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平成郡王?郡王不是应都在封地,怎在幽阳城?”


    沈愿来幽阳之后并没有多关注其他,一门心思搞文娱,谢玉凛和武帝也是尽可能不让旁人来打扰他,因此他对这些世家大族高门显贵了解的实在不多。


    楚凡解释道:“除瑞王殿下外,其他不论是王爷还是郡王都是在各自封地的。平成郡王人在封地,但是他家的小公子自小便长在幽阳。就是下头那个,名唤张为缘,地位低的会尊称他缘公子。”


    说话间,楚凡声音压低,“当年大臣们是想将这位过继扶持上位,不曾想中途谢相找到陛下流落在外的子嗣,当今陛下比起郡王之子更名正言顺,此事无可指摘。本来这位小公子是要送回平成,但陛下见其年幼,将人留下照看了。”


    沈愿听懂了。


    原先大臣们为更好拿捏,没有从亲王处挑子嗣过继而是从一个郡王那挑了个少年过来继承皇位。没想到先皇孩子没死绝,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算是逃过一劫,截胡了。


    现在这少年在幽阳,说是照看,实际上也是人质。


    沈愿随口问道:“陛下是不是还照看了一些其他差不多身份的公子?”


    楚凡微微一笑,“是的,陛下心善。”


    好一个心善。


    难怪楚凡深受重用,多会说话。


    楼下,纪霜听到动静已经赶过去,将被踹在地的伙计扶起来。


    对方那一脚踹的不轻,伙计都没能自己站起来。


    腹部疼痛不止,伙计弯腰捂着肚子,脸色苍白。


    纪霜面色难掩怒气,“不知阁下是何人,为何在我说书工会闹事,伤我工会之人。”


    “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和本公子说话?瞎了你的狗眼,本公子都不认识?”张为缘怒气冲冲,也不知是哪来这么大气性。


    一旁跟着的仆从立刻上前,“这位是平成郡王之子,缘公子。你等有眼无珠,竟然不识?”


    西城这边根本不会来权贵,都是商贩,纪霜去哪里认识什么郡王公子的。


    不过观其衣着倒是知道对方有些来头,但此人态度极其嚣张,还打伤工会伙计。


    这种情况他要是还低声下气,丢的是他主家的脸面。


    楼上,楚凡并拉不住沈愿。


    但沈愿在看到纪霜出现的时候,顿了一下,想看看纪霜如何处理。


    这些情况以后说不准还会发生,幽阳城最不缺的就是张为缘这样的人。


    他不会每次都恰好在说书工会,纪霜得立起来才行。


    张为缘听到纪霜质问,直接气笑了。


    他推开前面仆从,盯着纪霜问:“你一介家仆,区区奴隶,谁给你的胆子?”


    纪霜脸色沉肃,“缘公子,在下是家仆不错。但这并不是公子进来就打人的理由。”


    “我不仅打他,我还打你。”


    说着张为缘抬脚就踹,纪霜哪会站着给他踹,直接闪身避开。


    没想到对方会避开,张为缘踹了个空,没站稳险些跌倒。


    他带来的仆从反应够快,将人拉住,这才避免更大的祸事。


    张为缘怒不可遏,指着纪霜厉声道:“等说书工会过户文书下来,我看你还敢不敢躲!”


    “本公子还要找沈国师,将你从他手里买下来。我要天天打你,拴着你当狗!”


    什么过户文书?


    纪霜根本不在意后面的话,注意全在前面。


    “缘公子什么意思?”


    张为缘以为纪霜怕了,“现在知道怕也没用,我一定会把你买下来。”


    “在下问的是说书工会过户文书。”纪霜神情凝重,他压根就不担心自己会被买走,他知道自己的主家不会卖他。


    这是绝对的信任。


    主家给予他的信任与安全感。


    张为缘一噎,心道是头好狗。都这时候了,还关心说书工会,不想想自己以后的悲惨生活。


    也罢,反正是要说的。


    “此工会出产的故事和戏剧影响甚大,必须交由皇室管理。这几日朝会一直在商讨说书工会归属,大臣们一致举本公子掌管,今日便能过户完成。你那主子虽说不去朝会,可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也无人通知他一声,当真是可悲啊。”


    张为缘很是心灾乐祸的说:“怎么人缘这样差,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交好的?”


    楼上一直听着的沈愿没什么反应。


    楚凡倒是急的很,此事不是有意隐瞒沈愿,而是上面的计策。


    今日确实是要解决的,只是没想到张为缘会来闹。


    怕沈愿误会,楚凡连忙道:“沈国师,事情不是他说的那样。”


    沈愿笑道:“我知道,谢玉凛和我说过。”


    知道事情缘由的楚凡一愣,脱口而出,“啊?什么时候?”


    不怪他惊诧,这段时间谢相几乎要住宫里了。陛下也是好几宿没合眼,加上常将军,他们三人忙的脚不沾地。


    他时不时要进宫汇报工坊的事,有时候去的晚,谢相次次都在。


    沈国师没见他进宫过,谢相是什么时候和沈国师说的?


    沈愿神色有些不自然。


    那日他哥吃完饭离开,大半夜他感觉有人抱他,睁眼就看见许久不见的谢玉凛。


    “你怎么来了?”沈愿见谢玉凛脱了外衣,头发还有些许潮气,要找布给他擦头发。


    谢玉凛让沈愿好好在床上待着,“不必,我待会便要走。”


    “来与你说一件事。”


    沈愿将自己身上的薄被分一半给谢玉凛,立即坐好等他说话。


    “武国与北国的合作,被一些人眼馋盯上。你的说书工会会成为他们动手的目标,不管后面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必担心。此事,我会处理好,你安心写故事。你的故事,对武国来说,很重要。”


    沈愿点头,“是打算将计就计,抓出哪些人想占生意?”


    “是。”谢玉凛道:“若是听到一些闲言碎语,不要放心上,别怕。”


    沈愿自是不怕,说书工会有价值,是因为他的故事,他画的衣服首饰,而不是西城那间屋子,城外那些工坊。


    没有他脑子里东西,只要一些屋舍有何用?


    完全清楚的沈愿却偏要逗谢玉凛。


    “不行啊,谢玉凛我好怕。”沈愿借机抱着谢玉凛,哎哎呀呀的演戏占人便宜。


    “怎么办啊,我怕的睡不着觉了。谢玉凛,你快多抱抱我。”


    虽说外衣脱去,减少不少身上潮气,但头发依旧有些湿润,谢玉凛无奈将身上那半薄被取下,尽数裹在沈愿身上。


    被被子束缚住的沈愿睁着一双大眼睛奇怪看谢玉凛。


    “老谢,你啥意思啊?”


    谢玉凛被沈愿诡异语调逗笑,他亲吻沈愿脸颊,一触即分,“我身上潮气重,怕你感染风寒。好好休息,叫落云待会给你送安神汤。”


    “要什么安神汤,我是想你想的睡不着。”沈愿直白道。


    谢玉凛突然说:“不是想媳妇?”


    沈愿一愣,果然白天的时候,他哥和他说的话还是被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暗卫听去,告诉谢玉凛了。


    “是想媳妇啊。”沈愿抬腰,吻住谢玉凛,怕他摔了谢玉凛伸手扶住沈愿的腰。


    沈愿嘿嘿笑着,“你就是我媳妇,我天天可想你了。”


    “真敢想。”谢玉凛垂眸看着沈愿,最终还是理智更胜一筹,把人好好放床上,悄声离开沈家。


    沈愿早有心理准备,相信谢玉凛会解决好。


    他对楚凡道:“你们计划刚定就同我说了,放心吧,我不会多想。”


    楚凡松一口,沈国师没有误会,与陛下他们生出嫌隙就好。


    而楼下听到张为缘说的后,纪霜眉头紧皱。


    心中对这些达官显贵厌恶至极,简直就是劫匪强盗,就知道盯着他人的东西看,妄图据为己有。


    真是令人不齿。


    “你这是什么眼神?”


    张为缘皱眉不满,实在是想不通区区一个奴仆,怎么这么大胆子,一直在挑衅他。


    “公子想要买书或是谈合作,我们可以去里面谈。若不买书也不谈合作,小店恐招待不周怠慢公子,还请公子离开。”


    “你赶本公子走?”张为缘大为震撼,“你没病吧?”


    “你知道本公子是谁吗?”


    “怎么敢和我这么说话?”


    “你是什么东西?”


    “啊?你是不是有病?你怎么敢?”


    上面一直看着下方动静的沈愿知道张为缘破防了。


    就在张为缘气血上涌,嘴里喊着区区奴隶一个贱民怎么敢,要揍纪霜的时候,沈愿及时出声,“缘公子张口闭口就说我家副会长是奴是贱民。”


    沈愿沉顿片刻,高声道:“我的副会长能力出众,心地善良。若非祖上为生计不得已卖身为奴,又岂是池中之物?”


    走到下面,沈愿将工会的人护在身后,他盯着张为缘,句句掷地有声,“即便他没有缘公子这样的身份,他依旧靠着自己的真本事,揽下工会这个大摊子。做的又好又认真,他没有靠别人,他只靠他自己。”


    “缘公子倒是尊贵,可公子你靠什么?靠祖辈功绩?靠爹娘关照?还是靠在我说书工会里,趾高气昂的去羞辱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倒是好本事,好能耐。真有本事能耐,你在这撒野做什么?有本事就自己做能发扬家族,让平成封地繁荣的人。而不是在此仗势欺人,瞧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


    纪霜听到沈愿的话,心口一片滚烫。


    按耐住鼻尖酸涩,他在心中发誓,今后一定会更加努力干活,绝对不会让主家多操任何心!


    而张为缘被骂懵了,他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啊!


    “你又是谁!!!”


    张为缘扯着嗓子怒喊。


    “沈愿。”


    张为缘咦一声,先前的气似乎散了,态度发生大转变,变脸一样勾唇笑,“原来你就是沈国师啊。”


    沈愿觉得张为缘探寻的视线,让他很不舒服。


    “你眼神太恶心了,能别这么看我吗?”


    张为缘手下的仆从总算是找到机会插话,斥责道:“怎么和缘公子说话的?如此大不敬,该重重责罚。”


    “尊贵的缘公子,你的眼神太恶心了,请别这样看我,可以吗?”


    沈愿态度很好的又说一遍,还不忘问那人,“这样够敬不?”


    仆从噎的说不出话,张为缘也总算知道为什么之前那个家仆敢那么对他说话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就是说这对主仆!


    不过他也没忘记今日来是要做什么,人既然就在眼前,也不必迂回,让人去戏楼那边请了。


    “沈国师既然在,想必也听到了。朝中正在商量将你的说书工会给本公子,你不想知道幕后之人是谁?”


    沈愿摇头,“不想,你能走吗?”


    “既然你想知……”张为缘听清楚沈愿说的什么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说什么?”


    “你不想知道,本公子偏要说,凭什么你不想知道本公子就不说了?”


    张为缘上前一步,沈愿往后退。


    “你躲什么?此人身份特殊,只能你我知道!”


    沈愿对这个真不感兴趣,懒得搭理,直接转身。


    张为缘眼睛瞪大,他走了?


    他竟然走了?


    张为缘咬牙,抬脚追上。


    稍微远离工会的那些人后,他才挡着嘴,小声道:“这一切都是谢相做的。他看似将你当麾下之人,实际上暗中想要吞并你的一切。国师别被谢相卖了,还替谢相数钱啊。”


    沈愿停下脚步。


    原来是来搞离间计。


    他还当什么事呢。


    “谢玉凛想要,不用有任何计划,只要说一声,我必拱手相送。”


    张为缘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他要什么,我给什么。你听清楚了吗?”沈愿忍耐也有限,到底是看在对方身份上,给了脸,“告诉叫你来的人,不用再搞这些小动作,没有用。”


    不难猜出,能叫张为缘过来的人,必是身份不低。


    沈愿并不想卷入这些弯弯绕绕里面,他只想写故事,讲故事,带着家人还有朋友、伙计们好好活着。


    习惯听人说一半藏一半,剩下全靠猜的张为缘,一时间对沈愿直接挑明直白的话语,有些难以反应。


    张为缘计划失败,没有再逗留,带着人一脸阴郁的走了。


    沈愿在楼上的时候,就已经叫人去请大夫。


    这会大夫被带过来,问病人在哪。


    沈愿让楚凡先坐,领大夫去后院看被踹的伙计。


    那伙计被纪霜叫人扶到床上躺着。


    伙计年岁不大,也就十六七的模样。


    这个年纪在这里,并不是少不经事的年岁。穷苦出身的他,知道自己今日犯了大错。


    给主家干活,最忌讳的就是给主家找事。


    他没能接待好客人,被踹不说,还叫主家与客人起了冲突。


    伙计绝望的躺在床上,腹部的疼痛仿佛都感觉不到,只有一阵阵的悲凉。


    完蛋了。


    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好活计,今遭要丢了。


    更重要的是,他怕连累纪管事。


    当初是纪管事给他这个活干,今日他没做好,纪管事替他说话,也不知道会不会被牵连。


    要是因他被牵连,他真是死都不能偿还。


    沈愿到员工宿舍的时候,就看到靠门下床上的人平躺着默默流泪。


    也不知道哭多久,两边的枕头都湿了。


    听到门口动静,伙计面如死灰,转动眼珠,看到是沈愿,直接一个激灵。


    躺在床上的伙计连忙要起来,眼角的泪珠都甩飞出去,沈愿及时按住他,“你受了伤,别乱动。”


    大夫坐下要诊治,岂料伙计直接缩手,抱紧自己的手,先前哭红的眼看沈愿,哀求道:“会长,我能不能不看大夫。”


    他活计要没了,手里积攒的那些银钱是一文也不能动,都是要用来养家的。


    “小人不是多金贵的人,只是被踹一脚,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会长,小人保证,不看大夫也可以。”


    沈愿没依,“可你会疼。”


    他很认真的说:“会长觉得你金贵,受了伤就是要看,要治疗。不然不仅会疼,还会有隐患。你是在公会里受伤,不用担心看大夫的诊金和药钱。只需要好好的养好身体,能做到吗?”


