大势已去,竟不惜动用不应存于此世的禁忌之物——‘时空沙漏’,强行逆转光阴,将一切拖回了四年前的此刻。”


    “等等,”姜荔打断他的话,“他哪儿来的‘时空沙漏’?”


    谢淮舟的表情凝滞了一瞬,但很快恢复,x他轻轻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姜姑娘,‘时空沙漏’本是系统之物,是系统赋予我这个‘天命之子’候选者的保命之物。”


    “可萧云谏不知从何处探知了此物的存在,他派人偷了过去,一剑击中了‘时空沙漏’,强行启动了它……这也是他和我能够带着记忆溯回此时的原因。”


    第89章 我喜欢


    “这么说,那个系统现在在你身上?”姜荔突然倾身问道,“那它现在什么情况?它选了一个又一个‘天命之子’,到底想做什么?判断标准又是什么?”


    “系统确在我意识深处,但现在已因能量耗尽而陷入休眠,我暂时无法和它沟通。”谢淮舟坦言道,“系统曾言,它需要维系此方世界的‘世界线’正确行进,所谓的‘天命之子’,其本质就是能够将‘世界线’引导至既定轨迹的关键人物。”


    “哦,这样啊……”姜荔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你跟我说这些,是希望我按照系统的要求,‘攻略’你这个‘天命之子’吗?”


    “我绝无此意,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谢某铭感五内,根本不需要姑娘‘攻略’。”谢淮舟正色道,“我只希望姑娘能看清迷雾,不要再踏入同一片泥淖。”


    他声音沉了沉,目光里浮起一种混杂着优越与急切的灼热:“姜姑娘,你与我皆是窥见过天外之人,当知眼前这世间何其落后蒙昧,我知晓水泥、玻璃、肥皂、高炉炼钢……这些足以让山河换新颜,让民生脱困顿。姑娘亦可凭自己的心意涂抹画卷。我们本该是同类。”


    “啊?同类?”姜荔看着他,“奇变偶不变?”


    谢淮舟:“?”


    姜荔:“皇帝轮流坐?”


    谢淮舟:“……姜姑娘何意?”


    姜荔:“这都不知道,那背个元素周期表给我听听。”


    谢淮舟:“我实在不明白姜姑娘所说的是何物。”


    “看来我们也不是同类嘛。”姜荔摇摇头,对谢淮舟笑了笑,“没事,你继续。”


    谢淮舟看着姜荔那副“你说我听,但我未必信”的神情,知道单靠剖白难以取信,他只能叹息道:“我知姑娘未必轻信于人,但请姑娘务必留神萧云谏,他不过是想用情分将你绑在身边,再次为他所用。


    “那你呢?”姜荔微微偏头望向他,“你没有想让我做的事吗?”


    谢淮舟迎着她的目光,决定摒弃多余的修饰,将筹码清晰铺开:“是。我确有一事,想与姜姑娘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姜荔好奇道。


    “姑娘已知我本是萧淮舟,故太子遗孤。”谢淮舟直言,“先帝临终前,曾留有一道密诏,明旨传位于我父。此诏关乎大统名分,亦是我安身立命之根本。”


    “此诏就藏在皇家档案库的密室夹墙之中。上一世,我为寻此诏,孤身潜入,却误触机关,身受重创,是姑娘你机缘巧合之下救了我。这一世,我不能再重蹈覆辙,必须及早拿到那道遗诏。”他目光灼灼,“而姑娘你,是唯一有能力避过所有耳目与机关,将它安然取出的人。”


    “首先,我要提醒你。”姜荔打断道,“我现在灵力全无,那地方又是守卫又是机关的,我对付不了。”


    “自然不能让姑娘平白涉险。”谢淮舟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紫檀木盒,打开后,里面静静躺着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莹白,表面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想必姜姑娘应该认得,这是系统的‘回灵丹’。此物是我的诚意,也是我能拿出的对刚才所言的证明。”


    姜荔拈起那颗丹药,触感温润,她又凑近闻了闻,混合着熟悉的灵草气息,确实是系统出品的“回灵丹”,而且品相不错,服下至少可恢复五成修为。


    她看向谢淮舟:“系统竟然把这个给你了?”


