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黎宝珠带着文武两刀在县里盘问排查。
折腾一下午后,带着一群疲惫的刀吏们回到衙门。
纪平安和沈愿也都在,他们听秦时松说了问题,跟着一起来衙门这边等黎宝珠的消息。
“县里的气味是有些大了,出了城门味道减轻许多。”
沈愿每天都会出城回大树村,他对味道的变化感受更明显一点。
纪平安最近被按着在家里养伤,之前裂开过一次,赵月韵说什么也不让他再出去。
“我每天在家里待着,倒是没有闻到什么味道。不过出门的时候,那臭味确实明显不少。”
黎宝珠蔫蔫的趴在桌子上,他是一点劲也没有,人都快被熏傻了。
“我先去盘查了一下富户区域,他们都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外面慢慢的就臭了起来。还说要问问我们是怎么回事,怎么也不管管。后面去了一趟各个小巷子,那的味道实在是大。问那边的老百姓,他们因为害怕,躲在家里不出来,啥也没问着。”
许康符略微思索,“庞县令病了,又恰逢县城臭气熏天,这事怕是只能去问庞县令。”
黎宝珠摆摆手,“问不成,我去了一趟庞府,小厮不让进去。”
“这姓庞的肯定有问题。”秦时松当即拍板道:“晚上我翻进庞家,捉他来问。”
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许康符和郭明晨二人对视一眼,但到底没说什么。
趁着夜色,秦时松翻过庞家院墙,来来回回找了许久都没有看到庞丘的身影。
一个时辰后他翻了出来,所有人都在说书工会等着。
秦时松皱眉道:“人不在府上。”
对于这个结果,许康符和郭明晨已有预料。
事情的不对劲已经摆在明面上,那么庞县令肯定不会叫人轻易找到。
秦时松看得开一些,告诉众人他在庞府看到的,“不过他的亲眷都在,料想他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总有逮着的时候。”
话虽如此,可不知为何众人心头都蒙着一层不安感。
外面的臭气若有似无,到底无法彻底安心。
“我带着文刀在街上转转,沈主簿你们快回去休息吧。”黎宝珠拿着配刀要往外走,秦时松喊住他,“等等,我也去。”
县城的怪异让人无法忽视,不论是文刀还是武刀,都想要庆云县能够好好的。
毕竟是他们的家乡。
沈愿也很担心,他没有离开,而是一样留在县城,并且让暗卫们也帮忙查探到底是怎么回事。
纪平安、许康符、郭明晨三人同样跟着一起,仔仔细细的搜寻臭气源头。
秦时松带着武刀,黎宝珠带着文刀。
沈愿和其他几人一队,在县城大街小巷排查。
沈愿几人走过一个小巷,臭气大的像是有形的利刃破开人的鼻腔朝着脑子里面钻。
一阵风吹过,那如同浪涌一样的粪臭味叫人止不住的屏息闭眼。
等那阵风过后,郭明晨猝然睁眼,“有火油的味道。”
“什么?”沈愿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粪臭味里面,有火油的味道。”郭明晨确定的说:“这个味道被更重的臭味掩盖,所以轻易闻不着。加之白天人多,来来往往,就算是臭味也会淡许多。晚上没有什么人,经过风吹带起的味道,能够隐约闻见火油味。”
秦时松带着武刀们正好从另一个小巷穿过来,看到沈愿几人聚在一起,上前询问,“沈主簿,你们查出些什么没?”
沈愿道:“郭兄说臭气里面夹杂着火油的味道。”
虽然郭明晨这么说,但其他几人确实没有闻见。
反而因为吸了臭气,整个人都不太好。
许康符虽说没闻见,但郭明晨说有,那应该就是有。
秦时松和武刀们闻言都不由开始来回轻嗅,武刀们嗅两下受不住,赶紧捂住口鼻。
而秦时松却是越嗅眉头皱的越紧。
“郭吏闻的应该没错。”秦时松沉声肯定。
众人一愣,听他继续说:“战场上会有火攻,火油是常见的,它的味道有些大能够明显的闻见。我对这个味道不陌生,方才仔细辨认,确实有熟悉的火油味道。应该是量不多,加之以粪水臭气掩盖,所以轻易闻不出来。”
真的有火油!
众人神色凝重,整个庆云县都有这个臭气,如果臭气是为了掩盖火油的味道,那么也就是说整个庆云县都被浇了火油?
“这是有人想火烧庆云?”许康符讷讷出声。
事情严重了。
另一边,黎宝珠带着文刀在各个商铺街道查看,突然看见不远处有人,抬头看去见身穿刀吏服又放下警惕,对着人喊道:“是武刀吗?”
对面的人看来,随后快速离开。
黎宝珠嘀咕一声,“怎么又开始不理人了,从工会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呢。”
嘀咕完后他忍不住捂住鼻子,问边上的文刀,“哎?你们闻着有没有觉得比之前更臭了?”
文刀们臭的脸都皱巴在一起,猛猛点头,“头,是真的更臭了。”
黎宝珠捂着口鼻带文刀们去其他没查看过的地方,心想着真是奇了怪了,庆云县是掉什么他们看不见的粪坑里面了不成?
一行人走过一条街,又看到熟悉的刀吏服,黎宝珠经过刚刚那一遭,这次也不喊了。
没想到他们倒是朝着他走来。
黎宝珠哼哼道:“哟,刚刚还不理我们呢,这会咋又过来了。沈主簿你给评评理,这秦时松看着老实,实际上也两幅面孔。”
秦时松皱眉问他,“我什么时候没理你?”
“你是没有,你手下可有。我和你说,咱们文武两刀也算是冰释前嫌,再不像过去那样了。你们再这样叫你们也不理人,我们文刀不要面子啊。”
黎宝珠着实是有些憋屈的,他是真的想好好相处,不再回到以前那样水深火热的关系。
可他也不想热脸贴冷屁股啊,凭啥叫他受气呢。
秦时松一头雾水,又因火油的事情有些急躁。沈愿及时道:“黎头,武刀他们之前一直和我们在一处待着,没有离开过啊。你是在哪看见的武刀?”
一行人惊觉不对劲,不明所以的黎宝珠往后指了一下,“就后面那条街,没几步路。文刀都和我在一处待着呢,那些人都穿着刀吏服,不是武刀不是文刀,那该不会是……”
黎宝珠脸色惨白,吓坏了,“该不会是之前死去的武刀鬼魂吧!”
那幸好没理他,真理他的话,他能活活吓死命都得交代出去。
沈愿知道黎宝珠心里害怕,为之前的事一直有歉疚感,他拍拍黎宝珠的后背,“你别怕。”
随即就和黎宝珠说了火油的事情。
黎宝珠大惊,“那我之前看见的人,莫非就是浇火油的?我说怎么那边又更臭了一些!可是他们怎么穿着刀吏服?浇火油又为了什么?是要烧了庆云县不成?”
众人看向黎宝珠,他真相了。
“想来庞县令突然称病失踪,就是与这些假刀吏的出现有关。”纪平安分析道:“刀吏基本上都是白日巡视,晚间几乎没有。就算是有,文刀和武刀一向不合别说巡视的地方不一样,就算是碰上也不可能有交流。”
黎宝珠接话道:“所以,庞县令让人扮做假刀吏,大晚上的到处弄火油还有以粪水掩盖味道。他要烧了庆云县?”
黎宝珠百思不得其解,发出疑问,“他这是疯了啊?”
不然好好的为何要这样做。
做出这样的事,是要抄家灭族的,庞家和他的亲眷他都不要了吗?
这也是众人不能理解的地方。
沈愿道:“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将这些火油弄掉,不然稍有不慎,一点点的火星都能引发一场无法收场的火灾。”
这里还基本都是木制建筑,搭着草顶,一烧烧一片。
众人正商量着将百姓们叫起来,一起清除火油,被沈愿派去查探的暗卫急切过来道:“城东失火了。”
这边刚说完,又有一暗卫快速前来道:“城西失火了。”
城东是富户聚集居住的地方。
城西是贫民百姓们聚集居住的地方。
一东一西,分布在庆云县两端。
而如今的人力,只能够救一边。
沈愿下意识对暗卫道:“你们跟我去城西救火。城东的富户们家中有奴仆,有相对完善的救火防灾的措施。”
城西什么都没有。
秦时松当即跟随沈愿,“所有武刀,随我去城西。”
纪平安、郭明晨和许康符三人是沈愿去哪,他们去哪。
“所有文刀,去城西。”黎宝珠也在最短时间内做出了选择。
沈愿皱眉沉思,都去城西反而不好。
他想了一下后对纪平安三人道:“哥,你们带一点武刀去城东。那边富户多,我怕有人趁乱强抢伤人。你们有刀,多少是个威慑。城东那边,也不能乱起来。”
纪平安三人短暂的犹豫后,听了沈愿的话。
大局为重。
沈愿又派出去几个暗卫,带着一些文刀和武刀,让他们去城南和城北通知警醒。
满县城的火油,火既然烧起来,就不可能只有城东和城西。
城西。
火势一发不可收拾,沈愿等人来的时候,已经是浓烟滚滚,火浪汹涌。
这边居住的人口多,房子密集连成一片,火烧的旺盛。
有不少百姓们逃出来,脸上全都是黑灰,紧张无措的站在夜色之中。
“官爷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寻常见到刀吏害怕腿软的百姓们,在这一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官老爷啊,咱房子给烧了啊!”
“家没了,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弄没了,官老爷你要给我们做主啊!”
“全烧没了啊!以后日子可咋过,该死的纵火贼,你不得好死啊!”
沈愿听着大家愤怒、惊慌、委屈的控诉,他冷静的指挥文刀和武刀全力拆出隔离带,能少烧一点是一点。
随后组织能动的百姓们去喊其他巷子的人起来。
火势凶猛,只靠着他们眼下这点人,不可能灭掉这场火。
烟雾浓的呛人,许多百姓不是被叫起来,而是被烟雾呛醒。
也好在有人叫起,越早清醒越能够跑出来,远离浓烟。
火越少越旺,文刀和武刀们在滚滚黑烟之中拼命的拆屋舍。
百姓们看着还没有被烧到的房子被拆,心里是一肚子的疑惑和愤怒,不过没有人敢说什么。
沈愿见秦时松他们的体力消耗太快,火烧的更快。
烟雾卷过来的话,被烟呛根本就没办法在拆。
他只能对百姓们大声喊着解释,“诸位!还请诸位帮忙,一起去拆掉那边的屋舍。这样火烧过去,那边没有木柴草顶可烧,火会慢慢的停止!”
沈愿的声音一遍遍的响起,烟呛到他嗓子里,整个喉咙都疼的要命。
他能明白房子对百姓们的重要性,要他们去拆尚未烧到的房子,不亚于让饥饿的人把碗里满满当当的饭菜直接倒掉。
就在沈愿以为无法说服百姓们的时候,一个婶子突然出声问道:“官老爷,咱们把那房子拆了,火真的就不会再烧了?”
沈愿没有骗他们,而是实话实说,“如果隔离带拆的够大就不会,不够大的话,还需要再往前拆。”
所有人看向那几乎要吞噬一切的火焰,这就够了。
有让它能停下的几率,就够了。
“我去帮忙!”那婶子一撸袖子往前跑,瘦弱的身影透着决绝。
“我也去!”
“我去!”
“等等我!”