    伙计低声呆滞啊了一声。


    他疼,也会被在乎。


    他,金贵……


    伙计还在愣着,大夫已经在沈愿示意下给他看伤。


    解开衣服,沈愿发现伙计身上有别的疤痕。


    似乎是鞭子所造成,早已结疤。


    沈愿知道这伙计,之前是送货郎。


    给富商或权贵家中送货,也不知是为何事遭受了责罚,落得一身伤痕。


    大夫仔仔细细给伙计诊治,好在人年轻,身子骨早年有亏欠,但只要滋补上不会有什么大碍。


    就是腹部淤青要有一阵子才能消,大夫都一一说明。


    主家请大夫来给伙计、家仆看病的,少之又少。


    大夫是头一回遇见,开药的时候略有犹豫。


    沈愿示意大夫出去,大夫了然。


    估摸着这单只能拿个诊金。


    不过就是主家替干活的给诊金,也是闻所未闻了。


    “辛苦大夫给开药,要是里面伙计问,请大夫说这药不大贵。”


    沈愿能感觉到伙计已经够内疚自责,要是知道药价,怕是心里更难受。


    大夫深深看了沈愿一眼,片刻后道:“国师还请放心,小人定会开实惠又管用的药来。”


    第122章


    朝堂之上,百官们为说书工会的归属吵的不可开交。


    就连李幸参与其中,大部分收入还都是归国库的戏楼,也被他们纳入争吵范围。


    原因无他,只因沈愿那一成的分成太多,他们觉得沈愿不应该拿这么多。


    李幸身为皇帝,他们不敢质疑,不敢去抢,但毫无身份背景的沈愿,他们实在不需要考虑太多。


    这几个月来,李幸忙着暗中整顿军队,剪除一些顽固势力,可谓是绞尽脑汁。


    又要做到,又不能叫那些人察觉到。


    本来就够烦了,谁知道这群人突然发癫,非要沈愿的东西。


    为这破事朝会吵了好几日,闹的人不得安宁。


    李幸眉头紧皱,盯着下方吵吵嚷嚷的群臣。


    他们这样的劲头,从未在国事上出现过。


    在如何贪占他人东西时,一个比一个精神。


    要他们做些什么事,一个比一个能推脱。


    李幸有些绝望闭眼,没一个能用的。


    “陛下,为我武国基业稳固,说书工会这样重要的东西,万万不可放在沈国师手里啊!”


    “人言可畏,若是沈国师以此做出不利于我武国之事,后果不堪设想。臣以为,还是将说书工会牢牢把握在皇室手中的好。”


    “陛下日理万机,说书工会琐事颇多,涉及甚广。依臣之见,可交由平成郡王之子。缘公子自幼读书,涉猎广泛,管理说书工会应是绰绰有余。”


    “臣也觉得给缘公子掌管最妙。”


    “臣附议。”


    李幸都懒得翻白眼了。


    当初张为缘为什么被精挑细选选中,还不是因为他是所有身份合适的人里面,最蠢最好掌控的?


    如今在他们口中,倒像是什么绝世天才了。


    想到朝会之前,他谢老弟说了不下百遍他耳朵都要听出茧子,让他不要在朝会上出声,要以什么不动应对万变。他记不太清楚了,反正就是叫他别说话就是。


    李幸闭口不言,一肚子的脏话不能骂,忍的辛苦。


    “方大人说要将说书工会交由皇室之人掌管,那张为缘只是偏远封地的郡王之子,还是异姓王。你当真以为合适?”


    一直在输出的大臣们突然听见谢玉凛说话,可谓是瞬间安静下来。


    这几日以来,谢相从未发一言,都是他们在说。


    而谢相不苟言笑,一向严肃,从他面色来看,根本看不出其喜怒。


    不过这些日子对方都没说什么,想来这沈愿即便是谢相带来,也是个不多受重视的。


    大不了最后分钱的时候,他们多多匀些给谢相,让其消消气。


    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只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眼下谢玉凛出声,朝臣噤声开始揣摩。


    被点名的方大人,乃是吏部侍郎,就是最开始说要将说书工会给张为缘掌管之人。


    方大人垂首,一副很好商量的语气道:“谢相所言极是,缘公子身份上到底是差些。那依谢相来看,瑞王殿下如何?”


    一声瑞王殿下,让本就安静的大殿更加安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看似低头,实则全身心注意着上方的动静。


    说完话的方大人也有些紧张的吞咽口水,静静等着谢玉凛回答,还有武帝的态度。


    谢玉凛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掉的手套,看到指尖处有轻微黑灰,不知道什么时候碰到什么沾上。


    成内侍注意到谢玉凛冷着脸看手上手套,立即与李幸耳语。


    李幸视线看去,小声对成内侍说:“快去取新的手套来。”


    成内侍即刻去办。


    谢玉凛抽出脏了一些的丝绸手套,“方大人,过来。”


    方大人闻言,老实的低着头过来。


    谢玉凛身量高,就算是方大人站直,也比对方高大半个头,别说这会人是低头。


    “抬头,张嘴。”


    谢玉凛的声音很冷,似是带着冰碴,周遭空气都透着寒意。


    方大人没来由打个哆嗦,还是依言照做。


    谢玉凛冷眼垂眸,将一双手套塞进对方口中。


    方大人瞳孔瞪大,却也没敢动一步。


    新帝登基那日,谢玉凛一人杀百人,血水弥漫之景象,朝中众人都还历历在目。


    他们对谢玉凛的恨是真,畏惧也是真。


    恨不得他死,又怕他有所察觉。


    “方大人,嘴巴不会说话本相可你帮你。舌头不想要,本相也可以帮你。”


    谢玉凛轻飘飘一句话,吓的方大人抖了抖。


    成内侍及时送来干净的丝绸手套,谢玉凛取出仔细戴在手上。


    瑞王身为唯一一个能在幽阳城内的亲王,地位十分特殊。


    身为先帝的亲弟弟,一母同胞,年岁又极小,深受先帝宠爱。


    特允他在幽阳城住,还在寸土寸金的东城,划了好大一块地,按着高于王府的数倍规格给其修建瑞王府。


    先帝去世,众皇子因斗争相继离世。


    那时候武国群龙无首,不少权臣去瑞王府,但瑞王却说无心为帝。


    若是瑞王有意,说不定现在武国皇位上之人,便是他。


    新帝登基之后,瑞王的身份变得极为尴尬,也是朝中不可提起的禁忌。


    他就像是一根刺竖在喉咙里,只有身在局中的人才知道,这根刺多么让人难受。


    吞咽不下,也拔不出。


    方大人此时提起瑞王,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个信号。


    从不参与朝堂争斗,名号更是不会出现在朝堂的人,如今有人提起,怕是有了别的心思了。


    谢玉凛倒是没想到方大人竟然是瑞王的人,平日里此人从不站队,说话做事永远都在和稀泥。


    将计就计捉出来的人,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上方的李幸也没想到捉了个瑞王出来。


    准确的说,是瑞王主动发出了信号,要打明牌。


    蛰伏这样久,突然冒头,估计是来势汹汹。


    李幸与谢玉凛对视,都能看出彼此严重的担忧。


    其他朝臣在听到瑞王名号时,除了本就是暗藏的瑞王一党外,其余都知这次是被利用了。


    说书工会就算是从沈愿手中撕下来,也只是为他人做嫁衣。


    都是一群人精,当即也就不再说什么。


    方大人嘴巴里还塞着手套,他想说话也说不出。


    同党想要出声,也被他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得到说书工会不过是个幌子,他们最终目的,就是让武帝或是谢玉凛对他们动手。


    既然已经让他们开始猜忌瑞王殿下,想来很快就会有动作。


    只要他们有动作,后面的事才能名正言顺。


    方大人按捺住内心激动,低头遮掩脸上兴奋的快要扭曲的神情。


    真到那日,他一定会报今日羞辱之仇!


    谢玉凛,日子还长,谁笑到最后还说不准呢。


    说书工会归属之事可谓是不了了之,李幸直接下令往后不准有人再打说书工会的主意,谁若再提直接大刑伺候。


    不少朝臣知道自己是被武帝、谢相利用钓鱼,又被瑞王党利用做挡箭牌冒头,这会心里正不得劲呢。


    晦气的说书工会,谁爱要谁要,他们是再不给人当刀使了。


    对瑞王,他们也颇有怨言。


    安静老实那么久,最有机会登基的时候不上,到这会了反应过来了。


    搞事就搞事,利用他们算怎么回事?


    朝臣们骂骂咧咧下朝,李幸和谢玉凛进内殿里商议。


    “瑞王那边谢老弟你是什么想法?”


    谢玉凛沉思片刻后道:“等。”


    李幸叹一口气,天天这么多破事,就没个叫人高兴的。


    他抓一下头发,颇为烦躁,“就怕我那小叔叔后手了得,咱们会吃不消啊。”


    “瑞王是先帝同胞亲弟弟,若我们先动手,后果不堪设想。”谢玉凛提醒李幸不能意气用事,李幸哪里不知道这个理,就是知道才更烦。


    李幸啧一声,“行,我知道,我等。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说书工会的事情解决,谢玉凛第一时间去和沈愿说明。


    得知工会是被瑞王党用来做闹事借口,沈愿有些想不通。


    “那为何选说书工会?而且被察觉到就立刻退缩,可我怎么感觉就是送上门让知道的啊。既然就是想你们知道背后的人是他,又何必演戏吵那么多天?”


    谢玉凛道:“许是瑞王有别的计策。”


    说罢,他提醒沈愿,“以后你要多加小心,我会派更多人来护沈家,察觉到不对记得喊人。”


    沈愿直觉不对,“你是不是猜到了些什么?”


    “没有。”谢玉凛认真看沈愿,“但我直觉告诉我,瑞王冲的不是说书工会,是冲我来的。”


    “说书工会是我的,冲你来怎么拿说书工会……不对。”沈愿突然想到他和谢玉凛的关系,“瑞王知道了我们的关系?”


    “不确定,但他想知道应不难。”


    谢玉凛以此推测,想来说书工会的事情吵这么多天,是瑞王在提醒他。


    提醒他对方已经掌握了他的弱点,今日让他明白这一点,更是为让他日日为此担忧,活在惊惧之中。


    想要安稳睡觉,那只有一个办法。


    杀瑞王,铲除其同党。


    “对了谢玉凛,我刚听你说瑞王就觉得耳熟。之前王县丞给过我一枚鱼形玉佩,说是一位路过庆云的王爷给的。那王爷也在幽阳城,不会就是瑞王吧?”


    这枚玉佩的人情沈愿没打算用,实在是过于贵重,想着后面回老家的时候给王县丞还回去的。


    在幽阳城的王爷只有瑞王,谢玉凛能确定,就是他。


    “是瑞王。”


    只是瑞王何时去过庆云?


    谢玉凛让沈愿将玉佩收好,说不定真有用到的时候。沈愿点头,真要是用了玉佩的人情,他便想办法用别的去求陛下给个信物,然后再给王县丞。


    离开后,谢玉凛第一时间派人去查瑞王何时离开过幽阳,又在途径庆云的时候出过什么事。


    ……


    风平浪静的两日后,沈愿的新戏剧完全写好了。


    灵感来源,还是谢玉凛给他搜罗来的一堆县志里。


    他看到庆云县相隔百里外有个竹熊县,县志有记载一种大型动物,形状似熊,通体黑白,爱吃竹也吃肉。


    称之为竹熊。


    也是此县名字来源。


    为何是以动物名字命名,缘由是前朝时期,县中一次旱灾中,许多百姓上山寻食,组队猎杀。那山中竹熊颇多,漫山遍野又性子惫懒,以此县中百姓度过了一次危机。


    后为感念竹熊,以其肉身助百姓存活,当地衙门带头建造了个竹熊仙人观,百姓们年年都拜竹熊仙人,还将山上竹熊们视作仙人化身。


    求竹熊仙人保佑风调雨顺,年年丰收。


    不仅给竹熊建观拜祭,还将县的名字也给改了。


    沈愿看完后,猜到记载的竹熊应就是后世的大熊猫。


    竹熊县的地理位置来看,并不像是后世川蜀之地。不过根据后世的一些史料记载,大熊猫古时候足迹,也不是只有川蜀才有。


    武国的竹熊只是个普通的动物,没有什么国宝名头,百姓猎杀与杀鸡宰羊无甚区别。


    沈愿因后世记忆,看这段县志时,多有不忍。


    看到最后,也觉出一些黑色规则来。


    竹熊县的百姓们拜竹熊仙人,求竹熊保佑风调雨顺,谷仓丰收。


    而天降旱灾时,他们照样能提刀杀竹熊仙人,吞吃它肉。


    新戏剧《捉妖》开始排演。


    演员们听沈愿读完《捉妖》后,为之震动。


    戏楼里哭声一片,沈愿等他们发泄完情绪才让他们上台开演。


    许是《捉妖》故事里的事件比起《雪灾》更让人相信其真实性,也许是演员们有了经验,这次排演进行的非常顺利。


    沈愿一边指导,一边看了一场相对完整的《捉妖》。


    故事拉开序幕。


    南地有密林,林中有妖兽。


    入云山山脚下有一个小村庄。


    庄子里从古至今都流传着山中密林,妖兽传言。


    村中人幼年时都被大人拿妖兽吓唬过,虽不曾见过妖兽,但其威名远扬,能止小儿啼哭。


    却有一儿例外,便是村尾赵家的赵阿竹。


    赵阿竹刚出生时,父亲与村人进山打猎,遇到野猪潮,不幸丢了性命。


    那日死的一共三个汉子,其余五人重伤,七人轻伤。


    没了男人的三家,村子里家家都会照看他们。


    赵阿竹嘛,出生起瘦的像猴,但生命力旺盛。


    长大后上山摘果子,下河去摸鱼,一年四季不得闲,是村中孩子王,另外两个失去父亲的孩子是他左膀右臂。


    “赵阿竹!老娘说多少遍了,你再上山就叫妖兽吃了!”


    赵阿竹的娘梨花婶子单手叉腰,另一只狠狠扭着皮猴的耳朵,怒吼出声。


    疼的直叫唤,拿手捂耳朵的赵阿竹嘴硬道:“哪有啥妖兽啊娘,要是有咋不见它下山吃小孩?你们总说妖兽爱吃小孩,小孩肉美味。咱们村子里这么多小孩,它一直不来是不想吃嘛?还是我不够美味?你们大人骗小孩也不知想好了再骗。再说了,我摘了果子不吃咱还能卖,我贴补家用呢。”


    赵阿竹嘴巴叨叨叨,梨花婶子巴掌啪啪啪。


    篱笆院外路过的村民扛着锄头,往里看一眼,乐呵道:“哟,梨花婶子又教训孩子呢。”


    “这娃刚从山下下来,不打他不长记性!”


    村民闻言立即道:“是该打,那山上多危险呐。”


    赵阿竹苦涩瘪嘴,“叔啊,你不救我可别添乱啊!我娘要打的我屁股开花了!”