    “是。”谢淮舟颔首,“实不相瞒,此丹原是系统为姑娘备下的护身之物。只是如今它既与我绑定,便只能由我转交,也算是物归原主。”


    姜荔将丹药在指尖转了转:“你现在就把它给我,不怕我拿了丹药后翻脸不认账吗?”


    “用人不疑,我既拿出此物,便是信得过姑娘。”谢淮舟说道,“若姑娘最终不愿相助,那此丹权当谢某报答昔日救命之恩。若姑娘愿意出手,事成之后,谢某承诺,无论是荣华富贵还是世间奇珍,只要姑娘想要,谢某能有,绝不吝啬。若姑娘无意红尘权势,只想清净自在,谢某也可立誓,绝不以任何理由纠缠。”


    他停顿半刻,视线飘远:“包括萧云谏,只要他此后安分守己,不再搅动风云,我也可以容他偏安一隅,平安终老。”


    “姜姑娘,这王朝的皇帝由谁来当,对你这般的人而言真的重要吗?”谢淮舟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难道不想尽快完成你的任务,离开这方桎梏你羽翼的天地吗?”


    姜荔将丹药放回木盒后合上盖子,看向谢淮舟:“行,丹药我收下了。取遗诏的事,我会考虑。”


    谢淮舟心下一松,姜荔说“考虑”,便是有转圜的余地,他立刻道:“档案库地图、守卫轮值、机关大致位置,我稍后整理一份详细的给姑娘送来。”


    姜荔不再多言,只将木盒收进袖中,转身走向观外-


    当姜荔回到漱玉宫时,已近傍晚,福德正守在门口张望,一见到她便快步迎上:“姜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殿下今日一整日都未曾好好用膳,问就说没胃口,老奴劝了也不听……”


    “那巧了。”姜荔提了提手中那个用油纸包好的包裹,一股混合着麦香与肉鲜的热气隐约透出,“我带了东街口那家要排长队的包子回来。”


    说着,她就蹦蹦跳跳的朝着萧云谏的书房走去。


    福德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半是欣慰半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自从这位姜姑娘来了漱玉宫后,殿下眼里是有了活气,就是这牵肠挂肚的劲儿,也不知是福是祸。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昏昧的光线中,萧云谏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听到门响,他立刻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回来了。”


    “嗯,给你带了包子。”姜荔将油纸包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点上灯,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托腮看着他,“福伯说你没胃口,尝尝这个,闻着可香了。”


    萧云谏从善如流地放下书卷,取过一个包子,他动作斯文,咬了一小口后细细咀嚼咽下,才点点头:“好吃。”


    姜荔看着他吃完一个,才慢悠悠地说道:“我在清虚观遇到谢淮舟了。”


    萧云谏的手顿了顿,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用丝帕擦干净手,才抬眸迎上姜荔清澈的目光:“他同你说了什么?”


    “一个和你讲的完全不一样的故事。”姜荔没有隐瞒,把谢淮舟那番说辞原原本本对萧云谏复述了一遍——萧云谏如何处心积虑、欺瞒利用、弑兄夺宝,最终在望山亭逆转时间。


    “原来在他口中,我是这么一个恶鬼形象。”萧云谏轻轻笑了两声,又牵起一阵压抑的咳嗽,他缓了缓,看向姜荔,“你信吗?”


    “我不知道啊,你们两个的说法完全相反。”姜荔眨眨眼睛,“你说我们前世是夫妻,可他说你连个王妃的名分都没舍得给我,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上一世,你确实不是襄王妃。”萧云谏声音平缓,“原因有三,一是彼时父皇对你颇为关注,他觊觎你的能力,想要将你纳入掌控,我无法贸然请旨立你为妃;二是你曾亲口与我说讨厌繁文缛节,我便承诺,会用另一种方式昭告天下。后来在北境军前,我明言宣告,你是我萧云谏此生唯一的妻。军士为证,天地为鉴。”


    他的目光落在姜荔脸上,却又似乎穿透了她,望向某个遥远的时空:“三是……我私心不想将那代表皇室归属的烙印刻在你身上,‘王妃’二字,配不上你,也框不住你。”


