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大哥说要尊师重道。”
沈西说的一本正经。
宋子隽呵呵笑两声,“臭小子喊宋子隽的时候,要火烧为师,长大后力气大再揍为师的时候,可曾想过尊师重道?”
“那是师父你应该承受的。”沈西态度尊敬,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知道自己是理亏不对,宋子隽没再多说。
确实,是他该的。
见到谢玉凛,已经是晚上。
宋子隽被跟着沈西的其中一个暗卫,带到静园后,就关在一个黑漆漆的屋子里,亦没有吃喝,也无坐垫。
他只能盘腿坐地上,一直坐到有人来开门,叫他出去。
“谢相,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再见谢玉凛,宋子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以往作为谢相下属,此番不自称属下,倒还有些不习惯。”
说着宋子隽又整理一番衣裳,“不是来见谢相故意衣衫不整,实在是暗卫手重。不过也不能怪他们,毕竟他们就是力气大才好干活嘛。”
宋子隽的话,谢玉凛没有一句听,直接打断问道:“契书在哪?”
对面的人一如既往冷冰冰对人,宋子隽好歹在谢玉凛手下干过许久,哪能不知道对方已经在忍耐边缘,再容不得他插科打诨。
“在这呢。”
从怀中的暗袋掏出一个密封的小竹筒,“当初为了方便携带,我叫姓庞的弄布帛书写的这份。”
落云上前接过小竹筒,以防有暗器,他先拆开检查,确定无误这才递给谢玉凛。
看一遍布帛上内容,确认无误后,谢玉凛将其放在手边。
宋子隽告知来意,“当初我便是想以这一份布帛,在穷途末路时与谢相谋一个活计。东西我给了,这活计,谢相给否?”
“你也说东西给了,我就算不答应你,又能如何?”
宋子隽垂眸道:“沈国师要是知道你拿了我救命的东西,想来会为我做主。”
“不。”谢玉凛肯定道:“阿愿只会说我拿的好。”
宋子隽听着熟悉的称呼,还有谢玉凛丝毫没有犹豫的肯定,嘴巴动了动,没说什么。
“将你手中的细作处交给我。”谢玉凛道:“算是你的投诚,武国不会亏待你。”
宋子隽笑了一声,“这可是在下的全部身家,真正保命的东西。”
谢玉凛点了一下手边的契书,“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你主意太多,需要掣肘。如何选,看你。”
这个选择并没有用多久,宋子隽已有取舍。
“好。”
他将一块黑色刻云月纹令牌和一个细铜哨拿出来,“这是细作处首领令牌,细铜哨吹不同旋律,能召见附近不同分工的细作。细作处认令牌不认人,得此令牌者,就是细作处的首领。”
“我要当官。”宋子隽强调,“要做有权利的大官。武国丞相之位在你,我不想。但我的职位,只能在你之下。”
谢玉凛道:“西月帝就是承诺你做丞相,所以你那么拼命?”
宋子隽坦然,“为自己所愿拼尽一切,何乐不为?”
宋子隽之能,谢玉凛很清楚。
武国缺人用,宋子隽对西月也不是多衷心。
说来可笑,最懂宋子隽的人,是他。而最懂他的,是宋子隽。
从底层而来,经受过苦楚的宋子隽,是当下的武国朝堂最需要的人。
遑论他还有的是手段。
更是无牵无挂,连个威胁都没有。
谢玉凛将早已和李幸商量好的结果说出,“允你官职,你的权利相当于副相。我不在时,还可替我之位。”
宋子隽敏锐道:“你要离开幽阳?”
随即又道:“要和北国打仗了?”
谢玉凛点头,认了他的猜测。
“幽阳城中危机四伏,我带兵离开后,城中会有一场硬仗要打。你的职责便是守住幽阳城,若是做不到,便也不必再想着你那为民造福的宏愿,继续做个细作吧。”
“谢相怎知在下宏愿。”
“有一年冬日,你见路边冻死之人后,回去不同我下棋,非要喝酒。醉后嚷嚷着想要天下人能吃饱穿暖。”
“年少时的醉话罢了。”
“醉话与否,问你自己。”
宋子隽笑了一声,声音凝滞片刻后问:“谢相要去打仗,阿愿知道吗?”
谢玉凛眼神危险,“你以什么立场来问?阿愿的朋友?”
“谢相杀人诛心啊。”
“是你非要问。”
宋子隽啧一声,“所以他知道吗?”
谢玉凛难得沉默。
“那就是不知道了,谢相想什么时候说?”宋子隽追问道。
“你问这做什么?”
“趁着阿愿难过,趁虚而入安慰他,然后死皮赖脸的道歉,求他原谅。”
宋子隽说的认真,倒不似作假。
谢玉凛盯着宋子隽看了一会,一如既往的冷脸,叫宋子隽也摸不透有没有生气。
“他待人真诚,你别再骗他。更别想轻易揭过,小心再无转圜余地。”
宋子隽仔细琢磨一番这两句话,品出些味来。
“谢相知我心意,却不仅不惧我靠近阿愿,反倒提点……这是不屑于在下?”
谢玉凛道:“是我信阿愿的心意。”
宋子隽:……
他注视着谢玉凛,许久未见的人,与以往,确实不一样了。
以往他总觉得谢玉凛与他是相似的,如今只有他自己一如既往,无根浮萍。
……
“大哥,我今天见到师父了。”
沈西回家就和沈愿说了在哪见了宋子隽,两人说了些什么。
不过他省去了自己要放火烧人,等长大后还要揍人一事。
他在大哥心中是乖巧听话,粘人可爱的西西,做不来那些事的。
许久没有听到这名字,突然一下沈愿有点没反应过来。
又熟悉,又陌生。
一直到沈西说完,沈愿才问:“你师父要找谢玉凛,有说是为了什么事?”
能让宋子隽这样大费周章,想来不是小事。
沈西还真知道,琢磨一下说了也不影响他在大哥心里的形象,加上这事和大哥也有关系,不应该瞒着大哥,便一股脑全说了。
“只说是大哥有难,他要找五叔公救大哥。具体是什么难,师父他没说。”沈西心里大概算了一下,“这会师父应该早就到静园,说不定已经见上面了。”
“大哥,这几日你尽量别出门吧。师父虽然人不咋地,但是消息还是很灵通的。他说你有难,想来是知道暗处有人要针对你。”
沈西劝着沈愿,见沈愿眉头紧皱,他还想再继续劝一下,最后还是没说,抱着沈愿的腰,把脸贴在沈愿小腹,噘嘴担心道:“大哥,你千万不要有事啊。”
“大哥不会有事,不管怎样,大哥都会保护好自己的。”沈愿拍拍沈西,安抚弟弟情绪,等人情绪平复,这才说要出去一趟。
天色已晚,去哪里沈西也能猜到。
想到有暗卫保护,沈西不放心的叮嘱早去早回,得到沈愿的点头才自己回屋去。
静园那边谢玉凛的住处灯火通明。
他不清楚沈西会不会和沈愿说,但如果说了,沈愿一定会来。
虽不确定,但静园那一路的烛火都燃着。
暗卫已经提前送消息来告知,沈愿到了地方,茶水备好不说,还有一小碗的蛋炒饭。
量不多,也就几口的事。
不是为吃饱,只当尝个味道。
沈愿看到自己爱喝的茶,爱吃的蛋炒饭,心中又软又胀。他看向正低头看自己的谢玉凛,抬手捧着他的脸,“我又不是来兴师问罪,你做这些干什么?”
“是因你喜欢才备下。”谢玉凛微不可查蹭蹭他的掌心,“不是为别的。”
沈愿垫脚,仰头,亲在谢玉凛下巴上,“我现在不想吃,想知道你因为我,答应了宋子隽什么。还有,我有什么危险。”
谢玉凛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一动不动,沉声道:“当年宋子隽离开庆云县之前,勾结姓庞的将翠云山放在你的名下。他知翠云山有铁矿,一直在私开铁矿。放你名下,就是为有朝一日能有个退路,拿契书来寻我谋生。”
沈愿听懂了,“他利用我,要挟你。”
“对我来说不是要挟。”谢玉凛道:“是换取你平安。”
即便谢玉凛不在意,但沈愿还是很生气。
“你给他什么了?”
“官位。”谢玉凛的视线没有移开半分,注视着沈愿,眉间微皱,认真的说:“此事我早有谋算,在我预料之内。阿愿,我要离开幽阳一段时间,宋子隽能力不俗,他在能掌控大局。”
刚得知谢玉凛瞒着他解决一件关于他的事,没想到还藏着一件他不知道的大事。
“你离开幽阳,是要去哪?”
沈愿也不傻,若是只离开幽阳,何至于要宋子隽帮着掌控大局。之前谢玉凛在庆云县那么久,幽阳城也好好的。
更何况,武帝和常将军他们也不是吃素的。
联想到北国境内的动乱,粮食危机,还有一直以来,北武边境的摩擦……
沈愿很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往一个方向去猜,他颤声道:“你、你要去和北国打仗是不是?”
看着沈愿慌乱的眼眸,紧张的神色,谢玉凛喉结滚动,艰难的应了一声。
“是。”
沈愿鼻头发酸,忍着涩胀感,“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
三日后……
沈愿紧咬牙关,没能逼回眼泪,干脆抬手直接抹去,顺便踢了谢玉凛小腿一下。
“你怎么不等走了之后再告诉我!”
“谢玉凛,你到底是当我爱人还是当我爹?什么事都不告诉我,都自己默默解决。实在是瞒不住了,才来同我说。我要如何反应才好?感谢你的付出?为我做的一切?我该在你的保护之下,每天无忧无虑的笑着?”
沈愿是气狠了,说着又踢谢玉凛一脚。
谢玉凛站着让沈愿踢,眉头也不曾皱一下,看着沈愿认真的说:“阿愿,将你当做爱人,才忍不住想要护你周全,毫发无伤。只想你能无忧,能快乐。且能一直无忧,一直快乐。”
沈愿闻言偏开头,哭的鼻尖泛红。
谢玉凛看沈愿哭,心里很闷很不舒服。
他摘掉手套,掌心覆在沈愿脸颊,盖住他大半张的脸,以指腹擦拭温热泪水。
室内只有沈愿偶尔的抽泣声,谢玉凛沉默着陪伴。
良久,沈愿转身,紧紧抱着谢玉凛的脖颈,哭着说:“你怎么不保证你一定会回来,我想听这个。”
“阿愿……”
谢玉凛不敢承诺。
他怕承诺后做不到,沈愿会更伤心。
沈愿亦知谢玉凛想法,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谁又能保证谁可以平安归来呢。
“对不起谢玉凛,就是因为我总是有这些小性子,所以你才会要一直照顾、迁就我。明明之前说了要对你好,我却还踢你。我真的脾气太坏,我有恃无恐,只有你能这么包容我。谢玉凛,你要回来,你不回来的话,我每一天,都不会开心了。”
耳边是爱人哭泣呢喃,谢玉凛揽着沈愿后背和脑后的手因用力而青筋凸起,他垂首埋在沈愿颈间。
“我一定回来阿愿。”
“别再说对不起。”
他实在听不得沈愿同他说这个。
在他面前,沈愿只需要快乐的做自己,不需要道歉。
沈愿哭够久,情绪过了劲,眨眨眼睛看着谢玉凛肩头被他哭湿了一块。
他下意识拿袖子蹭了一下,“你衣服脏了,换了吧。”
谢玉凛轻叹一口气,这性子真是来得快去得快。
“好。”
沈愿说让谢玉凛换衣服,但没松手,他咽一下口水,大着胆子说:“我想洗澡,请人烧些水吧。”
谢玉凛没多想,沈愿说什么他应什么,“好。”
沈愿抱谢玉凛的手臂越发用力,声音紧绷,“洗完澡,上床。”
谢玉凛一愣,“是今夜要在静园留宿?”
“不是。”沈愿脸红的发烫,他使劲的搂着谢玉凛脖颈,缓解自己的紧张,直白的解释,“上床就是我和你在一张床上,脱了衣服,做很多事。”
人有七情六欲,谢玉凛也有。
甚至他更旺盛一些。
不过因为洁癖之故,一直压着,或是自己解决。
与沈愿表明心意后,也不止一次险些越界。
但他知道,沈愿以前不喜男子,他没有做好准备。
谢玉凛自认自己年长,许多事要有所忍耐,耐心等待。
“阿愿,你刚哭过许久,等情绪完全平复后再做决定。”
沈愿反驳道:“我认真说的,不是情绪上头。”
“你年纪还小,等我回来……”
话没说完,沈愿就打断道:“你认识我的第一天,我年纪就比你小这么多,你是今天才知道?”
“谢玉凛,你行不行啊,不行就算了。”沈愿很不客气的说者。
谢玉凛深吸一口气,想要看一眼沈愿的脸,结果沈愿死死扒着他身上,都撕不下来。
“静园时时备着沐浴热水,想洗澡现在就可以去。你这样抱着,怎么走去沐浴的地方?”