    梨花婶子低头,眼睛一瞪,厉声道:“开花才好!叫你知道疼,看你还跑不跑山上。”


    这头梨花婶子揍娃娃,不远处的草垛后面,赵月牙和赵春生两个孩子抱着腿,愁容满面的坐着。


    赵月牙担忧道:“春生哥,你说阿竹哥会不会被婶娘打死啊?要是我不说山里果子熟了就好了,这样阿竹哥不会上山,也就不会挨打。”


    赵春生最怕的就是梨花婶子了,他听着不远处的动静,缩缩脖子,“月牙,咱们还是先走吧,今天阿竹哥肯定没办法带我们去城里卖果子的。”


    他们阿竹哥正挨打呢,赵月牙点头,“好吧。”


    两个孩子小心翼翼离开草垛,生怕弄出一点动静,叫那边的梨花婶子听见,再发现他们抓他们。


    三个孩子向来是形影不离,梨花婶子哪里不知道那两孩子也一起上山了。


    这事不可姑息,把自家不省心的关屋里,叫他面壁思过,梨花婶子去了赵月牙和赵春生家。


    大人腿长脚快,两孩子还往家赶,梨花婶子已经到地方了。


    两家相邻,说一句两家就都能知道。


    他们三家汉子都是死在入云山里,对入云山的惧意,比其他家更甚。


    那是要人命的地方。


    山中野兽奇多,又有妖怪传闻,听到家里孩子偷偷入山摘果子,两家大人吓的险些晕厥。


    屁大点孩子胆子比虎大,真是什么地方都敢去啊!


    赵月牙和赵春生回到家后,也被大人按着一顿好打。


    两孩子吚吚呜呜的哭,闹不明白家里大人到底是咋知道他们今日上山的。


    一顿打,让赵阿竹安生了一日。


    趁着他娘下地干活,他把之前摘的果子背上,去找赵月牙和赵春生。


    听说要去城里卖果子,两孩子不顾屁股疼,又乐呵呵跟在赵阿竹身后。


    云县县令是个认真负责的,管理县中严厉,三个孩子走一路也没遇到打家劫舍。


    果子一向好卖,还没进城一筐果子就被城中做糕点的铺子买走。


    一筐野果子卖十文钱,赵阿竹把铜钱好好塞进荷包里,嘿嘿,省下一笔进城费,真好!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饿了。


    赵阿竹看到有烤饼摊子,花一文钱买了一个很小的烤饼,分成三份,差不多一人一口。


    虽然量少,但孩子们很少吃这样好吃的烤饼,饼皮有咸味,可香可好吃了。


    三人都吃的很满足。


    回到村子里,三人去草垛后面,赵阿竹将剩下的钱,一人三文分了。


    “哎呀,要是我们再多摘点,岂不是能赚更多钱?”赵春生盯着手里铜钱眼睛发亮。


    货郎来村子里,一文钱能买两个木棍的饴糖,光是想想赵春生就流口水了。


    赵阿竹也想多摘点果子,这多赚钱啊。


    可惜了,他娘不准他进入云山。


    赵月牙屁股有点疼,她高兴自己有三文钱,但是她不想挨打了。


    “阿竹哥,春生哥,我不敢去摘果子了。”


    家里不仅打了赵月牙一顿,还给她又讲了山中妖怪吃人的事。


    说妖怪洞的洞口,都堆着许多人的骸骨,全是小孩的。


    那头颅脑袋,就和她的一样大。


    吓的赵月牙两晚没睡好觉,一闭眼就感觉有妖怪盯着她。


    赵月牙一想到妖怪就打了个寒颤,她指着自己的小脑袋,“你们也别去了吧,山里真有吃人妖怪,被吃的人脑袋和我一样大。”


    赵春生咦一声,他知道山里有吃人妖怪的事,被赵月牙这么一指,还怪瘆人的。


    害怕。


    “瞧你两胆子小的,我自个去。”


    赵阿竹不怕那吃人妖怪,他压根就不信里面有妖怪。


    有妖怪的话,就会有鬼。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爹的鬼魂,他爹是死了又不是不爱他和他娘。


    真有鬼,他爹肯定会来看他和娘。


    没鬼就是没妖怪。


    赵阿竹执拗的想着,内心深处却有些期盼能见到妖怪。


    那他,也就有机会,见见他爹。


    他还没见过爹长啥样呢。


    赵阿竹趁着他娘下地干活,又背着背篓偷偷进山了。


    娘的腰不好,他想攒点钱,给娘买膏药。


    他都打听好了,一筐野果子能买一帖膏药,他想至少也要买十张。


    三五日一换,十张才够熬过冬日。


    冬日快到,他想让娘能在这个冬日里,贴上膏药,稍微睡个好觉。


    起码不要因为寒风刺骨,腰痛到整夜整夜只能坐着——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全篇《捉妖》内容,不感兴趣可以跳过哦,不影响后面阅读。


    第123章


    秋日里,山中的果子、栗子都熟了。


    赵阿竹刚进山没多久,就捡了半筐子板栗。


    这东西不好开,不过城里会收,用它来做栗子糕。


    他五岁那年,娘拿给人家浣衣攒的钱,给他买过一块栗子糕。


    因着里面加猪油和蜂蜜的缘故,售价忒贵。


    掌心大小的一块,便要十几文。


    他娘洗五件衣裳,人家才愿意给一文。


    不过栗子糕可好吃了,以后他赚了钱,给娘买,给自己买还给月牙和春生买。


    赵阿竹想了想,还是村子里人人一块吧。


    大家对他都很好的。


    栗子糕虽然贵,但栗子却便宜,山中栗子卖不上什么价格,还没野果子卖的贵。


    剥好的栗子价格要贵些,不过栗子壳很硬,剥完栗子手也疼的要命。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钱,村里人没有因为累点痛点,看见就不捡的道理。


    要不是还想多背一点野果子下山,赵阿竹能一直捡。


    许是走岔路了,这次赵阿竹在山里绕好久,也没有看到熟悉的果子树。


    前头几次来,他没有看见栗子,这回却看见了,想来是真走错路了。


    赵阿竹捡小树枝,往显眼的地方插着,一长一短,做标记。


    也不知走了多久,赵阿竹觉得肚子很饿,口也很渴。


    又渴又饿不说,他还越来越觉着冷。


    裹紧衣服后他仰头看上面,似乎是走到了密林深处,已经完全看不见阳光……


    村中的长辈们都说入云山深处有妖怪,他此前进山也没走进深处过,瞧周围阴森森湿哒哒的样子,也不怪长辈们会觉得这地方有妖。


    赵阿竹不怕没见过的妖,但他怕猛兽。


    不知又走了多久,赵阿竹感觉身上越来越冷了。突然听到不远处有动静,声音越来越近,赵阿竹赶紧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大树后面有个小洼地,赵阿竹趴在地上,前面的草将他遮挡住。


    随着声音靠近,他也看清楚是什么东西。


    一条巨蛇正在追一个滚来滚去的东西。


    “唧唧嘤!!!”那滚来滚去的东西在发出一些尖锐啸音,赵阿竹仔细一瞧,发现那条巨蛇是在玩弄猎物,每次要吃到就拿嘴顶一下,把那团小玩意顶的继续往前滚。


    毛茸茸的小动物通体黑白,叫声可怜。


    赵阿竹看身后粗壮的大蛇,害怕的吞咽口水。


    赵阿竹以为那条大蛇会推着那圆滚滚的东西继续跑,不曾想它却直接张口,将那蜷缩着看不清原样的东西直接给吞入口中。


    蛇口大开,赵阿竹都能闻到腥臭,看的清蛇口中圆孔气管。


    被吞的动物在惨叫,赵阿竹不忍听,他缩下身捂着耳朵。


    “砰砰砰——”


    一阵罡风刮过,赵阿竹捂着耳朵惊讶的看着那条巨蛇突然发狂一般,将自己猛猛撞树。


    粗重的蛇身撞击树干,树叶被撞的簌簌落下。


    撞了快有一刻钟,这蛇终于把自己给撞死了。


    赵阿竹目瞪口呆,闹不明白这条巨蛇是什么意思。


    巨蛇尸体落在他不远处,赵阿竹双腿打颤,怕蛇没死透。


    之前吞吃的猎物还在腹中,那一段鼓起看的明显。


    赵阿竹想跑,却听见一道微弱的嘤嘤声。


    左右环视,仔细聆听,赵阿竹确认那声音来自巨蛇的腹中。


    那被吞吃的竟然没死?


    赵阿竹走了两步,最后一咬牙跑着回到了巨蛇尸体那。


    八岁大的赵阿竹只杀过鱼,还是很小很小的鱼。


    这蛇又大又粗,赵阿竹没有任何利器,只能找树枝、石块在那慢慢磨。


    他一边磨一边吐,一边吐一边哭,一边哭一边怕。


    蛇腹部里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快听不见了,赵阿竹也已经满脸满手的血,吐的他肚子都有灼烧感。


    已经精疲力尽的赵阿竹,在听不着蛇腹声音的时候,硬咬着牙使劲的划蛇肉。


    这蛇不知是怎么长的,皮肉实在是太硬了!


    赵阿竹拼了命的划蛇的皮肉,总算是被他彻底划开,露出被吞出动物的原样。


    它依旧蜷缩成球,浑身都是血迹粘液,露出的爪子像是熊,还有两个半圆耳朵。


    赵阿竹怕这边血腥味太重会吸引来野兽,他赶紧把小团子抱起来就跑。


    路上他遇到一个水源,准备带着小团子一起去洗赶紧身上的血。


    也不知道小家伙是死是活,赵阿竹一边跑一边担忧。


    终于跑到地方,赵阿竹小心翼翼清洗怀里的小团子。


    他娘说过,他爹以前告诉过她,受伤后要清洗伤口,不然人会不好。


    赵阿竹想着动物应也是一样的。


    小家伙看着圆滚滚,实际上没什么肉,都是毛发。


    赵阿竹给它清洗完身上血迹和粘液,又仔细查看还有没有伤处,肉眼可见的是腹部划伤,像是用利器划开,伤口颇深。


    爪子肉垫尽数裂开,还有灼烧过的迹象。耳朵缺了一小角,这也像是用利器切割所致,而非猛兽啃咬。


    内里的伤赵阿竹无从分辨,不过瞧着吸气少吐气多的小家伙,内里伤的怕是比外面更重。


    找了不少叶子弄成一个软软的小窝,将小家伙放进去后,赵阿竹才清理自己。


    洗完后,他掏背篓里的野果子吃,心里着急的佷。


    密林的亮度越来越低,今天肯定是出不去的。


    他娘见他不在,定是急的要发疯。


    想到这个,赵阿竹就叹气。


    也是奇了怪,他会走路时候就跟着娘进山挖野菜。后面大一些,能跑能跳,就自己进山玩。


    村民们进山都是在入云山外围部分,不会往里面走。


    赵阿竹想着自己走几个年头没走岔道过,这次竟是走岔了。


    关键是走错的时候,他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实在是太奇怪了。


    赵阿竹吃了两个野果子,也没心思再吃。


    晚上的密林是很危险的,这里有水源,周围肯定是有动物生存。


    不怕吃草的,就怕是吃肉的。


    但走的话怕是更危险,赵阿竹想了又想还是在这里停留,等明日天亮再出发。


    密林里晚上较冷,赵阿竹抱着还在昏迷的黑白团子靠着一块大石头休息。


    他用背篓稍微遮挡一下身形,周围也没有一个山洞,赵阿竹只能暂且这样。


    深夜,赵阿竹没被冷醒,是被疼醒的。


    他低头一看,之前昏迷的黑白团子正闭着眼睛,牙齿在磨他的手腕。


    这是饿急眼,逮到什么吃什么,但因实在没力气只能慢慢磨。


    赵阿竹从背篓里取出野果子塞进黑白团子口中,果子比肉好咬,没一会就吃了一个。


    喂了十多个,吃的速度终于慢下一些。赵阿竹困的不行,抱着黑白团子又睡了过去。


    就在赵阿竹睡着的时候,一直没睁眼的黑白团睁开眼睛,它有一双金色的眼睛,水光盈盈。


    不远处水边有一群兔子在喝水,突然动作停止,四散跑远。


    缠绕在周围树干上的毒蛇也尽数游走,像是逃命一般。


    游荡在四周的狼群头狼徘徊一会后,带着队伍离开。


    黑白团子肉眼可见的更加疲惫,它闭眼之前看到赵阿竹手腕上的咬伤,熟悉的痕迹让黑白团瞳孔微颤。


    它咬的?


    黑白团伸出舌头舔了舔伤口,那伤口快速愈合直至不见。


    之后,黑白团直接陷入昏迷之中。


    赵阿竹一觉睡到天亮,他很惊奇的看向四周地面,竟然没有一点动物靠近的痕迹。


    以为靠着水源会稍微危险一点,没想到这么安全吗?


