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子隽哥,你和西西是怎么回事啊?”


    路上沈愿没忍住问了宋子隽。


    宋子隽笑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沈愿说清楚,“我也没想到你三弟真的会同意,他人小鬼大,主意多着呢。”


    随后又话锋一转,脸上也带着些许认真,“虽说看着像是儿戏,不过我那时候问他是真心的。他既然愿意,也收了我的木镯,往后就是我的小徒弟。”


    宋子隽问沈愿道:“你同意你三弟跟着我学谋划吗?”


    沈愿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说。


    在他看来,沈西就是个七岁的小孩,前世这个年纪的小孩,上学迟一点的都才一二年级。能知道什么呢?


    可沈西说愿意,他又不好多加干涉。


    毕竟这里到底不是安稳的和平年代,十来岁就是当爹娘的年级,所有的人都很早熟。


    七岁,也不能完全当做什么也不知的孩子来看


    只是沈西每次和他在一起都会表现得很像他印象里的孩子。


    沈愿突然一激灵,不会是西西知道他喜欢那样的状态,这孩子故意那么表现的吧?


    这么一想,沈愿又有些心疼沈西。


    那么小的年级,就要考虑这么多东西,小心翼翼的。


    沈愿轻叹一口气,“我弟弟喜欢愿意就成,不过这些东西要怎么教?”


    宋子隽道:“师门绝学,阿愿也要拜师吗?”


    不等沈愿说话,一旁纪平安道:“既然是绝学,不都是传承给家族中的子嗣后代?沈西和你毫无血缘关系,亦无姻亲绑定,你教他?图什么?”


    也不怪纪平安多想,实在是没有听过将本事传给“外人”的。


    宋子隽半真半假的说:“我自小就发誓,此生不会娶妻生子。又因无父无母,无族中长辈,自然就无族中小辈需要教导传承。沈西我觉得不错,我亲自给自己挑一个后继人,有何不可?”


    纪平安并不知道宋子隽真正的底细,没想到他身世竟是如此,一向对宋子隽没什么好脸的人也软了几分心性。


    “抱歉,我本无意提起你伤心事。”


    宋子隽新奇的盯着纪平安瞅了好一会才说:“无妨,我知道你是担心阿愿和他的弟弟。”


    沈愿也是这会才知道,这边的师徒都是带着些血缘关系的。


    他想到了《剑客》里面的门派传承,模式似乎与当下是相悖。


    思考一路,沈愿还是决定不改。


    他也想展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到了衙门之后纪平安就被叫走,说是要去审讯。


    沈愿也去他平时办公的屋子,到院里发现里面挤满了人,全是刀吏。


    从刀吏服破损的程度来看,是武刀们。


    有人眼尖很快发现沈愿,大嗓门一喊,“沈主簿来了!”


    围聚在一起的武刀们纷纷转头看沈愿,个个脸上都是审视埋怨的神色,这画面有些诡异,就算是在娱乐圈身经百战的沈愿也有些受不住。


    他疑惑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郭明晨和许康符两人艰难的从武刀们中间挤出来,护在沈愿前头,许康符正要和沈愿解释呢,那边秦时松便出来道:“做什么?当然是来给沈主簿官服钱啊。”


    沈愿更奇怪了,“这事不是已经过了?”


    秦时松和武刀们眼下的态度沈愿不是不知道,讨厌他呗。


    现在这局面,也亏了庞县令在里面瞎搅和,不然武刀们都不会对他有这样大的意见。


    不过这事都过了好些天,沈愿都以为武刀们揭过此事了,怎么也没想到这会发作。


    秦时松倒是想从古茶庄回来就第一时间找沈愿算账,一个毛头小子,平白害他被庞县令那老头给骂一顿。


    但他这次伤的有些严重,那些匪寇用的箭竟然有铁头,不是纯木箭。


    战场上才能见到的东西,土匪手里也有了,秦时松养伤的这两天,同样也愁的不行。


    好不容易能下床走动,他赶紧带着兄弟们来讨说法。


    他们武刀在衙门里是低人一等,就是个臭卖命的。也知道交这些钱就是被剥削,被坑了。


    没关系,至少给了银子,后续不会有一些如蚊蝇狗屎一样的烂事。


    当初他听到说新来的沈主簿允许可以不买夏季新官服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不要钱,那就是要别的东西。


    总不可能是真的好心。


    庞县令那天的斥责谩骂,就是最好的证明。


    今天他带着人来,一是想知道这新来的主簿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二就是想给这毛头小子一个教训,不然真当他们武刀好拿捏,以后他们在衙门里的日子也别过了。


    “过了?”秦时松走到最前面,凶着一张脸瞪沈愿,嘴边一圈的络腮胡似乎都在抖动,“沈主簿话说的好听,我们武刀因此被庞县令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主簿大人应是躲在角落里偷乐呢吧!”


    “老子真想不明白,这样坑害我们武刀,对主簿大人有什么好处!”


    沈愿也很无奈,解释不清了。


    “说不如做,秦头想要知道缘由,敢不敢跟着我走一趟?”沈愿心知怎么说没用,不如直面,“随我去见庞县令,我给秦头一个交代。”


    秦时松压根就不信沈愿,在他看来当官的都是一个样,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在衙门这么多年,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


    不过沈愿既然怎么说,那他也不怕跟着对方走一遭。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武刀们浩浩荡荡跟在沈愿身后,郭明晨和许康符则是小心护住沈愿,时刻警惕武刀们,像防贼一样。


    路上,许康符实在受不了秦时松这群武刀对着沈愿瞪眼,他不由压低声音问沈愿,“主簿大人,你何必与这些武刀们较真?他们说要给这个银钱,咱们拿了便是。就算他们以为是出尔反尔,左右他们也不敢真的拿咱们怎么样,顶多就是口头逞威风罢了。”


    许康符倒不是欺软怕硬,怕得罪庞县令。


    幽阳的权贵名门的宅院他都进得,在他眼中小小的一县县令还算不得什么。


    正是因此,他才不能理解,为什么沈愿这样的身份,又有谢玉凛撑腰护着,却会有给武刀们一个交代的想法。


    管这些人认不认可,误不误会,就算他们后续有什么动作,又有什么重要呢?


    解决起来,比喝水还简单,哪用得着多在意?


    沈愿知道许康符话里的意思,就是他不必给武刀们任何的反馈,因为他们足够无关紧要。


    人走路无意踩死一只蚂蚁,被蚂蚁团团围住后,谁会蹲下询问蚂蚁为什么拦住他?


    都是直接无视,压根看不见。


    沈愿没有回答许康符这个问题,他只是沉默的向前。


    庞县令听说沈愿来了,刚开始还高兴了一下。


    结果就听他是带着一群武刀过来,庞县令顿感不太妙


    跟来的武刀们没有全部进屋,都在院子里等着。


    进去的只有沈愿、许康符、郭明晨还有秦时松四人。


    庞县令直接略过秦时松,对着沈愿三人笑脸相迎,毕竟都是谢玉凛送进来的人,他都得好好招待不是。


    “哟,这是什么风把我们沈主簿还有郭吏许吏给吹来啦?”


    沈愿谨记官场礼节,对着庞县令颔首半鞠躬,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半点没有寒暄的意思,“下官沈愿见过县令大人,今日下官前来是有要事禀明。”


    庞县令视线快速扫过一旁冷眼相看的秦时松,哪怕知道后面有坑,也只能硬着头皮问:“沈主簿想说什么尽管说便是。”


    此事秦时松轻嗤一声,觉着这二人还在他面前演,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


    真当他没看过戏呢?


    沈愿无视秦时松的嗤笑,直接道:“县令大人之前让下官收取夏季官服费用,下官在得知朝廷并没有强制要求必须年年季季购买,便下令让有需要的人来定制购买便成。武刀们因此皆按着自身需求,没有选择购买合情合理,并无违规违纪。”


    “为避免县令大人误会,以为武刀们故意不购买,给下官的活计添堵。现下特意来告知大人,武刀们的举措是下官允许,无任何错处,勿要责怪。”


    庞县令眼珠子一转,还真是为这事来的啊?


    他原本还不敢相信,毕竟这是为武刀说话。


    这群人身上也没什么价值,更无更多钱财榨取,替他们说话又有何用,完全没必要啊。


    不仅如此,这还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当初要不是他愿意给这一群莽夫进衙门的机会,秦时松这狗东西哪有那个资格对他冷眼相待?


    呸!算什么东西?


    庞县令早先就对沈愿有些看法,这会他发现沈愿是扎扎实实的站在了另一头。


    既然这小子愿意和这群低贱的人混在一处,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谢玉凛的人不能得罪,他只能皮笑肉不笑的说:“那我看这就是误会了,那日也不过是说了他们两句,哪就是责怪?上官说一说下属还不能说了?没这个道理不是。”


    “哎呀,要本官说啊,还是衙门里面太松散。本官呐也是太好心了,才叫下面的这一个个乌眼鸡一样,谁都能来嘴上两句。哦,沈主簿别误会,本官这可不是说你啊,实在是你年纪小不经事,旁人说两句你就什么都信了。”


    庞县令冷眼看向秦时松,恨得牙痒痒,“是挑拨离间的人该死罪过大,你呀,太过纯净。郭吏和许吏你俩年纪大,可得好好的看一看咱们这位小主簿大人,可别叫他被歹人再利用诓骗咯。”


    沈愿一而再再而三的不给他面子,站在他的对立面,他也不是个泥性子,这会儿他一肚子的怨气就寻思着发泄呢。


    那谢玉凛管天管地也管不着他说话。


    何况他这番话也是为了沈愿好,最好能叫醒他,别什么人都觉得好,巴巴的贴过去,小心被那群白眼狼拿刀追着砍呐!


    庞县令一番话阴阴阳阳的谁都骂了一通,他暗戳戳骂完,心里好歹舒坦一些。怎么说他也是庆云县名门出身,再怎么伏地做小也有一个度。


    真当衙门是村子里的过家家呢。


    秦时松性子燥,他来这里也不是挨骂的,当即怒道:“姓庞的,你有种给老子一清二楚的说明白!在这不清不楚的你说给谁听呢?”