沈愿嘴上嘚嘚嘚能说,可他也是头一回,心里慌啊。
左右他不撒手,很光棍的说:“那你抱我去吧。”
然后就把谢玉凛当成杆子往上爬。
等他在谢玉凛的帮助下,长腿盘谢玉凛腰上后,脸红的眼皮子都发热,忍不住眯眼睛缓解,想到之前大腿不小心碰到的触感,小声嘟囔,“谢玉凛你就假正经吧。”
幽静的静园内,主人家专门用来沐浴的屋子里,时不时传来水声。
那晃动的水声中夹杂着啜泣低呼,后有哀求声混杂着无力的巴掌声。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停,训练有素的下人进去收拾屋子。
他们的主人衣着松散,怀中抱着从头到脚遮盖严严实实的人,稳步去了卧房。
灯火葳蕤,卧房中声音渐起。
沈愿浑身绵软无力,脚踹也无用,手打也无用。
谢玉凛穿衣时看着斯文又清瘦,不曾想脱衣后肌肉紧实,使不完的蛮劲。
沈愿是逃也逃不开,躲也躲不掉,只能被禁锢在那承受一切。
中间谢玉凛还抱着人去喝了茶水,因为感觉沈愿嗓子喊哑了,要润一下,不然会痛的难受。
沈愿借机说停,谢玉凛充耳不闻,只哄他喝水。
给沈愿气的低头就咬,反倒是给谢玉凛咬兴奋,让他继续。
失去意识之前,沈愿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兔子暖玉在晃来晃去。
他嫌烦,伸手一拽,沉沉睡去。
日上三竿,沈愿才慢悠悠转醒。
他浑身酸痛不说,嗓子也干的要冒烟。
嘴巴也痛,眼睛也痛。
昨夜他似乎一直在哭。
“醒了?”
谢玉凛很快端着吃食过来,放在床边的小桌上,他俯身给沈愿把脉。
沈愿视线顺着看去,才发现手里拽着个东西。
仔细一瞧,似曾相识。
好像是从谢玉凛脖子上拽下来的。
昨天沐浴的时候,谢玉凛衣服都没怎么脱,前面一直在帮他洗澡。后来、后来不提也罢。
“这兔子暖玉……”
沈愿开口后惊呆了,如此干涩的声音,是他发出来的?
谢玉凛当即端了银耳汤来,边喂沈愿边说:“这个是我的。与你手中那个兔子暖玉出自于同一块玉,我比你年长,兔子比你的那个大一些。”
沈愿下意识张嘴喝汤,脑子转着在想东西。
突然灵光乍现,他问道:“宋子隽说过,谢家人有命玉,贴着带着。这是你的命玉?”
记得在庆云时,去谢家祖宅找谢玉凛,就碰见府上的人神色匆忙找命玉。
那时候他不知道,还是宋子隽和他解释,何为谢家命玉。
谢玉凛继续给沈愿喂汤,点头道:“是。”
沈愿咽下口中甜甜的银耳汤,盯着谢玉凛俊美的脸,突然笑了一下。
“原来,你那会就喜欢我啊。还挺能藏。”
谢玉凛轻笑,“那时却有藏着些,但后面没有再藏,可你也迟迟未能看出来。”
沈愿嘶一声,没说开之前,他好像一直以为谢玉凛要当他爹来着。
他都说服自己做谢玉凛义子,结果……
沈愿正出神想着,突然想起昨夜答应弟弟早点回去。
现在都第二天,沈西肯定要担心了。
他推一下谢玉凛手腕,不继续喝,准备回家。
谢玉凛把人按着,“不必担心家中,你昨夜迷糊间嚷着要回家,说答应了弟弟。一早就叫人告知你家人,说你太累,在静园睡下了。”
沈愿闻言放心,却也发现自己什么也没穿,身上一堆不堪入目的痕迹,他倒是坦然接受,“怎么没给我穿衣服?”
谢玉凛移开视线,喉结滚动,“涂了药,怕衣服蹭掉了。”
沈愿点点头,看谢玉凛不好意思,他就又欠欠的想调戏。
“全是你弄得,叫你停也不听。怎么,你穿上衣服后倒是知道害羞了?”
谢玉凛指尖轻点一下碗,缓解汹涌的情绪,“阿愿,我是怕自己克制不了,你该好好休息。”
沈愿听懂了,他确实要散架,闭上嘴可不敢再拨弄人。
沈愿着实是累,吃完了去洗漱洗澡,回去后躺着没一会又睡着了。
白天几乎都在睡觉,晚上精神抖擞。
也忙。
谢玉凛出发前一日,沈愿白天睡醒,落云过来说常临延想见他。
沈愿穿好衣服,就在谢玉凛平时见人的会客室里见常临延。
看到沈愿,常临延神色严肃,拱手道:“沈国师,今日我来是想告罪。当初谢相想我收沈东为徒,说可以应我一个请求。我私心之下,便请谢相与我出征,赴边境共御外敌。我知你与谢相相知相遇,相守相爱。虽此前无有男子与男子共度一生之先例,但我知谢相认定一人,便只有那一人。原本沈国师与谢相可以在幽阳好好携手度日,却因我私心,谢相只得与我去边境。战场危险,生死不知。此事是我错……”
常临延说着面色纠结,下面的话很难启齿,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收沈东为徒后,我发现沈东很好,也很有天赋才能。这孩子性子沉稳,行事果决,我很喜欢。我也想带沈东去战场,在战场上,沈东一定能够突飞猛进,成为武国最年轻骁勇的将军。也只有战场,才能成就他。”
一阵沉默。
常临延在这沉默中,头又低了一些。
他也知道自己过分,不仅要带走沈国师心爱的人,还要带走疼爱的弟弟。
可边关之战,谢相在,才能更有胜算。
而对于沈东来说,也只有战场,才能让他之所长得到成长,让沈东真正的蜕变。
“东东他想去吗?”沈愿提醒道:“我会问东东,所以请常将军如实相告。”
常临延颔首肯定,“沈东想去。他不知道如何说,今日会回家问沈国师。”
沈愿哦了一声,又没话了。
从一开始,沈愿就知道,他们兄弟妹妹几个会分开。
为了各自的路分开。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沈东爱习武,沈愿一直都知道。
他的性子沉稳严肃,说真的,放在后世也是天生当兵的料子。
可那是上战场,是会没命的。
理智告诉沈愿,要做开明的家长,要尊重并且赞成弟弟的想法梦想。
但情感上,沈愿真的很不舍,很不愿意。
他想沈东能平安的活着,他还那么小。
想到这里,沈愿突然笑了一下,他好像理解谢玉凛了。
“常将军,我了解的谢玉凛是即便没有你的请求,他也会在权衡之后,选择带兵出征。东东想做什么,我会支持他。虽然前路危险,但只要是他心之所向,我不会阻拦拖他的后腿。因此,你不必与我告罪。”
沈愿攥紧衣袖,“我不想说请常将军在战场上要护着他们的话,但我想说,你们要尽可能平安归来。不仅是你们,还有武国的将士们。也谢谢你们,置生死于度外,守护家国安宁。”
常临延深深看了沈愿一眼,他认真拱手道:“我常临延,即便是自己身死,也定护谢相、沈东。”
说罢常临延便说要去军营,转身离开。
沈愿看着他的背影,最终还是道:“都要平安归来!”
人走之后,谢玉凛来了。
他抱沈愿回卧房,路上对沈愿说起常临延的身世。
“小常是我在边关死人堆里捡到的,他那个村子,被北国军屠杀殆尽,他爹娘兄长用身体护着他,让他逃过一劫。后来,北国军没粮吃,就吃尸体。挑刚死没多久的吃,小常发现后想办法躲到了生了蛆虫的尸体下,他看着家人被当做牲畜一样吃掉,不能哭不能有任何声音。”
“以前我问过小常,他最想要什么。”
“他说想要边关安定。”
“陛下说他想百姓富足,不被欺凌。他们问我想要什么,我那时候说想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在其位谋其职,要对百姓负责。这是那时候的我想要的。”
谢玉凛走到卧房,将沈愿放下,准备净手替他擦药。
“阿愿,现在我想要的,又多了一个。那便是你可以永远肆意快乐、无所拘束的活着。最好是,我也能在你身边。但如果我不在……”
沈愿将手搭在谢玉凛肩膀上,凑近他的嘴角亲了一下,“但如果你不在,我也会好好活着。可谢玉凛,你得允许我伤心、想你。”
谢玉凛抵着沈愿的额头,轻声道:“好。”
沈愿被送回了家,他要见沈东。
因为要在常临延那学武,沈东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沈安娘见孩子回来,张罗着要给孩子做好吃的。沈愿也上手做了几个沈东爱吃的菜,还做了个糖蒸酥酪。
沈夜晚上基本都会回家里吃饭,一大家子坐在一起,沈安娘笑着给孩子们和弟弟夹菜。
一直以来,家里除了沈南,就沈东的话最少。
不论是谁给他夹什么,都吃的一干二净。
沈安娘只以为孩子习武辛苦,饿坏了,多吃点正好补身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
再高点,过两年说媳妇更好说一些。
幽阳城的姑娘们可是要求很高的,不过沈东要是想回庆云县说媳妇也成。
沈安娘这么想着,又给沈东夹了不少的菜。
消息灵通的沈夜知道边关乱了,北国那边已经不是蠢蠢欲动,是已经抢了一波。
不过武国因为早有防备,没让他们得逞罢了。
幽阳城这些日子练兵点兵的,沈夜全都懂。加上谢玉凛急着快点解决瑞王那边的事,八成是他快要离开幽阳,后面顾及不到这边,所以才那么着急要解决。
再看看自己大侄子,怎么看也不像是高兴的样子,明显和平日有区别的。
二侄子也怪怪的,虽然平时也闷不吭声,小小年纪一本正经,可也不是眼下满腹心事的模样。
他估摸着,谢玉凛和二侄子,都会去边关那边。
沈夜猜的大差不差,好不容易吃完饭,二侄子语出惊人说要上战场。
虽然猜到了,但被证实,沈夜还是吃惊的。
“小东你在说什么?”沈安娘脸上的笑意渐散,她难以置信道:“你难道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忘了大树村那么多人是怎么死的?”
沈东垂眸不敢看亲人难过的眼睛,声音沉稳却带着颤,他也不舍亦有害怕。
“我知道的姑姑。可两国交战,总得有人去才行。我想去,想守住武国,守住在武国的亲人。”
沈安娘最怕战争,是战争让她险些失去一切。
如今仅有的家人,就是她的全部。
她无奈的哭道:“可如何就要你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去战场搏杀呢?”
沈东说:“姑姑,我这个年岁,基本都能娶妻了。不是孩子。”
“你就是二十,三十,七老八十,你在姑姑眼里也是个孩子!”
沈东不敢再说什么,怕惹沈安娘更难受。
他其实更怕的是大哥。
如果大哥也不同意,他就算再想,也不会去的。
沈安娘也想到了沈愿,她泪眼婆娑看向沈愿,希望沈愿能劝劝沈东。
沈西、沈南、沈北三人都没敢说话,知道沈东要去打仗,很危险,心里怕的不行。全都伸手拉着沈东,不过桌上氛围太低沉,他们也只是拉着沈东衣角,用行动表示不愿沈东离开。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沈愿身上。
有哀求的,有期盼的,有忐忑的……
沈愿看向沈东,与初次见面时,变化真的很大。
那时候的沈东骨瘦如柴,头发杂草一般乱糟糟,身上也脏兮兮的。
但一双眸子很坚韧,认定的事绝对不会轻易改变。
自小就沉稳干练,不似沈西那般会撒娇吸引着视线,也不会和沈南一样因为内心敏感而被格外关注一些,更不像沈北,年纪最小要更注意呵护。
沈愿盯着沈东额角的疤,他问道:“东东,还记得之前在大树村,大哥刚去茶楼做活的那时候,大哥说过,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吗?”
沈东自然是记得。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就怕大哥走了。
他最大的心愿,也就是能一家子永远好好的在一起。
如今他的选择,与当初是不一样的。
沈东很愧疚,他低头认错,“对不起大哥,我不去了。”
沈安娘和沈西三人闻言一喜,却听沈愿又道:“不。”
“大哥那时候就想过,将来的某一天我们会分开,各自追寻各自的道路。我也在想,要尽可能的为你们铺路,让你们能够在追寻的那条路上,走的不那么艰难。”
“只是大哥没想到东东成长的竟然这么快,大哥没能追上你的步伐。你选的路也太大,大哥无法触及。虽然前路无法替你铺就,但你的身后,大哥一直都在。”
沈愿对沈东认真的说:“东东,往前走探索,也要记得平安回家。”
“家人在等你回来。”
沈东眼睛里包着泪,沉声道:“大哥,我一定回家。”
事已至此,沈安娘和沈西三人知道,沈东参军是板上钉钉的事,不可能再更改了。
沈西直接抱着沈东哭了,嚷嚷着不要,又嚷嚷着二哥带他一起走。
沈北跟着沈西一起嚎,也要跟着一起走。沈南紧紧攥着沈东衣角不撒手,默默地泪流满面。
弟弟妹妹们哭,沈东心里也难受,也跟着无声的哭。
沈安娘转过身,一下下的擦眼泪。
小愿说的对,东东想去,他们做家人的不好一味阻拦,而是要做他的后盾,等他平安归家。
可是,舍不得啊。
但再舍不得,时间紧迫,也要为沈东收拾东西,准备随军出发。
沈安娘是恨不得把家都叫沈东装上,最好把她也给带上。
她就算没武力,也能在紧要关头帮孩子挡一下。
这些到底就是想想。
边关苦寒,天气冷,只能多装些御寒之物。
又怕沈东饿肚子,连夜烙饼。
把饼烙的厚厚的特别硬,都能做盾牌。不过好处就是能放的久,掰一点下来就着水吃,能混个肚饱。
沈安娘让沈东背着这大盔饼,说就当盾牌使,万一能挡不长眼的箭呢。
沈东听话的点头,翌日天不亮他前后都背了一个大盔饼,跟着行军队伍前往边关。
沈家人一起送走沈东,沈愿带着家人回到家中。
他发现自己屋里桌上有一封信,还有一个精美木匣子。
信打开后是熟悉的字。
写了木匣子里的两块令牌,左边的是可以调取暗卫,右边的是可以调取一小部分禁军。
还有谢玉凛最后的叮嘱,“阿愿,保护好自己,我会回来。”
沈愿看着木匣子里的令牌,心中五味杂陈。
他在幽阳能有什么危险,明明去战场的才最危险。
“大哥!清宣哥和柳树哥回来啦!!!”