    他低头查看黑白团,发现小家伙没有一点要醒的迹象。


    赵阿竹准备将背篓里弄点叶子垫着,把它放背篓背着下山,手动的时候发现手腕被咬出来的伤口消失了。


    他有些高兴,来回看了好几遍,“嘿嘿,我现在恢复力真好。”


    赵阿竹走了许久,他觉得自己不仅没走出去,反而越走越深。


    林中雾气重重,树木被青苔覆盖,树高参天隐没于白雾之中,看不到尽头。偶有鸟在啼鸣,声音空灵悠远。


    赵阿竹爬过地面凸出的树根越走心里越慌,这里的树不仅高还极为粗壮,长出地面的树根粗度和平时山里见的,他一人能环抱的树都差不多粗。


    途中经常有树挡路赵阿竹绕了许久,虽没有走出去,但却见到一个山洞。


    那山洞周围有水有果树,树上的果子长得十分水灵,一看就汁水饱满香甜可口。


    除了果子外,还有不少竹子品类繁多。赵阿竹只过最常见的竹子,其他皆因形似而认得。


    走许久,他也累了,便进山洞里去。


    到里面才发现这山洞的神奇之处,外面湿润寒冷,洞中却干燥温暖。


    不仅如此,还有石床。


    说是石床,更像是平整的石头,上面铺垫着干草树叶十分软和。


    赵阿竹将黑白团子放在上面,见小家伙肚皮在起伏,确认还活着便出去爬树摘果子。


    他摘了一整筐后停下。


    手中的果子像他摘过的小毛桃,不过这个又大又圆。


    果皮红粉,闻着一股清香。上面有一些毛毛,有些扎手。赵阿竹从没见过这样大的桃子,满鼻桃香,忍不住吞咽口水。


    将桃子表面绒毛清洗,赵阿竹急不可耐咬了一口。


    脆软适中,汁水四溅。香甜的赵阿竹眯起眼睛,吃的摇头晃脑。


    真是太好吃了,他那一筐带出去要给娘、春生还有月牙留一些,其他的再去卖。这些果子要是卖去城中,一筐少说也要七八十文了,可比之前摘得小野果要贵许多。


    吃了两颗桃之后,赵阿竹便觉得肚子很饱。他又赶紧洗干净一个拿去喂里面的团子,不然这小家伙饿急了,可是会咬人的。


    鼻息间充斥着桃子香味,黑白团眼皮稍微抬了抬,没有尽数睁开。


    山洞里光线昏暗,赵阿竹并没有看清其瞳孔颜色,只感觉到黑白团嘴巴动了动,他将桃子往前送了一些,让它好吃到。


    黑白团吃的时候,赵阿竹又查看一下它身上的伤势。虽说都没有在流血,但伤口也没有愈合。


    邻村的大夫年岁大了不好上山,便会收山中一些常见的草药。


    因此村中人都认识几株草药,赵阿竹自然也知道。


    他记得有一种草药捣烂,或是嚼烂敷在伤口上能止血,对伤口恢复也有益处。


    他看小家伙小小的一个,这样的伤势指望它自行恢复,怕是不太行。这都已经一天一夜过去,小家伙连眼都还没睁开,再拖下去,伤势怕是更重。


    眼下也出不去,赵阿竹知道自己就算心中着急也没办法,只能先解决眼下。


    “你伤势过重,得敷药才行。前面一路走来,我没看到认识的草药。得专程去给你找,你就在山洞中好好歇息。”


    说着赵阿竹还放了个洗好的桃子在黑白团子嘴边,叮嘱道:“你饿了就先吃,我会尽早回来。”


    怕会有野兽进山洞,赵阿竹找了一些树枝放在石床上做伪装,又在山洞门口也拖断落的树枝做好伪装,才放心去找草药。


    赵阿竹离开之后,虚弱的黑白团睁开眼睛。


    金色的瞳孔看了看眼前的桃子,还有挡在它前面的树枝。


    那个弱小人类说的话,它都听见了。


    说是找药,实际上是丢下它离开吧……


    若不是看对方救了自己一命,它也不会用仅存的妖力将对方带到自己的洞穴中避险。


    它洞府范围外全是凶悍的猛兽,既然那个人类想走那便走吧。


    在外面寻找草药的赵阿竹也发现了这密林的怪异之处,在山洞周围的时候,赵阿竹没有看到任何的动物出现。


    走远一些,便看见鹿、兔子、山鸡,还隐约听见虎啸,更有争斗撕咬之声。


    这些声音听的赵阿竹心中害怕,好在他成功找到了止血草,那紫色的球球十分惹眼,他赶紧上前去将其摘下。


    一连摘了二十多株,赵阿竹听着动静越发的大,不敢在此地逗留,拔腿就往回跑。


    跑到山洞范围内时,山洞里蔫哒哒的黑白团子突然动了动它的圆耳朵。


    咦,那个人类回来了。


    看吧,外面那么危险,被吓坏了,只能回来吧。


    黑白团子闭着眼睛,哼哼两声。


    赵阿竹回到山洞第一时间就是看黑白团怎么样,确定没事,他便找能用的石头捣草药,捣烂之后给黑白团敷上。


    山洞中充满草药味,黑白团感觉到灼热的伤口处,变得微凉。


    原来这个人类没有和之前的那些一样骗它,是真的去给它找药去了。


    黑白团子趴着一动不动,伤口变的舒服,对它妖力恢复是有好处的。


    它想,等它妖力恢复到五成,它就帮这个人类实现心愿,把他送出密林吧。


    密林那么危险,靠这个人类是不可能走出去的。


    赵阿竹不知道黑白团在想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动物。


    只觉得长得有点像熊,不过他没见过熊,只在城中皮货商那边,远远看到过一个保存完好的熊头。


    但那颜色是棕色的,不是黑白。


    赵阿竹也不想探究这是什么动物,他满脑子想的还是回家。


    “小家伙,明日我出去采药时要多往外探探路。我娘在山下等我,久不见我肯定很着急。我要是回来的晚,你不要担心。我是要留着命回家见娘亲的,不会出什么事。”


    想了想,赵阿竹又道:“我不知你是什么动物,总得有个称呼才行。初见你时你团成团在滚印象深刻,我就叫你滚滚吧。”


    也不知小家伙能不能明白他的意思,赵阿竹摸摸滚滚软软的毛,“滚滚,你快些好起来。”


    这样的话,他也能放心下山了。


    刚出生就被偷出来的竹熊妖一直没能有自己的名字,没想到今日得了名,叫滚滚。


    虽说这名字怪怪的,不过它那日被捉妖人重伤,最后还能滚来滚去,与那巨蛇周旋许久,实在是英勇厉害。


    滚滚很喜欢这个名字,滚滚的绝招就是滚滚!


    有了名字的竹熊精神头都好了许多。


    深夜,赵阿竹抱着滚滚睡觉。


    小家伙软乎乎不说还暖暖的,赵阿竹睡的很沉。


    另一边,滚滚陷入了梦魇。


    它原是另一座深山中生存的竹熊妖一族,但因它们身上的血肉有不同功效,它们的眼睛食之可见鬼怪,可威慑,可让失明者复明。


    它们的皮毛刀枪不入,再冷的天穿上,也会温暖如春。


    它们的手掌脚日日掌食之可力大无穷、日行千里。


    它们的肉日日食之可延年益寿,日日引它们血可消除百病……


    这些都是族人被吃后,人类总结出来的。它们全身都是宝,只对人有用,妖除了吃妖丹外,其他都不会有效用。


    而人类却不能吃它们的妖丹,会变成妖。正因如此,巨大的效用引得许多捉妖人来猎杀竹熊妖将它们卖给有需要的人。


    妖丹尚存的情况下,竹熊妖能够清楚的感知到是如何被生吞活剥。


    竹熊妖族之间可以记忆共享,技艺传承。


    滚滚生来就知道这些,也知道它们的族地一次次被人类袭击,不得不常年都在逃亡。


    它出生在逃亡的路上,被捉妖人带走,途中有其他捉妖人来抢,它借机逃走,进了这座山中。


    它们竹熊妖一族因为有血脉契约的传承,不必修炼就能有强大妖力。同时也受血脉契约的限制,它们永远不能主动伤害人类。


    先祖记忆中,它们一族是因一个人族首领的庇护,才得以存活,便与其签订血脉契约,才有了这个限制。


    狡猾的人类,总是利用竹熊妖的心软,伪装受伤来求救,最后露出真面目伤害它们竹熊妖。


    滚滚磨着牙凶巴巴的想,它要做竹熊妖中第一只不相信人类的竹熊!


    人类,都是特别坏的东西!


    梦魇中,小滚滚一次又一次“看着”同族被剥皮抽筋,被做成菜肴端上富人的饭桌上。


    它抖的很厉害,把赵阿竹给晃醒了。


    “滚滚?”赵阿竹很担心,他抱着滚滚轻声问道:“滚滚伤口痛?还是做噩梦了?滚滚醒醒……”


    被唤醒的滚滚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还好是梦,它最后梦见自己被吃掉了。


    在看清楚赵阿竹惊诧的神情后,滚滚瞪圆眼睛,抬起爪子盖在眼睛上。


    竹熊的眼睛是黑色的,但竹熊妖的眼睛是金色,就算是用妖力变化也无法掩藏。


    所以捉妖人很容易就能辨别是不是妖物。


    所有的妖,都不能改变眼睛的颜色。


    除非……


    滚滚怕妖怪的身份暴露,这个人类肯定会杀了它吃掉它。


    可恨它现在一点妖力也没有,还受了重伤,就算是眼前弱小的人类,它也没办法打过了。


    希望捂住眼睛,这个人类就看不见它的眼睛……


    但滚滚的祈祷失败了。


    赵阿竹将肉爪子拿开,一脸惊讶,语气中满是被金色瞳孔惊艳住的欣喜,“哇!滚滚你的眼睛好漂亮啊!金色的,怎么这么好看!你是什么动物?是金眼睛黑白熊吗?”


    听着赵阿竹说的不知什么动物的名字,滚滚先是愣了一下。


    意识到赵阿竹在夸它的妖瞳好看后,滚滚耳朵不受控的抖啊抖。


    “唧唧唧唧唧唧~”


    真是的,就算你夸我,我也不会高兴的~


    “滚滚你在跟我说话吗?我听不懂哈哈哈哈哈哈。”


    赵阿竹听不懂也不妨碍他高兴,这两日没有人同他说话,真的是憋坏他了。


    滚滚又咩咩了两声,它现在没有妖力,不能让人类听懂它的语言。


    再等三日,它稍微恢复一些就好啦。


    后半夜赵阿竹学他母亲拍他,轻拍着滚滚入睡,还给它哼唱童谣。


    不知道是不是这两样东西起了作用,滚滚后半夜没有再做噩梦。


    后面的日子,赵阿竹一边给滚滚找药,一边找出去的路。


    不知怎么回事,密林中的迷雾越发的重,已经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只有在山洞周围才能视物。


    滚滚的精神头越来越好,伤口也开始结痂。


    赵阿竹才知道滚滚爱吃竹子,别看它一小团,但它可以坐在地上,啃完三根八尺长的竹子。


    都不知道那么小的肚皮是怎么装得下那么多竹子的。


    滚滚这几日很高兴。


    因为它不再是一只熊独自待着,身边有个弱小的人类陪着它。


    每天人类都会和它说很多话,就算它不回答,人类也会一直说。


    滚滚从人类的口中知道了村子是什么样,镇子是什么样,娘是什么样,春生是什么样,月牙是什么样,村民们又是什么样的。


    滚滚脑海里勾勒出一个个人,他们的样子都和赵阿竹一样,不过称谓不一样。


    它从生下来到现在,只见过赵阿竹一个好人。


    但滚滚发现人类的心情越来越低落,他说话都变少了。


    最爱吃的桃子也不吃,水也不喝。


    每天盯着山洞看向远处,深夜时会抱着它哭,说想娘,想家了。


    滚滚心里闷闷的。


    妖是没有眼泪的。


    但它也想母亲,想族人了。


    只是它们都死了。


    滚滚决定送人类离开。


    反正人类的命很短,就算他留下来陪它,没多久就会死掉。


    这日赵阿竹醒来,突然发现山洞外弥漫的雾气消散许多。


    他高兴不已,对滚滚道:“我要去找找回家的路。”


    滚滚兴致缺缺,蔫头耷脑。


    赵阿竹想到要和滚滚分别,心里也难受。


    这几日的陪伴是真,他真舍不得滚滚。


    只是熊会长大,要是他带着滚滚下山,滚滚反而会受到伤害。


    他只能摸摸滚滚圆滚滚的脑袋,“滚滚啊,我下山见了娘,后面有机会再来看你好不好?”


    滚滚有点高兴,动了动耳朵。


    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咩咩一声。


    赵阿竹知道,滚滚这是高兴了。


    他给滚滚摘了新鲜的桃子,又摘了一些放在竹筐里,挥手与滚滚道别。


    滚滚爪子扒在山洞一侧站着,眼泪汪汪目送赵阿竹离开。


    看到滚滚那般看他,赵阿竹也哭了起来。


    但他不得不走,最终一咬牙转身挥手,眼泪滴洒在地,“滚滚,我一定回来看你!你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别再让自己受伤,别再被蛇吃了啊!下次来,我给你带我娘做的肉饼子吃!”


    滚滚用爪子擦眼泪,嗷嗷嗷的叫唤。


    它能用妖力和人类说话了。


    但是,它却不敢。


    它怕赵阿竹会怕它,再不来找它了。


    人类,你不要忘记滚滚,要来看滚滚啊。


    密林的迷雾随着赵阿竹的步伐缓缓散去,他走过的地方,迷雾很快又聚拢。


    没有了赵阿竹的洞穴,是冷冷的,是不舒服的,是心里闷闷的。


    滚滚在石床上软趴趴的摊着,小肚皮一股一股,已经两日了,还在眼泪汪汪。


    他应该已经走下山回家了吧,他娘亲做肉饼要多久呢?怎么还不上山来看滚滚。


    是不是已经把我忘记了?


    也是,人类的记忆可差了。都不记得祖辈们发生的事情,也不记得上辈子发生的事。


    不像它们竹熊妖,什么都记得。


    突然,滚滚的耳朵动了动。


    有人靠近山洞。


    有熟悉的气息。


    是人类!是阿竹!


    阿竹带着肉饼来看滚滚了!


    滚滚高兴的滚了好几圈,随后利索的爬到桃树上,摘最上面最大嘴甜的桃子下来。


    之前阿竹在,都是阿竹给它摘桃子吃。


    今天阿竹回来,滚滚给阿竹摘最好吃的桃子吃。


    滚滚吃桃从来不洗,但给阿竹吃要洗。


    它用爪子笨拙的洗干净桃子,小心的避开爪尖,没有划破桃子表皮,将喜好的桃子摆好在叶子上。


    可惜阿竹不喜欢吃竹子,不然它还可以给阿竹准备最鲜嫩最好吃的竹子。


    滚滚期待的抱着三颗桃子坐在洞口等着。


    “阿竹!”


    因为太激动,滚滚用妖力说了话。


    意识到自己说话后,滚滚立即捂住嘴,去偷瞄赵阿竹的反应。


    赵阿竹没反应。


    滚滚看清赵阿竹后,瞳孔骤缩。


    来人与其说是赵阿竹,不如说是赵阿竹的魂体。


    “终于找到这只竹熊妖了!”


    不远处跟上来三个人,他们手持铜钱剑,背背桃木剑,身上缠红线,腰间绑符纸。


    捉妖人!


    滚滚立即护在赵阿竹身前,对着捉妖人释放妖力。


    “你们杀了阿竹!”


    为首的捉妖人道:“不杀他,怎么拘魂带路。”


    滚滚怒吼道:“你们不是会搜寻记忆,何至于杀他!”


    捉妖人一愣,随后有些不可思议,“头一回见人妖相护的。我们告诉它你是妖,要来捉妖,为民除害。可他还是不配合要逃跑,你该知道,此术需要配合,不然搜寻出来的记忆会有错误的可能,我等可不想被误导。”


    滚滚听到赵阿竹就算知道它是妖怪,也没有想除掉它,反而想保护它的时候,呆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


    赵阿竹就是最愚蠢的人类。


    滚滚一边哭一边肯定的想。


    捉妖人率先动手,一只竹熊妖浑身都是宝,是死是活都能换千万金。


    甚至还能封官!!!