有了人打头阵个,后面全都动了起来。
沈愿还以为要再多游说一阵子,没想到所有人全都去帮忙了。
落在后面的老年人们也颤颤巍巍的要过去。
沈愿上前拦住他们,“诸位老者,你们快停下,找个地方歇一歇。”
打头的老妇人激动道:“以往咱们这里有事,官老爷要么不来,要么来的晚。也不是没有失火过,这是头一回来得这样早,也是头一回如此拼命的救人灭火。”
也正因如此,沈愿才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说服百姓们去拆房子。
他们感受到了沈愿想要救人灭火的心意。
看着在火中来来回回的刀吏们,老妇人眼含热泪,“官爷,你看着面善,老人家我壮着胆子和官爷多说两句。要是说话得罪了,求官爷别见怪。我们虽然一把老骨头,也想帮帮忙,不只叫你们忙活。”
“若是往后、往后咱这要是还有事,也请请你们,还能来早一点点成不?”
沈愿无法想象之前无辜丧生过多少人,才会让老人家在这个时候,对他说出这样一番恳求的话。
他只能先安抚他们,让他们放心,先找一个地方待着。
“若是想要帮忙的话,可以帮我一起准备吃食和水。他们都是体力活,需要及时补充食物和水才成。”
老人家们没一个说不的,纷纷点头。
沈愿带着一群老者准备食物还有干净的水,这些也需要去找才行。
就在他带着人往前走时,变故横生。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黑衣人,手中拿着刀,直直的朝着沈愿劈去。
沈愿下意识推开身边最近的老者,以免他被伤到,自己顺势就地一滚,躲过一击。
然而越来越多的黑衣人冒出来,目标正是沈愿。
留在沈愿身边护着的两个暗卫反应同样迅速,与一众黑衣人缠斗。
暗处,有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沈愿方向。
两个暗卫对抗黑衣人越发的吃力,沈愿会些拳脚功夫,但对着那么多拿大刀的人,他也撑不住。
眼看着刀要砍中沈愿的脖颈,两名暗卫被缠住,沈愿也精疲力竭,就连躲开都难。
刀落下的瞬息之间,沈愿脑袋一片空白,最后慢慢汇聚一个念头。
他似乎又要死了。
“阿愿……”
沉闷的声音轻唤,沈愿以为自己听错了。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落在他的身上,他似乎被一个人抱住,刀砍入肉的声音又闷又重,沈愿睁开眼睛对上一双熟悉又陌生的黑眸。
抱着他的人带着面罩,露出的眉眼因为疼痛而紧紧皱起。
而后方持刀砍人的黑衣人突然倒地,吸引了沈愿视线,对方胸口有一支从后穿过大半的箭。
沈愿听见替他挡刀的黑衣人看向地上中箭之人,小声的说了一句,“又输了。”
此前的那声阿愿若说是听错了,那这一声又输了,沈愿听的清楚。
如此熟悉的声音。
“子……”
沈愿的一声子隽哥没能说出口,那黑衣人便紧紧抓着他戴木镯的手腕,沉声道:“不要靠近谢玉凛,我走了。”
宋子隽走的很快,沈愿想要抓住他,抓了个空。
在宋子隽松开的那一瞬,沈愿听见了马蹄声。
他转头看去,越来越近的高马之上,是本该在幽阳替武帝解决北国使臣问题的谢玉凛。
谢玉凛一身黑衣,袖口以护腕束紧,单手持弓,驾马而来。
后面跟着的是谢家的护卫,还有将士。
谢玉凛的马在沈愿面前停下,其他所有人继续向前追击。
火光映照,谢玉凛翻身下马,盯着沈愿看,“受伤没有?”
沈愿摇摇头。
谢玉凛似乎没信,他伸手拉住沈愿的手腕,洁白干净的手套上瞬间染上脏污。
谢玉凛轻轻皱眉,确定人真的没有受伤后,取出帕子替沈愿擦他脏兮兮的脸。
“五叔公不是去幽阳了吗?”
“没去。”
沈愿顿了一瞬,“那为何骗我?”
谢玉凛一惯的冷静,看不出情绪,声音淡淡,“诱敌。”
沈愿偏过头,不让谢玉凛再擦他的脸,“敌是宋子隽,对吗?”
“是。”
谢玉凛确认了沈愿的猜想。
沈愿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平静,“我不问其他,只问一句,你们是不是都在利用我。”
谢玉凛本该脱口而出的话,却绕了好几圈才道:“是。”
沈愿挣脱谢玉凛的手要走,谢玉凛眉间轻皱,“这里危险,你跟我走,洗漱干净好好休息。”
“不用了,我是庆云县主簿,这里我的官职最大,得做好表率。”
沈愿拒绝的话让谢玉凛有些莫名烦躁,他道:“这里有刀吏、谢家护卫和将士,不会再有什么事。”
“五……凛公子。”沈愿抬头看谢玉凛的脸,一如既往的俊美,冷漠。他压着自己的怒火,“其实我现在很生气,你利用我,还要我如同没事人一样,与之前一般你说什么就听什么,跟着你走吗?”
沈愿深吸一口气,眉间拧起,心绪不平。
“但我知道,你此前帮我也是真。所以我没办法真的对你发火,这不代表我现在能忍受继续面对你。”
沈愿毫不掩饰的对谢玉凛说出自己当下最真实的情绪感受,谢玉凛却没有了应对的办法。
他想要将人强硬拽走,可看着沈愿倔强气愤,又带着些委屈的脸,下不去手。
看着沈愿瘦削的背影,谢玉凛握紧手中已经脏掉的帕子。
真生气了。
不叫他五叔公,也不对他笑了。
来通禀情报的暗卫拉回谢玉凛的视线。
“主上,城门口抓到了想要跑的庞丘。宋子隽一行人没能抓住,他们已经出城,暗卫还在追。庆云县内其他地方火势都已控制,没有着火的地方也安排了去清理火油。”
“将这些日子收集到关于庞丘的罪证全部呈上去,带人去庞家将所有人都抓起来。庞丘先送去审问,看看有没有没查……”
“主上!”又有暗卫前来,对方快速道:“庞丘死了。在带他去衙门的路上,有细作余孽借机刺杀。细作在我等抓住他的时候,已经服毒自尽。”
原本就怀疑宋子隽留了什么后手坑人,这下谢玉凛直接就确定了。
定是留了后手,且这事庞丘还知道。
只是如今人死了,什么也问不出来。
第82章
谢玉凛带人来的及时,甚至连驻扎州府的军队都被调来灭火救人,庆云县没有真的全都陷入火海之中。
不过城东和城西两处烧的比较厉害。
城东因为富户们宅院够大,火油也是在外面。加之每家每户都备防火灭火的水渠或是水缸,仆从也多,虽然每家都有烧毁但倒是没有谁家全被烧成废墟的。
城西是半个地界都被烧成了废墟,伤亡无数,还在统计。
另外的半个地界有一小半是被强拆了设置隔离带,这才将剩下的地方给保全。
庞县令死了,县丞是庆云县最大的官。
老县丞一把年纪,跟在沈愿后头,走的磕磕绊绊。
“沈主簿啊,这城西的灾民咱们怎么安置呐?”
“前些年一直在打仗,国库空的厉害,咱们县衙粮仓也没有多少粮食。灾民这么多,吃的上面怕是也不够的。”
“哎呀,还有好多人受伤呐,草药和大夫的人手也都不够呢,这些可都咋整啊。”
“沈主簿哇,你别嫌弃我絮叨啰嗦,啥也不懂。以往这些事,咱也没个插手的机会呀。”
老县丞说了一路的话,上了年纪了,走这些路就上气接不了下气,呼哧呼哧的喘。
沈愿已经放慢脚步,他听老县丞话说完了不继续,这才开口说:“王县丞说的在下都有考虑过。灾后重建需要的力量是庞大的,光靠着衙门肯定不行。百姓们比我们想的要坚韧,他们已经在自救。”
老县丞面露喜色,“那感情好,咱们就省事了,只要叫刀吏们盯一下别叫盗贼嚣张就万事大吉啦。沈主簿累了不?咱走到这已经够了,回去歇歇吧。”
见老县丞还是以之前的想法态度来对待,沈愿也没说什么,这一把年纪了想让他改都难。
“只靠衙门不行,只靠百姓们自救也同样不行。衙门万不可袖手旁观,我们要帮助百姓们一起,官民齐心,才能更快更好的将城西建立起来。”
王县丞嘴角一抽,没想到沈愿年纪轻轻官腔是打得一套又一套,嘴皮子如此利索,不愧是说书的。
“依我看啊,有刀吏们盯着一下盗贼就够了。”到底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事,王县丞还是想要多争取一下,“以往遇到差不多的事,庞县令也都是这么做的。这回受灾面积大,吃的上面衙门缩减下用度给他们发点粮食。再多的也没有,毕竟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后面上头还得追责呢。”
一想到这个王县丞皱巴巴的老脸更苦了,上回上交了一个私盐矿的事嘉奖还没下来,甜头都还没尝到,就得吃个大苦头。
他这命啊,真是太苦了。
心里哭完自己命苦,也不忘骂庞县令两句,死了还给他添堵。
沈愿哪里不知道王县丞是想躲责任,不想麻烦。
按着律法规定,也正如王县丞所言,不是天灾的话朝廷赈灾确实没有。人祸造成的灾比起天灾毕竟规模不大,都是靠当地自己解决。
就算是朝廷给赈灾,也没官员真敢上报,和政绩升迁挂钩的事,能隐则隐。
庆云县的这场人祸,老百姓们也不想发生,难不成就真的把一群受灾的百姓丢下,叫他们自生自灭?
“王县丞若是没有心力的话,后面的事情我来管就好。”沈愿当了主簿,没遇到事情还好,如今遇到了他便没有办法袖手旁观。
王县丞是巴不得,立即道:“好好好,听闻沈主簿是凛公子推荐来的,果然是有魄力啊!”
听到谢玉凛,沈愿心下一沉,说不上来的闷。
城西灾后重建之事彻底落在沈愿头上,王县丞说不管就真的一点也不管。
不过他有一点好,那便是沈愿在城西重建之事上不论做什么,他一概不问。
衙门的刀吏们被安排出去,粮仓也被放开,刀吏们因为在外帮助重建,沈愿让他们直接在外面吃,不再来回去公厨。
公厨那边少一群刀吏去吃,收入是直降谷底。
那边的负责人急的去找王县丞,要他管一管沈愿。
王县丞也是一句话:那不都是为了城西重建嘛,你要是比沈主簿有法子,那你去重建,我叫刀吏回公厨吃饭。
一句话噎的人没话说。
正如王县丞所言,衙门粮仓也没有多少粮食。
亏空比想象的多。
沈愿都没办法想这县衙里的各个官员,到底都贪了多少。
吃饱才有力气干活,没吃的可不行。
城西的百姓们看着越来越清的粥水,他们都自发把厚一点的粥给刀吏们。
秦时松看着他们和百姓们手里两碗不一样的粥,心里很不是滋味。
黎宝珠捧着满当当的粥碗,坐在角落里抹眼泪。
秦时松走过来,伸腿踢了一下黎宝珠脚尖,“累了就回家休息,搁这哭个啥?”
“谁和你一样是个铁石心肠。”黎宝珠不满的回踢回去,眼睛哭的红彤彤的,低头看着碗里的粟米粥,带着鼻音道:“他们自己个儿都吃不饱,还给我多的。说我们辛苦,不能饿着,他们饿习惯了不觉得饿。他们都瘦成啥样了,我比他们胖一圈,咋还叫我多吃呢。”
“还说感谢我们,说以前都他们自己来,没想到我们这次会来帮忙。”黎宝珠说着说着又哭了,“你说我以前咋就没来帮过他们呢?”