    大大方方骂出来,他们干一架,这样暗戳戳的叽歪,憋都憋屈死。


    庞县令闻言脸色一变,眼神危险。


    沈愿微微皱眉,当即上前一步阻挡视线,“县令大人好口才,张口闭口又是利用又是诓骗的。”


    “不过大人想多了,我好得很。今日来,也只是想与县令大人当面说清楚,按需购买交钱定制官服,是我沈愿说出去的话。此事是我做出,也完全符合朝廷规定,后续若有何纰漏错处,我一并承担,无关他人。”


    沈愿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此言一出,还在气头上的秦时松愣在当场,他神色不定,奇怪地打量着沈愿。


    一并承担,无关他人。


    短短八个字,足以让他震动不以。


    沈愿是真的没有骗他,此事并不是什么他不知道的计策,而是对方单纯的就想让需要的人购买,不需要的人不买。


    仅此而已。


    庞县令冷笑一声,“谁人不知沈主簿有凛公子看着,出事儿又能有什么事儿呢?倒是本官的不对,是本官怪罪错了人,瞎操心罢了。”


    他看向秦时松,捻一捻胡须,“既然如此,此事就此结束。往后这些你们都听沈主簿的,本官绝对不会再多说一个字。”


    秦时松此前一直以为沈愿和庞县令是一处的,他来这里也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大不了就像纪平安说的那样干,他这个人别的地方不成,但向来说话算话。


    只要他真的做了,纪平安就能按着自己当时说的话来保下。


    只是万万没想到,沈愿竟然真的给了他一个交代一个说法。


    还解决了后顾之忧,庞县令不会再在这件事上,对武刀们说什么。


    头一回遇到这样的官,秦时松是真的恍神。


    武刀们看到秦时松脸上连个手掌印都没有,人完好无损的走出来,也很吃惊。


    他们寻思着今日会有一战的。


    “秦头,你带着武刀们回去吧,官服一事已经解决。咱们怎么说都是在衙门工作,也算是同僚。彼此各退一步,相安无事,好好相处。总比整天斗来斗去看着两看相厌,心中憋闷的好。”


    院子里的武刀们闻言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秦时松也回过神来,指了指自己疑惑的问“沈主簿是说与我们是同僚?”


    沈愿不明所以,“难道不是吗?”


    沈愿的神色反应实在是实诚,这种下意识的反应做不得假,秦时松相信此刻的沈愿是真的以为他们就是同僚。


    他总算明白庞县令为何说沈愿年纪小不经事,容易被骗利用了,也着实是心性单纯。


    秦时松自嘲一笑,真是小孩子,和衙门里最低贱的武刀自称同僚,这不是自甘下贱嘛。


    不过不管怎么说,是他误会了沈愿,秦时松知错就认,没什么不好意思。


    他拱手对沈愿道:“秦某不坑害沈主簿,同僚之称,往后沈主簿还是不要再提。今日之事秦某也给沈主簿道歉,是秦某误会,有错在先。日后沈主簿有什么需要秦某的地方,着人来刀吏所来寻,不论何事,秦某绝不推拒。”


    沈愿也没有在同僚这个称呼上多纠结,说在表面的话不如自己心里认可。


    他心里觉得是同僚,就是同僚。


    “秦头的话我记住了,大家回去干活吧。”


    武刀们乌泱乌泱的来,又乌泱乌泱的走。他们压低声音议论纷纷,沈愿听不清楚他们说什么,但能确定,都和他有关。


    回去的路上,许康符似是有感而发,“衙门里人人都说武刀们低贱,只是衙门里需要时,用来填命的。主簿大人心中却将他们当做同僚来看,也难怪秦头最后会做出那样沉重的承诺。”


    秦时松虽说暴躁气性大,但他对手下兄弟是没得说,很重义气。


    他说出来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许康符对秦时松有些了解,能让他说出那番话,确实不容易。


    沈愿道:“在同一个地方做事,不同的职位,不是同僚又是什么?大家的命都只有一条,没有什么高贵低贱。觉得自己金贵的人,难不成永远不会死?”


    “总归都是要死的,谁命金贵?谁命低贱?”


    许康符没听过这样的话,觉着这角度有趣,不由道:“主簿大人这番话,让我想起陈年往事,此事与困惑我许久,如今想借机问一问大人是何看法,又会如何做。”


    沈园点点头,“你问吧。”


    许康符想了一下后道:“幽阳地界,名门显贵好马。他们每每得到一批新马驹都要拉出来赛一番,彰显风采。少年时,我曾见过一幕,终身难以忘怀。骏马疾驰,马上的权贵们那叫一个威风凛凛,恣意潇洒。”


    “而路的前方有一稚童,因躲闪不及直接被马撞飞。马上之人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马勒停。在停下马后,那人扬起马鞭,狠狠打在抱着鲜血淋漓孩童的妇人与汉子身上。他面色涨红,怒目而视,在怪他们惊扰了他的爱马,也让他输掉了这一场比赛,丢了脸面,实在是罪该万死。”


    许康符陷入回忆,血腥的场面,他的神色却很平淡,“那孩子被撞的如同烂肉,周遭百姓躲的远远地,只有他的爹娘不怕,将其紧抱在怀中哭嚎。后来汉子与妇人被官府羁押,理由也很简单,冲撞贵人挡了路。而那摊烂肉无人收拾,就那么躺在地上。”


    “烂肉阻路,不好行走。行人们也怒气冲冲,怨气十足。最后也不知是谁收拾了,总之第二日一早便不见了。再后来我听说汉子和妇人在牢狱中被打死了,他们家中还有个长子,这长子为报仇策划多年,进了权贵府中做了小厮。”


    “一番蛰伏后,他一把火烧了权贵宅邸,火还是从内院起的。不过烧死的都是外院的一些小厮丫鬟,主子们虽说被烟呛了几下,却都无事。那青年就此被通缉,他所在的村落也遭大难。全村上百口人,不论男女老少全部被拉去服徭役。”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青年不放火,村民们就能无恙。但他若不放火,心中的怒火便无法消退。”许康符问道:“此景之下,若是沈主簿又该当如何?”


    沈愿思索片刻,“若我是那青年,我会先蛰伏壮大自身。与底层百姓结交,广泛交友,慢慢的接触认识的人渗透到这个权贵宅邸。到了一个阶段,确保自己有了一些知名度,再以故事形式传播一些利我的言论思想。引发舆论之后,制造一些离奇怪事,让人以为那家是灾祸不详。同时里应外合,让人在权贵家中动些小手脚。让他们以为有厉鬼索命,彻夜难眠。人久久无法好好休息,便会出错。此时即便是我不再动手,其政敌也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将其彻底瓦解啃食。”


    沈愿看向许康符,认真道:“永远不要看不起任何人,尤其是所谓的小人物,权贵口中的平民。”


    许康符和郭明晨直接愣住,这样的手段是他们不曾想过的。


    原来可以这样!


    “不过我说的这些,是建立在我会引导操控舆论上。那青年不晓得这些,他能走的路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一条。”沈愿轻叹一声,“可惜,该死的人没有死,无辜之人却遭牵连。”


    郭明晨突然问道:“主簿大人不觉得是青年动手,才害多人枉死,村民们遭难吗?”


    沈愿反问道:“如果那个青年知道最后权贵会这样做,他还会做出防火烧府邸的事吗?或许会,或许不会。但是非公道,个中曲直,需要双方站在同一个地方,摆出证据,由官员公正断案。谁对谁错,错在哪,怎么罚。”


    “但这种情况不可能出现,所以如何评判这个青年,又真的重要吗?我只能说,青年的做法,是他在这样的境地下,唯一一条替亲人报仇的办法。”


    郭明晨在短暂的沉默后低声道:“若是主簿大人做那个断案官员,想来会出现这种不可能的情况。”


    沈愿闻言连连摆手,“快饶了我吧,我一无身份背景,二还靠着五叔公庇护,哪断得上权贵的案子?”


    而且当官可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还是更想写故事,靠着故事发家致富。


    如今他在大树村有了一座小院子,将来他会在庆云县,在州府,也有自己的院子。


    等弟弟妹妹们长大点,他还可以雇上镖师,带着他们和姑姑一起游山玩水,四处转转。


    钱足够多的话,还能在诸国游览一番。


    这么一想,沈愿心里就美的很,下午就去茶楼再写两章《剑客》。


    他要赚多多的钱!


    现在每天靠着各个茶楼说书场次分成,还有甜点分成,还有说书人给的五成分成,每天能有十几二十两银子。


    一开始沈愿是没有想要其他说书人的打赏分成,还是纪平安强行定下的。


    现在庆云县的说书人,除了街头巷尾,码头城墙下的那些暗卫装扮的,陈家和徐家茶楼的说书人,和王三虎以外,其他全都是纪家家仆。


    纪平安觉得说书人打赏多,全仰仗故事好。不然陈家和徐家也说书,怎么就说不成,还被茶客们打砸过?


    除了不想让沈愿吃亏,他也憋着不想让他老子太高兴的心思,硬是按着沈愿签了纪家茶楼说书人打赏,要和沈愿五五分的契书。


    王三虎对此毫无异议,他巴不得给沈愿钱,前面没签的时候,他和方早上都想硬塞给沈愿。


    现在有了名正言顺给钱的契书,他动作比谁都快。


    不然这么多银子,他拿着总觉得烫的慌。


    沈愿现在每天收入的银子具体金额不固定,其实他的收入并不少,甚至挺多的。


    但沈愿想买地,有了地才算是真有了保障的感觉。


    除去攒着的想买地的银子,剩下的银子在这边花销的话,也只是让他家能每天都有白米饭和菜、肉吃。


    他如果是武国本地人一定会觉得这样的日子美好的不行,但他是穿越来的。


    顿顿白米饭,有菜有肉的日子,是他曾经的标配。


    眼下,他只是把日子过到了及格线罢了。


    要想再提升,还是得再多赚钱。


    下午到了茶楼,沈愿咚咚咚跑上楼,春天婶子给他备了一盅糖蒸酥酪。


    这两日里沈愿也想了不少情节,二章的内容,就是揭秘棺材里少年的身份,以及他为何会被钉在棺材里面送葬。


    沈愿一口气写了三章的内容,停下笔后外面天都暗了下去。


    他揉着酸疼的手腕,喝一口茶舒缓一下。


    纪兴旺被叫上来,眼睛亮的惊人。


    沈愿道:“抄写不急,今天有些晚,明天抄也成。”


    说话间纪兴旺已经坐在桌前,埋头开始抄起来,“没事,不晚,掌柜的我身体倍棒,今晚就能抄完!”