    这只竹熊妖,他们追踪许久,终于追踪到,若非那小孩出现,他们也不会找到。


    无论如何,今遭不能再叫它跑咯!


    滚滚伤势恢复,妖力也恢复的差不多。


    但它到底还没有长大,妖力不是鼎盛,对付三个有多年捉妖经验的捉妖人,实在是有些吃力。


    不然上次就不会重伤了。


    两方僵持之际,捉妖人突然道:“竹熊妖,你若是不乖乖束手就擒,我就将那小子打的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滚滚妖力凝滞,紧张的看向赵阿竹被拘束的魂灵。


    它分出一半妖力护住赵阿竹的魂灵,再次与捉妖人缠斗起来。


    这次它明显下风。


    不知受了多少符纸烧,铜剑刺,滚滚被赵阿竹精心养好的身体,又千疮百孔。


    滚滚已经无力招架,而护着赵阿竹魂灵的那一半妖力,它却一动没动。


    就在铜钱剑要刺入妖丹之际,一道拂尘飞来,打掉了铜钱剑。


    三名捉妖人因突来变故,速速转身,只见一年轻道士接过拂尘,皱眉看向此处。


    为首的捉妖人眼神戒备,“道友是来摘桃子的?这不厚道吧。”


    年轻道士掐指问礼,“贫道受山下村民柳梨花所托,上山来寻她独子。”


    道士目光落在不远处裹着妖力的魂灵,样貌身形都与那失踪的孩子相似。


    “你们杀了他拘魂?”


    捉妖人心知眼前的道士法力在他们之上,他们三加起来也不是对手。


    既然不是来抢竹熊妖便好说,为首的捉妖人道:“不是我们所为,是那竹熊妖杀的,它想占这个人类的身体,所以我们来斩妖。那魂灵还被妖力裹着呢,妖都狡诈,吃人喝血,总不可能是妖救人才裹吧。”


    滚滚要被气疯了,“就是你们杀阿竹!”


    捉妖人一点没怕滚滚说话,而是对年轻道士说:“妖一向会迷惑人心,谎话连篇,妖的话是最不可信的。”


    年轻道士点点头,捉妖师三人见状大喜,滚滚则是愤怒的瞪着它们。


    谁知,那道士却道:“既各执一词,便叫苦主自己言。”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捉妖师三人反应,魂灵上的妖力和束缚全都没了。


    赵阿竹魂灵恢复自我意志,他被束缚时所见所闻尽数记得,第一时间冲向滚滚。


    看着滚滚倒在血泊中,他欲哭无泪。


    “滚滚,你痛不痛啊?”赵阿竹想要检查它的伤口,可手却穿了过去,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摸不着滚滚,也见不了娘。


    “滚滚,我好像不能给你治伤了……”赵阿竹失魂落魄,还不敢相信自己死了。


    事实已然分明。


    捉妖师三人万万没想到这个道士竟然强到能解开拘魂术的同时还不会伤害到魂灵本身,这种能力,世间只有一二人能有。


    真是不走运,竟叫他们碰上了。


    三人准备趁着不注意,带上滚滚跑,被年轻道士用术法直接定住身形。


    滚滚的伤被道士用术法恢复,那一半妖力也还给了滚滚。


    “你是道士,你不捉妖吗?”滚滚奇怪问道。


    一旁赵阿竹飘过来挡在滚滚前面,有些紧张的对道士说:“道长,滚滚它就算是妖,也是好妖。它才这么一点点大,睡觉还会做噩梦,在自己家待着被人追杀,出门碰到蛇都会被蛇欺负。它真的一点也不坏,肉都不爱吃,就爱吃点竹子然后趴在洞里睡大觉或者在外面晒太阳。求道长别杀它……”


    道士轻轻笑了笑,摇头,“贫道只捉恶妖。”


    随后看向同样紧张的黑白团子,“但滚滚是好妖。”


    滚滚抖抖耳朵,咩咩咩~


    知道道士不会伤害滚滚,赵阿竹也放心了。


    他感觉一阵眩晕,魂体越来越透明。之前难受一直撑着,如今怎么也撑不住。


    滚滚担忧的问赵阿竹怎么了,道士见状叹一口气,“他魂灵离体没有跟随鬼差离去,而是继续留在阳间。如今已是极限,必须立马被超度送进冥界,不然会消失于天地之间,便再也不能进冥府,入轮回。”


    “贫道可以帮你超度入冥界,只是你不能再见你娘亲最后一面了。”


    赵阿竹听懂了道士的意思。


    他已经没有时间。


    思索片刻后,赵阿竹便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问道士,“道长,我刚听捉妖人说妖可以占据人的身体,滚滚可以用我的身体吗?”


    随后又对滚滚说:“滚滚,要是可以的话,你能不能装作是我,跟我娘告别,就说我和道长出去学艺了,好不好?”


    “阿竹,你说什么我都帮你。”滚滚哭唧唧的说。


    年轻道士看着一人一妖,甩了一下拂尘。


    “可以。”


    赵阿竹被超度了,随着最后的金光消失,滚滚一点也看不到赵阿竹。


    它抱着要给赵阿竹的大桃子,哭的要抽过去。


    妖没有眼泪,哭出来的全是滚滚的妖力。


    “再哭下去,你就要妖力枯竭了。”


    滚滚抽噎道:“可我止不住,我想阿竹。”


    它低头看桃子,“滚滚摘的最好吃的桃子,阿竹都没吃到。”


    道长哎了一声,让小团子消化一下情绪。


    他去山中找到了赵阿竹的肉身,两日时间尸体有些损伤,却不妨事。


    回来的时候滚滚不哭了,不是停下,是它妖力哭没了。


    道长没办法,给滚滚塞了一颗回复的丹药,滚滚快速恢复了小半妖力。


    见它又开始哭,道长急忙道:“恢复妖力的丹丸目前就只有你吃掉的那一颗了,你要进赵阿竹肉身不能没有妖力。”


    滚滚憋着眼泪,也就是妖力,努力点头。


    第一次进入人类肉身的滚滚有些不自在,但一想到这是阿竹的身体,又珍惜的摸了摸。


    用术法帮滚滚进了赵阿竹肉身后,道士想遮盖一下滚滚的妖瞳。


    待看清滚滚眼睛后,道士失神片刻。


    滚滚的眼睛,是黑色的。


    人类的瞳色。


    他想到师父曾说,妖可以伪装的一点也看不出来。


    唯一的办法就是有一个人类,心甘情愿让出自己的身体。


    死后夺尸也不成,人死后会有残余能量留在尸体上,直到尸体成枯骨才会消失。


    残余能量有原身魂灵意志,一点的不愿,都遮盖不住妖原来的金瞳。


    滚滚的妖瞳完全不显,只能说明赵阿竹是真心实意,想让滚滚进入他的肉身。


    妖夺取人类肉身的话,即便有妖力维护,肉身最多也只能坚持一年。


    但自愿舍出的肉身,不仅不会腐烂,还会随着时间成长。


    也就是说,滚滚可以像人一样活着,直到肉身老死,它再化形出来。


    而妖力能大幅度减缓肉身衰老。


    滚滚知道赵阿竹是真心给肉身后,又哭了。


    这次哭出来的不是妖力,而是眼泪。


    头一回体会到人类的眼泪,滚滚边哭边拿手在脸下等着。


    “梨花婶子!道长在山上找到你家阿竹了!阿竹回来啦!”


    听到声的柳梨花撑着身体从床上起来,脸色苍白又期待的看向外头。


    守在她窗前的邻居帮忙扶起她,不等她下床,外面就跑进来一个人。


    滚滚进入肉身,残余的能量给予了滚滚灵魂记忆,赵阿竹从小到大所有的事情,滚滚都知道。


    它看着床上的妇人,紧张的喊了一声,“娘。”


    柳梨花看向不远处的阿竹,呆滞许久,终于泪如雨下,应了一声,“哎。”


    滚滚没有按着赵阿竹说的,和他娘说一声就借口离开。


    它一直在村子里生活了四十年,直到柳梨花去世下葬。


    柳梨花知道自己寿元将近,她喊来滚滚,慈爱的看了又看。


    滚滚舍不得柳梨花走,快五十岁的人,眼睛哭红的像核桃。


    “阿竹啊,娘走后,你每天要记得按时吃饭。天冷记得穿衣,别说自己不冷还穿着短打。你爱吃的笋丁包子,娘包了好多。这会天冷,能放一阵子。你记得吃,不然久了就坏了。”


    滚滚呜呜呜的哭,虽说快五十岁,可因妖力缘故,外形与二十也无异。


    村子里的人都以为是早些年得了厉害道士的仙丹妙药,直呼赵阿竹山中有奇遇呢。


    “娘,阿竹舍不得娘。”


    柳梨花抬手摸了摸滚滚的脑袋,她轻声问出这四十多年来最想问的话:“阿竹啊,你叫什么名字呢?”


    四十年前,她的儿子上山,多日不归,恰逢有一高人道士云游至此,她求对方救救她子。


    后来,她儿子回来了。


    那日的天可真晴啊,她儿子站在窗下,阳光洒在身上,局促又不安。


    就算外貌一模一样,但她还是一眼认出,这不是她儿子。


    她那时候想拆穿对方,想要质问她儿子到底去哪了。


    可对上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孩子紧张期待的神情,柳梨花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她还是应了那一声娘。


    后来她旁敲侧击,从新儿子的口中拼凑出真相。


    这孩子是个憨傻的,对人一点也不设防。


    知道儿子身死,柳梨花哭了好久。


    她也知阿竹的意思,好好的活着。


    只是这四十年的相处,她早已将眼前的孩子也当成儿子,离别之际,诸多不舍。


    滚滚没想到自己的身份还是被娘发现了,它哽咽道:“滚滚。娘,我叫滚滚。是阿竹取的名字,因为我滚起来特别厉害。”


    柳梨花笑了笑,“滚滚,好名字。”


    “滚滚,娘要去找阿竹还有阿竹的爹了,你往后独自一人,也要好好过日子,知道不?”


    “知道了,我知道了娘。”


    滚滚出生时没了娘,数十年后,又没了娘。


    他葬了柳梨花后,当年的道长来了。


    对方还是和当年一样年轻,不过眼中多了许多风霜。


    “滚滚,你要和贫道一起修道吗?”


    滚滚问他,“道长能活多久?”


    道士想了想说:“大概很久很久。”


    “好。”


    滚滚跟着道士走了,途中,它问道士,“道长,我在你身上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道士眼神落寞,艰涩道:“我有一挚友,它是竹熊妖。为了救我,将自己妖丹给我了。”


    滚滚了然。


    它们竹熊妖浑身都是宝,就连人类吃不了的妖丹也是。


    只要是它们自愿取丹救人,那妖丹就能让人长生不老,无病无灾,与妖同寿。


    整个《捉妖》排演完,台上哭声一片。


    演员们入戏久久不能出,比之前听沈愿读故事的时候,哭的更惨。


    沈愿煮了水,里面加了蜂蜜,给大家分了润喉,也尝尝甜味,能心情好一点。


    冯小七演的是赵阿竹,演滚滚的是他的妹妹,冯小妹。


    孩子才五岁大,演戏却很灵动。


    之前有次冯小妹来戏楼找冯小七,沈愿瞧孩子站在台下,跟着台上排演的演员做动作,姿势准确表情惟妙惟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啊!


    发现一个小戏骨,沈愿当即就问冯小妹愿不愿意演戏了。


    冯小妹不知道演戏到底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哥哥演戏让全家能吃上饭了。


    她也想让全家都吃上饭,根本没犹豫直接点头。


    沈愿当然也询问了冯家的哥哥姐姐们,他们都点头,才签的冯小妹。


    冯小妹身上还穿着道具组制作出来的熊猫服,头套摘掉了,露出可爱的小脸。


    孩子哭的眼红鼻子红被她哥抱着,冯小七也嗷嗷哭。


    戏里戏外都是感情深,冯小七兄妹二人哭的要晕厥。


    沈愿端着蜂蜜水在边上安慰两个孩子,又是擦眼泪,又是顺气。


    告诉他们演完了,现实里大家都好好的。


    耐心的安慰好一阵,俩孩子才慢慢停止抽噎,沈愿让大家都再缓一缓情绪,下次排演放在两日后吧。


    第124章


    《捉妖》的故事要上,还需要多排几次才行。


    这期间,沈愿整理了一下故事里密林中出现的草药、毒虫还有能吃的蘑菇画册。


    除了这些,还有里面的吃食。


    武国还没有面团发酵的办法,包子一直都是说书工会合作的茶楼里才有的,当作店心去卖。


    定价是甜包子十六文一个,因为蜂蜜和白面贵,利润是七文。


    肉包子、菜包子定价十五文和十四文,利润是八文和九文。


    这两包子里都加了香料,菜包子额外加荤油,不过因为少量就能改味,算下来反而比蜂蜜成本低。


    各个茶楼拿货的话,工会那边会各少三文。


    包子在茶楼里不算是赚钱的大头,就是各添头。


    沈愿想借着《捉妖》将发酵的办法公布出去,对茶楼的包子生意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公布方子,也是想要吃食种类能更丰富一些。


    沈愿观察过,武国的吃食摊子虽多,但卖的东西很单一。大多是烤饼、鱼脍、面条,因和北国合作只故,来幽阳城的行商越来越多。


    那么点吃食品类,行商们早就吃腻了。


    许多都自带食材,随行会厨的给做,也偶有在摊子前买吃的,人不算很多。


    沈愿发现城中百姓并不多富裕,吃食摊子赚的银钱大多都是来自于这些行商。


    若是能够有更多吃食,定是能多多创收的。


    这点小钱衙门肯定看不上,但老百姓稀罕啊。


    除了这些,里面出现的栗子糕,也是幽阳城没有的。


    沈愿将方子都写了出来,然后进宫去找李幸。


    沈愿很少有进宫的时候,除非召他谈事,不然他更愿意在说书工会和戏楼里面干活。


    听内侍来禀说沈国师来了,李幸还纳闷了一下,心想别是出什么事了。


    赶紧把人叫进来,李幸先上下打量一番人,确定不见外伤,神色也尚可,他这才放心。


    谢老弟的宝贝疙瘩没事。


    有内侍在,李幸没喊弟媳,“沈国师有何事?”


    沈愿将整理好的小册子递给李幸,“这些都是新戏剧《捉妖》里出现的东西,还请陛下过目,能否用得上。”


    新戏剧?