秦时松自小就在村子里活,后来去了一趟战场,底层的世界他待的久,看得透。
老百姓说白了,就是想安安稳稳的活着,仅此而已。
上面当官的再怎么折腾,为名利如何争夺,他们不在意。
给他们一点好,就能一直记着,说是个好官。对他们坏吧,也能忍着,因为要活。
秦时松喝了一碗稠粥,没有推拒。
他喝了,就是应下,不把城西建好了,他不会离开。
“你看粥能看出个花来,赶紧喝了来干活。”
黎宝珠一听有道理,捧着粥碗一边哭一边呼啦啦的喝。
翌日,衙门粮食眼看要告罄。
谢家在城西设置了粥棚,虽说都是陈年粟米,粥也没有多稠,不过比起之前的要好很多,每人还能有个粟米窝窝吃。
来粥棚这边的是谢玉凛贴身小厮之一,落云。
见到沈愿,落云立即取出一个食盒,笑的像一朵向阳花,“沈主簿,这是从幽阳那边快马加鞭,水陆两行,好不容易送来的点心。凛公子特意叫我拿来给沈主簿尝尝。”
沈愿看着精致的食盒,“多谢凛公子美意,我不爱吃甜的。”
落云嘴角的笑僵硬住,他见惯了和善活泼,说什么都笑着点头的沈愿,如此坚定拒绝的沈愿还是头一回见。
“啊,不喜欢吃甜的啊,那、那不吃吧。”落云悻悻的把食盒放回去,“那沈主簿喜欢吃什么?”
沈愿直言道:“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什么也不喜欢吃。今日的粥棚,多谢凛公子。”
落云看着沈愿的背影,长长的叹一口气。
公子说的没错,这是真生气了。
黎宝珠盯着谢家的粥棚看了一阵子,晚上回去,就把自己的小金库搬空了。
他心疼的抱着自己的小金库哭一宿,第二天一早顶着一双核桃眼,叫他爹娘拿钱去买粮食,在城西设置粥棚。
柳家和许家缓过劲来,也在这日开始搭建粥棚。
他们起初为的是沈愿,知道沈愿管理城西的重建,而粮食短缺他们两家想叫沈愿能轻松一些,不叫沈愿在这点事情上焦愁。
可等来了之后,他们逐渐被城西的氛围感染。
百姓们奋力的扛着木头运输,有人累的险些摔倒,边上路过的刀吏出手迅速,直接扶住。
还有百姓们会给刀吏们送水喝,和他们笑着说话。
小孩子们跑来跑去,个个手里都力所能及的拿着东西,帮着收拾废墟。
无意撞上带刀的刀吏,仰着头看去,不是畏惧害怕,而是一边摸自己的脑袋,一边摸刀吏被撞到的地方,问疼不疼。
刀吏会摸小孩的脑袋,让他们小心,随后继续忙活。
柳如风和许掌柜看着城西的一幕幕,总觉得他们不是在庆云县。
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场景,原来刀吏也不是凶狠无常,原来百姓们也可以不那么的害怕刀吏。
大家是可以为了同一件事,一起努力,坚持。
县城里,一队负责从山上砍木头的百姓经过城门。
沈愿最近因为庆云县被烧,还要重建城西,《剑客》的说书只能暂停,平时在茶楼里听说书的茶客们也没得新书听。
他们大多数都住在城东,家中多多少少也遭了灾,不过人力物力财力足,修缮起来也快。
有几个富户闲来无事,决定几家一起带着家眷去城郊秋游。
“前面怎么不走了?”
马车突然停下,后面的也走不了,车上的人不由探出头来询问。
车夫道:“有一群人扛着木头在过城门,比较多,还需要再等等。”
“诸位加油啊!我们扛了一路,再坚持坚持就能到城西。这些木头都是咱们要用来盖房子的,大家伙坚持住,往前走!”
“走!”
“好!”
“嘿!嘿!嘿!”
扛木头的汉子们已经累的不行,全靠一口气撑着。
木头的重量犹如千斤,沉甸甸的压在他们身上。可一想到这是为了重建他们的家,不管再累再苦,齐齐咬牙坚持。
他们的声音传到了停车等待的富户们耳中,马车里,一个姑娘突然道:“爹娘,你们说他们这样像不像《剑客》里面,清雨姑娘劝说各个门派弟子们挖地道啊。”
“明明很累,但为了一线希望,为了活着,全部都拼尽全力。所有人都在咬牙坚持,为了那同一个目标。”
夫妇二人闻言一想,还真是这样。
犹记得当时听到这一段的时候,那会茶楼里的众人心气也被点燃,也都不由自主的出声,喊着努力坚持,就快要看到希望,就快要逃出去了。
最后一行人不负努力,终于靠着自身的力量,改变必死的结局成功出逃后,茶楼的大家伙也跟着一起高兴兴奋。
“娘,我想帮帮他们。”姑娘道:“那时候听《剑客》我就想要帮帮清雨姑娘他们,可惜我没办法进书里。但眼下,城西就在眼前,我想帮帮他们。”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成,说一声咱们不去城郊了,回去合计一下送些什么去城西。”
他们说不去,其他的几家富户连忙询问缘由,待众人知道缘由之后,没多犹豫也说不去。
几家人继续凑在一起,不过这次是共同商议如何帮城西。
沈愿发现,越来越多的富户出现在城西。
粥棚、窝窝棚、还有提供衣物、草药的草棚越来越多。
穿着各不相同的家仆衣服的人也越来越多,不是在草棚里干活,就是帮着一起搭建屋舍。
沈愿甚至还看见了衣着不菲的妇人和小姐们,她们在帮着城西的妇人们看病问诊。
富户们看见沈愿,远远的就会打招呼。
问一问什么时候能再说《剑客》。
沈愿笑道:“有你们的帮助,《剑客》很快就会再见面。”
沈愿没有说假话,有这些人的物力财力人力的支持,城西的建设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而人是会受环境感染的。
当越来越多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其他没有参与的人也会不由自主的参与其中。
到后面,城西的建设,甚至是庆云县生活着的所有人,多多少少都出了一点力参与进来,添砖加瓦。
就连王县丞家中都弄了个粥棚,对外放了两天的粥。
公厨那边也不再说沈愿不叫刀吏来吃饭,负责人寻思着没有刀吏来吃干脆就带着厨子全去城西,给做了好几顿菜。
对于城西的老百姓来说,公厨的厨子手艺再差,那也是加了盐的菜,都是好吃的。
搞得这群厨子真以为自己的厨艺了得,飘的不行,打菜都比最开始的时候多。
聚集全县之力建造城西,月余已经有了些模样,有一部分人都住进去,剩下的一部分也快了。
沈愿忙活一个多月没怎么停,本来就瘦,如今更瘦。
沈安娘每天都变着法子做好吃的给他吃也没用,就是不长肉,急的沈安娘觉都睡不好。
“小愿啊,姑姑怎么瞧着你又瘦了?”
沈愿回家迎来的就是沈安娘这句话,沈愿道:“瘦是因为城西的事情太忙了,现在那边也差不多,后面没那么忙,会慢慢长肉的,姑姑你别担心。”
沈安娘也只能点头,“姑姑今晚做了好多肉,你去歇歇,好了喊你吃饭。”
回到屋里,沈愿发现桌子上多了一个精美的木匣子。
能用这种规格匣子的只有谢玉凛了。
这些日子里,落云一直在城西粥棚,但自从第一次后,就没有再给他带过吃的。
后面更是话都说的少,一是沈愿太忙,二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
木匣子的出现,让沈愿刻意抛诸脑后的事情,不得不再拿出来面对。
他不是一个会躲避的人,只是他真的太讨厌欺骗利用。
打开匣子,里面装着书写满满当当的布帛。
沈愿第一眼便被内容吸引。
是关于宋子隽的身份。
宋子隽是西月国皇室培养的细作。
他们这样的人,自幼便被秘密培训,不论是身手还是计谋都是数一数二。
等到了合适的年岁,便会分散各国执行任务。
宋子隽是那批细作里的佼佼者,他便被派来武国。
各国细作在其他诸国都有安插数年之久的暗桩,这些暗桩生活在诸国,如果当地的普通百姓一模一样。
甚至有的已经待了好几代人,只为帮着本国的细作落脚扎根,不叫官府怀疑其身份。
宋子隽在武国的身份就是战乱失去所有亲人,孤身四处游历,因天资聪颖靠着一些计谋手段,做权贵门客一步步往上。
直到被谢玉凛注意到,收入麾下。
只是宋子隽没想到自己无懈可击的身份,却还是让谢玉凛产生了怀疑。
更没想到自己会暴露的这么快。
谢玉凛在布帛中写了一些为何会利用沈愿的缘由。
沈愿盯着那几行字看。
因谢玉凛发觉宋子隽想要找到他的弱点,所以前期故意让宋子隽误以为他对沈愿优待,与旁人不同。
宋子隽因此接近沈愿试探。
而此其实也是谢玉凛的谋算之一,他就是想要宋子隽这样的人靠近沈愿。
结果也如谢玉凛所料,宋子隽对沈愿不一样。
本来应该成为谢玉凛的弱点,反倒成了宋子隽的弱点。
谢玉凛写明,私盐矿背后之人与味鲜居背后之人是一样的,全都是宋子隽。
他在武国蛰伏已久,一直以来帮着权贵做事,渗透很深。
即便是庆云小县也有他的据点。
此番来庆云县,就是为了想办法逼宋子隽露出马脚,端掉一直以来为他源源不断提供钱财的私盐矿还有味鲜居,永除后患。
沈愿看完后,完全明白了。
仔细想想,宋子隽中途被派回幽阳,那段时间谢玉凛对他就很好很好。
所以,这些都是为了让宋子隽以为自己不在的时候,谢玉凛对他的好是真心实意的。
让宋子隽相信,谢玉凛是真的看重他。
因此,宋子隽会为了想要拿捏谢玉凛的“弱点”,而想尽办法靠近他。
可宋子隽没想到,谢玉凛因为了解宋子隽,知道宋子隽会因为靠近他,而真的想做朋友。
细作产生感情,无论是什么样的感情,都是致命的。
沈愿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一把可以要宋子隽命的刀。
所以,大火那一日,谢玉凛是为了逼宋子隽现身救他,一直带着人藏在暗处等待是吗?
沈愿放下布帛,有些明白宋子隽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谢玉凛,真的是太危险了。
他这个人,似乎真的没有感情。
如同最开始见面时的感受一样,像一块寒冰,像无法靠近的山巅,没人能明白他,没人能得到他的眼神,没人能被他在意。
沈愿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准备把布帛放回匣子里时,才意识到布帛上的字体很熟悉。
是他日常书写时喜欢用的行书。
沈愿眉头一皱,一把将布帛塞进匣子,啪的一声关上。
又在用这些小伎俩,想让他心软?