蔫哒哒的沈西蹲地上看蚂蚁,听到动静抬头一看,竟是离开有些日子的徐清宣和沈柳树。
二哥走了心中伤心,但熟悉的哥哥回来,他心里也难掩高兴。
一嗓子吼了一声,就跑到二人身边,这个搂一下那个蹭一下。
听到动静的沈愿把东西快速收好,也赶紧出来,惊喜道:“你们怎么这个时候回来啦?”
按着之前说的,他们两应该是年后开春回才是。
第132章
“村里人都有帮忙,大哥后事忙的很快。还是按着《人鬼情缘》里面的后事安排的,我也答应每年都会回去看大哥,陪了大哥一段时间我有点担心幽阳城这边,所以趁着天没冷透赶紧回来了。”
“我回家去相了几个,都不成,后来没姑娘愿意来相看,我就想回来了。正好柳树说也回,便一起结伴同行。”
沈柳树和徐清宣说了为何提前回来的理由,沈愿听着柳树那边倒是没问题,可清宣就算是块头太大不苟言笑会让人害怕,也不该一个姑娘都相看不上他,最后甚至无人去相看啊。
沈愿拍拍沈柳树肩膀,“你大哥后事妥当便好,以后想回家祭祀,说一声便回。”
沈柳树点头,“谢谢愿哥。”
“无需言谢柳树。”说罢,沈愿又问徐清宣,“你的相亲怎么回事?怎后面都没有姑娘愿意去相看了?”
徐清宣挠一下脑袋,实诚道:“我把我此前做过男宠的事给来相看的说了,毕竟发生过,不好瞒着人家,要是能接受,那自然是好。不能接受的话,也不算是诓骗人姑娘同我成婚。”
“家里人都赞成我说,爹也说能够接受我的全部,以后的日子方能和美的过下去。”
沈愿觉着是这个理。
不过别说是现在,就算是后世,有过清宣如此经历的,能完全接受的姑娘也不是很多。
沈愿突然想到什么,“清宣确定自己喜欢女子?”
徐清宣麦色的皮肤透着红,很不好意思的点头。
“一直喜欢女子。”
只是小时家贫又因貌美遭了罪。
“那我也帮清宣留意一下。”沈愿能感觉到徐清宣是想成家的,瞧见徐清宣不好意思,也没再多打趣。
两人回来一路奔波劳累,盖好好休息。
让他们回屋拾掇歇歇,只等饭时去吃饭就好。
二人确实疲惫,想着赶紧回来,路上也没怎么停。
这边刚让沈柳树和徐清宣去屋里歇下,那边下人又通传,说是门口自称宋副相的公子前来,要见主家。
宋副相……
沈愿琢磨了一下,看来这官许的不低啊。
他不想见宋子隽,但宋子隽不是以个人名义前来,而是以副相通传,那便不好不见了。
若是有什么重要之事因他个人情绪而遗漏,能就是后悔也来不及。
沈家有专门会客的院子,比较小巧。面积虽然不是很大,但院子里也有花草树木青竹,石桌石凳石灯。屋里会客喝茶的地方,书写的地方,也是应有尽有。
沈西知道他们有事要谈,没跟着去,继续在院子里看蚂蚁。
宋子隽被领进来时,就看沈西蘑菇一样蹲在那。
他脚步一转,“徒儿观蚁,可观出什么来?”
沈西头也没抬道:“师父,你挡着光了。”
宋子隽挪了一下,人没走。沈西眼睛看着蚂蚁,继续道:“师父若是害怕见我大哥,又必须要告知我大哥事情,可以去我书房,将事情写下,我替师父交给大哥。”
“不必了,继续看你的蚂蚁吧。”宋子隽被小孩看透心思,轻咳一声缓解尴尬,抬脚继续往前走。
到了地方,宋子隽越发紧张。
他曾经预想过再见沈愿时的情形,只不过预想再多,也不如真的要见面时情绪来的浓烈。
领路小厮站在门口没有继续往前,而是转身对宋子隽恭敬道:“主君在里面等候,还请副相进去。”
闻言宋子隽压下心中情绪,点了一下头,跨步进入屋子里。
沈愿在拨弄茶杯,听到动静抬头,与宋子隽对视上。
宋子隽背脊僵硬,“许久不见,阿愿。”
“宋副相可是有事相商?”沈愿面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是不悦,他喜欢谁讨厌谁,高兴什么不高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
宋子隽被直白的情绪刺中,嘴角微动,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如今局面,是他自己的选择。
谁都怪不了。
“阿愿,我来是想谢你帮我兄长……”
“宋副相。”沈愿懒得听宋子隽说这些,直接道:“此事不必放在心上,起初也是纪霜善心同我提了帮忙挂画,后来是我三弟认出镯子纹样。我没有做什么,要谢也不必谢我。何况宋副相也不是不知道卢商是你兄长吧。”
只要宋子隽没失忆,不然凭他非同常人的记忆与聪慧,加之后来的能力,不可能会不知道自己家人在哪。
宋子隽颔首,解释道:“我记得兄长模样,也曾暗中探查,知道兄长长大后是何模样,从事什么过的如何。不过因身份缘由,怕兄长因我有何意外,一直没有过多关注,更没想过相认。我以为兄长已经忘记我,他也有自己的家人。”
“这是宋副相的家事,实在是不必与我言说。”沈愿皱眉道:“我也不想听。如果宋副相就是说这些,那还是请你离开吧。”
沈愿态度坚决,宋子隽看向他的脸,叹一声道:“当年之事,是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很多人。”沈愿皱眉,“那时候,我帮柳树找哥哥,你也认识柳树,知他在村中日子过的怎样。你可知,柳树的哥哥死在了翠云山铁矿中?”
“还有那私盐矿,也是你的。当初查私盐矿后,你亦见过被骗去矿上做活之人的惨状,你心中从未有过起伏吗?你火烧庆云县的时候,又有过心慈手软吗?”
“阿愿,你不知道。”宋子隽急切辩解,“我自小家贫,父亲早亡,母亲养我与哥哥不易。母亲累的腰痛整夜难眠,第二天依旧要下地干活,不然我们就会没饭吃。官吏收税时恨不得将百姓家中墙皮都刮一层带走,人饿了没饭吃,病了没药吃,只能硬抗。”
“我那时被掳走,曾经跑出来一次。可我去报官时,不曾想官员与人贩勾连,不仅没有惩罚人贩,还罗织罪名于我,将我关进牢中。而那牢狱之中的人,十人有九人都是可怜无辜之人。”
“那时我便想,我要改变。我要改变那样的官场,要改变百姓们的日子。为此,可以不惜一切。”
沈愿气笑了,“私盐矿、私铁矿的百姓不可怜无辜?庆云县被你火烧的百姓不可怜无辜?还是你的眼中,只看得见在你眼前的可怜无辜?”
“若非那时郭兄嗅出藏在粪水下的火油味,庆云县的百姓,得死多少人?他们就活该为了你的宏图大志丢掉性命?你这不是改变,你甚至比那些官,更可怕。”
宋子隽不想再看沈愿眼中的失望与疏离,他低头道:“你是对的。可是阿愿,世间之事难两全。想要做一件事,有所得,就必须要有所牺牲。”
“我那时的身份,想要得到西月帝的重用,就必须要狠。在我看来,为了百人杀九十九人,我也会杀。只要能多救一人,就是值得。”
沈愿无意与宋子隽争论,他没有经历过宋子隽的人生,因此无法对宋子隽的情绪感同身受,更无法认同他的想法。
前提不同,处境不一样,站的立场相反,无法说谁对谁错。
可他知道,从前他那个世界中,成功的那些人,不是宋子隽这样的想法。
“人与人经历不同,想法不同。宋副相有自己的坚守,我也有我的坚守。道不同,不相为谋。宋副相,往后别再叫我阿愿,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是点到为止比较好。”
“只是宋副相,你想做的那种官,是对生命有敬畏之心者。”
宋子隽许久未言。
“好,沈国师。”
不知是答应了哪一个。
话说开后,宋子隽才道明来的另一原因。
“谢相离开前曾言瑞王必会有动作,陛下想派人来护沈国师一家去安全之处避一避。”
他得知后,揽下这活,为的是能有个理由相见。
只可惜见是见到,却也清楚他们无法回到从前。
沈愿思索片刻后摇摇头。
“不是我不想去,而是一方多想护另一方就多想找我出来。再者,我要是提前躲起来,也会打草惊蛇,让瑞王那边知晓你们也有谋划。这样一来,便会功亏一篑。”
宋子隽知道沈愿继续在幽阳城行动才是最好的办法,只是私心想让他提前藏在安全地方。
但沈愿态度也很坚决,他不是不惜命不怕死。
只是怕有无畏的牺牲,增加流血的成本。
府上有暗卫,小厮们都有身手,他与弟弟们、柳树、清宣也会功夫。
别说还有小叔叔在。
虽然可能保护不了更多,但护着姑姑、小北,纪霜一家是够了。
说书工会和戏台的员工们,他会寻个合理的由头给他们放假家去,有的都在城外,就算是在城内也不在东城这边。
即便是瑞王带兵反叛,杀的抓的也是达官显贵,不会是百姓。
宋子隽不再多说,深深看了沈愿一眼后,才说告辞。
沈愿起身将人送到门口,也很客气。
路上,宋子隽问道:“我能见见沈柳树吗?”
“同他说声抱歉。”
因其而死的岂止一人,人死后又怎是一声抱歉就能行的。
沈愿看向沈柳树屋子方向,可有这声道歉和没有,也是不一样的。
“等柳树休息好后我问问他愿不愿意见你,他若同意,我叫人给你见面的时间地点。”
宋子隽听着沈愿处处体贴沈柳树,为沈柳树考虑的话,心中一时又很不是滋味。
“好,我宅院在芳水街三口巷。”
听到宋子隽住所位置,沈愿微微一愣。
芳水街是他住的隔壁街,距离不远,走路快一点两刻钟便能到。
宋子隽刚上任没两日,宅子都安顿好。那地段,不可能是武帝赏的,他没钱。有钱也不会花在这上面,只会想办法给军中多备点粮草和武器装备。
东城寸土寸金,宋子隽能安顿在芳水街,想来不仅是财力,也有一些暗中的势力。
沈愿不由开口问他,“来武国做官,也在你计划之中?”
否则又怎会备的如此齐全呢。
“是。”宋子隽目视前方,“我知西月帝疑心重,事情败露后谢玉凛也不会轻易放过我,定是会挑拨。所以早早备了后路,武国和幽国都是我备选的退路。本来武国这边有点悬,想达到目的需要付出更多。”
“不过一来因为北国之故,武国内忧外患,缺人用。二来我以翠云山契书和手中在西月的细作处为利,比我想象的更快能坐上这个位置。”
宋子隽讲的细,有些紧张的等沈愿说话。
“宋副相,其实陛下和谢玉凛都是知人善用。只要是忠于武国,全心为武国发展,有才能之人,他们不会拒绝。不过宋副相谨慎些也没错。”
沈愿声音平静,没什么波澜起伏。
宋子隽却皱紧眉头。
他以为沈愿会更恨他,怪他,不顾他们当年的情分。
可沈愿却毫无触动一般,平静的模样,更让宋子隽难受。
他宁愿沈愿恨他,怨他。至少在意才会有情绪……
“我以后,还能教沈西吗?”
沈愿也想过这个问题。
他顿了一下后才说:“宋副相愿意,西西愿意就好。”
虽然他不喜欢宋子隽的做法,也因对方一次次的欺骗而心寒。
但若是沈西想,他不会阻拦。
孩子终归要长大,这不是太平盛世,是动乱不安的时代。是十二三岁就要成婚生子,扛起一家之责的时代。
沈愿不会阻止沈西想跟宋子隽学习,就像没有阻止沈东上战场。
至于宋子隽那愿杀九十九人救百人的想法,他相信西西不会那样。
因为西西后面,是在爱中成长。
也有他看顾着,有家人牵着,他不会入这样的境地。
沈愿抬眸看向宋子隽侧脸,对方感受到视线,很快看过来。
沈愿没有移开视线,宋子隽亦没有。
相顾无言。
“走吧,宋副相。”
“好,沈国师。”
翌日,沈柳树从宋子隽那回来,失魂落魄的。
他眼睛有点红,哭过了。
本来沈愿和沈西都说要陪他去,他没让。徐清宣说陪,他也没让。
他想自己去。
虽然宋子隽没有杀他大哥,但他大哥是因他的手笔才死。
沈柳树恨。
可沈柳树也知道,他除了恨这个人外,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因为对方位高权重。
有沈愿和沈西的情谊,他清楚如果他真想杀,就算杀不了人也能伤一下对方。
正因如此,他忍着没有动手。
不想让沈愿和沈西多欠这人的人情。
沈柳树回来的路上想了很多,可又记不起来想了什么。
那声对不起他替大哥听了,但不会原谅。
沈愿因为戏台那边有事先走了,沈西在院子里等沈柳树。
看到人回来,他哒哒哒跑过去。
也是昨晚沈愿告知沈柳树宋子隽是庆云县一切幕后主使的时,沈西才知道宋子隽不仅烧火,还有盐矿、铁矿。
沈愿也问了沈西还要不要继续跟着宋子隽学,不管怎样都支持他的选择。
沈西说要考虑考虑。
他这会仰头看沈柳树。
“柳树哥你放心,你不高兴我肯定不会跟着宋子隽学本事,再不叫他师父。”
沈柳树低头看沈西。
原先他们在大树村最开始是不对付的,他因为自己的嫉妒心伤害过沈东三兄弟。
失魂落魄的沈柳树,听到沈西的保证,想要过往,心里又酸涩又感动欣喜。
他忍不住抱着沈西哭起来,这还是沈西第一次听到沈柳树哭的这么大声,这么厉害。
安慰了好一会,沈柳树情绪终于平复,他眼睛更红,鼻音严重,很认真的对沈西说:“西西,恨宋子隽是我的事情。不要因为我而影响你,你跟他学本事,是对你好。你不用考虑我,我也想你能学到更多的本事,往后也成一个顶顶厉害的大人物。”
沈西重重的点头。
“我以后,一定会成为顶顶厉害的大人物。再不叫那些悲剧发生!”