    李幸来了兴致。


    只要是沈愿写出来的东西,都新奇有趣的很,怎么可能会有无用的呢。


    李幸是越翻心里头越高兴,他一眼叨中了发酵方法,“这个发酵法不错,真能叫面团变大?”


    “是的陛下,可以叫御膳房试试看,臣也可以去御膳房现场指导。”


    李幸摆摆手,哪能叫沈愿去指导啊,“叫御膳房的研究就成,沈国师同朕说说《捉妖》。”


    朝中多事,他怕是没办法在短期内去看《捉妖》了,趁着这会他偷会闲,听两句也好。


    沈愿先和李幸大致说了一下故事,李幸叹了一声,“也不知是妖吃人,还是人吃妖啊。不过没想到除了神鬼之外,还有妖。沈国师的脑子里这些奇趣东西,实在是多。”


    沈愿笑了一声,“是我梦境中的仙界,有许多此类传说。陛下……臣还有一事想说。”


    见沈愿有些顾忌,想来这事不小,李幸点头,“沈国师有话直说便是。”


    “排演《捉妖》的时候,臣观演员们入戏很深,里面的亲情友情在生活中有参照,因此更能体会。而《雪灾》中,对于官兵救灾,力竭救人的场景,演员们只是演了,实际情绪上并没有真能体会。”


    沈愿顿了一下后继续道:“百姓们若是没有真的见过,体会过,是不能凭空想象出来有多好。即便演给他们看,也无法让人信服相信。陛下如今整改军队,若是可以的话,他们对待百姓最好是以《雪灾》中的官兵标准。如此方可得民心。”


    后面的话,涉及到如何规范一国军队,李幸也明白为何前面沈愿会有犹豫了。


    “沈国师提醒的是,朕会下令让军营将领在这方面多注意。”


    李幸思忖片刻后问沈愿,“军队训练差不多后,国师可否写一出戏剧,彰显武国国威也要彰显军中新貌。”


    这就是官方宣传部了,沈愿点头,“自是可以。”


    李幸虽说才预定,但沈愿已经要开始勾勒故事大纲。


    回到戏楼,发现屋里有从说书工会送来的包裹。


    里面是从庆云县传回来的信。


    路途遥远,这该是大半月前写的了。


    这次信里除了衙门和大树村众人托人捎带写的,还有徐大山的。


    王三虎那封信里带了一句。


    “小愿,我是大山哥。你在幽阳城过的好不好?我给你还有孩子们雕了一些小玩意,最近我在帮小元雕刻。清宣还好吗?家中想给他相看,不知他意思,帮大壮哥问问。”


    沈愿眉头微挑,要给清宣说亲啊……


    徐清宣跟来幽阳城,最开始做沈愿的护卫。


    后来戏楼开业,道具组人手实在是不够,沈愿身边有足够多暗卫,还是让徐清宣做了木匠本行,给戏做道具。


    徐清宣在这一行上,多少是有些灵性,一点就通,做的也好。


    后面带人,也多亏他帮着出力。


    就是吧,他每天不是做道具就是锻炼,加之不差吃喝,这体格子比来的时候又壮不少。


    比起他爹,他如今才更像是大山。


    又留一脸络腮胡,平时也不怎么笑,戏楼里的人都怵他。


    也不是沈愿以貌取人,而是清宣确实是看着过凶了些,容易叫人误会。他想要娶妻,怕是大山哥他们有的看了。


    此事沈愿同徐清宣说了,八尺壮汉竟是红了脸,很不好意思的点头,“我都听家里安排。”


    沈愿乐道:“等秋来时你便归家去相看相看,成婚后再来,带着媳妇。”


    徐清宣脸更红了,手上做道具的速度更快,“多谢愿叔,我带媳、媳妇来……”


    一声媳妇说出口,徐清宣耳朵红的要滴血,沈愿不再逗他,叫他做道具小心别受伤,人便走了。


    此次信中依旧无人提雨,想来是停了。


    谢府,静园。


    谢玉凛正在看北国癸七传回来的消息。


    经过他们的不懈努力,越来越多的农户跟着他们学冰雕技艺。


    表面上看除了前面几个村子是有半数人学冰雕,后面的村子只有一两个。实际,私下偷偷跟着学的,每个村都足有一半。


    彼此互相遮掩,北国衙门看管也并不多严,没有油水的差事没人想接。


    因此至今上面还没发现农户时间都用去学冰雕,他们不种地了。


    会冰雕,一通百通,也就会以木头雕刻一些东西。


    他们自行组织将雕刻的东西卖给扮成行商们的暗卫。


    大量的货并没有积压,他们真的拿去卖了,十好几个国,怎么也能吃得下货,还不够卖呢。


    暗卫处因这生意,反而多了一笔收入。


    农户们以雕刻的东西赚的钱,比起一年到头忙活地得到的钱,翻了足有四倍。


    吃的上面就花钱买点陈年粟米,上山挖挖野菜,和以往一样吃,没什么差别。


    交税便拿铜钱抵,可比种地要快的多。


    也是因为夏税,才暴露了农户没种地的事。


    衙门收税,以往几乎都是粮食,很少有给铜钱。这次有一半都是给铜钱,粮食的量一下子下一半下去这可不是小数量。


    关键是,还不止一个村、一个县……


    甚至,不止一个州府。


    粮食少这么多,上面肯定会查。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那些在北国吏员眼皮子底下做事的武国冰雕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瞒过北国跑到了更远的地方收徒。


    几乎涵盖北国各个州府下的村子,他们的人手根本就不够啊!


    又是一番查找,发现原来是雇佣北国学成的百姓去其他地方收徒教授,北国这边只盯着武国人,自是没能发现端倪。


    再说,谁会天天盯着百姓去哪,做什么。


    于是便造就夏税无粮可收的情况。


    这样一来,在秋收之前,北国定会有灾荒……


    北帝气急,下死令百姓不准再学冰雕,必须去种地。


    而得了学冰雕好处的百姓哪里肯干。


    他们学冰雕,就能通一些木雕手艺。这还能去卖给行商,赚的钱可比种地多。


    还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种一年,什么也积攒不下来,日日年年饿肚子。


    是学了冰雕技艺后,他们才吃上顿饱饭。


    现在就是皇帝站在他们跟前说不准学都不好使,种地要是能顿顿吃饱饭,他们能不种?


    加之有之前武国安插在武国的细作和暗卫假冒、收买了的北国百姓在其拱火。


    “种地也是死,不种地也是死,不如能活一日是一日。”


    “学个技艺还能传给小辈,咱死了小辈又不会死,那些当官的还能把咱全家都杀了?那地更没人种。”


    “杀了也好,这日子没法过。税收那么多,年年还闹雪灾,一到冬日官、兵、匪全来抢咱的钱和粮食。怎么活?还叫人怎么活?”


    “对!左右都是个死,死俺也要做个饱死鬼,吃饱饭和吃肉的滋味,俺就是死了也忘不掉,这不比活活饿死、冻死强。”


    百姓和朝廷本就积怨已久,情绪煽动下,一发不可收拾。


    村民们竟是合起伙来,将朝廷派来强行叫他们种地的官兵给打了。


    还不止一地,几乎是全地反抗。朝廷没办法,直接出动军队去,老百姓们打不过,干脆全往山上跑。


    没有山能跑的,也很光棍。


    杀呗,杀了也没人给你种地。


    北国朝堂也想到了这一点,除了几个刺头外,其他都没杀,就逼着他们种地。


    倒是有人种,可比起以往这些人少的可怜。反而是之前没反抗的那一半,偷摸摸又上山不少。


    山里猛兽多,但一村子的人在一起抱团,活着的概率可比在山下种地还要高。


    又没有赋税徭役,山中产出多少都是他们自己的。


    至于生存环境差,于他们而言,山上山下其实也差不多了。


    都活不下去,只是比起山下,山上能活的概率高那么一点点。


    无论如何,近几年北国的粮荒是既定的事实。


    北帝气的杀了一批官员,在朝会上骂了几日大臣,训斥其惫懒,约束不力,还贪赃枉法,逼民反抗。


    北帝最是知道逼民反抗的严重性,他坐下皇位,就是先祖受不了苛捐杂税,官官相护求告无门,百姓民不聊生才不得不举起杀猪刀,反了天。


    此事让北帝罕见的产生了恐慌感,多年来的强者之尊,在此刻出现裂缝。


    他国的威胁他可以雷霆手段,而北国百姓的反抗,他不能将人都杀了。


    如今能做的,只有想办法以柔和的方式,让百姓们心甘情愿的回来。


    北国朝堂因此事忙的焦头烂额,北帝整宿整宿睡不着。


    北国自然也没放过癸七等人,不过他们早就改头换面隐匿于北国之中,无从找起。


    谢玉凛将写着信息的纸烧掉,小罐中火光闪烁,片刻化为灰烬。


    此时,外面传来急促声。


    “主上,庆云暗探来报。”


    谢玉凛眉间微皱,推测出怕是有大事。


    进来的暗卫恭敬单膝跪地回禀,“因庆云县多日大雨之故,翠明山深处山体出现滑落现象。多日后,山中道观老道发现有人踪迹,带着人前去救了六名形如枯槁之人。一番救治,几日后有人苏醒,得知山中有铁矿,他们都是被抓取挖铁矿的。谢县令带人根据他们说的地方去找,找了几日终于找到地方。”


    若仅仅是这样,暗卫不会有急色。


    果不其然,下一瞬就听暗卫道:“谢县令查到翠明山是在沈国师手中。”


    翠明山有主,有铁矿,还挖了铁矿。


    任谁都会想,是沈愿私藏铁矿。


    即便有多种证据证明沈愿没有派人挖铁矿也是无用,攻讦之人不在意真相。


    县衙中的记录,就是铁证。


    谢玉凛眼神冰冷,心中想到一人。


    是宋子隽。


    当初就是查出不对,怀疑庆云县有人私贩铁,出量大的更像是有铁矿。


    只是一路查下去,牵扯出私盐、庞县令贩卖官铁、端了西月国在庆云县安排的细作点,也没能查到铁矿具体的位置。


    霎那间,谢玉凛便想到当初宋子隽离开庆云县,为何不惜失去一个死士,也要杀庞县令。


    对方的价值,并不足以让死士在那样的情况下冒险动手。


    想来就是为了隐瞒翠明山在沈愿名下这件事。


    他如此做,又是在算计什么。


    事关沈愿,谢玉凛思虑的会更多一些。


    只是不想当初他自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利用沈愿接近宋子隽,想让宋子隽出现弱点。


    如今,算来算去,算到了他自己的头上。


    此计,是他宋子隽更胜一筹。


    不过一想到宋子隽在西月国不受信任,步履维艰……


    谢玉凛道:“叫人联系西月那边细作,给宋子隽带个信。”


    落云快速研墨,谢玉凛写完信后,交给暗卫。


    事情紧急,暗卫每百里一换,以最快速度抵达西月城。


    不过还是来晚一步。


    宋子隽于一日前逃离了西月。


    与其一起消失的还有卢远一家。


    自从收到沈愿让镖局带去的消息后,卢远便开始计划起来。


    他没想到自己的弟弟很可能是西月除帝王之外,最厉害的丞相。


    那么厉害的身份,不仅没有让卢远安心,迫不及待去认亲人,反而是想办法先安排家人跟着商队离开西月。


    他和弟弟分开那年,他们都已经记事。


    尤其是弟弟自幼聪慧,若是如此位高权重,却不来寻家人,那只有两个可能。


    一个是弟弟将一切都忘了。


    一个是若被人发现弟弟有家人在,那么家人就会有致命危险。


    卢远一直以来都很惜命,也十分的谨慎。


    正是这份谨慎,才让他平安活到今日,多次避免了死亡危机。


    卢远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觉,送家人离开,然后处理好西月的货,自己也走。


    西月这边将武国带去的故事相关,全部列为禁物。


    卢远不得不想办法脱手。


    这些东西要再运出城,去别的地方是不可能了。


    东西能进,不能出。


    进来的话不准卖,谁卖就把谁的货全部押下,售卖者抓去下狱。


    卢远为商多年,知道这其中的奥妙。


    货能进来,说明权贵想要。


    以朝廷不准售卖禁物为由扣押,其实是不费分文便得到一众珍贵货物,转手就能卖去他国。


    不仅能够赚这笔银子,还能有一笔赎金。


    卢远正想着搭来西月的外商,将手里的那批货低价卖给他们,让他们带走。


    谁知还是被查到,给他关大牢里面去,还不准他出赎金抵押牢狱之灾,就让他在牢里待着。


    不过除了吃住差一点,但能吃饱,也有地方睡。


    有人见他是一人一间牢房,都以为他是什么不得了的重犯。


    卢远也奇怪自己为何是单独一间,被关了快一个月,终于又有人被关进来。


    一共三个人,全是怪人。


    一个个整天不说话,要不是睁着眼睛喘着气,卢远真以为他们没声息了。


    好在家人都顺利到了他安排好的地方,写了信报平安。


    不过他已经超过了答应家人去的时间,家人应是会担心他了。


    卢远在牢里着急的不行,怕他们再因为担心而叫人来西月这边打探,得知他下狱,恐生出其他事端。


    又不敢叫牢里的小吏去帮忙送信,他总觉得自己下狱这事不正常,尤其是他弟弟恐怕是身份不简单的人,此事就更加透着不正常了。


    不过卢远的担忧没能再持续几天,因为他被劫狱了。


    说是劫狱也不太对。


    应该是被动逃狱了。


    他那三个怪异牢友,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听到两声猫叫后,突然起身熟练打开牢房,一人将他打晕,运出了牢狱。


    再次醒来,卢远已经在离开西月的马车上。


    边上还坐着一个金尊玉贵的人。


    卢远只看一眼,就知道对方是自己的弟弟。


    不是和娘有多像,说实话,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不太记得娘的样貌。


    而是他知道的人里,能有这般尊贵的,只有那个疑似他弟弟卢近的西月丞相。


    宋子隽见人醒来,轻笑一声。


    “幸好你没有在收到消息的时候张扬,过来寻我。”


    否则,此刻的卢远,应是一具死尸了。


    西月帝是不会放过和他有关的任何人。


    卢远有些局促,这是承认了他们是兄弟?