谢家祖宅。
谢玉凛正在听暗卫回禀沈愿的近况。
暗卫将熟悉的木匣子奉上,低着头沉声道:“沈主簿将木匣子扔了出来,叫属下等人拿走。还说以后都不准往他的屋里放任何东西,又叫属下问问主上,什么时候可以不用暗卫护着他。”
顿了片刻后,暗卫继续道:“沈主簿最后说,纸就当做是他欠主上的一切还清。沈家的发展他会用别的方式,以后不劳烦主上了。”
谢玉凛指尖摩挲着木匣子表面的雕花,垂着眼眸,看不清喜怒。
暗卫和贴身小厮们呼吸放低,屋中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谢玉凛淡淡出声道:“让暗卫撤下一半,另一半注意隐匿气息,别再被他发现。”
暗卫连忙领命,“属下这就去办。”
……
天气越来越冷,空中飘起小雪。
田地里的事情也都忙完,大树村的村民们盘算着要去县城里找活干。
在年关之前再赚一点,过年了也能吃顿饱饭。
城西已经重建完,沈愿手里的事情全清,也开始恢复《剑客》的说书。
五虞山上,比武台混乱一片。
运用了内力的人,全都爆体而亡。
韩影到的时候,已经死了四个人,后来大家发现不对劲,这才叫停不让用内力。
可如此事态,究竟是因何而起,众人没有任何头绪。
就在此时,各个门派中发生了内乱。
同门弟子突然出手,杀了最近的弟子。
一番激斗后,各门派惨败,他们不能运用内力,只能被歹人控制。
这些动手的人,原是邻国皇室暗卫,易容混入其中,就是为了得到《心经》。顺便毁掉武林里的各个门派,使其门派断代。
赵家姐弟与韩影在比武台附近遇到,他们装作也不能用内力,被这群人全部带走,关在五虞剑派山顶的大堂之中。
里面全都是各个门派的人,韩影看到了他的师父和师叔。
他带着赵家姐弟挪过去,韩影轻轻叫一声师父、师叔。
二人睁眼,看韩影的眼睛便一下子认出,“你小子怎么在这?”
韩影说明缘由后,请赵月给二人诊脉,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内脉被封,用内力的话会爆体。不过我以银针灌输内力扎针的话,能够疏通,就是需要时间。”
赵月的话给了二人希望,韩影让赵月放心做,他负责守卫。
几人准备悄悄远离人群,韩影的手被一个老道士抓住。
正是五虞剑派的掌门人。
鹤发童颜的老者笑眯眯的问韩影,“小友不知可否帮一个忙啊?”
“前辈请说。”
老者将一张布帛塞进韩影的怀中,“请小友务必保全此布帛,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将其拿出来。作为感谢,这布帛上的东西就送给小友吧。”
韩影大概猜到是什么,他道:“我替你保管,危机解除后,来找我拿。”
五虞剑派掌门人轻笑一声,没有作答。
随后,五虞剑派的长老连同掌门全都被带走。
走之前,掌门无意看一眼韩影,在敌国暗卫注意不到的地方,对他轻笑一下。
这一走便是凶多吉少,韩影有心想救,却也无可奈何。
赵月正在用内力偷偷为韩影的师父和师叔疏通被封的内力,她额头渗出汗来,消耗颇大。
韩影时刻注意周围,隐约间能够听到敌国暗卫用刑的声音,还有五虞山长老们的惨叫声。
沈愿说到这里,声音隐忍又纠结,连同着茶客们的心也跟着揪起来。
走,师父和师叔还有赵月姐弟两都危险。
不走,五虞山的掌门和长老们危险。
当真是左右为难,侠义心肠之人,哪里能受得了这些呢。
沈愿的声音继续,故事也在继续。
韩影极力忍耐,逼自己冷静。
他就算是出去,也救不了人,反而会将他自己暴露,最后真的就全军覆没了。
就在此时,韩影又听到一点动静。
是从大堂后面传来的。
柳清雨带着一群人途中遇到陆水覃和陈然风,一行人来到五虞剑派的厨房里大吃一顿。
吃饱喝足后准备去比武台,结果那边没动静了。
有人溜到前面打探,带回消息说是所有人都被关在了大堂里面。
柳清雨等人直觉事情不对劲,便偷偷藏在大堂巨大的雕像后面观察。
找了半天终于看到韩影,柳清雨学老鼠吱吱吱叫半晌,好不容易引起韩影的注意。
“你们咋都被关起来了?”
柳清雨总算和韩影说上了话。
韩影说明缘由,柳清雨看一屋子的人,不理解道:“咱这么多人,还能叫他们那点人给抓住了?”
“大家不能用内力,打不过。”韩影给没有习武的柳清雨解释。
柳清雨道:“没有内力,那有外家功夫吧。不过就是不能飞檐走壁,十个打一个还不能打?更别说武器都还在自己的手里,比赤手空拳又好许多,咋就打不了了?”
韩影一愣,随后道:“你说的对啊。”
长期习武的思维让他都没能一下子反应过来,是没了内力,又不是没了手脚。
“也别担心他们打着打着下意识使用内力。”柳清雨清楚的说:“这玩意一用就炸人,他们会比任何时候都小心着不用。要是真用了要炸体,那还能赶紧抱着个敌国暗卫,连着一起炸飞。”
韩影深以为然,连连点头,“你说的对!”
柳清雨计谋再度被认可,嘿嘿的笑两声,“我这里还有一帮人呢,刚吃饱,一把子牛劲没处使。你趁着五虞山的那几个挨打,敌国暗卫没空管这边,赶紧去和大堂里的那些人说。”
茶客们听到这里,纷纷被柳清雨震惊住。
别说她话糙理不糙,脑子里的想法一个比一个惊人,但也似乎一个比一个管用。
总得来说,这位清雨姑娘的想法,就是干,就是向前冲。管他发生啥了,只要还有一口气,那就都不是事,总能解决。
成了就赚到,不成也不过就是最开始的结局。
大堂里各个门派的人都被说动,反正都是个死,不如拼一把,万一就能活呢!
在韩影、柳清雨二人的主导之下,各个门派全部动了起来。
而柳清雨带来的那一拨人,混在其中,脏的出众。
茶客们听到这里不由欢快一笑,随之便是一场精彩的打斗场面。
韩影的师父和师叔在紧要关头也成功疏通经脉,二人抽出佩剑,开始开大。
韩影同样将剑舞出残影,陈然风、陆水覃也有内力,几个有内力的人在前面顶,其余的人全部十人十人一组,抱团逮着一个暗卫攻击。
正如柳清雨所言,没有内力他们还有外家功夫。
刀枪剑戟实打实的缠斗,大堂里一时间成了战场。
沈愿的声音加速,各种招式层出不穷,“一招蛟龙出水的剑势击出,敌国暗卫刚要隔档,另一边一招气吞山河的刀势便直接劈来。敌国暗卫运气以轻功快速闪躲,一声‘钩锁’,长鞭破空而出,将敌国暗卫的小腿勾住,对方直接摔倒在地。”
被刑讯逼问的五虞山掌门看着不远处的打斗,笑了笑说:“各个门派弟子们使出看家本领,此时何尝又不是在比武。”
其他几个被绑住的长老们都无语的不行,还有心思想这些呢。
五虞山一役,最终以各派侠士险胜。
惊堂木一拍,茶客们纷纷拍手叫好。
“以劣势赢得,就是要这样不怕输,不放弃!”
“各个门派的不同外门功夫也是精彩至极啊。”
“如此来看,即便是不用内力,外门功夫也很厉害。我等不能习得内力,这些外门功夫是不是能够习得?”
“你要去习武?这可是苦得狠嘞。”
“若是能学剑,就是再苦,我也能吃得。”
“还学剑?谁不知这是权贵才能用的。”
“可惜啊可惜,可惜了不是《剑客》中的武国啊。若是如此,咱说不准不仅能习剑,还能有内功呢。”
茶客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畅想,沈愿在人群中看见纪平安,也没管后续打赏的事,直接去找纪平安。
“哥你怎么来了?”
纪平安和沈愿一起往外走,去说书工会。
“刚从码头回来,顺便来看看你。”纪平安道:“陛下下了急诏,要五叔公快点回幽阳。”
经过上回,沈愿这次有些不大相信,“真走了?”
纪平安肯定道:“嗯,我去送的人,亲眼看着上船,又看着船开走的。”
到底走没走的怕是只有谢玉凛自己清楚,沈愿没再说什么,也没必要知道。
陛下如此急着诏人回去,想来也只有一件事,沈愿问道:“北国那些使臣这么久了还没走吗?”
提起北国使臣,纪平安冷哼一声,“不仅没走,又来了一批。这次说是要和亲,咱们陛下闺女才五岁大,和亲的话只能从世家里面挑。这会各个世家里姑娘们吓的都睡不着觉呢。”
“谢家那边有意让我姐姐的女儿入选,真不知道他们脑子里想什么。人送过去,哪里有命活?”
党政局势,诸国图谋,沈愿看不明白。
但他知道,和亲一事,是拿女子性命换取一时宁静。
若是两国商量好,便是谁也无法撼动了。
纪平安人在庆云,就算是在幽阳,他也没那个能力让谢家人改变想法。
这件事,他也只能等消息。
不过眼下倒是有一件事能问问,纪平安问道:“小愿,我早就想问了,你是不是和五叔公之间发生了什么?”
不然以沈愿的脾性,他肯定会去送人离开的。
五叔公也不可能会让他带话给沈愿说走了。
细细想来,近两个月来,沈愿确实没有和五叔公有什么联系。
之前城西那边忙还好说,如今不忙了,连人也不送。
“还有,那宋子隽人去哪里了你知道吗?多日不见,还怪想的。”纪平安还记着宋子隽之前和他抢沈愿床榻睡觉的事,忍不住暗戳戳的说:“他这人也真是的,城西出事的时候也没见个人影,虽说和他没关系,可好歹和你是好友,怎么也不来看看你。”
沈愿闻言心说哪和宋子隽没关系,关系可大了,就是他叫人放火烧的。没人影还不是因为人放火跑路了……
想了想,也没什么可瞒着纪平安的,干脆直接告诉他。
二人到了说书工会,沈愿带纪平安去他平时写书的屋里,和他说明了缘由。
纪平安听的呆在当场。
见沈愿神色落寞,他当即反应过来,拍拍沈愿的肩膀,搂着人保证道:“小愿你放心,哥绝对不会这样对你,永远不会利用你。”
沈愿靠在纪平安肩膀上点点头。
纪平安越想越气,左右无人,他也大着胆子说了,“你也别为了五叔公这样的人太难过,他连自己心上人都能说抛弃就抛弃,更别说你一个没关系的人。”
“那宋子隽更是,细作从小培训,是不能有感情的。他们这些人都与常人不同,宋子隽对你好歹有些真情在,这事咱看开些。反正后面再也见不着了。”
沈愿觉得有道理,有平安哥的安慰,他心里残余的难过也消散的差不多。
反应了一会后,沈愿才反应过来纪平安说的细节处,他继续靠在纪平安肩头,随口问道:“凛公子什么时候有的心上人,哥你怎么知道的?还知道他抛弃了心上人。”
纪平安哼道:“我可太知道了!”
“你记得陈家不?”
沈愿点头,“记得啊,茶商陈家。不是说因为牵涉私盐,早就被抄家,送幽阳那边审去了吗。”
“没错。”纪平安声音压低,“他家那个嫡次子陈雨叶,就是五叔公的心上人。好家伙,之前疼的眼珠子一样,县衙牢房刚进去屁股没坐热就给接出去。可后面说把人送幽阳杀头就送去杀头,愣是一下也没救,说不要就不要了。”
纪平安啧啧两声,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说是不是特狠一人?”
沈愿眨眨眼睛,抓取纪平安话里的信息。
嫡次子?
他坐起身,也很吃惊,“谢玉凛他喜欢男人?”
纪平安点头,“没错。”
沈愿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一直在转。
他问纪平安,“陈雨叶不是有妻子孩子嘛?”
纪平安神神秘秘的说:“是啊,五叔公就是喜欢这样类型的。要年纪大一点,有妻子孩子的。好这口,没办法。”
说着沈愿想到什么,“哥你上次和我说的长辈,是谢玉凛?”