    “所以北境军民,无人唤你王妃。”他继续道,语气里是一种复杂的骄傲,“他们称你为‘神女’。说我是侥幸得了神女垂青的凡俗王爷。北境因你的青睐而得安定,因你的剑而不敢犯。所以我想,不必急。等天下太平,海晏河清,我再补你一场最盛大的仪式。”萧云谏的声音轻了下来,“只是没想到,等来的是望山x亭。”


    姜荔静静地听着,那双过大过黑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仿佛只是在听一个旁人的故事,她歪了歪头,又问:“他说你杀了你哥哥,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萧云澜么?”萧云谏笑意微冷,“他死得不冤。”


    “所以是你杀的吗?”姜荔追问道,语气中只有好奇,而无质询。


    萧云谏这次沉默地有点久,书房里灯花爆开几下噼啪声,才抬眼直视姜荔:“不是,杀他的人,是上一世的你。”


    不等姜荔反应,他便紧接着补充,像是急于澄清什么:“但那是他罪有应得,我从未觉得你有错,更没有因此对你心生芥蒂过。”


    “我为什么要杀他?”姜荔兴致勃勃地问道。


    “那时,你识海中的‘系统’短暂苏醒,它判定齐王萧云澜为‘天命之子’,强令你辅佐于他,你拒绝了,于是系统转而附身在他身上。他挟持了阿凝——你日后会结识、并颇为投缘的九皇妹萧云凝,以此胁迫你屈服。”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用很轻的声音讲述那段骇人听闻的过往:“然后,你生气了。你召来一道天雷,将他劈成了焦炭。”


    “这样啊——”姜荔拖长了声音,“这倒是能解释谢淮舟说法中的一些漏洞了。”


    萧云谏抬起眼看她,带着无声的询问。


    “我之前就奇怪,明明系统绑定的是我,为什么第一任‘天命之子’死后,就跑到他身上去了,除非他和我一样是穿越者。”姜荔耸耸肩,“可惜我问了他几个穿越者相关的问句,他一个都答不上来,也就是说他是此间土生土长的人。”


    “而按照你的说法,因为我拒绝攻略天命之子,和系统作对,把它打跑了,所以它才会慌不择路找上谢淮舟,与他绑定。”


    萧云谏的眼中泛起光彩:“你……愿意信我?”


    姜荔笑着晃了晃腿:“倒不是信不信的原因。我就是觉得,在谢淮舟那个版本的故事里,我好像特别惨,又是被系统摆布,又是被你蒙骗,最后好不容易知道真相了,却又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什么都没来得及改变,就被拖回了四年前。”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萧云谏:“可是在你这个版本的故事里,我过得特别好,有疼我的夫君,有交心的朋友,北境军民敬着我捧着我,我不乐意,就跟系统叫板,谁惹我不痛快,就算是天命之子任务对象也照杀不误。两相比较下,我还是更喜欢你这个版本。”


    第90章 刍狗


    萧云谏怔住了,这选择太“姜荔”,不是基于真伪利弊后的缜密判断,只遵循内心的“我喜欢”。他低笑几声,应道:“是,你特别好。像太阳一样,耀眼夺目,随心所欲,让众生俯首,令天地侧目。凡尘有幸得你眷顾照耀之处,皆是万物生辉。”


    姜荔笑眯眯把萧云谏的夸奖照单全收,她又拿出那只木盒来:“不过嘛,虽说我更爱听你讲的故事,但是谢淮舟给了很足的诚意。”


    木盒“咔哒”一声打开,氤氲着灵气的莹白丹药静卧其中。


    萧云谏眉头微蹙:“这是……?”


    “回灵丹,据说是系统出品,品相不错,服下约莫能恢复我五成修为。”姜荔答道,“作为交换,他希望我去皇家档案库帮他取一道能证明他身世正统的先帝遗诏。”


    “丹药验过了?”萧云谏语气沉了几分,“系统之物,未必干净。”


    “我查过了,目前没发现什么问题。就是很正常、很普通的回灵丹。”


    “遗诏于他,是锦上添花的名分,却非雪中送炭的必须。手握强兵,自有战力。”萧云谏的视线从回灵丹移向姜荔,“他肯将此等奇珍先交予你,要么是他对你的五成实力估算不足,要么是他要的远不止一道藏于密室的遗诏。”


    姜荔眉梢微挑:“你这么一说,我倒更好奇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萧云谏看着她,轻声问道:“你仍是打算服下它,对吗?”