    此时的纪兴旺没有对抄写众多竹简的疲惫,只有对故事后续的期待兴奋。


    沈愿只能随他,下楼的时候嘱托春天婶子他们时不时上去给纪兴旺续茶水。


    又过了两日,沈愿又攒下两章。


    他停下来,歇一天,这天也是给沈父和原身立衣冠冢的日子。


    《人鬼情缘》里,关于衣冠冢,沈愿特意说的清楚。


    刚开始时候县城祭祀和立衣冠冢的多,最近周围村子里也多了起来。


    《人鬼情缘》这个故事,也有说书人在村头讲了。


    村民们大多没有属于自己的地,家中人去世的话,只能埋进荒山。


    每个村子都会有一块山地,划分好的给村子里人埋葬用。


    大树村划分的地在荒山稍微深一点的地方,但也没有太深,尽可能避免了猛兽出没。


    刘村长和平婶子还有徐大贵三家跟着一起进山,帮忙动手,做一应事宜。


    王三虎也是特意请了假过来,帮忙挖坟。


    这里只有沈愿最清楚流程,所以他说什么,大家伙动手就成。


    人多速度快,很快坟就挖好。


    沈父身前穿过的衣物被装在木头盒子里,这衣服原本是留着家里小辈穿,后来家里实在穷,要不是沈愿穿越过来,这身衣服会被拿出去换麦麸吃。


    虽说破破烂烂,但怎么说也是麻布,总能换两口吃的。


    沈愿将放着沈父衣物的木盒子放进坟里。


    沈安娘和沈东几人手里也各捧着个盒子。


    沈安娘手中的盒子装的是原身的衣物,他没办法给原身另外立一个衣冠冢,只能委屈一下和沈父一起。


    三个孩子手里的盒子,放的是陪葬品。


    都放好之后,开始填土。


    全部弄好,沈愿念念叨叨,呼唤亡魂。随后带着人山上山下走了一圈,让亡魂认路。


    最后就是摆上供品,烧布钱祭祀。


    衣冠冢不远处就是沈家其他人的坟墓,沈奶奶和沈爷爷埋在一块。


    她当初自己进荒山后,家里去找了。


    最终只带回她的尸首。


    沈愿等人给沈家其他人都上了供品,还是白米饭,和肉菜。


    沈安娘跪在她爹娘的坟前,红着眼眶泪流满面,“爹,娘,吃饭了。以后就不饿肚子了。”


    众人纷纷抹眼泪,无言的酸涩。


    想想那些年,真的是饿死太多太多的人。


    现在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只不过他们因为沈愿,能吃上饱饭罢了。


    沈愿站在沈家人的坟前,低头闭目。


    诸位请放心,我会照顾好弟弟妹妹们和姑姑。


    “沈愿”若你成为了我,我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有点多,但他们也很好很好。


    愿你幸福。


    一阵风起,卷起地面烧做灰烬的白布。


    沈愿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三个弟弟担忧的眼神。


    “大哥不哭,西西一辈子不死,陪着大哥。”沈西仰着脸说的很认真。


    沈愿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第67章


    “老不死的!快给我起来!”


    光线昏暗的盐矿洞内,推车轱辘的滚动声,痛苦的哀嚎声,敲击盐石声,鞭打谩骂声混合在一起,在矿洞中显得大声又嘈杂。


    老徐头感觉耳朵里声音太多,太杂,无法专注,整个人都晃晃悠悠。


    他不知道自己来了这里多久,只知道一天吃一顿饭,也吃了很多很多很多顿。


    每一天,过的就像是一年那样的漫长。


    因为速度慢了几步,监工的鞭子很快落在他的身上,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如今身上新伤叠旧伤,身上是没一块好皮。


    老徐头的腰背更弯,肩膀因为拉着麻绳拖拽后面装着满满盐石的小车而被磨出血,两肩的肉已经溃烂,他不敢出声,只能咬牙坚持。


    身边有人倒下,小车不稳而翻倒,监工立即前来,卯足了劲抽打力竭倒地的人。


    地上的人在猛烈的鞭打下毫无反应,老徐头余光看过去,知道人已经没气了。


    他收回视线,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一样的继续艰难向前。


    也好。


    死了也好。


    不用受罪了。


    沈小哥说过,人死后有亡魂,会成鬼。他的亲人们一定在等他,死后就不用再挖盐矿,饿肚子,挨打了。


    徐老头心里是有些羡慕的。


    但是他现在还不能死。


    不管多难都要再咬牙坚持,他答应过老伴会回去,他们要一起给儿子们立坟,让他们能从遥远的战场上回家,之后他们再一家人变成鬼团聚。


    老徐头麻木向前,脑子越来越混沌。


    直到快到洞口,老徐头心里有一瞬即逝的庆幸,到外面卸盐石的时候,他能有片刻的喘息时间。


    每次拉运盐石,洞口的光就是他一天之中除了吃饭睡觉,最期待的东西。


    只是这次洞口与往日有所不同,越靠近外面似乎骚乱声越大。


    老徐头疲惫麻木的走着,像是行尸走肉,全靠一口气一个念想撑着往前。


    等他整个人站在洞口的时候,才发现外面打起来了。


    与盐矿打手们缠斗的人老徐头不认识,但他认识他们身上的衣服,刀吏服。


    衙门的人来救他们了!!!


    老徐头激动的如同枯木逢春雨,一下子焕发生机。


    压在心头的黑云飘散,天光照亮,他拼命的挥舞手臂,高声呼喊:“救命!官爷救命呐!”


    随着他的一声喊,盐矿洞后面的人也察觉异样,纷纷异动。


    里面的监工分段站位,人被分散开。挖盐石的苦力们一起暴动起来,他们还真压不住。


    矿洞外打的你来我往,老徐头年轻的时候也上过战场,能看出来刀吏们其实有些吃力。


    他心下一沉。


    老徐头想要活命,他比谁都想要活着。


    盐矿里和他差不多年纪的死得就剩下他一个人。


    他拼着一口气坚持到这里,今天怎么着也要出去。


    “诸位!以往咱们费尽心思也不能逃出这里一步,多少人因为逃跑死在监工打手们的刀下。但今日不一样!”老徐头浑浊的眼眸中迸发出精光,他高举手臂奋声大喊:“衙门的刀吏来了!我们反击的最好时刻,来了!”


    老徐头压根没有给矿工们犹豫的机会,拿出在战场时上阵杀敌鼓舞士气的精神头,直言说出事实,“若是今日大家伙不能完全合起伙来对抗反击,日后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再没有这样的好机会了!


    在盐矿里的百姓们有的本就是被贩卖的奴隶,有的是被坑蒙拐骗来。


    但不管是哪类,他们首先是人。


    盐矿里的日子,过得猪狗不如。一群人挤在一个狭小的山洞,吃喝拉撒都在周围,不允许离开范围一步,否则就会遭受非人般的折磨虐打。


    监工和打手们在闲暇之余爱以殴打凌虐他们为乐,他们在这的每一天,过得都生不如死。


    要活着,要逃出去!


    要去过身为人的日子!


    “啊啊啊啊啊啊!杀啊啊啊啊啊!”


    “冲出去!!!!!”


    “老子打死你们这群畜生!!!!”


    矿工们情绪被调动起来,他们知道老徐头说的对。这样的好机会,过了今天怕是再不会有。他们若是再不极力自救,刀吏们若是输了他们再无见天之日。


    肩膀上的麻绳被丢下,矿工们同时松开手里握着的小车手柄。


    小车倾倒,盐石散落一地。


    他们将饱受折磨的怒火一一返还在不久前还在殴打他们的监工身上。


    有的拿拳头砸,有的拿脚踹,还有的直接搬起盐石当武器,猛地砸过去。


    灰白的盐石上染上血色,更里面一点的矿工们也被带动,盐矿洞里一时间比矿洞外面还要乱。


    等众人怒火发泄一些后,老徐头又高声喊着去外面,帮着刀吏一起压制盐矿打手。


    监工们腰间的刀还有手里的鞭子全部都被矿工们夺走,有人还趁乱扒了监工的衣服给自己套上,这衣服料子可好了,值钱!


    纪平安和秦时松各自带队,今日他们要将盐矿收归衙门所有。


    古茶庄抓回去的那群人,在经过多日刑讯后,终于还是受不住吐露了盐矿地址。


    虽说幕后之人依旧不知道,但有这个盐矿,上报朝廷后,衙门里所有人都能捞上好处。


    秦时松也没别的要求,他就想今日事成,能借机给他们武刀换上新一点的刀。


    现在手里的破刀,是真的不趁手。


    眼看着越打越吃力,矿洞里面竟然冲出来一群人,秦时松扭头看去,见到最前面的老徐头时眉头微皱。


    盐矿工们的加入让刀吏们有了喘息之机,武刀们自己手里的刀不趁手,过程中还有不少被对方一下给劈裂好多,干脆学着矿工们一样抢对面的刀用。


    一场恶战在半个时辰后停下。


    此番谢家的暗卫和护卫都没有出动,全都是衙门里武刀,打的有些艰辛,但好在结果是好。


    有一部分人见时机不对逃跑,碍于人手不够,加上武刀这边也受伤颇多,只能放任。


    盐矿工们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身上的伤比起武刀们还要多。


    在确认盐矿的监工和打手们不能再拿他们怎么样之后,那一口气松下去,倒了一地的人。


    ……


    沈愿第二天上午去衙门,收到纪平安给他的消息,说老徐头从盐矿里救出来,人昨天已经送回石头巷。


    又听纪平安大致讲了一下盐矿发生的事情,沈愿急忙查看纪平安身上有没有伤。


    不想沈愿担心,纪平安选择自己说:“我没什么大碍,就是胳膊被砍了一刀,后背被砍了两刀。我躲得快,伤口不深。只要不做大动作,都感觉不到疼。”


    古代没有破伤风的针,也没有给伤口消毒的药水,沈愿心里担心更多的是后面会不会有事。


    他道:“哥你这段时间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都得立即去找大夫看知道不?”


    纪平安抬手摸一把沈愿的头,“多大点事啊,瞧你担心的。成,你说啥哥听啥。”


    沈愿这才松一口气,也不知道老徐头的伤怎么样。


    相识一场,中午吃完饭去看看吧。


    纪平安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回刀吏所,到地方发现谢家的小厮来了。


    对方看见纪平安立即说明来意,纪平安闻言收敛神色,“五叔公要见我?”


    “是。”小厮觉得纪平安反应有些奇怪,不由问道:“纪七公子有什么问题吗?”