纪平安轻拍沈愿的肩膀,“你终于反应过来了。”
第83章
年关将近,《剑客》的故事也入尾声。
书中柳清雨留在五虞山,她被五虞山掌门收做亲传弟子。
五虞山的长老们纷纷扶额,这女子是个不遵常理的,他们掌门也是一样。
两人成为师徒,往后五虞山怕是安宁不了。
此番武林大会最终没有选出武林盟主,《心经》的归属则是由各个门派留一些人手下来,共同看护,等到下一届武林大会时择选出盟主之位交由盟主。
敌国的暗卫们被五虞山弟子们押送官府,由官府审讯是否有其他针对武国的异动,可加强防备。
韩影五人继续一路向北,连绵的山川、草原、沙漠……
一幕幕广阔辽远的景象铺就在茶客们眼前。
他们跟着沈愿的声音,见过连绵群山的飞鸟,辽阔草原上飞驰的骏马,黄沙漫天飘摇的驼铃……
结识了山中隐居的刀客,草原上对抗权贵劫富济贫的马帮,沙漠里给迷失在沙漠中的人们一线生机的侠客。
还有混乱的国土边境,产生的灰色交易地带,那里挣扎求生的两国百姓。
茶客们听着他们的日常,想象着他们的生活,似乎与常人并无不同。
大家都是在尽可能的活着。
韩影是在黄沙飞舞的边陲小镇遇见了凌风。
他已不再年轻,发丝间掺着半白的头发。
小镇的所有人都叫他凌大侠,谁家有什么事,都会请凌大侠帮忙。
陆水覃和陈然风看着凌风帮老妇人扛重物,帮孩子从树上拿风筝,帮受欺负的少年撑场子,帮被偷了钱袋子的人找回钱袋……
二人不解的问凌风,“凌大侠,你不是想要闯荡江湖,成为大侠吗?为何要在这里待着,每天做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呢?”
说着话,凌风眼疾手快,替陆水覃打掉了不远处扔来的沙包。
他将沙包扔回去,叮嘱孩子们小心点玩,随后才回二人问题,“行侠仗义,不分事情大小。帮村民打跑匪寇是侠义,帮搬不动东西的村民搬东西也是侠义。我在这里,是因为这里需要我。”
陆水覃问道:“那凌大侠你当初为何不留在柳安县?那时候被你救下的那些人,应该也需要你。”
凌风垂眸,许久后他叹道:“那时的我太假了。满脑子的行侠仗义,可本质上是想名动江湖,让江湖上能有我凌风的名号。我出了柳安县,就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回去。江河湖海,如此广阔,无边无际,自在逍遥。它们吸引着我,我的私心也是。”
“那时候,你没有想过柳安县被你救下的那群人,没有你的庇护,或许没有办法独自生存吗?”陈然风问道。
“想过。”凌风看向二人手中的剑,问他们,“一边是梦寐以求的愿景,一边是不知时日的枷锁,你们会如何选?”
“是人就会有欲望,人无法抵抗自己即将实现的梦想。越是禁锢,越想逃离。”凌风说到这里突然顿住,“我那时候,是这样想的。”
后来经历种种,他内心的不安与愧疚越来越深。
最后他将步伐停在这座边陲小镇。
凌风直面自己人性之弱,也直面自己的欲望。这些构造了最本质的他。
只是人的选择影响的不仅仅只有当下,还有遥不可及的未来。虽已行至万里之外,可自始至终,凌风都没能真的离开柳安县。
以至于他没有完成自己的历练,也无法回合一剑派。
沈愿声音沉沉,带着些遗憾,将故事继续,“韩影没有对凌风做任何的评判,只是告知凌风柳安县之后发生了什么,还有师父让每一个下山的弟子,都找一找凌风。有的在柳安县遇难,有的逃离,有的没有经过柳安县。”
凌风没想到自己当初的离开,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一想到有同门因为找他而遇难,凌风心中的自责就更甚。
找到了凌风,韩影也算是完成了师父交代的事情。
五人站在小镇城门前,看着黄沙漫漫的前路。
陆水覃问道:“凌大侠这样,还算是侠者吗?”
不等韩影回答,就见两个妇人从身边经过,其中一人哭的很凶,另一人安慰道:“嫂子你别担心,咱们去找凌大侠,小沙肯定能被救回来。上回老张叔家的孙子也掉那洞里去,凌大侠就把人弄上来了。”
哭泣的妇人像是抓着救命稻草,“当真?”
另一妇人狠狠点头,一点不掺假,“自然!凌大侠可厉害了,直接带着娃飞上来的!你放心!”
两个妇人步伐很快,越走越远。
韩影道:“于我而言,算。对于曾经被大师兄帮助过,救过的人来说,活下来的那一瞬间,大师兄就是救他们于水火的大侠。即便不是救他人,只是救自己,让自己存活,自己便是自己的侠。”
“诸多定义,全在人心的一念之间。”
陆水覃缓缓点头,至少凌风是这个边陲小镇的凌大侠。
他道:“韩兄弟,我们后面去哪?”
韩影道:“将大师兄的消息找人送回门派,继续游历,我要走过诸国,行侠仗义。”
赵月紧随其后,“我跟着韩大侠一起走诸国,我想看一看其他地方的医术。”
赵凡立即道:“我也一样。”
陆水覃与陈然风对视一眼,随即笑道:“我们一起游历诸国,惩恶扬善,行侠仗义!”
黄昏落日,飞沙卷起。
韩影抱剑,勾唇一笑,“启程!”
故事在此落下,而那自称江南六侠,实际上却只有五人的队伍,依旧在未知的世界里,继续行侠仗义。
未来的某一日,第六侠会与他们再次相遇。
属于《剑客》这个故事最后一声惊堂木声落下,茶客们有一瞬间的恍惚怅然。
这个故事里,他们见到了太多不一样的风景,体会了江湖侠义,快意恩仇。了解何为剑客,被韩影的剑术惊讶,对武术与侠义都生出无限向往。
也从江南六侠的种种事迹中,见到了生命的力量。那么多挣扎求生的人,那么多不在意其他,只想匡扶正义,惩恶扬善的侠者。他们的许多想法,似乎也随着故事的发展在慢慢改变。
最后一场的打赏,是除了第一场外最多的一次。
纪家茶楼的《剑客》沈愿说完了,他也没闲着,准备将《剑客》也弄一个更通俗易懂的删减版本,让说书人在街头巷尾说。
谢家暗卫在街头巷尾说了三轮《人鬼情缘》后便不再继续,现在还在说的,都是听了他们之前说故事,凭借自己记忆继续说,混一口打赏的饭钱。
不过到底是没有培训过,故事记的也不全,说的每一遍细节处都对不上。
但对普通老百姓们而言已经够了,他们能有得听就比之前什么也没有强。
纪家家仆们需要在茶楼茶馆里面跑,沈愿想着招募一批新的说书人,专门在街头巷尾说书。
旧事不入新年,简易版的《剑客》、招募新说书人、《剑客》画作还有准备上新角色木偶这几件事,都得在年前搞完。
沈愿虽说不用再去茶楼说书,但他比平时更忙了。
好在有纪兴旺在,招募之事可以交给他去做,还有角色木偶之事他也能去盯。
沈愿怕冷,天冷了又不用说书就猫在家里修改故事和画画。
有纪兴旺盯着说书工会,郭明晨和许康符盯着衙门,他也不用操心。
闷头苦写了三天,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大晴天被沈安娘拖出去晒太阳,顺便将他屋里的那些竹简也晒一晒。
沈愿觉着自己是该动一动了,便招呼几个弟弟帮忙一起。
沈西屋里头的竹简、布帛也不少,全是宋子隽给他的。
宋子隽刚走的时候,沈西也问过沈愿知不知道他师父去哪里了。
沈愿想了一晚上,还是没有选择瞒着沈西,在第二日他认真的将宋子隽的真实身份告诉了沈西。
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爱粘人的沈西,消沉了好几日,一直没个笑脸。
沈安娘还以为孩子身体不舒服,急的不行。
沈愿那几晚每天都陪着沈西一起睡,一遍遍的告诉他,大哥不会走。
情绪恢复后的沈西,再没有提过宋子隽。
也依旧如初,总是笑嘻嘻的爱粘人。
但沈愿发现,沈西每天晚上都会看很久的竹简,他练习的字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勤。
甚至还拉着沈东和沈南也认字,就连沈北他都没放过,叫最小的妹妹坐一边看着。
识字是好的,沈愿便由着沈西做。
这两天他自己在家上午改故事,下午画画,还会把几个小的拉过去教他们画两笔。
技多不压身嘛。
哥两屋里的竹简、布帛不少。
沈愿那基本都是《人鬼情缘》还有《剑客》的全文手稿,堆山码海,摆出来相当壮观。
他在木箱子里继续掏,掏到一个卷轴画布。
沈愿神色微微一变,就算是不打开,也知道里面画的是什么。
但他还是鬼使神差的打开了。
玉兰树下,熟悉的如玉容颜,仙姿飘逸。
是沈愿给谢玉凛画的画。
他将谢玉凛不可靠近的疏离与冷漠,化做仙人之姿,淡漠疏离之间又多了一些缥缈之感。
当初为了画好这幅画,为了画出心中的感觉,他耗费了许多时日。
只可惜没能送出去。
应该也没机会再送出去了。
沈愿将画轴重新卷起来,动作幅度有些大,似乎在生气,将画轴往木箱子里塞了又塞。
又过几日,沈愿将马套上板车,拉着改好的《剑客》去说书工会。
纪兴旺前来汇报招募的情况,还有角色木偶的进度,顺便将《剑客》打赏榜给沈愿看一下。
沈愿看着榜一的名字,眼睛下意识瞪大,奇怪道:“榜一怎么是谢玉凛?”
第84章
纪兴旺看向打赏榜说:“那天你说完书走后,有个自称是谢家小厮的给了二十个金饼子,说是打赏。”
和第一次一样,纪平安让纪兴旺把谢玉凛给的二十个金饼子全都给沈愿。
“那些金饼子我都装在匣子里收好了,小愿你今个儿回去带走?”
晚上回到家,沈愿看了会一匣子满满当当的金饼子。
然后起身开始翻箱倒柜,将之前拼命塞进柜子最里面的画卷给找了出来。
把金饼子放进画卷待的位置,又费劲巴拉的将竹简放回去。
第二天,沈愿带着装画卷的木盒去衙门找纪平安。
“哥,你能让谢家的船将这个带给谢玉凛吗?”
纪平安道:“五叔公不是给你安排了暗卫,你让他们送的话,估计更快。”
沈愿抱着木盒,下巴放在盒子顶端,“我之前叫把人撤了,已经很久没有察觉到身边有人在,估计是那次说完就撤走了吧。”
“也就你敢这么和五叔公说话了。”纪平安无奈的接过木盒,他给沈愿提醒,“我能托谢家商船带,不过东西不保证能交给五叔公。你也知道五叔公的身份地位,商船的那些其实并不能接触到他。最多是送到谢家,然后在库房里面待着,不见天日。”
沈愿点头,“这样也成。”
纪平安揉一把沈愿脑袋,“孩子心性,气性还挺大。要不是你年纪小,就你这样耍脾气,五叔公肯定不会放过你。听哥哥的,以后别去招惹他老人家。”
沈愿脸上扬着笑,“那肯定惹不着了,他在幽阳,我在庆云,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不知道西游记的纪平安轻笑一声,“哪有你说的这么远。”
沈愿倒是眼前一亮,咦……他下一个故事似乎可以写关于神仙的。
正好《人鬼情缘》里涉及地府的一些相关,也可以在这个故事里面完善,不过具体要怎么呈现,还需要再仔细想想。
把东西交给纪平安,沈愿又去看看郭明晨他们那边有没有需要他的。
眼下要到年关,衙门里面也很忙。
郭明晨和许康符还真有一件事情拿不定主意,等着沈愿来商量。
“往年年关衙门会有节礼,但拨的款没有真的换成节礼分散下去。款项大头是给庞县令,剩下的一点是衙门里其他的文官分。今年的这笔款项,是继续批下去,还是卡掉?”