沈柳树破涕为笑,“好!”
……
幽阳城依旧风平浪静。
摊贩们的吆喝声不绝,百姓们购买时讨价还价的声音,闲聊的声音,马牛驴的蹄声……
外面熙熙攘攘,沈愿坐在说书工会写作的屋里,在写故事。
身边还坐着沈南。
如今沈东跟着他师父去战场打仗,沈西也每天往宋子隽那跑,要学新东西,沈南跟着他写故事。沈北与交好的小朋友们一起玩闹,每天也会早早起来学扎马步。
这孩子对武也莫名的沉迷。
沈安娘与交好的夫人们学如何管家。
夫人们自是不会真手把手教,是沈安娘自己留心观察,心中记下。
幽阳城平静,边关却已经乱的不能再乱。
临近秋收的时候,北国已经小规模试探,被打了回去,
秋收刚结束,那边就开始大规模出兵,是彻底撕破脸。
幸而武国早有防范,还以造纸术让其他诸国相助。
响应的没有,他们根本不觉得武国能赢。
北国再乱,那也一家独大许久。此前也不是没联手攻打过,可死活打不下来。
不过造纸术也确实想要,便应武国虽不出兵,但是可以给些粮草战马,武器装备。也答应会找理由拒绝帮北国。
话是这么说,诸国也做了两手准备。
打仗,总得打个输赢后才罢手。
若是最后武国势弱,那就尽数攻打武国。也算是出兵了,不会得罪北国。
若是最后北国势弱,那就出动打北国,真要是拿下,以武国的兵力肯定收不了北国那么大的地盘,他们能瓜分不少。
总之,他们要坐收渔翁之利。
武国和边关大小也打了几场仗,是有些吃力,那边武器装备比武国精良,马也多。
诸国虽然有出一些给武国,但重量也不够。好在有比没有强,武国也确实没有打过比这次更富裕的仗。
结束一场小战役,谢玉凛卸下沉重盔甲,提笔给沈愿写家书。
第一次写家书,谢玉凛有些不知道写什么。
讲战场上的事,怕沈愿担心。他每天,也没有别的事能讲。
思来想去,一纸家书,只报了自己平安。顺带写了沈东的情况,跟在常临延身边,表现的很好,其他的都在问沈愿过的怎样。
沈东那边也有家书,谢玉凛连带他的一起送回去。
边关战事急,白天晚上随时都会打起来。
沈东亦没有多言所处之地环境,怕家里人担心。报平安之后,问得最多的就是家中亲人是否安好。
边关战乱没有影响到幽阳城百姓们的生活,讨论度却很高。
家书没到,战况先至。
沈愿听说大小战役有赢有输,两军伤亡都不小。总体上来看武国没吃亏,更详细的就不知道了。
他心里担忧前线战场上的人,每天照旧去说书工会和戏楼,多少也有些心不在焉。
人心里闷着,在屋子里便也觉着闷。沈愿站在窗边往下看,临街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战事没有波及至此,但打仗的消息传来,行人脸上的笑意到底是没有往日多。
沈愿瞥见人群中的黑色袍子,幽南国人的装扮实在是扎眼。
此前谢玉凛借着商量交易纸张的事,终于见到了大长老木言。询问幽南国的蛊虫都有哪些,那大长老也没瞒着,旁人就算知道什么蛊虫也不晓得如何饲养。
谢玉凛认真听,心中和小黑对比,那大长老说的蛊虫中,幽南国最厉害的金叶蛊倒是有些能比。
于是便同大长老道:“在下有一亲人得遇一蛊,那蛊发情无法配对,亲人亦受煎熬。想从幽南国寻能与其配对的蛊,解了发情之困,防伤其身。”
大长老闻言摆摆手,“实非老夫拒绝谢相,而是无幽南血脉之人绑蛊后,受限颇多。其中之一便是蛊虫发情,无法配对。准确的说,非幽南国血脉之人绑蛊,除了能操控蛊以外,其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着蛊虫因各种原因而亡,身体因蛊受损。且非幽南血脉,此生只能绑一蛊。”
不过他们幽南国人没有对外卖过蛊能绑定的蛊虫,卖出去的都是些不能绑定。
对比能绑定的蛊虫,肯定是能力弱上大半,但那也很有用了。
木言好奇问是谢玉凛那亲人是如何得到的蛊虫。
谢玉凛听出不对,只道了大概得到的时间,其他都没有说。
木言也没继续追问,心里算算时间,正是国乱之时。那会不少国人逃出去,想来是活不下去这才兜售卖些钱财。
花了钱买东西,以为东西是好的,结果东西要命。
大长老避免他们幽南国蛊虫名声受损,后面不好卖,他对谢玉凛解释道:“给谢相亲人蛊虫的应是此前逃出幽南之人,不然在明令禁止之下,我们幽南国人是不会售卖能绑定的蛊虫。且能绑之蛊炼制极难,一人能炼出一只已是十分厉害,一半的人穷尽一生也了炼不出一只。就算不禁止也极少有人会卖出去。”
说着大长老腼腆一笑,还有些不大好意思,“幽南国靠蛊为生,谢相亲人之事实在是特殊。就是…能不能请谢相不将此事传出去?老夫回去后会更严格执行,不准对外售卖能绑定的蛊虫。”
谢玉凛颔首应下,这信息派去的人没有打探到,他问了大长老。
大长老也猜出肯定是派人去幽南国寻过,但没解决。
看在帮忙隐瞒的份上,大长老只说:“因为不允许百姓对外说任何与能绑定的蛊虫相关。”
这也是为了百姓安危着想。
此类蛊虫虽然会因绑定后对身体有损,但一般情况下,还是能活着的。
它们的益处极大,又难炼制。外面人那么多,不少还有死士。
自己不想受损,让死士绑定承受便可。
需求量大,东西少,就会引起争端。
多年前曾发生过杀人取蛊,更是无人敢说蛊虫的区分。
谢玉凛了然。
不过世上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虽说都瞒着,但查出来只是早晚的事。
派去的暗探此前没有查到这个信息,这两日查到了,并将消息送了回来。
沈愿之前就从谢玉凛那知道,不过是再次确认小叔叔会受伤,小黑会死。
他看着下方身着黑袍的幽南国人转来转去。
大长老以想多看看幽阳城为由留下,每天都带人出去,早出晚归,或者干脆不归。
跟在后面的暗卫一直盯着,确认他们只是在找东西,东西没找到不会回去。
这些日子,已经把整个幽阳城翻个底朝天了。
就连沈夜回家吃饭都说连续一段时间在鬼市里看见他们,鬼市的每一处,都被搜寻了。
小黑还在他屋里逮过好几只蛊虫,怕引起怀疑,沈夜让小黑不给那些蛊虫看重要的东西,其他随便,也别伤害它们。
小黑照做,领着蛊虫们逛起来,只逛能去的地方。逛完了蛊虫们排队出去,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沈夜都奇怪那群人找什么,查的那么细致。
寒冬腊月,除了东城外,街道上行人比起其他三季要少许多。
不是谁家都有足够的御寒衣物,供以出行。
大部分人一年忙活三季,就为了能顺利过冬。
东城不仅热闹不减,反而人比起之前看着更多。
瑞王府一改往年的沉寂,今年要大办生辰宴。
四十整数的大生日,确实是该好好操办。
比起李幸,世家们其实更喜欢瑞王这样的人。
李幸的出身实在是差,又一直在市井长大,身上毫无文雅气,说话也难听,不知给人面子。
想一出是一出,从不会考虑世家。
此前瑞王释放出信号,世家们在观望。这会再次释放,世家们便接住。
叫皇位上那人知道,只有得到他们世家的支持,位置才能坐稳。
否则,连屁都不是。
应邀去瑞王府参加生辰宴的世家们心思各异,并非全都是心向瑞王,但无一例外,都想叫李幸知道,别再想着和世家作对。
也有部分世家婉拒没有应邀,只送了礼去。
谢家二房一脉去了,其他几房之送礼没见人去。
不少人看在眼中,看来这谢家还是不合啊。
瑞王府的请帖没有发到沈愿这边,国师身份听着响亮,实际上并无权。
若非沈愿会写故事,还有造纸术,会画漂亮的衣服和首饰,处境会更尴尬。
宋子隽被邀,人也去了。
自从宋子隽在官场上活动开始,世家也给他面子。
准确的说,是给他手里握着的那些情报的面子。
能邀他的宴会都会邀他,宋子隽则是能带沈西去的都带他去,不为别的,只是见世面。
沈西这个身份去那样处处讲究身份的地方,说没吃亏憋屈是骗人的。
不过这孩子能忍,不出头,不冒尖,装听不懂那些阴阳怪气,嘴角噙着笑看起来又乖又傻。
世家有纨绔,亦有君子。
他这模样,倒是叫那些被家中重点培养的孩子们赏识,不忍他受欺负。
能被家中重点培养的,也都是身份地位不低的。
沈西与这群君子们相交,学的沈愿。
以诚待人。
送出去的小玩意、吃食都不值钱。
但一副柔软的手套,他会在人手冷的时候正好送上。
时机把握的刚刚好。
他的“诚”带着些算计,不过能够事半功倍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沈西以最快的速度,结交了一众世家嫡系、庶出中,最优秀的那一部分。
并且取得了他们的好感。
纨绔们多为家中小辈,兄长们的好友,哪怕年纪再小,也不敢再造次,见着沈西都规矩的不行。
死小孩鬼精,不知道怎么就骗的他们兄长如此喜爱。
沈西自己个知道,若非这群纨绔弟弟们的对比,他也不会被衬托的如此好。
乖巧听话,聪明好学,知道疼人还以诚待人,长得又好看,一双大眼睛看着你笑着喊哥,谁能忍住摸一下他脑袋,应一声好弟弟?
宋子隽这个做师父的,老早就知道沈西人小鬼大,小狐狸一样一肚子鬼点子。
他碰见过几次沈西和那群世家子相处。
有一次记忆犹新,徒儿与一众好友在院子里赏梅作诗。
他下值后溜达到院子,见到沈西正推一杯冒着热气的水给对面的人。
霍侯爷家的小十七是幽阳城公认的翻版谢玉凛。
说的是他不喜与人多接触,不苟言笑,成日一张冷脸,再没别的表情。
沈西见霍十七要饮茶,他道:“十七哥,你喝热水吧,别喝茶了。”
“为何?”霍十七冷冷道。
沈西一边给倒热水推过去,一边说:“我刚刚看你捂了一下胃部,猜是胃有不适,喝茶不好。热水温度正好,十七哥喝吧。”
边上的一个公子惊道:“十七你胃痛?我都没看出来,怎么回事?”
另一个道:“我想起来了,你好像是有个胃痛的毛病。小西看的仔细,还好没叫他喝茶,十七你怎得自己都不注意?”
“只是小毛病,无碍。”霍十七嘴上这么说,还是接了沈西的热水。
从那时候,霍十七只要与沈西在一处,出现在他眼前的食物,一定有一道是对胃好的。他手边的也都是单独一壶热水,与旁人的都不同。
沈西不仅记住了霍十七的,还记住了所有与他相交的人,他们缺什么最需要什么。
有人缺关心,有人缺肯定,有人缺在意,有人缺被需要……
沈西全部“对症下药”。
一众世家子皆以沈西为挚友,霍十七更是只对沈西有好脸。
给宋子隽看的一愣一愣。
不愧是沈愿的弟弟。
不过沈愿不同,沈愿与人相交,只以心出发没有任何目的。
所以真的伤害了他的话,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宋子隽去哪里能带沈西就带沈西,瑞王府这场生辰宴,他却没带。
沈西在家里练做人皮面具。
需要用到猪油和蜂蜡,弄的一手油,气味也难闻。
不过他不嫌弃,反而非常认真。
沈愿瞧见沈西做人皮面具,想到了《西游记》里面的妖怪装扮。
要是能把这技术用上,那戏剧妆造可就更真了。
听沈愿说了想法后,沈西做的更认真,想快点完全掌握,能够帮到自己大哥。
瑞王府的生辰宴,李幸也去了,送了礼没待一会人又回了宫。
送的据说是帝王弓。
什么是帝王弓呢,就是武帝亲手做的弓。因瑞王好弓箭,便亲手做送了去。
用的料子不是什么名贵的,就是普普通通。
可这是帝王亲手做的,你也不能说弓不值钱……
但到底是不是亲手做的,除了武帝,也没人晓得。
瑞王握着廉价的弓,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他这辈子就没受过这样的屈辱,一把破弓,也配出现在他手上!