    纪平安摇摇头,他心里苦,就是有问题也不能说啊。


    这几日他尽可能让自己不要去想那天晚上在陈家听到的事,但这个事情不是他不想去想,就能忘记的。


    忙的时候还好,可只要一空闲下来,脑子里就控制不住的回想那晚听到的那些话,还有陈雨叶被各种优待的画面。


    夜深人静时,纪平安也在所难免的想到,谢玉凛似乎喜欢看起来硬朗,面部刚毅,年级稍微相仿,看起来男子气概比较足的。


    虽说这么想不应该,过于给自己脸上贴金。但是谢玉凛都喜欢男人了,这世上还有啥事不能发生?


    纪平安越看自己越觉得自己完全符合谢玉凛喜欢的那类。


    以往说要去谢家祖宅,他肯定时愿意去,爱去的。


    今时不同往日,他这会吧,还真不太敢去。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是想万一五叔公看上他那可咋整啊!


    “敢问小哥,五叔公叫我过去是有何事?能否告知一二?”纪平安谨慎问道。


    小厮道:“与盐矿的事有关,快走吧耽误了时间,凛公子不高兴的话,你我二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纪平安知道这个理,不敢再拖,赶紧跟着小厮走了。


    走着走着,纪平安奇怪道:“这不是去衙门门口的方向啊。”


    “有话告知沈主簿,说完就去祖宅。”小厮说罢脚步加快,朝着沈愿在的小院子里走去。


    纪平安以为是谢玉凛要带的话,没再说什么,到地方也自觉在外面等没有进去。


    沈愿看到人还有些惊喜,他好久没有去谢家祖宅,更别说见到谢玉凛还有他身边的人了。


    上次送过去的吃食他也不知道谢玉凛喜不喜欢,一直都没有见到人,都不好问。


    “落云怎么来衙门了?”沈愿高兴的和小厮打招呼,“瞧你一脑门的汗,我给你倒杯茶喝,温度刚好正好能直接喝。”


    落云长期伴谢玉凛左右,沈愿的一切在谢玉凛那都不是秘密,因此他对沈愿也有一定了解,知道沈愿这人热情,对谁都好。


    也确实是口渴,便点点头,等的过程中,他对沈愿道:“沈主簿宴请那日送来祖宅的菜方,方不方便告知?小人瞧着公子吃着欢喜,冒昧询问,沈主簿若是不方便告知,也无妨。”


    沈愿把茶水递给落云,“当然方便啊,五叔公喜欢吃就好,我还怕不合他口味呢。”


    “多谢沈主簿。不是小人说,沈主簿的菜做得用心,干净。”落云喝一口茶,压下心间燥热感,才继续开口,“小人倒是怕府上的厨子手生,弄的也不如沈主簿干净仔细,考虑全面。”


    沈愿咦了一声,替素未谋面的厨子说了句话,“怎么会呢?他们一直都在做五叔公的吃食,手艺和细心干净程度肯定是没得说的。我其实是个假把式,没那么专业的。谢家的厨子定是做的比我好得多,我这就把菜方子写给你。”


    落云一噎,只好笑着点头。


    宴请那日,因为沈愿送去的吃食,他们凛公子终于没那么冷肃。可后来暗卫过来回禀了席间听到的一些话,气氛又变得不一样起来。


    虽说人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都是从小就在身边,察言观色都是小意思。


    分辨凛公子的情绪,才是他们的强项。


    哪怕分辨的十次九次不对,唯一对的那次,也是凛公子想让他们察觉,以此借他们的手做事。


    宴请那日早晨感受到的不悦,落云他们就知道该想办法让沈愿来谢家祖宅,只是他们还没有行动,沈愿的食盒就送来了。


    后面席间沈愿和宋子隽说的那番为他做菜的话,也是凛公子想要他们察觉他不满意这句话。


    前些日子光顾着折腾宋子隽去了,以为方向对,结果没对。


    今日凛公子突然说要见纪平安,让他来叫人,又说天气热,让厨房弄点凉浆降暑。


    能让凛公子特意说的凉浆,那就不可能真的只是凉浆。


    得特殊。


    什么凉浆特殊?那必然是沈愿做的桂花凉浆。


    落云看来,要见纪平安都只是借口罢了。盐矿那边的事,凛公子知道的比纪平安这个在场的人都多得多。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次的事情是他失职。


    竟然一直没能发现方向错了,还要凛公子提醒。


    在落云复盘自己日常工作的时候,沈愿已经写好菜谱,吹吹竹简上的墨迹,交给落云,“写好了,小心墨,可能没有干透。”


    落云接过竹简,也没看直接卷起来。


    要菜谱是假,他是想让沈愿自己亲自去一趟,亲手给凛公子做吃食。


    但公子毕竟没有吩咐,他暗示的话沈愿也没能理解,这事也只能这样了。


    沈愿吃完午饭后去街上的粮食铺子买了一些粟米,又买了两斤肉带着去石头巷。


    他来的巧,邻居家的婶子正好开门要去老徐头家,看见沈愿她还挺高兴。


    前面沈愿给了银钱让婶子照顾老徐头的老伴,也额外给了她家粮食吃。


    她拿了好处干的更带劲,粟米对他们来说也是好粮食,平时不咋舍得吃的。


    “沈小哥来啦。”婶子高兴的声调都高不少,“老徐头昨个儿回来啦!哎呦,一身的伤呐,大夫来瞧,一盆盆血水往外端。”


    “还好他家老二交好的也在,帮忙把人按住,还垫了治伤的钱。不然啊,这人怕是撑不过哦。”


    经历盐矿一遭,人还能回来,已经是不易。


    还好人最后也没事。


    也就两步路,三句话的功夫,婶子抬手敲门,“徐家的!是我啊!前头给我银钱照看徐嫂子的小哥也来了!”


    里面安静了一会后出现匆忙但稳重的脚步声,沈愿听着不像是老人家的样子。


    破旧木门从里面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有络腮胡熟悉的脸。


    “秦头?”


    “沈主簿?”


    邻居婶子在一旁乐道:“你们认识啊?”


    秦时松来石头巷从来不会穿官服,他巡视也不会来这边巡视,这边的人不认识他也正常。


    放二人进来,他的视线一直盯着沈愿看。


    沈愿来是为了看老徐头怎么样,至于秦时松为什么在这里,他不急于知道。


    直奔屋里,老徐头已经醒了。


    他看见沈愿激动的不行,老伴和他说过,他不在的日子里有人托隔壁的邻居照顾她,是给了银子的。


    婶子刚才说了好心人来了,见是沈愿,老徐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话没开口眼眶便已经红润一片。


    沈愿把东西放下,上前去安抚老徐头的情绪,让他好好养伤,其他的都不必再说。


    老徐头从没想过,自己当时顺手的一下,会结下如此大的善缘。


    他哆嗦着,老泪纵横,“多、多谢啦!”


    没有沈愿的帮忙,他老伴怕是活不成的。


    徐婶子也在一旁抹眼泪,她身体不好,说话声音又轻又虚,老两口一个劲的感谢。


    最后还是沈愿和邻居婶子,加上秦时松三人,才把二老拉起来,让他们坐好。


    伤患和病患都不宜情绪起伏过大过久,沈愿又说了几句话,都是叮嘱他们照顾好自己身体,随后便出了屋。


    邻居婶子留了下来,没跟着出去。


    “多谢你,沈主簿。”


    秦时松不知何时跟出来,在沈愿身后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沈愿转身看他,“我当初被徐老爷子救过,不必与我言谢。”


    秦时松却不这么认为,他沉默上前,“一起走走?”


    沈愿知他有话要说,便点头,“好。”


    二人离开老徐头家,在杂乱的石头巷里慢悠悠的走。


    秦时松在短暂的沉默后,主动开口道:“徐卫风,我的兄弟。徐家的老二,我的命就是他给的。”


    过往深藏记忆中的事,像是画卷缓慢铺开。


    秦时松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不曾想原来他记得依旧清晰。


    甚至连徐卫风推开他,替他挡下敌军利箭,铁箭穿透皮肉的声音,鲜血洒在他脸上的温度,他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如果没有徐卫风下意识推他的那一下,他就死了。


    秦时松和沈愿说了那一场以命换命,双眸已然赤红。


    “他临死前,托我照顾他爹娘。我从战场上退下,第一时间来到徐家,告知他们一切。他们有权知道,他们的儿子是因何而死。”


    沈愿能想到,结果大抵不太好。


    秦时松苦涩笑道:“他们说不怪我,但也不想再见我。后来我当上武刀,隔一段时间会在他们院子里放点钱。一开始他们不动,后来因为婶子的身体实在扛不住,没办法了才动用。”


    “说起来,我和你哥,也就是纪平安结怨,也是因为这事。”


    “婶子当时命悬一线,大夫说要一味药,庆云县只有纪家有。我去求纪平安,想出钱买药。他叫我滚,别靠近他。他的脾气衙门里人都知道,不喜欢人靠近。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就把这事说了,真不是故意靠近。他说旁人生死和他没关系,以为我这么说都是卖惨博取他的同情,还是为了靠近他,取得他的信任。”


    秦时松讲到这里又气又无奈,“他是真的古怪的要命,我都不知道他为何会这样想。不过他最后还是和我说比试一场,草药就当做是赌注。这小子下手是真狠啊,半点没留情面。后来我们都打上了头,越打越凶,最后我险胜拿了草药。”


    “仇也因此结下了,他受不了自己输。我嘛,也受不了他以为我套他近乎,想巴结他们这样的有钱有权的。”


    沈愿前面听着觉得挺沉重,听到他平安哥部分,又觉得好笑也很无奈。


    “秦头,我不是替我哥说话,我刚和我哥接触的时候,他十句话里面八句话都是叫我别和他套近乎。避我如避蛇蝎,每每遇上,脸上都是一副可烦我的样子。但实际上,他嘴上说的狠话,脸上也是不耐烦要躲开。可做的却都是对我好的事情。”


    沈愿想起之前和纪平安的相处,由衷道:“不要看一个人说什么,你看他做什么。”


    秦时松一愣,络腮胡下的脸看不出真实情绪,难不成他误会纪平安了?