庞县令死了,庞家也被抄家倒台。
庆云县的势力在看不见的地方进行了一番洗礼。
沈愿道:“往年都往上报,今年不报也显得怪。不过今年这部分钱就全部用在买节礼上,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咱们这边正好是管这些,等下午的时候,我们一起出去采买。”
郭明晨二人没有异议,当即说好。
解决完衙门的事情,沈愿骑马赶去说书工会。
昨天和纪兴旺说好了,今天要看看新招募的说书人。
纪兴旺严格按着沈愿的要求,找的人首先看人的品行,再看性格,最后看能力。
三者都要兼具,缺一不可。
因沈愿年纪和性别上面没有卡死,这会入目所及,不少头发半白的,也有好些看着年纪就很小的。
男女都有。
身强力壮的青年人反而少。
纪兴旺提前和沈愿解释过,“年青的符合要求基本上在各个铺子里都有活干,咱们说书这行当毕竟才刚开始,在路边上说书,觉得不稳当。他们这个年纪有稳定活做,肯定会想稳妥些,一大家子人要养呢。其他的吧,那三项多少又有点不符合要求。”
沈愿清楚大家的顾虑,新出来的行业最开始确实是如此。
都是靠赌。
纪兴旺小声对沈愿道:“选进来的这些人,我都一一去问过街坊四邻,人品性格没问题。面试的时候,试了一段说书,也都还成。我没和他们说全收了,只说还要再过一关。具体的你再看看,是全留下,还是退一些。”
“好,我看看。”
这次招募的说书人们,都是底层老百姓里面选的。
天已然寒冷,他们的衣着破旧单薄。
不过能看出来他们尽可能的收拾干净自己,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衣服即便破旧,却都用皂荚清洗干净,屋里没有一点异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皂荚味。
老百姓对当官者的天然畏惧,加上沈愿不仅是个官,还是能够一句话定下他们能不能拿下这个谋生活计的人,更加畏惧。
所有人都紧张忐忑,悄悄的看沈愿,呼吸都放慢许多。
沈愿笑着与众人打招呼,“诸位好,我是说书工会的会长,你们可以叫我沈会长。今日是我与诸位第一次见面,还不太熟悉,诸位可以一一介绍一下自己,让我认识一下吗?”
已经做好被各种高难度考验的众人,听完沈愿说的话,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这是啥意思啊?
待反应一会回过神来,最前面的一个头发半白的老汉站起来,声音洪亮。
“老头子我先来吧。”
沈愿笑着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老汉的一番介绍下来,后面的人也全明白了要如何做。
说说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平时干些什么,喜欢些什么。
一个接一个的说,沈愿仔细听。
发现大家伙喜欢的几乎都一样,喜欢各种吃的。
有的说喜欢吃粟米,有的说喜欢吃各类的肉,有的说喜欢吃饴糖……
都是他们平时不怎么能吃上嘴的东西。
自我介绍的过程中,也能发现纪兴旺招人确实有眼光。
都是不怯场的,有临场发挥的能力,给足够时间的话会越做越好。
后面的人自我介绍明显就比前面的更自然流畅,说的也更多一些。还都有重点,不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这些对于说书而言,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庆云县不算小,纪兴旺招募了四十人,沈愿估摸着暂时够了。
“好,我记住诸位了。今后你们就是说书工会里面的说书人,稍后我会与你们签订契书,若是对契书有任何不满或是疑问的地方都可以提出来。”
沈愿的话让众人高兴不已,他们极力的压制着恨不得呐喊出声的喜悦,一双双眼睛都期盼着看向沈愿。
契书的内容比较简单,他们这群说书人是按着拿月钱的形式。
收到的打赏银钱上交,吃食自留。打赏多的每个月会给打赏一成的奖钱。
工会里面包两餐,每月月钱六百文。
不识字的诸位听到月钱是多少的时候,眼珠子快要瞪出来,屏住呼吸以为听错了。
像他们这样的,在外面找活干,一日能得十文钱那都是顶天了。
很多时候,他们一日能赚五六文,干的还都是些杂活累活。
夏季晒的脱皮,冬日冷的生满冻疮,又痒又痛,皮肉都被抓烂。
一日二十文的工钱,是鼎盛的青壮年才能赚上的。
而青壮们一日二十文想要赚到,那也是要卖苦力,难得很哩。
可他们只要坐着动动嘴皮子就可以有这么多钱拿,甚至还包两餐,表现好赏钱多的话还能另外得到奖钱。
这样的好事,竟然真实存在?还叫他们给碰上了?
还沉浸在巨大惊喜中的众人,又听沈愿道:“还有一种,若是对自己能力有自信的话,可以选择不拿这定死的月钱。打赏与工会五五分成,赚多赚少凭本事。”
第二种倒是有人心动,但最终还是没有人去选。
沈愿没有定死,而是说:“等诸位熟悉了之后,想要更改也可以与我说。不过每人只有一次更改的机会,也请诸位慎重考虑。”
签了契书,确定有活干的众人宝贝一样的收好契书,纷纷高兴道:“是,沈会长!”
沈愿一直记着自己刚到纪家茶楼那会,囊中羞涩,幸亏纪兴旺说可以预支月钱,他才缓解了那段时间的困难。
这会他也对刚入职的说书人们道:“有需要预支月钱的,最多可预支三个月,去找纪副会长预支。”
没想到还能提前取月钱来用,众人又是一惊。
思量再三,所有人都选择了提前预支月钱。
实在是年关要来,家里缺粮,缺柴火,缺衣,真真是什么都缺。
以为又是要过一个饥寒交迫的冷冬,不曾想能有一个可以过个暖一点冬日的机会,纪兴旺预支工钱的小桌前,排上了长队。
队伍里的人们脸上带着期盼希冀,焦灼又雀跃的等待。
看到前面的人领到钱高兴离开,后面的人也跟着一块笑的开心。
肉市。
刘老三揣着手缩起脖子,径直朝着胡屠户的肉摊子上走。
胡屠户看到刘老三,大胡子一咧,“哟,刘三哥来啦。许久不见,吃了没?我这还有点大骨头,刘三哥拿回去炖炖汤喝。”
说着胡屠户就去捡大骨头,刘老三笑吟吟的拉住人,“哎哎,胡老弟不用不用。每次走这边你都要给我点东西带回去,我哪好意思往这边走哟。”
两人都曾在战场上杀过敌,彼此救过彼此的命,这是正经八百过命的交情。
胡屠户回来后接手家里的屠户生意,杀猪宰羊卖肉。
刘老三家中没有个传承,身子骨硬朗那会还能扛扛大包养家糊口。
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体力活渐渐都干不动了。家里少一人的收入,日子越发艰难。
胡屠户时不时的会给点肉接济,刘老三哪里肯要。
后来便只给一些骨头,骨头是不卖钱的。不过因为柴火要钱,炖骨头费柴刘老三收的也少。
但每次年关的时候,刘老三会收,家里吃不上肉穿不上暖衣,柴火也不能常烧,一年到头就喝个暖呼呼的骨头汤,也算是成功过了年关。
胡屠户拿大骨头的手顿住,带着重量的大铁刀要去割肉,“眼看年关,这肉啊当我给孩子们吃。”
刘老三脸上露出笑,“胡老弟啊,你给刘三哥我割一斤板油,再来一斤腿肉。”
刘老三小心翼翼的掏出手,手里攥着个破旧钱袋子。
平时空荡荡的钱袋子,今日变得鼓鼓囊囊。
还是从未有过的鼓囊。
财不外露,刘老三时刻警惕周围,看有没有人盯着他看。
“今个肉价咋算?”刘老三粗糙黝黑的脸上带着憨笑,“三哥找到了谋生的活计,往后都照顾我胡老弟生意。”
胡屠户见刘老三是真赚钱了,替他高兴,“这是什么活计?这么多月钱会不会很累?你身体受得住不?”
刘老三小声的和胡屠户说了说书工会的事,之前没有彻底定下,他谁都没敢告诉。
胡屠户虽上了年纪,依旧一身腱子肉,壮实的像座小山。
他闻言两眼一红,想起战场上刘老三把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拖着伤体背他回军营。
那时候刘三哥就说:往后咱哥两都要好好活着。
终于,刘三哥终于能过上好日子了。
“按今个儿肉价,板油三哥你给五十文,腿肉二十五文。”
刘老三不大信,“快到年节,板油应该更贵吧。”
胡屠户利落的割板油和肉,用草绳快速串绑好,“就这么多,外头怪冷的,三哥你买完快些回家去。”
刘老三心里知道胡屠户有意少收了他银钱,接过肉,他赶紧道:“胡老弟,明个儿带着弟妹和孩子们来家里吃饭啊,算是给老哥我添喜气。”
“成,明儿个一准去!”
……
楚小山一路小跑着回家,路上有人喊他,他匆匆应一声速度丝毫不减。
楚家人口多,十几号人挤三间屋子,晚上睡觉都快是叠着睡。
人多的好处就是家里能赚钱的多,坏处是交税也多。
像他们这样家里没有个手艺活的人家,在县里干活就只能做苦力。
家里赚的钱一年到头只够平一家子日常花销嚼用,攒是一个子也攒不下来。
若是家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的,不仅攒不下来银子,还得欠外债。
“山啊,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码头那边已经停工了?”楚母正在浆洗,双手泡在冰冷的水里,冻的通红。
冬日的时候,因为河面结冰,水运会停一段时间。
扛大包的、拉船的纤夫都会没活干。
楚母又看门外,“你大哥、四哥咋没回来?”
二人一个也是扛大包,一个是拉船的纤夫,全是干苦力活。
“大郎说码头后日才停呢。”说话的是楚大郎的媳妇,她话说完,连同楚母都担心的看向楚小山。
怕楚小山是得罪人,以后不能去码头扛大包。
也担心楚小山是不是哪不舒服,瞧他一直捂着肚子,怕他肚子出问题,家里眼下也没个钱去抓药。
楚小山把门关紧,蹲在二人跟前,神神秘秘的说:“娘,大嫂,我给你们看个东西。”
楚母和楚大嫂浆洗衣物的手没停,一边洗衣服一边扭头看楚小山怀里。
麻绳串好的铜钱,一圈又一圈,堆在破旧的衣服上。
原先以为楚小山是肚子不舒服一直捂着,没成想是兜了一兜子的铜钱!
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后,楚母和楚大嫂瞪大双眼。
“山啊!你是不是干了啥伤天害理的事了!”楚母着急的连衣服也不洗了,冰冷的手带着水拉着楚小山就劝他,“你偷了谁家的钱?咱给还回去,这事可不能做啊!”
楚大嫂也没见过这么多铜钱,眼睛都看直了。
楚小山看他娘这么着急,赶紧解释,“娘,我是那种人嘛?这是我新找的活计,会长给我预支的工钱。”
“啥新活计?你不是在码头扛大包?会长又是什么?你这孩子年纪不大,咋这么多主意?到底是咋回事!”