偏他又不得不收下,还要谢恩。
李幸不是不知道他送出那样的弓会被说,不过那些话不可能传到他耳朵里,谁爱说说去呗,反正他听不到。
都要穷死了,哪有钱送礼。
要不是身份在那不得不送,弓他都舍不得。
给前线送去,还能再多个弓箭手呢。
瑞王的生辰宴办的圆满。
不过生辰宴后,没怎么受冬日影响,街上减少行人的东城,外出的人越来越少了。
往日各家小厮丫鬟婆子们,出门者不在少数。夫人小姐们更甚,都会坐着马车在各个铺子中出现。
只是如今出来的人有是有,但明显少一大截。
东城各家铺子生意都差了不少。
沈愿在戏楼里感受也颇深。
一直都座无虚席的戏楼,竟然开始有空位了。
回家路上,沈愿仔细观察了一番。
各家各户可谓门窗紧闭,门口连站着的小厮都无。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愿也叮嘱家中人无事不外出。
正好以放年假为由给说书工会和戏楼里的员工们全部放假。
更是采买不少米面肉,给员工们做年礼。趁机也给自己家里囤一些,反正够吃一冬季的。
过年的日子临近,新年前一日,边关传来噩耗。
武国没能守住,失了一城。谢相率兵,不知踪迹,恐被北国俘虏。
消息传到幽阳城没多久,东城街道上原先还能有点人影,这下彻底没了。
沈愿听闻消息,愣了好一会,怕家人担心他逼自己不要多想。
“小愿,饺子皮就那么点大,你加的馅料是不是多了?”
带着小黑回家过年的沈夜实在看不过眼,按住了沈愿一直往饺子皮上堆馅料的手。
那馅料已经堆满掌心,开始往下掉,沈愿都丝毫没有察觉。
被提醒后,沈愿抿嘴笑了一下,“我走神了。”
“小愿怎么了?”沈安娘担心问道。
怕被自家姐姐看出什么,沈夜打掩护说:“这孩子估计是写东西写累了。”
想到侄儿每天忙碌,沈安娘深觉有理,叫沈愿累了赶紧去歇歇。
沈愿脑子很乱,让他干嘛就干嘛。
沈夜眼睁睁看着大侄子过门槛不知抬脚,人直接摔下去。
吓得灶屋里的人全都围过来,沈愿在他们靠近之前已经爬起来,不好意思的摸头笑,“我又走神了。”
沈夜看不下去,现在全家就他知道侄儿为何这样,抢在姐姐询问之前,说他送侄儿去休息。
顺利躺到床上,沈夜没多待,更没说什么。
说什么都不如谢玉凛平安无事的消息管用。
他给沈愿倒了杯水放着,叫小黑在这看着,别出什么事,随后关上门走了。
沈愿把脸埋在枕头里,腰背弓着整个人蜷缩,一只手紧紧握着脖子里挂着的兔子暖玉。
那是谢玉凛从自己的命玉中,分出来的一部分。
天色渐晚,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的情况下,沈家反而来了不少人。
全是沈西交好的那几个世家子身边贴身小厮,各带着三五个护卫前来。
不仅是他们,纪平安也带着一队人来,都是禁军的人。不过他们没穿禁军盔甲,只着深衣配刀,似乎怕被发现身份。
“沈三公子,我家公子派小人来护公子与家人平安。”霍十七的贴身小厮带的人最多,足有十个。
沈西看着满院子的人,要不是他认识这些小厮,还真不敢开门。
“你们来这做什么?为何说是保护?”沈西知道要出事,不过不知道到底什么事。
前段时间,他认的那些哥哥们就话里话外叮嘱他要多注意,遇事别惊慌,会想办法帮他解决。
还是霍十七的小厮道:“幽阳城怕是要乱,这几日需要多加注意。沈三公子放心,无论如何,我等都会护住三公子和公子家人的。我等都会些拳脚功夫,也是个助力。”
没能抢到说话机会的其他小厮也点点头。
沈西心中了然,眨一下眼睛,对院子里前来帮忙的小厮和护卫们道:“你们的安危也很重要,一定要多加小心。”
众人一愣,笑着看向沈西,点头回应他。
另一边,纪平安问了一声沈愿在哪,得之他在休息后便继续和沈夜、沈安娘说了他为何会来的大概。
瑞王要乱。
他是奉武帝的命令前来保护沈家,怕被瑞王察觉有准备,这才换了衣服趁着天黑过来。
门外似乎有异动,所有人警醒看着紧闭的大门。
院子里人能感觉到门外定是围了人,但对方没有说话,不知是要做什么,只能严阵以待。
沈愿半睡半醒间突然听到院子里动静,院子里分批来了不少人,不会一次也没察觉到。
起身透过窗户看一眼,瞧见了纪平安后,他心知是瑞王开始有动作。
将兔子暖玉仔细放回怀中,沈愿转身翻出谢玉凛送他的剑,提着剑就往外走。
“小黑跟上,去找小叔叔。”
小黑直接蹿出去,速度快的只有残影。
沈愿提剑出现,小黑趴在了沈夜肩头。
纪平安与沈愿对视一眼,压根没空寒暄。
沈愿让纪霜一家和沈西、沈南、沈北、沈安娘去屋里,门口有护卫守着。
沈西和沈南本不想去,还是沈愿说他们会武,能贴身保护妹妹和姑姑,这才进屋。
俩孩子手也没空着,都拿着适合他们用的剑。
门外一直没出声的人终于出声。
“瑞王殿下派我等前来护沈国师安危,外面太乱,还请国师及其家人不要出来的好。”
说是护安危,实则是看守。
幽阳城的安宁,没有维持多久,也迎来了它的祸乱。
第133章
“哥,你过来这里,宫里还好吗?”
纪平安神色凝重,注意力大部分放在外面,“宫里不用担心,早有准备。”
虽不想承认,但那宋子隽确实有两下子,“姓宋的在宫里,他有手段,那些世家起不了什么风浪。”
“整这么一出,说是要请君入瓮。”
沈愿对宋子隽手里的势力不是很了解,不过能够让谢玉凛愿意答应,肯定不是只有他的那张翠明山契书。
谢玉凛不是那种为了一己之私,对百姓不负责的人。
既然答应,那就说明利大于弊。
给宋子隽副相之位,也是为了让他有很多的权利去操控。
这一场博弈,是宋子隽能不能真的在武国立足的根本。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完成。
门外隐约有马蹄声、奔跑声,听不太真切,微小的声音牵动着每个人的心绪。
沈愿奇怪道:“瑞王是哪来的兵?”
就算是世家帮着出手,也养不了兵啊。
纪平安脸色不大好,告知沈愿他刚知道不久的消息,“郊外大营大半兵马,都是听从瑞王调遣。”
“啊?”沈愿想起之前去郊外大营,“那边军权不在陛下手中?”
“这事也是才知道。”纪平安把在宫里的事说了,“陛下让我带人从秘道过来的,皇宫被叛军围了起来。瑞王手里有一块先帝给的令牌,还留下了密诏,就是叫郊外大营的将士听命于瑞王。”
沈夜插了一句,“密诏和令牌不会作假?”
“密诏字迹对得上,印也对得上。令牌样式在诏书上画的精准,也与先帝留给营中大将的令牌合得上。”
纪平安肯定道:“如果不确定的话,谁敢轻易背负叛军之名?”
沈愿和沈夜对视一眼,先帝为了瑞王还真是煞费苦心,用心良苦啊。
这么保护瑞王,那当初怎么没直接传位给他?都写密诏了,直接写上瑞王名字不就成。
—
与此同时,皇宫里。
瑞王带着兵马将大殿围了起来。
李幸手撑着刀柄,闲散靠在龙椅上,垂眸看向下方,将叛贼们一一记住。
“李幸,退位的诏书你写是不写?”瑞王冷喝道。
“写不写的还有差吗?老子真是没想到,郊外大营藏的这样深。连整改都没能发现还有这层关系,瑞王好手段。你是咋说服先帝给你这些的?”
李幸咂摸一下继续道:“你那先帝老哥这么在意你,兵和诏书都给了,还差皇位?没记错的话,那些皇子死绝后,不少人推你,是你自己不当吧。怎么,抢别人碗里的香?你强盗啊。”
瑞王眉头一跳,“粗鄙之言,狂悖之语!毫无帝王之资,还不快速速退位!”
“想坐上来,就自己来拿。”李幸单手撑着刀柄,冷冷勾唇一笑,“光用嘴说,谁他娘鸟你。”
瑞王嘴角抽搐,忍无可忍,“动手!”
大殿中瞬间厮杀。
尸山血海里出来的帝王,怎么可能是吃素的。
李幸一把大刀舞的虎虎生风,一刀下去倒一片,血水四溅,惨叫连连。
瑞王往后退,被脚下的尸体绊了一下,险些跌倒,幸而后面有人扶一下。
“王爷没事吧。”张为缘低头小声问道。
怕张为缘被武帝那边的人抓住,以此要挟他,瑞王干脆把人带在身边。
这场争乱的最终点,也需要张为缘在。
“没事,扶我去坐下。”
张为缘老实的应一声,右手攥出汗来,当他把匕首刺进瑞王脖子后,脑袋都是懵的。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瑞王身边的护卫都没反应过来,动手的要是旁人,他们二话不说就会杀过去。
偏偏是张为缘。
这边的变故快,禁军反应也快,很快就围了过来。
宋子隽带着人手过来,将张为缘和瑞王周围给围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成功了!”看到瑞王捂着脖子倒下的画面,张为缘癫狂的笑起来,他转着圈,不知跟谁在说话,“我给你报仇了,我报仇了娘!”
“娘,你什么时候再来见我?我要回平成去,你带我回平成,不让人再欺负我,看不起我。”
“娘,娘,娘……”
看张为缘疯疯癫癫对着空气到处喊娘,被刺到命脉的瑞王不知是疼还是气,整张脸都在抽搐。
张为缘喊你娘后突然看向瑞王,他又怕又不得不靠近,“王爷,你要和我娘道歉。不然我娘不肯见我。”
“嗬—嗬—”
“你说什么?”张为缘听不清,往前凑了凑。
“蠢、蠢货。”
瑞王直勾勾盯着张为缘,这天底下,没有比他更蠢的蠢货!
张为缘恼羞成怒,狠狠踢了瑞王一脚。
“闭嘴!闭嘴!只有我娘可以教训我!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想利用的混蛋!”
郭明晨和许康符在围成圈的人中,二人冷冷看着。
宋子隽嗅空气中的血腥味,有些受不了,当即高声道:“瑞王已死!速速放下兵器!”
东城,沈家。
门外传来骚乱,很快,大门给暴力撞开。
“杀,一个不留!”
一声令下,外面的黑衣人们冲进院子里,两方厮杀起来。
谢玉凛派去沈家,守在暗处的暗卫们纷纷现身,交手时眉头微皱。
这些黑衣人的路数,不止武国……
且身手皆不俗。
最开始还能旗鼓相当,越到后面,沈愿这边越吃力。
暗卫身手是不错,可对方身手也不差,且对面人更多。
沈夜手臂和腿被砍伤,给小黑急的团团转。
它快速攮人,嘴巴里开始发出声音。
这声音人耳能轻微捕捉到,不过这会全是打斗声,也无人注意。
不远处幽南国人住处。
所有的蛊虫躁动不安,包括本要献给武国的那一批蛊虫。
大长老无论怎么命令自己的命蛊安静,命蛊都要往外跑。
“大长老!我命蛊跑了!”
“大长老,我的命蛊不见了。”
“大长老……”
还以为只有自己命蛊不安分,没想到所有人命蛊都往外跑了。
不仅是命蛊跑了,还带着那群普通蛊虫一起跑的。
现在武国在内乱,他们安静在屋里待着,不管武国内乱结果如何,对他们都不会有影响。
谁知命蛊像是中邪,一个两个都要往外跑。
等等……
大长老似乎是想起什么,激动到手发抖,抬脚就追,“蛊虫们是受到了圣蛊召唤,快跟上!”
幽南国人们二话不说就跑起来。
圣蛊,他们终于要找到圣蛊了吗!
幽南国人们穿过安静的街道,跟随蛊虫指引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守在各家门口的人看到幽南国人在跑,分了人手出去阻拦。
没有蛊虫在手的幽南国人抬手就是一把毒粉,迷的人眼睛一瞪就往下倒。
一行人继续往前,都不曾停下。越跑,前方的打斗声越清晰。
大长老心中祈祷能直接跑过去,不要被注意。然后就眼睁睁看着蛊虫们丝滑跑进了大门。
大长老眼前一黑。
一路跑来,各家门口有人看守但都没动武,只有沈家这边动手了,其中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缘由。
本不想多有牵扯的大长老,被心爱的蛊虫带的不得面对现实。
“走,进去看看。”
幽南国人们跟着他们大长老也跑了进去。
小黑召唤出一群小弟,命令它们保护沈夜,还有沈夜的家人。
重点保护沈夜。
得到蛊虫重点保护的沈夜,被一群虫子爬满全身,除了眼睛鼻孔就没空的。
沈夜能够感受到是小黑的意思,是为他好,谁让他没啥武力值呢。
可被一堆虫子爬满全身,这也太恐怖了!
别说他本人了,一旁瞥见的沈愿等人,也是吓的两眼一黑。
大长老等人进来就被虫人吸引,倒吸一口凉气。
完啦,他们蛊虫在武国啃食了人,这可咋办啊!