    事实上,他确实是拿到了草药。


    这时候,沈愿又道:“我刚认识徐老爷子的时候,我哥对他好像也挺熟悉的。知道他叫什么,家里情况,家住哪里。应该是你说过过后,他有查过。”


    秦时松突然想起之前的一些事,老爷子曾和他说钱够了,不用再给,太多了。


    他以为老爷子是客套话,不想再要他的钱。后来老爷子又说在码头有了活,是给管理的小吏倒恭桶换来的。


    如今想来,怕是纪平安私下打了招呼,但又不想他知道。


    秦时松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些年他一直觉得纪平安说话刺他,他也看纪平安各种不舒服,闹到最后居然是自己欠了对方那么多人情。


    第68章


    “纪七公子,你在此处稍等,我进去通禀。”


    落云进去后很快出来,示意纪平安进书房去。


    纪平安是真的不想进去,总觉得这屋子里面很可怕,他是打心眼里害怕看见谢玉凛。


    不,不对,应该是说他害怕被谢玉凛看见。


    想到耽误了事更可怕,纪平安深吸一口气,跨步进书房。


    “晚辈见过五叔公。”


    纪平安恭恭敬敬的弯腰,实实在在的行礼,声音抑扬顿挫,调子上扬,生怕谢玉凛听不见一样,特意加重晚辈和五叔公两个词。


    谢玉凛淡淡扫过纪平安,没有将他莫名的不对劲放在心上,询问起他在盐矿那边发生的事情。


    纪平安站在原地,没有靠近分毫,稍微回想一下当日情形便道快速说起来。


    都是些打打杀杀,没什么可听,谢玉凛觉得没意思,神思落在手中竹简上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将纪平安的话听进去。


    “有一事要与五叔公禀报。”说到正事,纪平安严肃不少,“根据逃出来的盐矿工们提供的消息,有一部分盐矿工,在早些时候被带走,再也没有出现过。”


    “挑选的都是一些年轻力壮的,隔一段时间带走几个。”


    说起这个,纪平安是想起沈愿托他找的沈柳树,他最开始是怀疑人也在盐矿场,结果里面没有。


    老徐头在这里找到,他消失的行踪和老徐头完全对得上。


    盐矿上没有找到沈柳树,根据盐矿工的说法,八成是早期被带走了。


    “盐矿上的那群打手和监工都刑讯过,目前还没有得到什么消息。”


    纪平安讲自己知道的都给谢玉凛说清楚,此事透着诡异,像是拔出萝卜带出泥。


    从一开始的茶楼挑事,栽赃两家茶楼,再到查私盐,又从私盐矿这边得到另一条线索。


    这暗中似乎有一双手在操控着。


    纪平安有一瞬的毛骨悚然,直觉地感到不安。


    太平了许久的庆云县要不太平了。


    谢玉凛放下手中竹简,视线却没有离开竹简上的字,“这件事不需要衙门那边再跟进。”


    纪平安还记着沈柳树呢,沈愿好不容易托他办件事情,他得办好才成啊。


    “五叔公有所不知,失踪的盐矿工里面或许有晚辈想要找的人,此人很重要,此事我愿意个人承担,去查询。”


    “平安。”谢玉凛抬眸,淡漠的视线如同重压,“听不懂话吗?”


    纪平安瞬间后背发凉,他才意识到自己是昏了头,竟然敢和谢玉凛讨价还价。


    他垂首,眉头紧皱,“是。”


    出了谢家祖宅,在太阳底下走了好一会,纪平安才感觉到身上有些暖和气。


    想到在书房里谢玉凛那道凉薄如冰刃的视线,他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那时候到底是怎么敢反驳的?


    沉思一会后,纪平安觉得自己找到了缘由。


    因为陈雨叶。


    自从他知道陈雨叶是谢玉凛的男宠后,他对谢玉凛的冷漠与不可违抗感就多了一层朦胧的雾。


    总觉得谢玉凛也是个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好像拉近了不少距离感。


    因此忽视谢玉凛本质上是个极其冷漠,不允许他人忤逆质疑的人。


    可他想不通。


    纪平安挠头发,薅了好几根头发下来。


    这样的一个人,到底为什么会看上陈雨叶!


    都让他产生了谢玉凛可能会看上他的错觉,这简直太可怕了!


    纪平安想不通,不知不觉走到了纪家茶楼。


    大堂和二楼坐满了人,《人鬼情缘》结束到现在,茶楼里每天都还是有络绎不绝的茶客。


    有一部分是为了吃糖蒸酥酪而来,毕竟这个东西整个庆云县,只有纪家茶楼有。


    沈愿和纪兴旺在二楼专门留出来的屋子里,商量着对外宣布新书《剑客》一事。


    纪平安在茶客们的喝彩声,还有中间说书人的惊堂木声下,推开的门。


    他这段时间很忙,加上沈愿上午的时候基本都在衙门,他们能见上面,这段时间他是没有来过茶楼。


    乍然见到人,纪兴旺还反应了一下呢。


    “公子来啦,小人去给公子倒茶。”


    纪平安没那功夫等,端起沈愿手边的茶杯直接一饮而尽。


    茶温刚好,压下心中的燥感。


    “我有事和小愿说,你先下去。”


    纪兴旺立即告退,贴心的将门带上。


    “怎么了哥?”沈愿看出纪平安脸色不太好,“发生什么事了?”


    纪平安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来来回回好几下,沈愿耐心的等着他准备好再开口。


    “哎,就是吧,哥有个长辈。”纪平安觉得这事吧得有个人和他一起分担才行,不然他实在是难熬,整宿整宿睡不着,会想着。


    有了开头,后面的话也就没那么难说了。


    纪平安斟酌道:“这个长辈呢一把年纪,但是一直没有娶妻生子。后来我发现,长辈他喜欢的不是女子,是男子。”


    后世穿来的沈愿见得多,听得多,压根没把这些当回事,还能贴心的引导问询,“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纪平安陷入自己的情绪中,暂时没有发现沈愿不同常人的反应。


    他跟着沈愿的话继续往下说:“然后这个长辈喜欢的类型,也是年纪很大的,对方不是什么好人,还有妻有子。小愿啊,哥想不明白,明明这个长辈很厉害,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人呢?”


    纪平安到底是没敢说他在长辈喜欢的类型范围内,主要就是怕沈愿替他担心。


    身为好哥哥,不能再让弟弟在这个方面替他担忧了。


    沈愿这么听下来,大概琢磨了一下。


    他平安哥有一个年级很大,家族里应该算是德高望重的长辈。一辈子无妻无子,临了和另一个一把年纪,有妻有子,人品还不怎么好的搞在一起了。


    属于是两个爷爷辈的谈恋爱,身为小辈的平安哥心里愁闷苦恼。


    这确实是个问题。


    沈愿想了好一会,拍拍纪平安的肩膀,宽慰道:“平安哥,人生短短数十载,能得遇心爱之人实属不易。若是你的长辈当真心仪,对方不论是何等模样,在那长辈心中,也是白玉无瑕。”


    亲人眼里出西施,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论是什么年纪,什么性别,看对眼了,爱上了,至少在爱的期间里,对方就算是抠脚,那都是真性情,还能夸上一句脚真漂亮。


    沈愿是没经历过,但他见过不少。


    这事啊,没辙。


    “做小辈的,拿这些事情是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交给时间,或许长辈能一直走下去,也或许过段时间就改变了心意。感情总是在变化,今日说喜欢,后日可能就会淡,再往后还能喜欢上别的,都是说不准的。长辈黄昏恋,小辈们也得看开点。”


    沈愿这么劝导纪平安,想让他看开点,不要太纠结于长辈的同性恋情。


    瞧他的样子,应该是心里想了好一段时间,今天实在是憋不住才找他倾诉。


    人都给憋坏了。


    纪平安却越听越害怕。


    是啊,五叔公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就喜欢一个呢?


    他肯定会在后面又看上别人的。


    庆云县里符合五叔公喜欢条件的人,可真是不太多。


    也不怪纪平安多想,他实在是怕,故而心中生出忧虑,想要彻底杜绝,才能找回心中安稳的感觉。


    纪平安琢磨一下黄昏恋是什么意思,他没听过。不过他也不是很在意就是,憋了半晌,他突然对沈愿道:“小愿,哥求你件事。”


    “啥事你说。”


    “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问问五叔公什么时候回幽阳?”


    纪平安怕沈愿猜想到什么,找补道:“是这样的,五叔公来庆云县也有一段时日。他来这边,本就是为了安葬族中长辈。眼下他随时都会离开庆云县,我爹娘想弄些东西给我姐送去,也想给五叔公准备一些奇珍异宝巴结巴结。”


    “准备东西需要时间,要是能有个差不多的时间,也好心里有底。”


    因和正儿八经的古人对年纪认知出现分歧的沈愿,完全没有往谢玉凛身上想。


    在他看来,谢玉凛三十不到的年岁,很年轻。


    他满脑子都是五六十岁以上的人在搞黄昏恋,根本没以为纪平安说的人是谢玉凛。


    沈愿想也没想的答应下来,“好。”


    正好他也有段时间没有见五叔公,顺便再问问纸做的怎么样了,要是有什么问题,他也能帮着想想看怎么解决。


    纪平安听到沈愿答应,算是松一口气。他也不求别的,就求谢玉凛能赶紧离开庆云县,顺便带着他心爱的陈雨叶。


    不然陈雨叶在庆云县里晃荡,他瞧着怕自己控制不住揍人。


    一码归一码,他是真记仇。


    不把当初的窝囊气撒了,能一直记着。


    结束了一场鸡同鸭讲,纪平安借机吐露心底积压的大秘密,松快不少。


    沈愿听了个八卦,吃了个瓜,也娱乐一场。下午的时候,他精神满满,一下子写了两章出来。


    加上前面写的,完全够说,新故事进展这方面沈愿也就不太急了。


    纪兴旺是第一时间将茶楼要说新故事的消息放出去,茶楼说书人们也拿到了《剑客》一章的内容。


    新故事即将来袭,庆云县各个茶楼的茶客们都高兴不已。


    《人鬼情缘》再好听,听了这么多遍,也够了。在看到新故事的名字《剑客》的时候,众人与纪兴旺是一个反应。


    剑乃是世家贵族用物,这个新故事难不成是讲世家大族的?