    多年未见,卢远很思念故去的父母,失踪的弟弟。


    但如今真见了面,他又发现,弟弟实在陌生。


    真是一点幼年时的影子也找不见了。


    “阿近啊,这些年,你受了不少委屈吧。”卢远眼眶有些红,不然小时候最爱笑,最爱玩闹的弟弟,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沉稳、看不透的模样。


    尘封于记忆中的称呼,突然被唤出来,宋子隽觉得陌生的同时又无比的熟悉。


    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亲切感。


    他惯性垂眸遮掩情绪,面上是无懈可击的笑意,“兄长,我如今叫宋子隽。”


    细作处有规定,所有进去的人都无名无姓,只有代号。


    有名字的,说明是杀过人了。


    只有动手杀掉被代替者,才能成为那个人,在各地各处的活着。


    直到任务结束。


    宋子隽这个名字,用了许久,他好像都忘了自己本来的名字。


    卢远听完宋子隽的话,心里有些难受。


    他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眼前的人虽然是笑着的,可那种疏离和冷漠也很明显。


    到底不是从前,不是记忆里的人了。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来,都经历了什么,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卢远没有再多说什么,更是没提亲人。


    他感觉得到,对方并不想多提这些。


    想了想后,卢远还是问了去哪,顺路的话他能借坐马车,快一点赶去见妻子孩子。


    “武国。”


    卢远一喜,那可太顺路了。


    他就是将妻儿安顿在了武国。


    想到很快就能见到妻儿,喜悦感冲刷了一些方才心中的闷顿,卢远忍不住笑了又笑,都能活着见面,真好。


    宋子隽看一眼忍不住笑意的卢远,随后闭上眼睛。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卢远的存在。


    只是,知道又能怎样呢?


    靠近的话,他们会死。相认,已经从开始的愿盼,慢慢变成了再也想不了的奢求。


    直到最后,宋子隽已经完全不在意,不去想,当做世上没有任何亲人,包括他从前种种回忆,也全都“丢弃”。


    他是宋子隽,是西月的顶级的细作,接受细作处,完成任务,回来后凭借手中百官诸多把柄,运作后成为一国之相。


    他可以是很多人,很多身份,独不再是卢近。


    也不知沈愿如何了。


    此前西月帝让他杀沈愿,他便猜出西月帝在想什么。


    无非就是借刀杀人。


    借武国的刀,杀他。


    他明面上派人出去,实则是想告知。不过谢玉凛定是会派暗卫守在沈愿身边,他派出的人也不知有没有靠近过沈愿。


    罢了,等到武国再看吧。


    希望别出什么事才好。


    ……


    谢玉凛收到庆云县传来的消息,派人送信给宋子隽的同时,也派人去告诉谢县令,暂且先把沈愿是翠明山主人的事压住。


    在他收到庆云县消息的六日后,沈愿也收到了秦时松的信。


    找到沈榆树了。


    不过人已经不在。


    信中说他和黎宝珠带着刀吏上山找铁矿所在,在里面又挖出一些人,有几人还有口气。正好有个口子有空气能够呼吸,还有一些泥水会滴进去,他们喝泥水撑了几日。


    之前去道观的那群人他们问过了,没人知道沈榆树。


    这些人清醒后他们又帮着问了一下,有一个人知道沈榆树。


    姓名、年岁、出生地方都对得上。


    不过沈榆树在一年前就死了。


    他们之前都在私盐矿,之前在私盐矿沈榆树就总是逃跑,后来因为深山铁矿要人,本来沈榆树因为逃跑腿被打断一只,是不符合去铁矿的。


    但他又年轻,腿只是瘸拐,深山跑起来更难,便把他也送到深山铁矿。


    结果到铁矿他还是逮着机会就跑,说弟弟在家等他,他要回家。


    一个小孩在一个穷村子里,村人自己都养不活,更不可能有余力拉拔孩子。


    怕是早饿死、冻死了。


    别说回不去,就算是回去,那也只是一具尸骨。


    可沈榆树怎么也不听,他一次次跑,一次次被毒打,最后一次跑没能捱过那顿打。


    那人回想那日情景,眼眶湿润,“管事的为了让我们都长教训,那天叫我们都去看了。他是被活活打死的,死不瞑目,眼睛瞪的大大的,就想回家去找弟弟,说他弟弟在等他,答应了要回家的。”


    “他求过很多人,管事的也都求过,送个口信都不可能,更不可能让他回家。这孩子做梦都喊弟弟,说什么别怪他。”


    对方因为实在触动,管事把尸体丢进尸堆后,他趁着夜色偷偷把人翻出来,葬在山上一处。


    埋葬的地方秦时松他们找到了,里面确实有个人。仵作验尸,和沈柳树的年岁特征,身高差不多符合。


    基本上,就确定了,是同一个人。


    信里事无巨细的写清楚了,沈愿心情沉重,缓了好一会,才叫沈柳树来。


    他不知道要怎么和沈柳树说这件事,实在是太难受了。


    想想要是一直不知道消息,也算是好。还能在心中存有一丝希望,对方就在一个不知道的地方好好的活着。


    不管怎样,这事既然知道了,也不能瞒着沈柳树。


    如今沈柳树也识字,都是跟着沈愿兄弟几个学的。还不是特别熟练,不过看信是能看。


    其实他进来的时候,看到愿哥脸上的难过神情,还有愿哥看自己时,那不忍心的眼神,他就猜到了信里的内容。


    他看这封信,是有了准备的。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已经有准备,却还是哭的不能控制。


    眼泪滴花了纸张,沈柳树用手小心的去擦,不想越擦脏污越大,到最后,纸都要破了,而他的眼泪还是止不住。


    沈柳树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让自己别再哭,他都看不清他哥最后的消息了。


    早知道他哥会为了回来看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逃跑,会为了回来忍受次次毒打,会为了回来而死掉……


    早知道是这样,他哥那天离开时,他就不会一次次叮嘱他哥,要他一定要回家。


    他太怕被抛弃,太怕失去哥哥。


    最后,他还是失去了。


    沈柳树压抑的哭声,弯曲的背脊,痛苦的青筋迸出,沈愿上前把人抱住,温和安抚,“柳树,哭出来,哭出来吧。”


    “愿哥、我哥他……”沈柳树哽咽着,他再也无法控制,紧紧抱着沈愿,寻求慰藉,嚎啕大哭。


    沈愿陪着他坐了好久,沈柳树也哭了好久。


    直到声音嘶哑,眼睛哭肿,就连眨眼都是痛。


    沈愿去淘了布巾,湿润的布巾敷在沈柳树的眼睛上,缓解一下眼睛的痛。


    躺在躺椅上的沈柳树用手按着布巾,眼泪依旧滚滚而下。


    他大哥,没有抛下过他。


    第125章


    沈愿让沈柳树回庆云县,沈榆树需要好好安葬。


    沈柳树无法拒绝,只能一个劲的说定会早日回幽阳来。


    沈愿劝道:“不用着急,人急容易出事端。柳树,我不能陪你回去,你万事要小心,把你大哥安顿好。”


    知道沈愿的关心,沈柳树认真点头。


    “我知道了,愿哥。”


    沈柳树要回,沈愿干脆让徐清宣也回了。


    两个人路上有个伴,他是真的担心沈柳树的状态,有徐清宣在,真遇到什么事还能有个人稳住。


    给两人备好行李,又放了些银钱。


    特意叮嘱徐清宣,注意一下沈柳树状态。


    让两人今年年前不必赶着回来,年后再回也一样。


    来回路上就要花费不少时间,家去一趟都不容易。


    二人告别沈愿,明明只是离开两个人,可沈家的院子,像是一下子空了许多。


    晚上沈夜回家吃饭,他现在每天的晚饭都在家里吃,偶尔也会留宿。


    若非不想沈愿被一些有心人,利用他的身份刻意攻讦,沈夜是真的很想和家人住在一起。


    也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实现这个愿望了。


    吃饭的时候,沈愿发觉沈夜兴致不高,“小叔叔怎么了?今日最爱吃的红烧肉都只吃了两块。”


    沈夜似是想起自己红烧肉吃少了,筷子夹了一块塞嘴里,唉声叹气,“小黑好像生病了,待在罐子里三天都不出来,也不吃东西,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治它……它不舒服,我也感觉蔫哒哒的,高兴不起来。”


    蛊虫本就奇特,小黑更是蛊虫里都奇特的存在。


    沈愿能感觉到小黑很有灵性,像是养久了的小动物,能够听得懂主人说话。


    小黑不仅是听得懂,还完全能够配合,甚至做的很好。


    说的玄乎一些,就是和他小叔叔有种意念相连的感觉。


    沈愿能理解沈夜因为爱宠生病心里难过,但他也有些担心……


    “小叔叔你身体怎样?哪里会觉得难受,疼痛吗?”


    他前世有听过关于蛊虫的一些说法,不知真假,有些甚至只是文娱作品中出现过。


    但事关家人,沈愿不得不小心。


    他怕小叔叔的蛊虫,是和小叔叔命脉相连。


    一生俱生,一死俱死。


    沈夜一愣。


    用手按了按心口,沉默着。


    原先他只以为自己是担心小黑,所以总觉得心口闷,是忧虑过度所致。


    可大侄子的话提醒了他。


    心口最初是闷闷,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后头却是慢慢有了隐痛。


    像是很轻微的抽痛,不过又完全能忍受,注意力全在别的上时,甚至还能短暂忽略那种隐痛。


    这也导致他没怎么放心上。


    沈夜如实说了身体的反应,沈愿越发担心。


    一旁沈安娘紧张道:“小夜,你必须得看看大夫。”


    沈夜不好去医馆,那便请大夫来家中。


    沈愿也担心有个万一,便叫院中谢玉凛安排的小厮去一趟谢家,找谢玉凛借大夫。


    多点能力强的大夫一起把脉问诊,也能放心一些。


    谢玉凛私人用的大夫和沈家出门请的老大夫,是同时到的。


    一起来的还有谢玉凛。


    沈安娘的心思全在沈夜的身体上,对谢玉凛打了个招呼,并未多想为何请大夫帮忙看一下,日理万机的丞相竟亲自跟来。


    三个孩子跟着沈安娘围在他们的小叔叔身边,没心思去看谢玉凛。


    倒是沈夜盯着谢玉凛好一阵看,最后还是看在沈愿的面子上,浅浅翻了个白眼就收回视线。


    沈家请了两个大夫,都是东城有名的。


    谢玉凛带来的只有一个,但能在他手里做事,能力自是没的说。


    趁着无人注意,谢玉凛牵一下沈愿的手,低声安抚,“幽国毒物多,皇室更善蛊。覃老在幽国皇室教过他们医术,幽国皇室也教覃老一些蛊虫毒物相关。有覃老在,你小叔叔会没事的。”


    即便覃老不行,谢玉凛也能找来更厉害的人替沈夜看。


    只是这些,现在还是不要对沈愿说的好。


    他怕说出来,会让沈愿更担心沈夜。


    沈愿微微点头,目光紧紧看向沈夜的方向。


    屋里三人各自把脉问诊,结果三人脸色都不太好。


    原本没当回事的沈夜,看到三人尽力隐藏,但还是没能完全隐藏住的脸色,心中一梗。


    不是吧,不会真这么倒霉,叫他身体出问题了吧?


    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沈夜是真的倒了霉。


    东城的两个大夫只诊出了他有中蛊毒的迹象,要解毒才行。


    二人根据诊断开了药方,沈愿给了银子,叫人送他们离开。


    谢玉凛带来的大夫覃老确实是对蛊虫有所了解,等那两个大夫走后,屋子里的下人也都摒退,这才问沈夜,“老夫能否看看那蛊虫?”


    一直以来,沈夜都是自己在哪小黑在哪。


    大夫问了,他动作很轻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并不放心交给覃老,怕小黑闻到陌生人味道,会因保护他而攻击。


    “小黑怕生,我来打开,大夫你先站远一点。”


    覃老闻言照做。


    小心打开盒子,小黑正蜷缩在里面,遇到亮光时对着覃老站的方向警惕的抬尾巴。


    “小黑别怕,那是大夫给我们看病的。”边说沈夜边用手指摸摸小黑亮油油的壳背,小黑这才将尾巴尖卷在沈夜手指上,懒洋洋的继续趴着。


    沈夜抬起手指,让覃老过来看圈在他手指头上的小黑。


    覃老见到小黑的那一瞬,眼睛就一亮。


    这样通人性的蛊虫,他在幽国也不曾见过。


    不过幽国蛊虫多,还有专门养蛊虫的圣地,那地方也是除皇室外所有人都不得进入之地,圣地之中还有禁区,只有历代皇帝才能进入。


    他虽见颇多,未见过的更多。


    这般灵性蛊虫覃老没见过,好在他也确实见过不少普通蛊虫。


    结合一下情况,覃老轻咳一声,语气捎带安抚,“不必过于担忧,这蛊虫只是发情了。那两个大夫看出中蛊毒,应是在脉中摸出了虫与人命脉相连。不知道的情况下,脉象与中蛊毒极为相似。”


    听说是小黑发情,这似乎不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沈夜连忙追问,“小黑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虫子也会发情吗?”


    “根据老夫在幽国观察,有的蛊虫会,有的蛊虫不会。似乎是与养蛊的方式有关,这是幽国秘术,并不会外传,具体的老夫也便不知晓了。小哥说此前蛊虫从未有过这样情况,应是蛊虫今年才到年限,通俗的来说,前些年这蛊虫只是什么也不知的孩子。今年,长大成人了。”


    听完覃老的话,沈夜能理解,不过小黑这么蔫着也不是办法,而且他确实身体上也因此有一些改变。


    “解决小黑的发情问题,我心口的微痛感是不是会消失?”


    “蛊虫发情想要解决,只能让其与同类、同等级的蛊虫**才可。不然的话,低等级蛊虫会被其吃掉,其也会被高等级的吃掉。不同种类的话,无法进行**。”


    沈夜有些难办,他抬起手凑近小黑,时至今日他都不知道小黑到底是什么品类的虫。


    只知道小黑和蝎子长得有些像,尤其是尾巴,可是其他地方又不太像。更重要的是,就算他不了解蛊虫,也能知道小黑这样的蛊虫等级不会低。


    一只就很难得,还要再找一只出来,对性别还有要求……


    简直是难如登天呐。


    “这应该是有期限的吧?它这样也有好些天,想找合适的怕是难。能否不找合条件的蛊虫,以草药来缓解或是解决小黑的发情问题?”


    沈夜寻思着发情和中春药差不多感觉,吃下解药应是能好。主要是他不了解蛊虫但是他了解小黑,短期内想要找合条件的蛊虫,就算是谢玉凛出手也再寻不到第二只小黑了。


    “确是有期限。”覃老诡异的沉默片刻,低头快速说道:“之前在幽国见过一例,那蛊虫主人因为蛊虫发情,却一直找不到合适蛊虫,在蛊虫发情最后三日,主人受命脉相连的蛊虫影响,那三日也发情了。”


    一直不敢多吭声的沈家人们,此刻尽数惊讶出声。


    “大夫,那我小叔叔怎么办啊?吃药能不能管用?”沈愿着急的问。


    沈安娘也听明白了,人会有和虫子一样的反应感受,这实在是骇人,她紧接着沈愿的话追问道:“对我弟弟身体会不会有损害?”