咦,好像不对。
没有撕咬啃食,是在保护。
那虫人周围无人靠近。
不仅沈愿他们怕,杀他们的黑衣人也发怵。
小黑见沈夜很安全,开始指挥小弟们去对付黑衣人。
为了在老大面前露一手,蛊虫们拿出了看家本领。
天色太暗,大长老们根据自己的命蛊反应,知道圣蛊在指挥它们。
且黑衣人是敌人,要消灭。
这会乱糟糟也找不了圣蛊,既然知道圣蛊有意保全沈家,便出手帮一把。
幽南国人没什么多高深的武术,但他们医毒双绝,蛊术更甚。
这会杀敌,自然用毒。
有了幽南国人的加入,战况发生了反转。
唯一不好的是,有时候毒是群攻,黑衣人和沈家两边都被伤。
不过沈家这边后面能被解毒,另一边难说。
也不知打了多久,外面又来一队人。
是禁军。
纪平安看到熟悉的人,心下安定不少,宫里的祸乱平息了。
新的禁军将剩下的黑衣人彻底围剿,有几个中了毒的活口,被提走审讯。
纪平安带人清理现场,沈愿与禁军、各家小厮护卫、幽南国人道了声谢,因担心沈西他们,没有多寒暄,确定沈夜无事后去看沈西他们怎样。
沈夜身上的蛊虫已经尽数退去,小黑回到了它最喜欢待的地方,沈夜的肩膀。
它有点累,不过有小弟们帮忙,也不是特别累。
小黑晃着尾巴,之前感觉到主人不想有人打扰,它让小弟们回去不准透露它的消息。
今天却把小弟们全召来了,还吸引了小弟们的主人。
小黑晃尾巴,也不知道它这次做对了还是又做错了。
“多谢诸位相救。”沈夜出声感谢。
虽然他大侄子刚道了谢,但蛊虫是实打实保护了他,也得真心道谢才行。
大长老像是没听见,眼睛死死盯着趴在沈夜肩头的小黑。
他快步向前,在小黑准备刺人的时候,沈夜及时出声,“别靠近我,小黑不喜欢别人靠我太近。你会受伤。”
大长老这才回神,硬生生停下脚步。
这个距离,已经足够他确认。
没错。
是圣蛊。
是在内乱时被盗走的圣蛊!
终于找到了!
大长老眼神炙热,激动的手抖,“这位小兄弟有所不知,你肩膀上的蛊虫,实乃我幽南国圣蛊。还请小兄弟归还圣蛊,我幽南国必奉小兄弟为座上宾!”
“啊?圣蛊?”沈夜把小黑捏起来,左右打量。
一只漂亮的黑壳虫子。
感受到主人心中想的漂亮,小黑晃尾巴速度更快了一点。
没想到他的举动引得大长老尖锐惊叫。
“圣蛊不能这么捏!会伤害圣蛊的!”
突然大叫一声给沈夜吓一激灵,他把小黑放掌心,掏掏耳朵。
“放心吧,小黑结实着呢。”
小黑点点头。
结实着呢。
大长老视线一直盯着小黑,察觉到蛊虫比丢失之前大了,也更油亮。
他瞳孔骤缩,不可置信道:“圣蛊竟在外活了这么久,还长大了?”
沈夜点头,“是啊,比我刚接手时候胖了不少。”
“小兄弟你是如何饲养蛊虫的?”大长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离奇怪事,惊讶的不行。
就连后面站着的幽南国人闻言都向前靠近,像是看什么奇怪东西一样,错愕的看着沈夜。
在沈夜的不解中,大长老解释道:“圣蛊是千百年难得一遇的灵蛊!圣蛊喂养要求极其严格,需要以清晨花瓣上的露水为饮,以专门饲养的毒虫为食。没想要在外这么久,没有这些,竟然还是养活了。”
大长老很想取经,寻经验,“圣蛊被养的如此黑黑胖胖,油光水滑,小兄弟一定是费了不少功夫心思吧?”
沈夜盯着小黑看了又看,当初困难的时候,他捡泔水桶里的东西吃,他吃啥小黑吃啥……
哦,有时候小黑会自己出去抓虫子吃,还会给他也带。
后来他说了几次他不吃虫子,小黑才没有在外打猎养他。
“也,也没有……”沈夜看着大长老求知若渴的眼神,有些心虚,“是小黑自己出去找吃的,它很厉害。”
大长老没有对沈夜的话怀疑,圣蛊之所以是圣蛊,那就是有过蛊之处,是其他蛊所不能比的。
“是了,圣蛊颇有灵性,想来是圣蛊自己养活了自己啊。不过还是多谢小兄弟这些时日的照顾,小兄弟想要什么直说便是,我幽南国能拿的出,一定双手奉上。”
“也不用。”沈夜当然明白这群人想把小黑要回去,他摸摸小黑,“我和小黑命脉相连,养它是应该。这几年有小黑陪伴,我们感情很深厚,怕是没办法还给你们。”
不过要是幽南国人有办法救小黑,解决那悬在头顶要命的发情,那得从长计议。
但幽南国人之前说了没招。
他大侄子早把谢玉凛那得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他了。
听了沈夜的话,幽南国人愣住了。
一阵诡异安静后,大长老眼前发黑,身形晃了晃。要不是身边人赶紧过来扶着,老头都能摔地上去。
他终于找回声音,干涩的很,“你的意思是说,圣蛊认主了?”
随后大长老的声量不仅没降低,反而拔高许多,重复道:“圣蛊认你为主了!!!”
“是啊。这不行吗?”沈夜琢磨出反应不对劲来,难道除了发情期,小黑还有别的什么要命的东西?
大长老不答,满脑子都是圣蛊认主,他像厉鬼索命一样伸手要拽沈夜,“圣蛊怎么会认你为主!”
“啊——”
在大长老手靠近沈夜衣服的时候,指尖被扎了一下,是小黑。
大长老看着瞬间黑了的小臂,哪里还能有怀疑不信。
圣蛊不仅是认主,还十分的护主。
小黑尾巴竖起来,嘴巴里发出轻微声音。下一瞬,所有蛊虫对准幽南国人。哪怕是有命脉相连的蛊虫,也是优先听令圣蛊。
幽南国人立即差遣自己命蛊,全都失败。
这一刻,更加确定,武国青年口中的小黑,就是他们幽南国圣蛊。
大长老见状颓然垂下手臂,幽南国人各个面色凝重。
他们没有再召命蛊,而是用武国听不懂的幽南国话叽里呱啦。
越说,那脸色就越沉。
还时不时看沈夜这边。
最后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一个两个都开始叹气,那大长老更是一副认命一样,无奈的看看小黑又看看沈夜。
沈夜不清楚他们说什么,也不懂他们为什么是现在这个反应。更闹不明白怎么气氛一下子都变了,那些幽南国人的蛊虫,怎么对它们主人展现出攻击姿态了?
是小黑命令的吗?
他刚刚听到小黑发出声音了。
而且,他也有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好像能够感受到那些蛊虫。只要他意动,那些蛊虫就会听他的话。
就在沈夜想搞明白这种感觉怎么回事的时候,幽南国的大长老突然单膝跪下,单手握拳放在心口,低头。
其他幽南国人也跟着跪下,做相同姿势。
“木言拜见圣子。”
“吾等拜见圣子。”
什么东西?
沈夜愣在当场,忘了反应。
第134章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收拾了沈家的院子,纪平安带着禁军回宫。
各家派来的小厮在听了一耳朵圣蛊、圣子后,也带着还能动的护卫们撤退。
幽南国人一动不动,钉在沈家院子里。
沈夜托着小黑和他们大眼瞪小眼。
负责看护沈安娘几人安危的徐清宣和沈柳树,去门外打探消息。沈家的护卫守着院门,暗卫再次隐入暗处。
确定屋里亲人们都安然无恙,沈愿出门就见幽南国人跪一地,对着他小叔喊圣子,他想到可能是和小黑有关,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干脆把人都喊进屋来慢慢说。
“都进来吧。”
沈夜听大侄子的声音回了神,僵硬转身,径直进屋。
幽南国人也在大长老的带领下,陆陆续续进屋里去。
沈愿问了一句怎么回事,那边幽南国大长老就把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的幽国内乱,分崩离析,有人趁乱盗走圣蛊。
没有圣蛊,幽南国人就培育不出命蛊。圣蛊轻易不会认主,根据记载圣蛊认主次数屈指可数。若是圣蛊认主,其主便是他们的圣子或是圣女。
地位是比皇帝还要高的。
圣蛊可以操控所有的蛊虫,也就意味着圣蛊的主人可以操控所有蛊虫。
好不容易平息内乱,连国名都改了。通过秘术,知道圣蛊的大致方位,就在武国。
又因武国的戏剧《捉妖》他们也确实感兴趣,干脆就以此借口来武国。
谁知道都把幽阳城翻个底朝天,都没找到圣蛊。
眼下看来,应该是蛊虫们找到了,只是圣蛊要其隐瞒,所以他们才一直不知道圣蛊所在。
沈愿终于知道幽南国人找的什么了,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最关心的是沈愿和小黑的安危,“我小叔叔不是幽南国人,他与小黑绑定命脉相连,前阵子小黑发情,大夫说过三次不解决的话,小黑就会死。到时候我小叔叔也会性命垂危,救回来也需在汤药中度过余生。”
此事大长老知道,他也没想到当初武国丞相问他的,就是圣蛊。
大长老道:“老夫与谢相说的情况,是针对于普通命蛊。圣蛊之所以是圣蛊,自是有它不同之处。”
听到有希望,沈愿和沈夜都眼睛一亮,等着大长老继续说。
“没有蛊虫能与圣蛊匹配,只能挑选最厉害的一批蛊虫。将它们一同放在一起,等发情期结束就行。”
“一批?”沈夜疑惑。
大长老解释道:“是,因为没有蛊虫能压制圣蛊,圣蛊会在过程中吃掉对方。但散发出去的信号,又会让其他蛊虫忍不住靠近,因为不知道会在第几只解决发情期,所以一下要放一批。”
沈夜低头看在他掌心摇尾巴的小黑,看不出来啊,你黑黑亮亮,圆圆胖胖,这么凶残。
“圣蛊认主也与其他命蛊不同,没有那些限制,不拘泥于血脉。”大长老给沈家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但他还有个不过。
“不过,圣蛊得回幽南国圣地。”大长老瞅一眼沈夜,“命蛊与主人不好分离太久,所以圣子也得回幽南国圣地。”
沈夜啊一声,“去幽南国?”
大长老也觉得这要求对于一个武国人来说,是过分了。
但他也没办法啊。
“圣蛊发情期只能在圣地才可以解决,因为需要吃的一种草,只有圣地里才长。摘下来一日就会腐烂,也不能移植。没有那草的话,是度不过情期的。”
大长老没说的是,圣蛊不去圣地,他们也不好催化炼制新的命蛊。
此事还需再议,无法直接给答案。
幽南国人找到圣蛊虽说激动,但到底没死气白赖非要留下或是逼沈夜点头,大长老带着他们回去,约定了五日后碰头给回复。
送走人后,沈愿也没多问沈夜。
今天晚上折腾的够累,大家洗漱完都去休息。
沈愿躺在床上,手里握着兔子暖玉,想着谢玉凛的事到底是真是假,也担心弟弟的安危。
瑞王兵乱之事平息,不曾想又现惊雷。
瑞王伤势过重,只有一息。
李幸还有话要问,见人没死就叫御医前来诊断。
老御医刚搭上脉就是一愣,脸上神色越发慌张,额头冷汗直流。
察觉到老御医不对劲,宋子隽问道:“有何不妥?”
老御医不说话,只轻微打哆嗦。宋子隽立即对李幸耳语,下一瞬,李幸便叫人都出去。
屋里只有老御医,宋子隽,奄奄一息的瑞王。
人都走后,老御医急忙跪地,鼻尖都贴在木板上,颤抖着声音说:“启禀陛下,这、这不是瑞王。”
“不是瑞王?”李幸提刀走来,视线锁着躺着的人。
鼻子眼睛都长一样,怎么会不是?
宋子隽也第一时间走过去,检查一下头部,确定没有易容的迹象。
不等他说话,就听那老御医哆嗦道:“此人乃女儿身。”
室内一片安静。
宋子隽突然想到什么,神色有些怪异。
谢玉凛那边的人早就和他同步所有关于瑞王的消息。
今日能让张为缘出手,全靠一枚玉佩。
庆云县王县丞给沈国师的玉佩。
也是瑞王给王县丞的玉佩。
谁也没想到蛊虫偷回去的玉坠子,上面的花纹会和这枚图配相似。扮鬼去吓人,又从神智不清的张为缘口中得知玉佩之事。
这枚玉佩,也是张为缘母亲的玉佩。
原先以为玉佩是张为缘生母给瑞王,或者是瑞王给张为缘生母的。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他此前让郭明晨易容,带着玉佩潜进了张为缘屋中,说他生母其实是被瑞王所害。瑞王对他的优待,也只是想利用他,等他做了皇帝可以操控。瑞王自己不做皇帝,是因为其有隐疾,不能生子。
如果张为缘会替生母报仇最好,毕竟瑞王信他,对他没有防备。
如果不报仇,那他们也有别的路走。
做了好几手的准备,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还牵扯出一个惊人真相。
瑞王,是女儿身。
瑞王不是张为缘的父亲。
是母亲。
宋子隽之前以为张为缘是瑞王之子,没想到瑞王是张为缘之母。
难怪先帝替瑞王准备那么多,却还是没有给瑞王皇位。
而瑞王也在最初能继位的时候,拒绝了。
反而是提议另选一个皇室中人……
平成郡王年幼多病,跟皇姓为李,命轻压不住,便与母姓。
需三代后,子孙才可回归李姓。
按理说只要不是皇室全死绝,不会挑到此时还是挂着外姓的平成郡王那。
偏偏就选中了。
想必当初瑞王没少下功夫。
可瑞王哪来那么大能力?先帝又为何会留那么多后路保瑞王?