    “能恢复力量为什么不要?”姜荔歪了歪头,“等我恢复了五成修为,别说是一个皇家档案库,就算是整座皇城的禁军都不够我打的。而且我只是去那里逛逛,又没说一定要拿遗诏给他。”


    萧云谏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温声道:“你既已决定,我便不多言。只是谢淮舟所给的图未必周全,可否等我几日?我对宫中旧档所在之处略知一二,或可为你添补些细节。”


    “好,你慢慢画,不急,别又偷偷耗神把自己累垮了。”姜荔站起来,朝他挥挥手,“我回自己房间啦。”她走到门边,忽又回头,拿起桌上渐渐散尽热气的油纸包,“包子凉了腻胃,我拿出去让福伯热热再吃。”-


    第二天上午,萧云谏便将亲手绘制的布防图递到了姜荔手中。


    “大致如此,”他的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气息有些不匀,“宫闱禁地,守卫森严,你务必小心,以自身安全为上。”


    几乎同时,漱玉宫外也有谢淮舟的人悄悄送来了一只细竹筒,里面同样是一份详尽的图纸。


    姜荔将两份图纸并排摊开。萧云谏的笔触沉稳工整,对禁军巡逻路线、岗哨间隔、甚至几处宫墙年久失修可能存在的缝隙都标注得一丝不苟。他甚至连夜间哪些角落的太监习惯偷懒打盹,都用小字在一旁细细注明。而谢淮舟提供的图则更侧重于档案库内部,机关暗道的位置和开启方法都清晰在目。


    两份图纸互为补充,严丝合缝,仿佛将那座库房的里里外外都展现在了姜荔眼前。若按图索骥,此行几无风险。


    她抬起眼,看向萧云谏。他今日未束发,乌黑的长发有些松散地披在肩后,衬得脸色愈发苍白。连日夜晚阴雨,他的病似有加重之势,太医已来过两回,汤药也灌下去不少,病情却并未见缓解。


    “你是不是熬夜了?”姜荔皱眉问道。


    “无妨……”萧云谏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剧烈的呛咳,他勉力抬眼,对姜荔扯出一个安抚的笑,“不用担心……咳咳……暂时死不了……”


    姜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被冷汗浸湿的鬓角,还有那双即便在病痛折磨下,望向她时依旧清晰而温柔的眼睛。片刻后,她伸出手:“张嘴。”


    萧云谏有些茫然,却还是依言微微张开了没有血色的唇,下一刻,一粒圆润微凉的东西迅速送入他口中,舌尖化开的药香无比熟悉——上一世那颗救他性命的百病全消丹,他猛地抬头看向姜荔。


    “我准备今晚就去档案库探探,你好好养病。”她直起身,几步退到门边,回过头对他眨了眨眼,“别担心,回灵丹没问题,我现在觉得身体内灵力可充足了。”


    “等等,阿荔!南境军近日似有异动,此去恐是……”萧云谏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他挣扎着想要起身,然而,磅礴的药力正与他虚弱至极的身体激烈融合,让他身体瞬间脱力跌回床上。


    远远传来姜荔清亮的声音,带着毫不在意的疑惑:“南境军?那又怎么样?”-


    夜黑风高,姜荔的身影如一道虚影,悄无声息地掠过重重守卫与高耸宫墙,落在了皇家档案库的阴影里。有了手里两张图纸,再加上她神鬼莫测的身手,让她几乎没什么障碍就打开了档案库内的密室大门。


    密室内的通道并不宽阔,地板墙壁都暗藏杀机,但这些足以让江湖顶尖高手畏步的布置,在姜荔眼中却跟小孩的玩具没什么两样。偶尔遇到一些设计得过于繁复,需要耗费诸多精力才能推演的谜题机关,她就干脆一剑砍了它,反正萧云谏说了,以力破巧也是一种解法。


    在最深处,她看见了那个尘封的遗诏木匣。姜荔上前打开,从中取出那份有些年代的绢帛,里面写着拗口的文言,大意就是颂扬已故太子萧景如何仁孝英睿,德配天地,乃是社稷无可争议的继承者,先帝特此明旨传位于他云云,落款处盖着先帝的朱红玺印。


    到目前为止,什么都没发生,难道谢淮舟大费周章,用一颗珍贵的回灵丹,就为了换这份‘名分’?