    沈东几个只是惊的啊一声,怕说的太多影响大夫,他们并没有问什么。


    而当事人沈夜,觉得自己耳朵聋了。


    还觉得庸医误人。


    听听,听听这叫什么话?


    他,人类,发情?


    这像话吗?


    这显然不像话。


    沈夜被离谱笑了。


    沈西瞧瞧对边上的沈东说:“二哥,小叔叔好像要疯了。”


    “三弟,不要妄议长辈。”沈东一板一眼的规范弟弟言行。


    沈西捂一下嘴巴,他二哥怎么越长大越古板了。


    覃老发话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生怕听漏。


    “可以是可以,不过根据老夫了解,蛊虫越强主人体感也会更强。药物压制有一定作用,但是最多也只能压制一半。剩下的一半,需要凭借意志力,或是……”


    覃老的停顿,让沈家人心都揪一起。


    想他快点说,又怕从他口中听到什么骇人的话。


    “人的话,倒是能直接找人来解决。不过……”


    “不过什么?大夫你直接说了吧,你这样一顿一顿,我更怕啊。”


    沈夜要求速速死,不想顿刀子割肉,于是覃老满足了对方的要求,“方才说了,命脉相连的主人会因为蛊虫而感同身受。老夫仔细看过,旁的不能确认,但能确认小哥手里的蛊虫,是母蛊。只有母蛊,才能有命脉相连的能力。公蛊做不到,在幽国,主人与母蛊命脉相连后,豢养的公蛊会听从母蛊号令。因此,小哥要是找人的话,恐是不能找女子。”


    沈夜脑袋一片空白之际,沈安娘惊道:“不能是女子?难不成要男子?这怎么可以?万万不可啊!”


    要是被人知道了,她弟弟可还如何娶妻生子?对嫁过来的姑娘也是极为不公的。


    沈安娘心急如焚,更怕的是因为这个,她弟弟以后不能娶妻。


    沈夜见姐姐急的要哭,不着痕迹看了谢玉凛一眼,立即出声道:“没事的姐,大夫不是说了,还可以靠毅力熬过去。我熬就是了。”


    “可你以后怎么办啊?次次都熬?万一……”万一熬不过去呢?沈安娘忧心忡忡。


    覃老道:“一直不能解决蛊虫发情问题的话,蛊虫会在第三次发情后死亡。命脉相连的主人会有性命之忧,但也能保命,不过身体定会受到大损伤,后续需要日日汤药调理。或是能够再次与相同等级的蛊虫绑定,能够避免此祸。”


    与性命问题相比,其他的似乎又不成问题。


    沈安娘不再想沈夜往后娶妻生子的事,满脑子都是沈夜会有性命之忧。


    这可如何是好。


    此时,安静的像是不存在的谢玉凛道:“我会命人在幽国境内找蛊虫。沈夜的身体,暂时交给你看顾。”


    前面一句话,是对沈愿说的。


    后面一句话,是对覃老说的。


    覃老立即道:“要是能在幽国找,不论是**的蛊虫还是能继续绑定的蛊虫,找到的几率比其他地方要大许多。主上放心,这位小哥的身体,在找到合适蛊虫解决之前,属下一定竭尽所能。即便是没有蛊虫,属下也能保住小哥的命。”


    几率大,也只是和其他地方相比。不过不管怎样,性命是不会有忧,就是会受罪。


    这么看,还是能找到蛊虫最好。


    沈安娘擦一擦眼角眼泪,她对覃老连声道谢。


    沈愿也对谢玉凛小声道:“谢谢。”


    谢玉凛以宽大袖袍遮挡,捏一下沈愿的手,有些用力,疼的沈愿盯谢玉凛看,眼神在问捏我做什么?


    “阿愿何时与我如此生分?如今想要割席,是不可能了。”谢玉凛轻声道。


    沈愿没说话。


    他知道是姑姑的态度让谢玉凛有了不安感。


    指尖滑进谢玉凛手套,温热的指腹温度触碰到微凉手背,沈愿摩挲着青筋走向,玩一样的按一按。


    这倒让谢玉凛抽回手,但却被沈愿提前预料,直接抓握住。


    谢玉凛小声道:“不怕被发现?你的家人可都在。”


    沈愿笑了一下,“谢玉凛,我从来不怕被发现。家人的想法我会尊重,但我也会跟随我自己的心意走。说了会对你好的,我没骗你,你别怕啊。”


    谢玉凛片刻后颔首,“好。”


    ……


    为方便照看身体,又不会叫人盯上沈夜和沈愿,沈夜被带去了谢家。


    静园总体面积颇大,是在谢府原本的院子外重新买地扩建,原先是王府,整个静园比谢府都大。


    沈夜住在里面,想要和谢玉凛碰上,走路都要两刻钟。


    覃老带着两个小药童,和沈夜住在一个偏院里。


    小院子里有药田,还有个小厨房,谢玉凛派了个小厮和丫鬟还有一个粗使婆子供差遣。


    每日给院子里送的食材又好又新鲜,沈夜吃人嘴软,遑论还要靠着人家的大夫和地方才能好好的保命。


    深更半夜,沈夜闻着药香,躺在舒服柔软的床上,摸摸发情症状越发严重的小黑,唉声叹气。


    “黑啊,这遭算是再不能说那谢玉凛什么,大侄往后难不成真就叫他哄手里去了?”


    他那大侄子虽说是自愿,说是喜欢。


    可谢玉凛这人浑身上下,从里到外全是心眼,他是真怕大侄玩不过对方啊。


    哎,可想想又没个办法。


    别提他大侄子这会是真喜欢。


    沈夜开着窗户,外面风阵阵吹进来,可他还是觉得燥热。


    忍了一宿,覃老早上来的时候,沈夜几乎是从水里捞出来一半,浑身的汗,衣服都浸透了,露出来的皮肤肉眼可见泛红。


    他赶紧叫药童准备药浴,又给沈夜灌了写平息燥火的药,院子里的人打水,烧水,倒水,备药,忙活半晌才得以停歇。


    沈愿和沈安娘中途来看过一次,正好是沈夜泡药浴的时候,院子里忙的乱糟糟,二人最后见了一眼泡完药浴昏迷的沈夜,没等人醒便与院中人道谢随后离开。


    覃老说了,人醒的话,就又是泡药浴的时候。


    沈愿和沈安娘自知在这帮不上忙,还会叫忙活的人顾及他们,便只在沈家安心等着沈夜度过这一遭。


    幽国那边谢玉凛已经派人前往,不过那边正值内乱,蛊虫一事恐是不能多有期待。


    覃老做两手准备,已经开始备最坏情况下会用到的珍贵药材。


    有的药材还需要种植,沈夜算是幸运,在最初就发现,能有一个种植的时间。


    不然,就只能无药等死了。


    沈夜那边暂时没有大碍,沈愿也需要多盯一下戏楼。


    《捉妖》排演已经完全结束,要准备在戏楼里进行第一场演出。


    第一台戏剧《雪灾》看了好几个月,观众们也看得腻,戏楼里罕见的坐不满人。


    看到戏楼外挂牌子说今日上新戏剧,一时间戏楼又是人满为患。


    妖,又是一个新说法。


    大家伙都没听过,听着有趣,想来又是个新奇故事。


    诸国关于神鬼志怪的传说有,但是极少。


    沈愿不仅写了《捉妖》还专门写了个小册子,比之前给癸七他们带去北国那边的更详细,里面包含许多《山海经》中他记得的内容。还有聊斋等志怪小说里曾出现过的鬼怪奇闻,这些沈愿都标注了是个人整理,届时全都弄成书册放在说书工会里面售卖。


    如今武国也有写书人,庆云县算是写书人最多的地方。


    庆云县的说书工会,在纪兴旺的带领下,已经培养出七个成熟的创作者。


    虽然他们识字不多,却也因为识字不多,用字十分精准,含义与情绪反而更加深刻。


    已经开始写短篇的小故事,在庆云县很有受众。


    这些并非是个人私有的东西,沈愿将这些整理出来,也是想着后面写故事的人会越来越多,这些都能够成为创作者们的灵感来源。


    也想这些在这个时空里,依旧能够千秋万代的传下去。


    记载了各种妖怪鬼物的册子,沈愿在戏楼每个桌上放了一本。


    观众们能够在等戏的过程中可以看看。


    册子里是图文相配,沈愿只画了一册,其他都是雕刻印刷出来。


    因为技术还有纸张缘故,会有少许氤氲,不过也不影响看,反而是很新奇。


    数量有限,一桌只有一本,于是乎戏楼里桌桌观众都凑在一起,时而惊呼、时而赞叹、时而奇疑。


    直到铜锣声轻快响起,观众们才将视线依依不舍从册子上拔出来。


    《捉妖》开幕。


    不同于《雪灾》开场的沉重,《捉妖》的开场更多的是欢闹。


    入云山山脚下秋日山庄,村民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主角赵阿竹性子欢快,有担当,人小鬼大,一下子就吸引观众,瞧见他被他娘揍屁股,各个都忍不住笑哈哈。


    该,叫你这孩子闹腾。


    赵阿竹心中想要赚钱,养家的心意年长的观众们自是理解,只是这样小的年纪,山中多危险,怕是此行困难重重。


    想到戏剧名字叫《捉妖》,那叫赵阿竹的孩子定会遇到传说中的妖,也不知最后会如何。


    观众们有所预料,提心吊胆的看。


    台上有点风吹草动,演员都还没反应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观众们就开始提醒小心。


    直到一个团子滚了出来。


    滚出来的确实是黑白球,外面用羊毛染色包裹,毛茸茸的。用一根细长棍子串着,操控的人衣着像是披着一块草皮,他蹲在地上,轻易看不出来是人在那,即便看出也会因其融入台上环境而被忽略。


    操控的人跟随动静去操控棍子运动方向,巨蛇则是由另外两人操控,他们可以轻微移动。


    观众们跟着赵阿竹经历了逃跑,回头,救竹熊。


    所有人都在怕两个弱小的在山中遇到妖的时候,发现原来黑白团小竹熊就是妖。


    就在大家又担心竹熊妖会对赵阿竹下死手的时候,又被一人一熊的相处所安抚到。不知为何,看他们在山中生活,就觉得安逸舒适,心中无限宁静。


    若非山下还有赵母在,真想他们能一直在山上安安稳稳的生活。


    这种宁静之后的不安稳终于还是在滚滚伤好差不多的时候爆发,他们即将要分别。


    观众们不由叹息一声,却也心知山是必须要下。哪怕是带母上山,也得下去才成啊。


    只是不曾想,变故会来的如此突然。


    捉妖捉妖,原是这样。


    后半段,戏楼里满是啜泣声,有些年轻的男男女女们受不了,爬到台上挡在滚滚和赵阿竹身前,哭红了眼睛对着三个捉妖人道:“你们捉滚滚,先过了我这关!”


    “对!不准你们再伤害滚滚,它根本什么都没做!”


    “都说妖吃人,我看是人吃妖,人更可恶!你们捉妖的都是坏人!”


    此时捉妖人道:“我们捉竹熊妖是为向贵人换取利益不错,可我们这样做也是能为了捉更多的妖!方外之人,你们世间无妖,所以不曾见过母亲在你面前被妖啃食,不曾见过妻儿被妖物掏去心肺,不曾见过好友被妖剥皮抽筋。你们也不曾被妖追,不曾受妖的侵害,所以你们方能说出妖好人坏。”


    “当你真被妖所伤,受妖所害。你身边所有人,都被妖吃的一个不剩。你还能保持清醒,去辨什么妖才是好,什么妖才是坏,你又如何知道什么妖才是好,什么妖才是坏?你是妖吗?不是妖又如何知?”


    “我只知,我要杀尽天下妖物,还世间太平。因此,就算竹熊妖无错,可为有更多的天材地宝做捉妖材料,竹熊妖本道也要杀!等本道身死之后,魂归竹熊妖,任其撕咬绝不吭声。但本道活一日,就要杀妖,为此不惜一切。”


    “我等与师兄一样,杀尽天下妖物,还世间太平!”


    少年们不知妖,更没见过妖。


    但他们知道,若有人杀他们的亲人,还是以那样残忍的手法,以己度人,他们在拥有能力时,定要对方血债血偿。


    “可是滚滚真的是好妖。”


    捉妖人道:“方外之人,若有一日你被妖所困,本道也会不惜一切,捉妖救你。”


    台上的人们与台下的人们皆是一愣,此时,他们彻底能站在两个角度去看。


    却也真正明白,什么叫左右为难。


    他们知道捉妖人没错,滚滚也没错。


    不过是人妖殊途啊。


    台上的人最终还是依依不舍的下去,心中很是愧疚,没能把滚滚救下。


    随着剧情发展,观众们看到了滚滚代替赵阿竹,看到了柳梨花知道滚滚不是阿竹,但还是因为那一声紧张又青涩的娘,真的做了滚滚几十年的娘。


    最后,他们知道,原来竹熊妖身上看似对人类最没用的妖丹,实则对人类最有用。


    赵阿竹与滚滚,竹熊妖与道长,滚滚与柳梨花。


    人和妖之间并非没有感情,并非不能相处,只是不管是人还是妖,都需要绝对的信任,绝对的真心。


    只是真心与信任又是何其的难,人与人尚且不能做到,遑论人与妖。


    故事落下帷幕,观众们纷纷红着眼眶,声音沙哑,拍掌叫好。


    下一瞬,金银珠宝纷纷砸向台上,代表着观众们对《捉妖》的认可与喜爱。


    “滚滚啊!一个妖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多买笋丁包子吃。”


    “赵阿竹我回家就去给你烧纸钱,还给你烧桃子吃。”


    “梨花婶子,你和你夫君、儿子见面了没有?”


    “《仙途》有说有鬼界,鬼魂死后能入轮回,来世愿你们都成一家人,安稳到老。”


    “道长,有滚滚陪你,不会孤独。”


    “阿竹啊!!!!!!”


    “杀尽天下妖物!还世间太平!”


    “谁?谁在乱喊?”


    “不许杀滚滚。”


    “竹熊妖例外!”


    戏楼里热闹的很,沈愿和一众演员们松一口气,脸上皆是笑意。


    《捉妖》第一场演出,圆满成功啦。


    沈愿依旧按着惯例,所有人都有奖金拿。


    演员们在后台欢呼,“多谢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