李幸也奇怪呢,就让宋子隽去查。
三日后,宋子隽呈了真相。
一部分是从瑞王府查到的,还有一部分是以张为缘的命,要写奄奄一息的瑞王知道的。
当初选到最不可能的平成郡王那,还是他众多孩子里最蠢的一个,原因是张为缘的生父是先帝。
力排众议带张为缘来过继准备登基,是他血统最纯。
有两个老臣,知道此事。
之前的丞相,还有老将军。一文一武,皆受先帝托孤。
此番瑞王谋反,他们也出手了。
李幸看宋子隽查问出来的东西,按着自己的理解就是他爹不是他奶奶亲生的,生母难产,刚出生就在他奶奶名下。
由于从很小身体不太好,学东西也不快,不得他爷爷喜爱。
他奶奶身为皇后,此前有过两个孩子,都夭折了。继子不是自己亲生就算,又不争气,太子之位恐怕落不到儿子头上,就想有个自己亲生的孩子,但他爷爷不想他奶奶再怀。
于是他奶奶用了些手段,终于怀上,求肚子里的是个男娃。
他奶奶这么想要个亲生的儿子,是因不得宠,还处处被忌惮。
为万无一失,他奶奶做了两手准备,想着要是女儿,就偷梁换柱。
谁知临盆前月余,幽阳城闹疫病。宫中守卫极其森严,一点空子也钻不了。
不仅如此,他奶奶也不知是遭了谁的毒手,动了胎气。
孩子没死,但早产了。
恰好他奶奶宫中有个宫女偷偷诞下一子,被发现了。
是个男婴。
把那宫女灭口后,男婴成了他奶奶的孩子。
而亲生的女儿本想送出宫,可送不出去,只能偷偷养在宫中。
假儿子福薄,快一岁的时候夭折。他奶奶不知怎么想的,把亲生女儿放到人前,开始女扮男装。
李幸琢磨一下,估计是假儿子样貌肯定不会与李家人相像,长开了更瞒不住。
后来他爹脑袋突然灵光了,干啥啥行,得到他爷爷赏识喜爱。
他奶奶知道他爷爷有意立他爹为太子,高兴的不行。
结果乐极生悲,因为他奶之前犯了个错,两孩子跟着遭罪。
他奶奶的死对头用他奶用过的法子,给他爹和他叔下了药,关一屋里头。
两个亲兄弟厮混,如此大逆不道有违伦理之事,被抓住正好一下子毁两个。
反正太子之位别想要。
只是那人千算万算,没算到里面有个女扮男装。
他奶反应快,没叫人看到那一幕,也处理了一批人,可没想到那时还是皇子的瑞王,有了孩子。
在他奶的推动下,他爹很快被封为太子,其他皇子也都被册封出宫去封地。
瑞王正好出去,生了个孩子。后来将孩子送去平成郡王那,那平成郡王是一家曾被他奶奶救过命,他奶奶手中也有足以摧毁平成郡王一家的把柄。
两方互相拉扯,微妙的平衡。
他爹登基后不知出于什么考虑,让瑞王从封地回来,并且允诺瑞王可一直居住于幽阳城。
再后面的事,就都不是秘密,谁都知道。
李幸一边看一边吸气,惊叹连连。
俺滴乖乖。
哎哟。
啧啧。
还能这样?
咱开眼了。
看完后,李幸沉思好一会,拍拍胸口,还好他老婆少。
自己娶的就一个。
大臣倒是塞了两个进来。
后面再塞他可不能要了,就这三,多一个都不成。
人多生乱,瞧瞧宋子隽打探出来的秘辛,多吓人呐。
瑞王死了,他的身份没有被暴露。
李幸给按下去了。
不然张为缘活着,他的身份特殊,朝堂又要不稳。
斩草除根现在也不是时候,明面上张为缘还是平成郡王的儿子。他这时候杀有功之臣张为缘,不是摆明了知道张为缘身份,杀人灭口。
简直就是将把柄直接送平成郡王手上去了。
这会说战乱刀剑无眼也不行,不止一个人看见张为缘那天全须全尾出去的。
不过,张为缘也不足为惧。
他疯了。
老御医亲自诊脉,错不了。
说是受了惊惧,且本来也先天不足。以前没显出来,这会一吓,给显出来了。
郭明晨看着疯疯癫癫,对着空气喊娘,说要回家的张为缘,心中的怨恨消散大半。
但他还是恨。
是生吞活剐都难解的心头之恨。
不过,他不会想再杀张为缘。
郭明晨冷眼看着,疯癫的人抓脏污的泥塞进嘴里,又嫌难吃打自己嘴巴,拿头撞树。
死了对张为缘来说,反而是解脱。
就这么活着吧。
……
沈愿从李幸那知道了前线传来的战报是假的,为了迷惑瑞王,诱使他出手。
不过边关的战况,也不是很明朗就是。
两方实在胶着。
而那天晚上,其他家都没有被袭击,只有沈家被袭击。
是因为袭击沈家的,诸国都有份。
都想要沈愿,得不到又都想杀了他。
瑞王也是这样的心态,不能为她所用,只能除掉。
总比给李幸做助力的好。
谁知道有世家派人来,虽说人不多加起来却也可观。后面幽南国人还出现了,战况直接扭转。
千载难逢的机会没能成功,后面想再动手,就更难了。
幽阳城恢复平静。
百姓们的生活一如既往,前几日的纷乱似乎没有发生过一般。
沈愿的新戏剧《守护》也已写好,开始排戏。
这部戏剧,他想先在室外的大戏台上。
李幸知道沈愿新戏剧开始排戏,特意把人叫来,想让沈愿在戏剧中加点东西。
宋子隽也在场,想出这个主意的也是他。
沈愿听完后明白了意思,“陛下想让我将关于军中将士伤亡赏罚制度,添加进戏剧里面?”
“宋副相说真实的制度内容传播广,大家都知道的话,下面贪污军饷的多少会注意一点,不会那么严重。”
李幸带兵打过仗,和将士们实打实相处过,他最知道空饷多严重。
一直以来都想要整改,也一直都没办法。
瑞王事刚过,不管后面如何,至少近阶段那些想跳的会老实一点。
他也知道坚持不了多久,可有些事不能因为坚持不了多久,就一开始便不做。
沈愿点点头,这没什么难度。
李幸又说最好在元宵那日开始对外表演,那天人多。
琢磨一下进度,赶赶能行,沈愿没拒绝。
……
戏楼又忙活起来,人人都忙的脚不沾地。
时间很紧,需要在五日内将一切道具准备好,还要排好戏。
沈愿也投入进去,开始做道具,布置戏台,给人说戏。
沈西练手做了好些人皮面具,还有假胡子,假眉毛,全都送到了戏楼那边。
这样一来扮演者的装扮上,多了许多选择,同一个人还能演不同年龄段的戏。
沈愿这边忙着戏楼的事,沈夜也想好了给幽南国人答复。
他肯定不会一直在幽南国,所以每次小黑发情期到的时候,他会在幽南国,结束后回武国。
来回是有些折腾,不过途中也能看看不一样的景色。
他也蛮想出去走走看看,一直昼伏夜出,龟缩于西城鬼市之中,待也待够了。
幽南国人倒是想沈夜能带着圣蛊一直在幽南国圣地里待着,不过想也知道不可能。
眼下是最优解,只能如此。
这些事情不可能瞒着李幸,两方说好之后,就由大长老木言去面见武帝说明缘由。
沈夜的身份比较麻烦,皇帝那边不点头特赦,他也难出幽阳。
此时的李幸不再是之前处处被掣肘的李幸。
瑞王谋逆一案他抓了不少人,那些不安分的也全都安分起来。
城郊大营的兵权经此一事也完全被李幸把控住,拳头硬的是老大,李幸当即就给沈夜身份特赦。
要不是之前怕沈夜被有心人盯上,早就给他解决身份问题了。
李幸不仅去掉沈夜奴籍,还给他封了个官。
挂在礼部,专门负责武国和幽南难过建交相关事宜。
出门在外,有个官身也好行走。
沈夜在黑市里也得到不少消息,目前来说没有一个国家是与武国交好,这很不利。
若是能够促进幽南国和武国交好,也是好事一桩。
他郑重点头,说会竭尽全力。
五日很快便过,元宵的幽阳城很是热闹。
天气虽冷,出来逛街游玩的人却很多。
与前些日子空荡荡的街道相比,相差甚大。
南城最热闹,沈愿就开南城的戏台。
早先沈愿就有预热,会在元宵那日上新的戏剧,戏台三面围满了人。
人群中不少孩子坐在当爹的肩膀上,小手抱着自己爹的脑袋,一脸兴奋的看戏台。
由于人多,怕出现意外事故,这边巡察的将士都比往年多不少。
“咚咚咚——”
铜锣声响起,新戏开场了。
欢快的喜乐声十分热闹,台上出现了热闹又喜气的成亲场面。
“新娘子到了,快让个道,别挡着啊!”
喜婆满脸带笑叫前面围着,想要看新娘子的人让开。
“冯家老大,还不快背你媳妇进门,傻站着干啥。”
随着喜婆一声催促,冯平老实巴交的憨笑,黝黑的脸都红一大片,背着媳妇挤出人群,朝着布置好的新房里去。
村子里所有人都参加了这场喜事,冯平拉着媳妇的手,不柔软,比他的手小很多,他心里热腾腾暖呼呼。
心中憧憬往后的日子,有媳妇有孩子。
只是新婚三日,县里便来小吏,说要征兵。
冯老爹腿瘸了,人不要。冯家老三年纪小,不符合。
冯家只有冯平符合征兵的要求。
媳妇哭红眼睛,晕过去好几次,临别之际,揪着丈夫的衣服死死不愿松开,非要得到一个保证。
要活着回来。
冯平安慰妻子,宽慰父母、弟弟。
他说一定会回来。
除了冯家,其他所有人家都是如此情形。
哭泣,不舍。
在依依不舍中,冯平收拾行囊,跟着征兵队伍离开了家乡。
戏台上上一刻的喜气洋洋,与这一瞬的痛哭道别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唢呐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萦绕,而喜悦的情绪逐渐被难过取代。
台上的画面让观看的百姓们忍不住落泪,触景生情,台下的人,都经历过送亲人上战场的经历。
那种绝望、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费劲全身力气也无法留下的家人,前往这世上最危险的地方的感觉,是此生无法忘怀的。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跟着队伍往前走,直到不能在跟着,被赶回去。
当初离开的人,能回来的却没有几人。
台上的置景已随着人物走动悄无声息的更换。
破旧城门展露在眼前。
那是战争的最后一道防线,若是不能守住,背后的所有城池,都会在短时间内被敌人的铁骑踏过。
一路走来,冯平早已不再幻想这是一场梦,醒了就能回家。
“冯平,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曹山伸手摸一下冯平的额头,没发热。
为了好管理,人都是打乱的,一个地方的不会成堆分配在一起。
冯平运气好,和同村的曹山分在一起,一路上二人彼此扶持照应,坚持了下来。
累死、病死在路上的人,可不少。
“我没事,就是有点想家。”
冯平的话让曹山叹一口气,他收回手,眼中一片落寞,“谁不是啊,算算我媳妇下个月就生了,也不知是闺女还是儿子。”
“等仗打完就能回去,到时候就能见上了。”冯平干巴巴的安慰。
曹山轻笑一声应下,“是啊,等仗打完回去就知道了。”
这回不凑巧,曹山和冯平没有分配在一处。
曹山去看守粮草了,冯平在军中负责打扫战场。
一场对战,敌方在各种守城战车中损失不少。
一阵阵厮杀后,满地的血迹,躺了无数的人。
军医背着小木箱子在穿梭,紧急救治那些受伤的将士。
冯平打扫战场,不仅是要收尸清理,还要将能用的兵器回收,收回来的兵器要擦拭干净,减慢生锈的速度。
有些箭尾羽没了,需要给补上去。还有的箭头能用,箭杆子不能用,就需要重新弄个合适的箭杆子。
尸身上的衣物鞋子要尽数扒下来,还能继续做军需。
至于死后的尊严体面,早已顾不上了。
冯平虽然不上战场,可他每天与死人打交道,也是夜夜噩梦。
冯平很害怕。
他怕自己哪天也死在敌人的刀箭之下,他没有一天不想家,无时无刻都想要回去。
哪怕不回去,只要能逃离这里就行。
这个念头,在他从尸山下挖出同村认识的人尸体后,达到了顶峰。
他一边哭,一边颤抖着手,将对方身上的衣物全部扒下。
死的人叫周虎,是他家隔壁周家老二。他成婚那日,还是周虎帮忙赶牛车,忙前忙后。
就这么死了。
死了。
冯平看着被扒的一干二净,像是一头死猪一样的人,他控制不住往后退。
逃兵被抓是要牵连家人。
冯平硬生生止住脚步,又继续去处理尸体。
台上的扮演尸体被扒光衣服的演员,实则身上都还有一件肉色里衣,代表着是光裸。
染色的布料是庆云县刘家那边送来的,颜色与肤色相近,衣服做的紧身一点,台上台下的距离,足以以假乱真。
总不能真的将人衣服全部扒光。
不知道演员们身上还穿着一件与皮肤颜色相近里衣的观众,还真的以为台上的人衣服被扒光了。
给他们看的眼泪汪汪。
有好几个还想爬上台,劝劝别扒了。
人死了,草席没有就算,最后连一件遮蔽的衣服也没有。
实在是可怜。
又想到他们前去打仗的亲人,尸骨没有运回来,也是这么个处理方法,心里的悲痛就更重。
台上的演员们应对阻拦的观众。
“不扒他们的衣服,剩下的将士没得穿啊。军需要银子,银子又是从哪里来呢?”