    不管是什么,都不妨碍大家伙期待雀跃的心情。


    柳家茶楼和许家茶楼的掌柜的收到消息,二人是一并前来到纪家茶楼。


    不仅是他们来了,徐家和陈家茶楼的两个掌柜也来了。


    第69章


    自从上次宋子隽设计砸了陈家茶楼,徐家、汪家两边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以为停下对纪家茶楼和沈愿的小动作,只老实说书就成,没成想后面三家茶楼只要说一次《人鬼痴恋》就被激愤的“茶客”们砸一次,最后说书也不了了之。


    三家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茶客们流失,充盈了另外三家茶楼。


    汪家的茶楼不过是家中一位少夫人的陪嫁之一,上心也没有多上心。


    不过他家茶方特殊,冲着茶去的茶客也不少,即便是没有说书这一项,也还是与之前一样的稳定收入。


    刚开始的时候被徐家拉走,也是因为徐家来的早一步。岂料一步错,步步错。


    元气大伤的汪家茶楼那边,经历一遭后是实打实不想再卷进这一场争斗之中,只想和之前一样安安稳稳的过。


    此番汪家没有人来继续掺和。


    柳如风一向嘴毒,看到陈家、徐家来人,当即就发作,“豁,好家伙,今个儿出门看黄历,说是会遇到两畜生。我这一路没瞧见猪狗,到了地方倒是遇到两猪狗不如的。想来黄历还是不太准,说的太含蓄,叫我平白被吓。”


    陈掌柜和徐掌柜二人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又拿柳如风没办法,你不理他他能说,你理会他,那完蛋,更能说。


    许掌柜是个老实的,柳如风话是糙一些,不过人说的没错啊。


    想到他们许家经历的那一遭,他也就是骂不出来,要是能有柳如风这张嘴,他骂的只会更难听。


    柳如风开腔,他就在一边点头赞同,来一句,“说得好”、“没错”、“就是这个理”……


    给躲在楼上故意没下去,想多听些的纪兴旺乐的不行,可真逗。


    陈掌柜和徐掌柜是铁了心要见到纪兴旺,硬是顶着柳如风的骂还有许掌柜的肯定附和,按着柳如风说的话就是死皮赖脸的留下。


    不留下不行啊,要是没有纪家茶楼的松口,他们两家茶楼往后真的得关门。


    纪兴旺听的差不多,才整理一下衣服,挺直腰背,大阔步下楼。


    他昂头挺胸,对柳如风、许掌柜的方向点头,半点眼神都没有给陈、徐二人。


    以往他们只有被纪兴旺恭维敬着的份,此番不同以往一天一地的待遇,着实叫二人心里头也很不是滋味。


    他们这次,是真的彻底被纪家茶楼踩在脚底下了。


    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该死乞白赖就得死乞白赖,在外头做生意,都是这样。


    眼下风水轮流准,陈、徐二人来的路上有所准备,纪兴旺不看他们,那他们就让纪兴旺看见。


    二人十分恭敬的对着纪兴旺就是一拜,说到底都是差不多年纪,这算是大礼了。


    纪兴旺却是没避开,他凭啥不能受着?


    想当初他们做的那些腌臜事,拜几下都是他们应该的。


    “柳掌柜,许掌柜,二位来是来商谈《剑客》说书一事吧?正好沈主簿就在楼上,二位随我来。”


    纪兴旺忽视陈、徐二人,带着人上楼。


    陈、徐二人被晾着,神色尴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待在原地。


    沈愿当上主簿的事情,在庆云县也不是秘密。


    柳如风上去就率先恭喜沈愿当上大官,许掌柜紧随其后,气氛倒是热闹。


    “难得从你嘴里有这么好听的话说出来,还真是新奇的很。”纪兴旺一边给二人倒茶,一边笑着调侃柳如风。


    柳如风嘿了一声,接过茶道:“对旁人是对旁人,沈主簿不一样,对着他说话啊,再毒也毒不起来。”


    纪兴旺很赞成的点头,“你这句话倒是说对了,咱们小愿人好又活泼,谁瞧着不欢喜?”


    对他们来说,沈愿不仅只有这些,还有一个属性,送财的。


    简直就是喜爱的不行。


    按着规定,新故事《剑客》会在纪家茶楼这边说了五章之后,派说书人去两家茶楼说书。


    二人来是带着契书的,沈愿看一遍之后没什么问题,直接签名盖章。


    除此之外,柳如风和许掌柜还带了另外一份契书来。


    是两家所有生意一半的收入归处。


    柳如风态度认真,“家中主君在牢狱中听闻是沈主簿在凛公子跟前说了话,这才有彻查私盐一事,还他们的清白,保住性命和家族。这些,是我们两家的一点心意,只为感谢沈主簿帮着说话,多谢了!”


    柳如风和许掌柜起身,捧着契书跪地。


    沈愿赶紧拉他们起来,一下子没拉动。


    柳如风跪的扎实,石墩子一样,他的情况与许掌柜还不太相同。


    柳家家主,是他的养父。


    柳家,是他的家。


    若不是沈愿帮忙,他就再也没有家了。


    是沈愿帮他保下了家,让他还可以拥有家人。


    想到这里,柳如风声音有些哽咽,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继续道:“家中主君们在牢狱中受了伤,暂时无法下榻。他们不敢怠慢,便让我们先来将诚心表决。待他们伤稍微好点之后,定会携家眷亲自登门拜访拜谢。”


    许掌柜连连点头,“对,是这样。还请沈主簿笑纳。”


    对沈愿来说,他当初在谢玉凛面前提起,并不是为了想要两家人的感谢。此事只有谢玉凛和纪平安知道,沈愿不清楚是哪一方说了出去,叫两家人知道了。


    他让纪兴旺帮着一起把人扶起来,“你们先起来,有话我们坐下说。”


    二人这才起身。


    沈愿道:“说到底我只是一句话的事情,真正辛苦的是五叔公还有他手下的人。以及衙门里为此奔走、拼杀的刀吏们。”


    “依我看,真要感谢的话,不如给他们送些东西去。不需要多精贵,送他们能用得上的就好。”


    沈愿将那份承载着巨额金钱的契书推还给二人,“世道不易,小家族延存艰难。这些钱你们拿回去,好好的发展壮大自身。”


    柳如风、许掌柜还有纪兴旺三人诧异的看向沈愿。


    这可不是一点点钱啊,沈愿说不要就不要?


    沈愿态度坚决,半点不似作伪。


    他就是不要,柳如风也不好硬塞。


    想到沈愿前面说的,他问道:“那沈主簿想要什么?我们两家能办到的一定会办到。请沈主簿言明,不然我们也心中难安呐。”


    沈愿知道大家都是很好的人,所以才会这样,即便给出半副身家,也是为感激心安。


    他如今吃穿不愁,弟弟妹妹们也养的白白胖胖,姑姑慢慢打开心结,脸上笑容越来越多,近日爱上研究厨艺,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关于他自身,还真是什么也不缺。


    沈愿想到村民们,还有码头干活的,石头巷里看见的瘦骨嶙峋的百姓。


    他道:“天还热着,可以煮些凉茶给在码头干活的喝。在县城门口,给出城赶路回家的村民们一块不大不小的杂面窝窝。贫困区的巷子口支个粥摊,给他们一碗薄粥。”


    沈愿说的,都是他经历过,或是亲眼所见。


    刚开始,他在码头干活的时候,是真的累啊。喝水都是奢望。


    从县城一路走回家,又累又饿,但最开始的时候,手里即便是有吃的也不敢多吃。


    他还有弟弟妹妹要养,孩子很容易被饿死,他们不能挨饿。


    如果那时候,有这些就好了。


    他可以稍微轻松一点,哪怕是只有一次,感觉也很不一样。


    沈愿眼睛亮闪闪的对二人道:“这些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做,我也出银子。”


    柳如风三人听沈愿说的话,也想到了沈愿的经历。


    知道他想要这样做的原因。


    这些,都是只有发生天灾的时候,衙门会逼着各家掏银子掏粮食,然后由衙门赈灾。


    寻常的时候,还真没有任何人会平白掏出自家的银子和粮食,给低等的平民。


    也想不到要这样做。


    柳如风心中震动,他当年就是因为吃不上饭,快要饿死,因为走运被养父收留,存活下来。


    即便是他,也没有想过给和他相似经历的人,吃上哪怕一顿饱饭。


    沈愿前世就是在国家和社会的帮助下,平安长大,还能念书。工作之后,他也做过许多慈善,只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好好的活着。


    转世来到这里,他依旧得到亲人,还有许多的朋友。


    大家对他都特别的好,日子过得也越来越好,越来越有盼头。


    他与前世一样的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可以好好的活着。


    柳如风和许掌柜同意了沈愿想要的,几人一合计,根据各家情况来定,沈愿就负责码头的凉茶,柳家负责县城门口的窝窝头,许家负责贫困巷子的粥摊。


    日子就定在新故事说书那日。


    也就是三日后。


    柳如风和许掌柜确定好之后就告辞离开,他们回去还要准备一堆的东西。


    陈家和徐家两家人还在楼下等着,沈愿让纪兴旺带了话,《剑客》不会让这两家茶楼说的。


    做生意虽然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但沈愿就是不想这样,说他心性不成熟也好,固执己见也罢。


    他不想,就是不想。


    正常的商业竞争他能理解,但是用下作手段,他不待见。


    沈愿的态度,纪兴旺完全理解,对徐家和陈家的人也没客气,直接喊人把他们赶走。


    纪兴旺斩钉截铁道:“以后纪家茶楼,不允许你们踏进来一步!”


    陈、徐二人臊得脸红,用袖子遮挡面容,匆匆转身离去,回去禀报。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纪平安知道沈愿要给码头的力工送凉茶解暑,他直接以纪家的名义添了不少银子,让沈愿弄绿豆汤,里面加薄荷和饴糖。


    按着他的话来说,日子够苦了,来点甜的。


    而且那么大量的话,药铺里面可能没有足够的药材做凉茶。


    药材昂贵不是说说,不然也不会那么多人看不起病。买药材的银子,不比做绿豆薄荷汤花的少。


    饴糖的甜度并不高,但聊胜于无,加之价格算合适,沈愿也觉得纪平安说的对,便同意了。


    纪平安出的银子自然是走纪家的公账,心疼的纪明丰骂了三天纪平安是败家子,不孝子。


    纪平安全当没听着,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反正银子他照花。


    茶楼赚那么多钱,家里库房从快空了,到现在快堆满,他拿点出去花花怎么了?