楚母被楚小山的话弄的越来越懵,一肚子的疑惑。
楚小山这才缓缓道来。
纪兴旺招募说书人的消息传到码头,楚小山正好听见,知道说书工会是沈愿的,那边需要人,他想也没想就跑过去了。
之前他中暑差点死了,是那一碗薄荷绿豆水救他回来的。
那时候楚小山就一个念头,甭管恩公最后要不要他,他是一定会去试一试的。
这事他没敢叫家里人知道,他之前扛大包的活计也不容易得。家里还托关系,塞了小吏好些粟米窝窝,还有一块肉,答应每天的工钱给六成给那个小吏,给满三个月,这才把他弄进码头扛大包呢。
不然的话,扛大包的活计有的是青壮力去干,根本轮不着他。
如今他已经和说书工会签了契书,头三个月的工钱都预支来了,也能叫家中人知道。
楚母听到楚小山说他不去扛大包了,气的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又听他说去说书工会干,讲了一遍那里的待遇,又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不过这次是惊讶的,“你说啥?供你白吃两顿饭,还一月给你六百文的月钱,干的好另外还有奖钱?你这孩青天白日做大梦呢?这样好的活计,咋可能落咱们头上。”
就算是落在他们头上,那肯定也是掏空家底去换来的活。
楚小山不语,只是颠颠自己那一兜铜钱。
楚母和楚大嫂听着钱声,就算是不信也得信了。
楚母道:“还真是啊?”
“嗯呐,我们沈会长知道年关将近,专门给我们预支的工钱。大家伙都预支了。”楚小山眼里全是对沈愿的崇拜感,“我们沈会长可和别的人不一样,他顶顶顶顶好的人!那会咱们巷子口的粥棚子,那家人不是说了是沈主簿叫带动弄的嘛?我的沈会长就是沈主簿。”
听说是沈主簿,楚母就连孩子是不是被人骗了这个念头也彻底打消。
人那么大一个官,就算是要他们命也就一句话的事,哪还又给饭又给钱的啊。
之前码头的薄荷绿豆水,城门口的窝窝,巷子口的粥,还有城西被烧重建时,关于沈愿的事老百姓都有所耳闻。
这是个好官,和旁的不一样。
“老天啊,咱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也给官老爷干上活了!”楚母激动的跪地,双手合十,虔诚的对着天拜了又拜。
楚大嫂也激动的很,楚家不分家,一家子都是有苦一起吃,有福一起享。
家里最小的弟弟有了大能耐,是对他们楚家一大家子都好的事。
“大嫂,这钱你拿着。”
家里的钱都是楚大嫂管,她嘴皮子利索,脑子灵活。楚母知道大儿媳管钱精打细算,比她能耐,早早就将家里的钱给她管。
一家子心往一处,力也往一处,日子才能过下去。
楚大嫂接过沉甸甸的铜钱,她这辈子没拿过这么多钱,都兜不住。
“娘啊,咱家今年过年是不是能吃上肉了?”
楚母拍板定音,“吃!再买点板油和盐,柴火也多买点,这几日比后面要便宜些。”
楚大嫂喜道:“好嘞!我明个儿起大早去买!”
楚小山眼睛亮晶晶,期待着明天的到来。
他终于能吃上一口肉啦!
第二日,说书人们来到说书工会,每一张枯瘦黝黑的脸上都挂着笑容,眼中充满对未来生活的希冀。
王三虎和方早上被任命为说书工会的教学组长和副组长。
他们和纪兴旺一样,每年年底说书工会统计收入,他们能够拿盈利收入的分成。
二人负责教这些新招募来的说书人,沈愿与纪兴旺去了纪家茶楼,举行《剑客》的画像展示会,和公布打赏榜。
纪家茶楼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高大的画架上展示着一幅幅画卷。
英俊潇洒少年剑客韩影,医术高超貌美心善的医者赵月,恣意自由活泼开朗的赵凡,侠义心肠多愁善感的陆水覃,性格马虎却热心可靠的陈然风,心性坚韧英气十足的柳清雨。
还有云蒸霞蔚的壮阔,云海之下的连绵群山,广阔无边际的草原,黄沙日落下的江南六侠继续前行的背影……
一幕又一幕,都是《剑客》之中壮阔波澜的场景,是茶客们如何想象也想象不出十分之一的震撼。
不仅如此,沈愿这次还画了每个人的武器,还有各个门派的代表服饰装扮、武器功法,并且在边上配上简介。
看的茶客们心痒难耐,这些要是能够全部收藏,得是多幸福啊!
“沈主簿啊,这些画作,当真不能批量画出嘛?多少钱我都愿意掏!”
听着茶客发出想要的呐喊声,沈愿表示他的手要画废了,真的是有心无力……
这次来的人比《人鬼情缘》那一次更多,庆云县传承画画的两大家也来了。
善色彩的刘家家主携其子快贴画上,一个劲的研究人物的形体动态如何展现,同时学习色彩如何过渡叠加,展现出更多样的色彩。
善人物的王家不遑多让,一家子人趴他们不会的风景画上,研究的如痴如醉,时不时发出惊呼。
“原来云层可以通过留白的方式展示其缥缈!”
“这个秋日山林的颜色里面竟然藏着深红、青绿,原来色彩要这般展示,秋景也不是只有黄色。”
“你们看这个山石画法,是不是用毛笔擦出来的?”
“还有这个沙漠,似乎是用多一些的水,下笔由重到轻的变化?”
说着说着,两家人竟然还说一起去了。
平时王家看不上刘家,刘家看不上王家,两家人打死也不往来,今日倒像是多年好友一样,畅所欲言彼此分享看法。
其他的茶客们也没有恼,反而是跟着他们的脚步去看去听,然后连连点头。
哦,原来这幅画这里是这个意思啊。
大家看的差不多,沈愿对纪兴旺点点头,纪兴旺拿出铜锣,铛铛铛的敲了敲。
茶客们被声音吸引,纷纷看来。
纪兴旺轻咳一声,清理一下嗓子,大声道:“想必诸位已经看过一圈,咱们《剑客》的画像好看吗?”
“好看!”茶客们跟着响应,还不忘见缝插针的说:“就是能看不能拥有,这些全是前榜三的啊!”
纪兴旺哈哈哈的笑两声,继续道:“画作确实是因为人手缘故不能再多,但是我们说书工会精心为大家准备了另一份惊喜。这个量多,想必大家也会喜欢。”
一番话成功引起茶客们的好奇心,啥惊喜?快快拿上来!
在茶客们的催促下,茶楼的伙计捧着两个大的长条木盒子出来,放在说书台的桌子上。
沈愿站在台子上,从其中一个木盒子里拿出个巴掌大的木偶。
他将其举起来,靠得近的茶客看的比较清楚,辨认之后突然惊讶道:“这是《人鬼情缘》的柳医女!”
沈愿给秦小元画像的时候还没有画《剑客》的人物,便给了《人鬼情缘》的。
不得不说秦小元在这一方面是有天赋的,他的雕刻靠着自己苦练能够做到如此惟妙惟肖,甚至在不上色的情况下都能让看过画像的人一眼认出来,足以见得他的厉害。
木盒子分三个格子,分别装着雕刻的柳茗烟、楚期、柳老爷子三人木偶。
因为雕刻的人物少,所以整套的总量相对多一点。
沈愿举着柳茗烟的木偶,又从另一个长条盒子里面取出相同的木偶,不过这个是上了颜色的。
第二个木偶刚取出来,所有人都惊呼一声,“嚯!这柳医女和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有颜色的五官面容看得更清楚一些,视觉冲击力也更强,一下子就把所有人的视线紧紧抓住。
“这是《人鬼情缘》的角色木偶,三个为一套。原色的有二十套,彩色的有十套,量还是挺多的。定价方面,原色一套十两银子,彩色一套二十两银子。”
沈愿的说书工会要运行,木偶销售收入,算是说书工会的盈利。
这是说书工会第一次推出周边,沈愿心里多少有些紧张。怕古人不喜欢后世的人偶周边类,要真卖不出去的话,那他只好当成后面打赏榜上前十名的福利送了。
念头一闪而过,下面就响起了争相购买的呐喊声。
“我!!!!!我要两套,彩色和原色都要!!!!!!”
“剩下的我全包了!!!!”
“不行!凭啥啊!我也要买!我也各一套!”
“咋给钱啊!我要!”
“咋一共就才三十套啊!我寻思多少呢,我一人就能买三十套!全给我!”
茶客们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手举的一个比一个高,甚至都跳起来举手,生怕沈愿看不着他们。
被人海音浪打过,沈愿看看手里的木偶,又看看围着他举手跳来跳去的茶客们。
嗯,是他多虑了。
现在看来,三十套确实是少了。
没办法,最后只能抽签购买。
签上写着原色还是彩色,抽到的人能买一套对应颜色的。
签做的快,木偶周边卖的也快。
买到的人欣喜过望,没买到的人扼腕叹息。
运气不好!运气不好啊!
也不忘对沈愿抱怨,加起来一共三十套,还好意思说量大!
他们都没能人手一套!
沈愿被幽怨的眼神看的只能假笑,有不少茶客问后面还会不会出《人鬼情缘》的角色木偶,还有《剑客》的角色木偶又会不会出。
沈愿给予肯定回答后,众人总算是松一口气。
还有机会,下次一定要抽到!
沈愿瞅着茶客们各色神态,琢磨着是不是能搞个盲盒……
想起后世的盲盒玩法,他觉得说书工会的周边部门,一定能给工会赚的盆满钵满。
啥啥都好,就是有点费秦小元。
不过要是想要提量的话,确实是要增加雕刻的师父才行。
目前只有秦小元一个人,他再怎么废寝忘食的雕刻,量也没办法上去多少。
可惜了,现在不是后世,人才有专门的学校培养,公司企业需要的话,直接招募就是。
眼下这些手艺活全是独门秘传,各家能力也是参差不齐。
庆云县能做到这种程度木雕的,目前他只发现秦小元。
此事沈愿只能先想一下。
打赏榜前三除了榜一谢玉凛的福利,其他两位的全都发了。
《剑客》的打赏榜前三和《人鬼情缘》的一样,位置都没变。
给画像的时候,榜二秦万金和沈愿说如今儿子当了官,家里比以前更好了。说给沈愿准备了不少儿子当官地方的特产,以后沈愿要是有什么事,只要秦家能做到,一定不含糊。
榜三赵裕丰也和沈愿说了好消息,他在幽阳的酒楼已经开了起来,大儿子一家过去照看,生意还不错。还说如果沈愿后面要是去幽阳玩,可以去赵家酒楼,给他做好吃的不要钱。
沈愿一一谢过,这可真是富的人运作好的话,只会越来越富啊。
展示会接近尾声的时候,沈愿又放出一个消息。
“第三个故事会在元宵佳节那日开始,名叫《仙途》,是讲修仙的故事。”
一石激起千层浪,纪家茶楼里比之前看画像,还有看到《人鬼情缘》人物木偶的时候还要热闹。
修仙!
这竟然是讲仙人世界的故事吗?
世上真的有人能知道仙人世界是何等模样?
不,别人不懂,沈愿肯定懂。
他就是梦中得到仙人点化,才通世间各事,写出一个又一个精彩的故事,带领着他们也领略到不同世间的风采。
年节尚未来到,茶客们已经无比期待元宵佳节的到来。
纪家茶楼热闹了许久,天色渐晚,茶客们才散去。
人快走光的时候,传承画画的刘家家主找到沈愿,说有事想商量。
沈愿还以为刘家主是想问画画相关的事情,结果竟然不是。
“沈主簿有所不知,《人鬼情缘》的画像我有幸在秦家见过。我夫人当时看到画像里楚夫人的衣着打扮时,喜欢的眼神都挪不开。她说这楚夫人的衣服端庄大气,一看就气质斐然,实在是漂亮。刘家正好有个染布坊,夫人实在是喜欢,便扎染布坊里面琢磨布料颜色。”
刘家主有些意外的语气,“没成想,还真被夫人弄出了和画像上楚夫人衣服一样的颜色。听《人鬼情缘》中描述,应叫这颜色为紫色。夫人爱不释手,又叫家中的裁缝按着楚夫人的衣服样式做了一样的。前些日子家中办赏画会,夫人穿着那身衣服出现,得到不少夫人的赞赏,纷纷询问布料和衣服款式。”
“有许多人都认出了是《人鬼情缘》里楚夫人的衣着,都表示想要一套。刘某今日来找沈主簿,就是想问问这个衣服刘家能否生产此色布料,能否以此布料制作成衣售卖?”