    就在姜荔拿着遗诏疑惑之际,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大胆妖人,竟敢私闯皇家禁地密室!立刻放下手中之物,束手就擒!”x


    姜荔转过身,只见一队全身玄甲、手持利刃的皇室禁军已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在重重甲胄护卫之后,赫然站着两人,其中一人身着明黄色龙袍,面容苍老,眼珠浑浊,他看向姜荔的眼神既有被冒犯帝威的震怒,也有对仙人贪婪的狂热。


    另一人手持拂尘,仙风道骨,如同评估一件罕见器物一般扫视姜荔。


    当朝皇帝萧衍,还有国师玄微子。


    “漱玉宫姜荔,竟敢觊觎皇家密诏,窥伺社稷神器,说,可是老七指使你行此悖逆之事?还不速速跪下伏诛,交出密诏,朕可留你全尸!”


    国师玄微子拂尘一摆,挡在皇帝身前半步,既显护驾之忠,又避免首当其冲,他声音悲悯中透着贪婪:“无量天尊。陛下,此女身负异禀,灵气沛然,确非凡俗,然其罪孽滔天,待贫道将其擒下,抽灵炼髓,可弥补其过,为陛下延年益寿略尽微力。”


    姜荔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慢悠悠地转了个来回,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哦,你就是那个大朔皇帝啊,怪不得我一想到你就觉得怪恶心的,你长得确实有点恶心。”她视线又转向玄微子,“你是国师?看起来不比那个清虚子强多少嘛,是靠拍马屁当上国师的吗?”


    “放肆!猖狂!给朕撕了她的嘴!”萧衍被她这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辱骂气得双眼发红,手指几乎要戳到姜荔鼻梁,“拿下她!格杀勿论!”


    最前排的禁军刀剑铮然出鞘,寒光闪烁间,队伍迅速合围,将姜荔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姜荔只是叹了一口气,手中其一剑渐渐成型。


    快得看不清她手上的动作,只有一道清冷的光弧划过,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名禁军保持着前扑挥砍的姿势僵在原地,下一秒,他们厚重的精铁胸甲上便出现一道平整的裂痕,随后,上半身沿着裂痕缓缓滑落,与下半身分离,沉闷地砸在地上。血汹涌喷出,染红地面。没有惨叫,因为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们的意识还停留在冲锋的那一刻。


    第一剑,清场。


    萧衍脸上的暴怒瞬间冻结,化为惊骇的惨白。他踉跄后退,差点被自己龙袍下摆绊倒,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护……护驾!国师玄微子!拿下她,快给朕拿下这妖女!!”


    玄微子脸上装模作样的表情面具也裂开,溢出其中的惊骇之色,他看得比皇帝清楚,姜荔那随意一剑,威势已远超此间武者或寻常修道者范畴。然而帝王在侧,他退无可退,只能咬牙上前,拂尘急挥,口中念着在姜荔眼中粗浅无比的法诀,指挥剩余的禁军和几名随行道士再次结阵合围。


    姜荔看着那些扑来的火蛇、符光、刀剑,还有玄微子那煞有介事却漏洞百出的步法,忽然笑了,好像孩童看到了折翅蜻蜓拙劣的挣扎。


    她手腕微转,挥出了第二剑。


    比第一剑更蛮横、更彻底,它摧枯拉朽,沛然莫御,剑光之下,众生平等,没有身份贵贱,也没有力量强弱,像秋风扫过麦田,又像镰刀割过草茎。


    宛若刍狗。


    曾经代表人间至尊的明黄龙袍碎成染血的破布,与玄甲碎片、道袍残缕、断裂的刀剑,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这一刻,承受了剑气余波的皇家档案库也终于不堪重负,盘龙柱断裂,刻着历代皇帝功绩的石壁倒塌,整座皇家档案库在漫天烟尘与木石碎屑中坍塌成了断壁残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