    老头就是抠门。


    庆云县码头。


    晌午正是日头最晒的时候,虽说已经立秋可这白天的温度是半点没有减。


    力工们大汗淋漓,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豆大的汗珠砸在地面上,眼中进了汗水也只能忍着刺痛,等把肩上的货卸下才能有擦拭的时间。


    沈愿要在茶楼说书,他其实不用说,但架不住他自己喜欢。


    纪平安便接手码头这边给力工和纤夫们绿豆薄荷汤的事,正好他也要带着刀吏过来巡视。


    这边是县城重中之重的位置,别的地方什么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意转转就行。


    但是码头不可以。


    绿豆薄荷汤是纪家家仆弄来的。


    人洗澡的大桶大小,足足三大桶。


    怎么着也够喝了。


    他们来的时候,不少人注意到,不过没有当回事。


    码头什么不多,就是人多。


    在码头摆摊子的摊主们,一开始的时候还寻思着是来送货上货船的。


    等到力工、纤夫们休息的时候,纪家家仆们将大木桶上面的盖子合力挪开,有人提着铜锣,“咚”的一声清脆的响声。


    “沈主簿和纪家为力工、纤夫们准备了清凉解暑的绿豆薄荷汤,快来喝啊!不要钱!不要钱!不要钱!”


    一口气喊了三声不要钱,彻底将众人的视线吸引。


    力工和纤夫们被太阳晒的身上油亮黝黑,他们用衣服擦脸上的的汗,听着纪家家仆喊的话。


    心动,但不敢去。


    不要钱,咋可能嘛!


    当官的和有钱人,咋会给他们不要钱的东西?


    真不要钱,那八成就是要命的。


    大部分人不敢上前,但也有例外。


    小山是家里老幺,今年十五。


    家中兄弟姐妹众多,他好不容易得到扛大包的活,今天是他干活第一天,他无比珍惜。


    家里人也都为他高兴,他终于也能挣钱养家了。


    干活卖力,又吃不饱的情况下,小山这会眼前晕乎乎,更是口干舌燥,连吞咽都觉得有些困难。


    他没有水囊,也没有水葫芦,带不了水。


    本想着吃饭的时候随便弄点河水喝,但他实在是走不了那么远了。


    铜锣声唤回小山的一丝清明,求生的本能让他跌撞向前。


    “水,水,求给我一碗水喝。”小山用尽力气靠近,最终体力不支摔倒在地,他拽着离得近的小哥裤腿,求一碗救命的水。


    纪家家仆立即打一陶碗绿豆薄荷汤,将人扶起来坐着,给人喂进去。


    小山几乎是下意识的疯狂喝,薄荷清凉,沁人心脾,微微的甜味让味蕾打开,小山最后是自己捧着碗,脸都快埋进去喝的。


    他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尝到甜了。


    小山一碗喝完,纪家家仆又给了一碗,“一人最多两碗,你喝完好好歇歇,下午才好干活。”


    小山感激不已,狠狠点头,端着陶碗蹲在边上喝。


    力工和纤夫们面面相觑,还真是不要钱给他们喝啊!


    一时间,众人都朝着大木桶的方向涌去。


    纪平安带着刀吏来得及时,将人群控制住,大家尽然有序的排起队。


    因为有刀吏在,就连陶碗都没有丢一个。


    薄荷的清凉,饴糖的甜,绿豆的清爽,相互交织,力工们和纤夫们喝下后觉着让人烦躁闷热的热气都消散不少。


    整个人都透着些活气了。


    他们有多久没尝过带着甜味的东西?不记得了。


    饴糖和绿豆,都是他们根本就舍不得买的。


    没想到今日还能喝上这样金贵好喝的东西,他们就连做梦也不敢想啊!


    两碗绿豆薄荷汤下肚,虽说绿豆少些,但胜在薄荷水极其清爽,饴糖微甜。大家伙都活了过来,干劲满满。


    午间庆云县炎热季节的码头上,第一次出现笑声。


    县城门口,老妇人提着竹篮子佝偻着腰背出城回村。


    她今天菜卖的太慢,这个点才全卖完。


    最后的菜都蔫巴了,低价卖出,也没赚几个子。


    家中粮食少,老妇人没有带吃食出来,早上的半碗野菜糊糊根本顶不住,却也只能饿着肚子回去。


    城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卖窝窝的摊位,粮食的香味实在是勾人。


    她家交完夏税,就一直吃稀的,看到干窝窝,老妇人忍不住吞咽口水。


    她的肚子更饿了。


    老妇人不敢再多看,低下头想着快点走,离开这里就闻不着粮食味,就不馋了。


    “大娘回村呐,来,给你个杂面窝窝路上吃。”


    老妇人没走成,手里反而被塞了她馋的要命的窝窝。


    她下意识还回去,吓得不行,仿佛塞她手里的不是她梦寐以求的干窝窝,而是烧红的木炭。


    “不不不,我不要,我不要。没钱买,我不要!”


    柳家家仆把窝窝重新塞给老妇人手中,“这不要钱,是白给你们吃的。”


    “快拿着走吧,我还要给别人呢。”


    后面很快又有符合条件的人来,柳家家仆说完话,就把杂面窝窝塞到下一个人手里。


    老妇人这下是真的信了,真是白给她老婆子吃的!


    手里的杂面窝窝好像还有温度,老妇人红着眼眶,握紧窝窝对着窝窝摊子虔诚拜谢。


    谢谢,谢谢,谢谢。


    她腿脚发软,走路缓慢,小心的掰开杂面窝窝,将大一点的那一半好生收好。


    自己小心翼翼,珍惜的吃着剩下的一小半。


    杂面窝窝进肚,缓解了饥饿感。


    老妇人觉着自己活了过来,剩下的那些,回家泡了水,又是一碗饭。


    石头巷巷口,许家家仆敲着铜锣让人出来领粟米粥。


    粟米虽是陈年粟米,对老百姓来说,也是正儿八经的好粮食。


    就算是一碗陈年粟米粥,石头巷里住着的人家,一年到头也喝不上几次。


    老徐头受伤比较重,还只能躺在床上。


    听到动静出来的是徐婶子,隔壁的婶子也伸头出来,她还以为自己大白天做梦听错了,没成想天上还真的掉粟米粥了!


    石头巷里好些人结伴出来一探究竟,最后都是奇怪皱眉的出来,变成高兴回家拿陶碗,又快速跑回来。


    许家家产颇丰,一家给三勺粥。


    给的粥不算太薄,一勺粟米粥打回去兑点水,能分出三四碗稀粥出来。


    不仅是石头巷,还有五个穷困巷子,许家都支了粥摊。


    外面在热闹的施绿豆薄荷汤、杂面窝窝、粟米粥。


    纪家茶楼里,沈愿坐在大堂中间,开始说书。


    第70章


    《剑客》一章的内容是主角韩影下山,途径王家村遇到中年大汉,问询大师兄凌风的下落。


    随后至一小县城,遇到送葬队伍,超凡的耳力听出棺木中不对劲,在阻挠之下,挥剑直劈棺木。救出被捆住手脚,塞住嘴巴的少年。


    此章说完,大堂上下掀起轩然大波。


    对陌生的剑客概念,因世家权贵才有资格使用剑,对剑莫名的向往好奇,以及开头便展露出不一样的传教方式,最后停下时,对少年身份还有遭遇的疑惑,韩影劈开棺木的剑术是什么,存不存在,能不能学……


    都让茶客们抓心挠肝的想要知道后续。


    纪家茶楼的说书人们围着中间的说书台坐一圈,全都在观察沈愿的动作,表情,声调的起伏变化,暗自揣摩学习。


    他们总觉得自己说了这么久的《人鬼情缘》多少算好了,今日听沈愿正儿八经的对着茶客们说书,才发觉他们还差得太远。


    首先就是代入感的问题,他们说书的时候,能够发现茶客们是多有走神,一心二用的。


    早已知道故事的人会这样倒是能理解,但也有许多新来听的茶客们也会有这个时间段。


    这一场《剑客》,却没有一人有这样的情况。


    若非他们强行逼着自己回神观察茶客反应,他们自己都会被带入那个一样又不一样的世界中去。


    说书,不是有一张嘴就可以。


    哪里需要停顿,哪里需要激昂,哪里需要沉肃,所有的一切,都是需要不断的学习,不断的练习。


    远非一日之功。


    说书人们在这一场说书中也是收获颇丰,不少人在对照之下,明白自己的弱处,心里琢磨着改进。


    一场说完,纪兴旺领着人捧着托盘去收打赏。


    有了上次《人鬼情缘》的经验,这回有力角逐打赏榜前三的老茶客们是铆足劲打赏。


    他们也不是有钱烧得慌,要知道随着《人鬼情缘》越传越广,就是州府那边都听这个故事。


    得到《人鬼情缘》画像的前三名,除了谢家的那位以外,另外两家都被找过。


    出的价格可是翻了好几倍!


    一是因为武国能拿得出手的画作本就稀少,二是因为画的实在是好,像是故事里的人和景色都跃于眼前。


    喜爱这个故事的人,在能力范围内,自然是拼尽全力想要得到,收藏。


    第三点最重要,只要能进打赏榜前三,拿到画作。往后不管是卖掉还是拿去送人情,又或是极其喜爱,自行收藏,那都是一本万利的。


    一众说书人们哪里见过这番抱着一堆银子争相要打赏的场景,他们虽说每一场也有打赏,但茶客个人最多出的也就一两银子。


    而在沈愿这里,一两银子成了最低的。


    “王老爷打赏三十两!”


    “赵公子打赏六十两!”


    “许夫人打赏百两!”


    “钱老爷打赏百两!”


    “赵老爷打赏黄金二十两!”


    “秦老爷打赏黄金四十两!”


    “……”


    说书人们听的脑袋发懵,他们快不知道钱了。


    打赏黄金的两位,分别是上次夺得打赏榜第二的钱庄秦万金,还有酒楼赵裕丰。二人因为《人鬼情缘》的画像,各自都搭上了从前不敢想的门路,这会子撒钱撒的高兴,尽兴。


    给的虽然不如谢玉凛当初的金饼子,他的金饼子一个抵百两银。秦、赵二人的金,因大小质地缘故,一两抵十两银。


    算成白银,也是一个二百两,一个四百两,一跃成为榜一和榜二。


    这一场下来,仅仅是打赏,就有近一千五百两。


    沈愿想到会多,但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分给纪家茶楼一半,他还有七百五十两,这是只上午场的,下午场的还不知道多少。


    晌午吃饭,茶楼歇业。


    纪家茶楼所有人注视着托盘里面的赏钱,堆叠的像一座座钱山,他们真是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啊!