刘家主态度诚恳的保证,“在下愿以盈利七三分成,我刘家拿三成,另外七成沈主簿与画画像之人分。”
若不是家里没有会做首饰的,刘家主是恨不得连首饰都一并做了。
他说完,就眼巴巴的看沈愿,等着沈愿的回答。
沈愿在画画像的时候,对于角色衣服、发型、发饰都有一定的设计。
不过他也是因为演古代戏,加上博物馆去的多,相关的历史文物图片还有妆造复原看得多,脑子里才有画面,能让他流畅的画出来。
颜色叠加融合出新色,同样是有相关的基础知识才能在短时间内画出。
其他的画作上有没有叠加出紫色沈愿不知道,但听刘家主的意思,至少庆云县没有。
武国在这些方面都属于发展极度落后的阶段,想要画像里角色的衣着首饰都很正常。
因为确实是漂亮。
之前他也考虑过开个成衣铺子和首饰铺子,专门售卖故事里出现的衣着首饰。
与角色木偶相同的情况,他没有对应的人才可以用,只能想想然后搁置。
如今刘家提出来,倒是可以合作。
“刘家主是想要《人鬼情缘》里的楚夫人服饰的制作、销售权是吧。”沈愿确认道。
刘家主嘿嘿一笑,怪不好意思的说:“还有《人鬼情缘》里楚公子、柳姑娘,《剑客》里头的韩大侠、赵姑娘、赵公子、柳姑娘的都想要。”
沈愿不由多看刘家主一眼。
还挺会挑。
第85章
沈愿衣服的授权刚给出去只一天的功夫,就被卖首饰的给堵在说书工会。
一群人闻着味就来了。
有一家还是纪家茶楼对面的首饰铺子背后东家,也是沈愿说书的忠实听众。
对方看到沈愿,像是看到亲爹一样。
“沈会长啊,西月国那边真不是人啊,卡咱们武国的货不给,就算给也只给残次品。首饰生意难,真难啊!”
沈愿看着小老头飙演技,他一副那可怎么办是好的模样,“这样啊?那找朝廷的贸易司不能解决吗?”
贸易司在边境线上,各国都设置,彼此之间距离很近,专门处理这类问题。
樊秋园听沈愿提起贸易司,眼神都变得认真不少,他苦哈哈摇头,“没用,能找的都找了,压根不行。西月国那边的首饰制作工艺还有花样,是诸国之首。他们就是不给咱们武国,其他几国有的是人要,贸易司也不会为了这么点单子就说什么。”
之前的话虽说以夸张的方式说出,但首饰铺子面临的问题是实打实存在。
不仅是这一家首饰铺子,也不仅是庆云县的首饰铺子。
樊秋园一番话引起在场众人的点头认同。
西月国的首饰、舞蹈在诸国闻名,各国首饰和舞姬加起来比不过西月。诸国也因此十分推崇西月的首饰,权贵们更是只看西月舞姬的舞。
“也不知是不是又要打仗,西月那边的态度以前不好,现在更是不好。咱们技不如人没办法,只能忍着受着。”樊秋园一想到自己那么多真金白银贴进去,最后一点水花也没有,心里就痛啊,“这次去西月购置首饰,咱们武国的商队被西月国铺子里的人拦在外头,不让进去。和他们理论,对方来一句不想买就走。”
“最后能进去选了,但只能在残次区域里选。价格贵,东西又不好。全程西月那边的人都下巴看人,没有一个好脸色。”
樊秋园双手一拍,愁容满面,“沈会长,你说这叫什么事嘛!咱武国的银子就不是银子,比其他诸国的低贱不成?”
其他的首饰铺子东家也应道:“就是啊,咱们武国的首饰是做的不如他们好,可也不至于这样对待咱们吧。都是掏银子的,哪里不一样?何至于此呢。”
沈愿想了一下,其实西月国这样也不难理解。
因为武国不仅是首饰这些不行,其他方面也都是低其他诸国一等。
虽说叫武国,但武力并不是最强,好在也不是最弱的。
不过武国人在外风评似乎不太好,都说武国人蛮横无理,诸国送了个称号,叫武蛮子。
西月国又与北国走的近,北国各方面在诸国之中确实都很强劲。
北国皇室还自称拥有正统传承,有许多其他诸国没有的东西。
在《人鬼情缘》故事出来之前,祭祀文化只有北国有。
其他诸国想要祭祀,要么和北国交好,给北国绝对的好处,北国满意了便会允许他国使臣去学习观摩。
不过也只是能学个大概,核心更深的东西,北国都是藏起来,不会真的叫外人学去。
不然北国的正统性就会大打折扣,毕竟不再是例外的那一个。
沈愿基于了解到的各国基本信息,心里分析一番,首饰这事若想解决,只有两条路。
一个是武国强大,这样一来西月也会像对待北国一样优待武国。
一个就是发展自身的相关技艺,不再依靠西月国。
这么一想,沈愿也明白为什么这些首饰铺子的东家会比布庄的急,来得也多了。
是真的火烧眉毛,没招了。
沈愿拉着樊秋园,同时招呼其他首饰铺子东家一起坐下,安慰他们道:“没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总能过这一关。”
樊秋园等人看着沈愿,不确定的问:“沈会长这是啥意思啊?同意给我们两个故事里的首饰制作、销售权了?”
“咱们都是庆云人,都是武国人。”沈愿真心道:“你们为此事如此忧愁,我能帮自然会帮的。”
众人还以为沈愿开玩笑呢,虽说都是一个地方的人,可到底没有什么血脉亲缘的,哪会如此轻易就答应帮他们呢?
结果沈愿是来真的,说帮就是帮,已经开始说起后面怎么运作。
樊秋园等人顾不得惊诧,赶紧聚精会神的听。
“首饰的设计好说,难的是首饰的制作。”沈愿实打实的说明白,“我能提供的只有样式,要是做的话,得看工匠的手艺还有材料。你们谁家都擅长什么,说来听听?”
有了沈愿的打头,樊秋园紧接着说:“我家能找原料,各种宝石、玉器、珍珠都能找。”
不知是不是沈愿诚心实意的说话,樊秋园也敞开了实话实说,一点不作假,“不过就是成色拿不到最顶级的,最好的也就是个中上等成色,但这种品质的成色量不会多,最多也就三四个的量。”
再高的,就不是他这个阶层的人能够搞到的了。
另一个首饰铺子东家道:“我家工匠做簪子类的可以,重镶嵌,轻雕刻。”
“我家工匠重雕刻,轻镶嵌。”
“我家做流苏小扣在行。”
“耳饰我家能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将自家最擅长的说出来。
沈愿一合计,“这不妥了,我出一套首饰花样,咱们几家合起来做,各家出各家最拿手的绝门工艺。”
樊秋园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眼中全是犹豫不决还有惊讶。
还能这样?
沈愿没拐弯抹角,直言道:“我的首饰花样,如果不是你们合起来一起打造,单凭一家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
话是这么说,可如此直喇喇的讲出来,听得怪刺耳的。
樊秋园动一动腰背,缓解尴尬,嘶了一声后说:“那个沈会长啊,那首饰最后做出来,算谁家的,又怎么收益呢?”
沈愿思忖片刻给出回答:“算咱们庆云县首饰,做出来后根据时间、原料成本定一个总价。然后各家按着投入程度拿盈利部分的分成,这个想谈的话,现在就可以谈。”
樊秋园等人又是一愣,再次发出疑惑。
还能这样?
沉默一会后,众人神色凝重,说要再商议商议。
做首饰这件事情本就是为了解决西月国卡武国首饰之事,沈愿不急着要答复,最终都只看樊秋园他们的选择。
他也清楚,此事涉及各家技艺,于他们而言是个大事。
说不定还得违背祖训。
还有小半个月就要过年,下午沈愿去衙门,和郭明晨、许康符一起将之前采购的年礼发下去。
“沈主簿要咱们去领年礼!”一个武刀兴冲冲的跑到刀吏所去通知喊人。
沈愿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他,干脆直接托他去叫人,也省得再跑一趟。
刀吏所里文武两刀区域没有之前那样划分严明,经过救火、重建城西两件事之后,两方的关系更加亲近紧密许多。
文武两刀们闻言俱是一惊。
来衙门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说衙门真给年礼的。
往年可都是他们给上面的人送年礼呢。
沈愿准备的年礼很简单,就是粟米、饴糖、米糕、猪肉。
一共四样,米糕是今天点心铺子里面刚做好送来的。
除了猪肉是用草绳串起来绑着,其他都是用麻布袋子装好。
武刀们领到年礼的时候别提有多高兴了。
全是他们所需的东西,就连装东西的麻布袋子,也能供家里使用。
这年礼可真是太好了!
若是放在之前,文刀们对这些东西不会有太大的感觉。
但经历过重建城西之后,他们深知食物和甜味对于底层的老百姓们来说是多么的来之不易。
他们将年礼收好,即便是他们自己家里不缺这点吃的,但经过那一遭后,太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感觉了。
对于吃食,他们不可能会浪费。
领了年礼的文武刀往外走,有文刀将自己的年礼直接给交好的武刀。
“可不是瞧不起你啊,就是想你多吃点。你家孩子多,这么点吃的有几口到你嘴里的?拿着拿着,不拿就是看不起我。”
“哎,你上回不是说弟妹做饭好吃。来,这份年礼你拿着,今天我去你家吃饭,势必尝尝弟妹手艺,可不许说我吃多了。”
“谁看不起你?你专程给的,我保证多吃两口,不辜负你心意哈哈哈哈。”
“成啊,下值了咱两一块走,不是我吹牛,我媳妇做炖肉那可真是顶顶好吃!”
文武两刀有说有笑的走,路过他们的一些文吏早已见怪不怪。
毕竟也看了这些时日,早先他们水火不容的情形倒像是许久之前的旧事一般。
沈愿发年礼,那就是按着律法规定的量,给各个官阶的发。
王县丞的年礼是最多的,他也是现在衙门里最大的官。
除了这几样吃食翻几倍的重量给,还加了炭火。
王县丞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这么朴实无华的“年礼”了,叫老仆提走的时候,老仆都险些没反应过来,这些东西竟然真的是送给他们王大人的。
老仆一边提着东西往马车搬,一边吐槽,“这位沈主簿也真是的,这样寒酸的东西也好意思做年礼来送。”
王县丞闻言上马车的动作微微一顿,想到沈愿亲自给他送来,累的额头冒汗,依旧开心的笑,“提前祝王县丞新年快乐啊!听说王县丞牙口不好,我特意选的五花肉。这个是做五花肉的方子,按着这个做,肉软烂入味不费牙,可好吃啦。不过要适量,不可贪多。”
沈愿把写着五花肉方子的布帛塞给王县丞,临走前还诚心的说:“好好吃饭,长命百岁啦!”
王县丞脑子里一直回想沈愿对他说的那些,怀里的五花肉方子似乎在发烫。
他伸手帮老仆提一下死重的肉,“你别这么说他,其实小愿是挺好一孩子。”
在官场多少年了,这样不掺和任何利益的真心祝愿,还是头一回遇见。
老仆立即道:“是小人多嘴。”
王县丞得到了真心实意的祝愿心情也好,“无妨,从药铺绕一趟,我买点东西。”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