    说书赚钱,他们在《人鬼情缘》的时候就知道。


    没成想,《剑客》竟是成倍往上翻。


    来钱的速度实在是太快,沈愿自己也吓一跳,贪污都没有他这么快的。


    直到纪兴旺给他说了一下秦家和赵家因为《人鬼情缘》画像,一个搭上幽阳那边的一个世家,把画像送过去,他们赵家的酒楼因此得到在幽阳地界开设的许可,甚至还有地段,应允庇护。


    眼下的时代不似后世,在这里一个异乡人想要在一个地方落脚做生意,不是简单的有钱有权就可以。


    幽阳还是武国国都,更是不同。


    秦家那位本身不差钱,靠着画像送人情,直接给家里次子换了个官当,还是在州府。


    有钱那不算本事,能当上官,才叫逆天改命。


    沈愿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们这次的打赏会如此疯狂了。


    那些有钱人,为了一个机会,怕是老底都愿意砸进来。


    不怕花的银子多,就怕没机会啊。


    可他的画作真的就这么大威力?


    武国就算文化娱乐方面再差,或者是再喜欢《人鬼情缘》,也不能这样吧?


    沈愿怀疑自己是沾了谢玉凛的光。


    怕是谢玉凛在背后运作。


    又欠了谢玉凛一个大人情,沈愿决定下午说完书就去谢家祖宅拜访,登门拜谢。


    顺便也帮他平安哥打听一下,谢玉凛啥时候回幽阳。


    下午场的说书来的人只多不少,这场打赏比上午更多,有一些甚至是其他县城赶来的。


    一个两个都财大气粗,往托盘里放银子当放石头,下午场打赏足足两千两。


    就算是在娱乐圈见过大世面的沈愿,也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古人的贫富差距,比人和动物的差距还大。


    谁能想小小县城,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聚出几千两。


    沈愿结束说书,骑着爱马就朝着谢家祖宅去。


    暗卫早就先一步回去通禀过,沈愿到祖宅的时候,落云已经在外等候。


    门房将沈愿的马牵过去喂吃的和水。


    落云将人领到书房外,“沈主簿直接进去便是。”


    沈愿颔首,踏进一尘不染的书房。


    “晚辈见过五叔公。”


    谢玉凛手里拿着画轴,抬眼看沈愿。


    多日不见,人高了,瘦了。


    当初沈愿说可以每日来请安拜见,他一时生出恻隐之心,不想小孩两地来回跑回绝。


    不想后面见一面,倒是难上许多。


    早知如此,他那日实在是不该心软。


    “坐。”


    沈愿得了令,坐在自己每次来都会坐的位置,手边上的小木桌上已经摆着晾的温度适中的茶水,还有白软香甜的米糕。


    说了一场书,直接赶来谢家祖宅这边,他还真是有些饿了。


    这个年纪正是吃得多,饿的快的年纪,沈愿伸手要拿糕点,被谢玉凛叫住,“净手。”


    沈愿伸出去的手及时拐弯,老老实实的走到侧边摆放的木架子,上面搭着铜盆,里面是干净的水。


    洗完手,顺手拿架子上搭的布巾擦拭干净,沈愿将手伸到谢玉凛跟前,笑着问他,“五叔公觉着怎样?干净了不?”


    谢玉凛一眼扫过,纤长手指指尖透着肉粉,他视线快速移开,不清不楚的嗯了一声。


    前头没看到吃的还好,看到了就觉得饿的不行,沈愿没继续招惹人,大步朝着米糕去,饱他的胃去了。


    “五叔公你一直在卷什么啊?”沈愿吃着米糕,好奇的问谢玉凛。


    自从他进来后,谢玉凛手上卷东西的动作就没有停过。


    谢玉凛淡淡道:“食不言,容易噎住。”


    沈愿闭嘴,开始嚼嚼嚼,嚼完了后提醒谢玉凛,“我现在没吃东西。”


    谢玉凛回他,“《人鬼情缘》的画作,陛下喜欢,派人给陛下送去。”


    沈愿惊讶的张大嘴巴,“陛下也知道《人鬼情缘》呐?还喜欢?”


    “从你那受训的暗卫回来后留了一小部分,他们教另一批暗卫。成百上千的人出去,在武国各个地方讲述故事,陛下也派了诸多心腹全面覆盖武国大小州府,县城,村子。”


    谢玉凛笑问沈愿,“这样的情况下,武国地上的蚂蚁都听过《人鬼情缘》,又何况是陛下这样一个手眼通天的君主呢?”


    说完,谢玉凛又回答沈愿另一个问题,“你的故事很好,陛下喜欢也不稀奇。陛下市井长大,这些打动人心的故事,他的体会比一些权贵要深刻。喜爱亦是情理之中。”


    沈愿恍然大悟,正所谓上行下效,为了多多宣传这个故事也好,真心喜欢极力推荐也好,一国之君的喜爱,让下面的人有了各种动作。


    “所以,《人鬼情缘》的画作能够让收藏者,一个得到幽阳地界开酒楼的权利,房产,被庇护的允诺,一个得到官职,是因为陛下!”


    准没错!沈愿觉得自己这次是真看得很透,但谢玉凛却放下手中卷轴,看向沈愿道:“不,我说过,是你的故事好。”


    “因为你的故事好,所以陛下才会喜爱,后面的一切源头皆是因为你。”


    意识到谢玉凛是在肯定他,赞赏他,沈愿捏着米糕的手无意识的用力,他没能在第一时间回复谢玉凛。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敢相信,是他的故事好,才会这样。


    谢玉凛这样的人,竟然也是确信,沈愿是真的很开心。


    他也是很有能力的嘛!


    “谢谢!”沈愿声线清亮,无比愉悦,“五叔公谢谢你!我好高兴,我是不是可以靠着自己,也能在这里立足了?”


    谢玉凛见人高兴,也没扫他的兴致,“嗯,至少不会有人敢像从前那样,轻易就对你下手。”


    沈愿高兴得不行,此时此刻,他真正意义上,不再是什么人都能拿捏的了!


    沈愿将盘子里的米糕全部吃完,茶也喝完,拿起桌边叠好的帕子擦嘴。


    吃饱喝足,又人逢喜事,沈愿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他擦完顺嘴问谢玉凛,“五叔公今后在庆云县,还会待多久?”


    谢玉凛知道沈愿为什么这么问,却偏要逗他,“想我走?”


    沈愿连连摆手,“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


    也不能说纪平安的计划,虽然沈愿觉得谢玉凛八成什么都知道,毕竟那些暗卫无处不在,谁知道有没有趴房顶偷听。


    最开始的时候,他在这方面可是吃过亏的。


    不过也不一定那天就正好听见了,既然谢玉凛没有表现出来,沈愿也就先当做谢玉凛不知道来说:“是、是我想给五叔公准备个礼物,答谢五叔公之前帮我找姑姑,还派人给她治病给她用好的草药。礼物需要一点时间,我怕没弄好,五叔公就离开了。”


    这也是他本来的想法,不过一直纠结送什么,今日想到了。


    谢玉凛没想到诈一下沈愿,还能诈出东西来,他在庆云明面上是安葬长辈,想办法借此宣传细作从北国那边打探来的关于鬼神祭祀相关,两者如今都完美解决。


    是应该回去了。


    “一个月后。”


    沈愿听到时间,心里琢磨一番,赶得上!


    他道:“好,一个月内,我将谢礼给五叔公奉上。”


    随后又问了一句纸做的怎么样。


    谢玉凛告知他,“前面失败了,太糙晕染严重不能用。在继续调整比例。”


    沈愿点点头,造纸不是一日之功,没遇到什么大问题就成。


    自从沈愿说完要给谢玉凛准备礼物,他每天说完书就往谢家祖宅跑。


    也不干别的事,就盯着谢玉凛看。


    有时候看的入神,谢玉凛动一下,他还会出声让人别动。


    可是吓坏了贴身的小厮们。


    好在谢玉凛没什么情绪上的反应,真按着沈愿说的不动,给沈愿看个够。


    沈愿看得专注,用视线仔细描摹谢玉凛的面部、身形、神态,将其尽数记在脑中。


    一连五日皆是如此,以为他会继续,结果第六日人又不去了。


    沈愿的书也说到了六章。


    手里的打赏积攒到难以想象的数字。


    其中两千两他拿出来买地,全都是良田。


    武国荒地便宜,一亩五两银子。良田贵,基本都在大人物们手中,他们不缺钱从不会贱卖,加上诸国不稳粮食一直很重要,一亩良田便要五十两银子。


    两千两白银,也只能买四十亩良田。


    沈愿也是居安思危,知道粮食的重要性,荒地开荒要数年养地才成,他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这笔钱不能省。


    这四十亩良田能买到,也是托秦万金、赵裕丰还有纪明丰三人之力才买到。


    谁都将地看得很重要,更别提高产的良田。


    两千两银子打眼就没,换来大树村周围的四十亩田。


    说起来,这些良田还都是和范家家主交好的孙家地。


    自从范家被抄家之后,孙家因与其交好,也被盘查,中间生出不少事端。


    家中的产业受到影响,敌对的几家更像是鬣狗遇见血肉,疯狂撕咬。


    孙家经这一遭,元气大伤。


    卖地实属无奈,他们也只想卖中等田和下等田。


    但纪、秦、赵三家联手来劝说,加之给的还是现钱,能立即到手,卖了四十亩良田,依旧还有大半,孙家急需用钱终是点头同意了。


    四十亩地,沈愿自家是种不了的。


    沈愿准备招佃农,也不用多,三四个人就完全足够。


    这事沈愿托沈安娘问,又托刘村长平婶子他们帮衬一二。


    他还有别的事要干。


    除了准备给谢玉凛的东西,他还寻思着弄一个说书人工会。说是工会,但也有些像他开的文娱类公司。


    这个念头,是那日从谢家祖宅出来后,他就一直在盘算。


    他的故事会越来越多,也不会止步于庆云县的几家茶楼,说书人需要多多培养。


    人多的话,需要考虑的东西也就变得多。


    说书人他们的来处,也不会只有纪家家仆。


    或许还会有,柳家、许家的,甚至不是哪家的仆人,只是想要学说书做为技艺糊口的任何一个人。


    有工会,有规矩才有方圆,往后的说书人们,也能多一丝的保障。


    趁着没有乱之前,将一切理顺,后面的路才能走得更远,更高。


    剩下的两千两,沈愿准备全部投在工会里面,作为初期的资金。


    管理层,也需要有人。


    他能把控大致方向,但是落实到细节,还有一些杂务琐事,他得交给别人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