老百姓哪里听不懂,银子从他们那里来。
哪还有余粮交税交银。
哎,难,难啊。
红着眼眶下台的观众们心里酸涩无比,他们压根不敢深想自己在前线死去的亲人。
台上的战况越演越烈,厮杀声,刀柄相撞的声音,来回的飞箭,溅出的血迹……
将士们刀没了就肉搏,手被砍了,就用牙咬。敌军被咬住耳朵,痛的惨叫,混乱间将刀插进了将士后背。
那将士身体一滞,摔到一侧。
台下观众看的惊呼,心都揪了起来。
那少年模样的小将士,手臂没了,满嘴的血,背后一个大血窟窿。
死的将士越来越多,敌军派人喊话。
“武军必输无疑,投降还能保命,何不快快放弃抵抗!”
城门上的老将军如松般站着,声音浑浊却足够大声,“即便战死至最后一人,吾等也不会投降!”
军队中的将士死了太多,冯平所在的负责打扫战场的队伍,也要开始上战杀敌了。
这一场仗,他们这边又死了许多人。
但现在不需要再扒尸体衣服。
因为活着的将士,不多了。
冯平看着少了一半人的队伍,目光呆滞的问缺了一条胳膊的队长,“将军为何不投降呢?”
队长用好手打了冯平脑袋一下,随后才在其他将士们也好奇的目光下,说道:“如果我们这边失守,敌军没工夫管理城池就会先屠城,搜刮一切能搜刮的,然后攻打下一座城池。我们要是失守,后面就是如砍瓜切菜一样轻松。不能投降,只能撑着等援军。”
队长长叹一口气,“想想背后有什么,想明白了,就知道为何死也不能投降。”
冯平想了一下背后有什么。
想了一夜,他终于想明白了。
背后有亲人,背后是家。
他是守在最前面的防线,他要用自己的血肉,守护住家人。
敌军又进攻了。
比起敌军,冯平感觉他们这边的将士,少的可怜。
这应该就是最后一战了吧。
冯平做好了死的准备。
他没想到的是,城中的百姓们也纷纷动了起来。
将军下令开城门,把敌军弄进城来杀。
无比熟悉城中情况的百姓们纷纷拿起大刀,会弓箭的将士提前占据高处辅助,军民配合,齐心协力,,竟是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巷战给老百姓们看兴奋了,加上前面情绪一直压着,他们对台上演的敌军们也恨的牙痒痒。
一个没留意就爬上台不少人,跟着将士们打敌军。
他们没有武器,就拿手打。
老百姓哪有力气小的,那手劲大的很。一巴掌下去疼的人一激灵,还好扮演将士和城中百姓的演员们会及时过去,说这个敌人先交给他们,让人先去安全地方保命要紧。
给老百姓感动的不行,说啥也要共存亡,不击退敌人不罢休。
最后还是让他们去保护孩子,这才走了过去。
沈愿在边上看着,也是哭笑不得。
后面表演,还是要再多派一些人拦一栏才行。
一幕结束,换场。
再开幕就是巷战结束,收拾战场。
冯平看到一个小女孩,她正在拖一具尸体。
冯平立即上前帮忙。
“叔叔,你能帮我给娘挖个坑睡觉吗?”小女孩从怀中掏出一块干硬的饼,那饼周围有啃咬的痕迹,看得出吃的人很舍不得,每次都咬一点点。小女孩把饼送到冯平面前,眼神恳求,“这个当报酬,可以吗?”
冯平没要饼,帮着小女孩埋了她的娘亲。
又有观众没控制住自己情绪,爬上去,哭着说要帮忙一起挖坑。
一边挖,还一边对小女孩说别害怕,要好好活着,敌军一定会被打跑。
台上那块地方是之前就做了准备,木板能弄起来,下面有土能挖能填。
坑挖好后,观众被其他扮演将士的演员劝下去,小女孩的母亲也换成了纸人,被埋进坑里。
戏剧还在继续。
一直没有哭的孩子,后来贴着填平的土,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死去的人,有很多。
冯平一路走过去,全是哭声。
台下也全是哭声,男女老少们看的眼泪汪汪,抽泣不止。
战争却连让他们为逝去亲人痛快哭一场都不允,敌军再次袭来。
又死了许多人。
到后面,死的人连埋也不埋了。没地方埋,也没力气埋了。
城墙上的将士们一个又一个倒下,战到他们生命最后一刻。
冯平从一开始提刀都难,到如今可以手起刀落,快速收割敌军性命。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下。
与所有御敌的将士、百姓一样,他的背后,有他珍爱的,想守护的。
眼前一片红,冯平摇摇晃晃,视线看不清。
但前面只要有一点动静,他的手就会下意识抬起来劈砍。
谁也不能越过他去他的身后,除非他死。
“杀——”
震天响的怒吼声勉强拉回冯平快飘散的意识,是敌军又来了新的进攻吗?
“援军来了!我们的援军来了!”
原来是援军来了。
冯平晃悠几下,彻底失去意识。
他们的死战坚守成功等来援军,敌军见大势已去,只能退兵。
城保下来了。
活下来的将士们要归家,冯平靠一股子蛮力,身上没有残缺,脸上身上有不少疤痕。
曹山左眼被箭射没了,好在保住了命。
同村里去了几十人,回来的只有三人。除了冯平和曹山外,还有一个左手断了的青年,三人结伴回家。
三人都有军功在身,军功可以分田地,以军功分的田地能免去税。虽说他们的军功最多只能分五亩地,虽不多,但五亩免税的地,那就是一家人的活路。
军中还发了军饷,根据伤残程度不同,还会有补偿的银子。
冯平没有补偿的银子,军饷有五两银子。曹山一共九两,另一个断了一只手的老乡是十二两。
为国而亡者,父母妻儿免赋税徭役,抚恤银子二十两。
台下的观众们听着台上的戏,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什么时候当兵能拿这么多饷银了?竟然还有伤残补贴的银子。战死的将士抚恤银子能有五两就顶天,怎么可能会有二十两?更别说父母妻儿还免税收和徭役。
免一个人的都够一家子喘口气,别提这至少免了四人。
冯平将他用箭头割下来的周虎的头发交给周家人,周家老母亲捧着头发,嘴里喊着我儿,哭的瘫倒在地。
村子里哭的岂止周虎一家。
台上飘着白色纸钱,村子里多了数座衣冠冢。
喜事起,丧事落。
《守护》结束了。
由于是一个小兵的视角,都是普通老百姓,让同为老百姓的观众们代入感极强。
戏结束后都还在控制不住流泪,孩子们也呜呜咽咽,说爹娘别死。
元宵是佳节,《守护》某种程度来说,是一个现实的悲剧。
正因为主视角是普通的小兵,冯平可能是台下观众的父亲、儿子、兄弟、孙子……所以才是现实的悲剧。
纪平安挎着刀上台,他要通知事情。
台下的观众们看见一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出现,以为戏还没结束,一边小声哭一边看着人,等着人继续演戏。
纪平安面无表情,一副谁也别靠近我的模样,他轻咳一声,随即大声道:“戏剧《守护》最后关于将士的军饷、伤残补贴、抚恤银、军功分田等,都是武国军中规定。若是家中有相同情况,但有误者,可于衙门报备登记。后续会派人前往核实,确认无误,便按规定补发。若是查出作假作乱者,也必严惩不贷。”
纪平安说一句,台下有一排的禁军就跟着吼一句,确保后面的人也都能听见说的是什么。
说完又重复两遍,这才停下。
台下观众们炸开了锅,像是数不清的小麻雀在叽叽喳喳。
消息一下子一传十,十传百,仅一日功夫,就传遍了幽阳城。
翌日沈愿专门从衙门门口绕一圈,发现去登记的人并不多。
他大概能猜出原因。
不信任。
谁知道进官府说了,会不会被抓呢。
不过这些事情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处理,就算知道也不是一朝一夕,更不是在现在这个背景下能完成的。
……
沈愿和沈安娘在家给沈夜收拾东西,他要去幽南国了。
收拾到一半,宫里来人,说陛下有请。
每次武帝找他都是有事,沈愿没多耽误,赶紧进宫。
李幸找沈愿,是他又偷溜出去看戏剧了。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守护》里面两军对战用的一个长刀,这个刀叫陌刀他知道。
之前他谢老弟同他说过要打造一批新刀带去战场,若是能用,还要训练一批陌刀队。
说是能斩马,可谁也没用过,不知道具体效用。
时间也不够测试,只能去战场实际操作。
直到今日看完那《守护》,李幸才知原来陌刀那样厉害?
那北国的铁骑可不就不算啥了?!
不仅是长刀,戏剧里还有出现的各种守城的战车,以及军中大夫的紧急救援手法。
这些可是之前没有说过的。
李幸见人来,赶紧拉人坐下,迫不及待问道:“斩马的长刀做出来,真的能有戏剧里演的那种效果吗?还有那些守城的战车,是真能做出来,还是只是想象出来,演的?”
台上的表演自然不是真马真刀,是道具马,人在侧面举着操控的。
刀也是道具刀,演员随着动作做反应罢了。
沈愿也是故事写到后期才想起来有陌刀这么个兵器可以用,知道这里没有,就告诉了谢玉凛。
战车他不知道具体图纸,只能做个形,是个空架子。
陌刀做失败也能当刀用,战车失败拿上去用,可是会出大事的。
战车便没被采用,沈愿也只是拿它当道具。
李幸却看上了。
沈愿把顾忌说了,李幸也懂这个理。
要是没顾忌,当初他谢老弟就一起弄出来了。
“没事,叫工部去琢磨。弄出来能用,就送过去用。不能用就再说,反正也没把它当杀手锏,有的是时间研究琢磨。”
李幸想的明白,不管能不能弄出来,先弄再说。
沈愿自然没话说,把图纸画出来,细节处就叫工部的去琢磨研究去吧。
李幸盯着图纸看了又看,准备后面叫工部的人来。
武器的事解决,还有个没解决。
李幸把图纸放边上放好,“那个救援手法,有详细的吗?管用不?”
“我知道的不多,能告知的就是处理伤口要用烈酒,或是用火烧一下器具,能稍微避免伤口后续恶化严重。伤口太深用针缝合,处理后的伤口恶化的话可以试着涂抹蜂蜜,紧急情况下快速止血,可以往伤口里面塞纱布。”
沈愿怕李幸听不懂细菌、感染,便换词。随后又告知心肺复苏的方法,烫伤、烧伤、低温的简单处理,再多的他也无能为力。
李幸让沈愿详细写下来,这些加上军中大夫本来就会的,足够解决基本的紧急情况。
等沈愿写完,李幸又看了一会,他屁股像是有东西在动,坐不住的样子,犹豫吞吐不是他的性格,纠结片刻后还是直接道:“这些不然留着,只有我们武国知道?那戏剧里面,把紧急救援的手法,还有武器给去了?”
“陌刀瞒不住,战场上会用到。战车的话没有图纸琢磨出来比较难。紧急救援的手法,本来演的也不是很详细,所以就算看了也学不会。”
沈愿的话打消了李幸的想法,便随着戏剧演去了。
第135章
衙门那边登记的人虽然不多,但每天也有那么几个。
李幸铁血手腕,瑞王一案他从上到下杀了一通。
短时间内没人敢犯浑,说什么就做什么。
加上宋子隽是个八面玲珑的,他又适当放宽,让下面干活的能拿点好处,武国境内倒是比没打仗的时候还要安稳。
宋子隽还将幽南国与武国交好的消息放出去,诸国心中有数也不再有什么小动作。
倒是对新出的戏剧里面的巷战、武器感兴趣。
只是细作们虽看多次戏剧,也近距离观察过台上的那些武器,但不知其中关窍,只能画个形送回去。
边关战事情况时不时会送回来,李幸也是第一时间让沈愿知道。
家书收到了十五封,一封封都在问他是否安好。
从冬到春,从春到夏,从夏到秋又到冬。
没人想得到,这场仗竟然打了一年。
更没人想到,武国最后胜利了。
工部这边把《守护》里面出现的武器全部研究出来,送去了战场上。
幽南国因为沈夜关系,与武国十分亲近,这一年没少提供粮草,也派了些兵去支援。
武国这边也拿出了诚意,给了他们两种守城的武器,纸也是优先供应幽南国。
北国最后实在是撑不下去,被武国打下十一座城池,最后选择谈和。
既然要谈和,李幸一点没客气,叫谢玉凛直接在那边谈,满意了就点头,不满意继续打。
谈了三个月,终于谈下来。
不点头不行,诸国为了从这头受重伤的狼身上撕下一口肉,已经联合起来要打北国。
武国不想参与其中,北国也不想再多树敌,干脆同意了武国的条件。
其他诸国本就心不齐,北国虽然又出了点血,但也逐个击破了。
多少得了点东西的诸国也安静下来,关起门来盘算战利品。
按着商谈好的,北国需赔付武国打仗的损失,给钱给马给布匹。丢掉的城池也是武国领土,并且签订了五十年不再战的契约。
写了五十年,但实际上能安稳几年,谁也不知道。
不过至少能好好的休养生息一段时间,足够武国发展了。
春末夏初,大军凯旋而归。
常临延留在北面,他要管理新城池。
长长的队伍进入幽阳城,为首的将军身披铁甲,红色披风垂落在马背。黑冠高束长发,面容俊美无双。薄唇微抿向下的弧度,幽深眼眸中的冷意,叫人不敢靠近,也不敢大声张扬。
这么一个冷的像块冰的人,视线突然精准停留在斜上方,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那双黑眸中,藏着笑意与思念。
沈愿站在东城茶楼高处,这里是军队的必经之地。
隔着人群,一上一下,他终于见到了谢玉凛。
还有变化颇大,他险些认不出来的弟弟,沈东。
如常临延所说,战场能够让沈东快速成长。
这种成长,是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办法达到的。
一年多没有见,沈愿从上而下看,弟弟身形宽阔了许多。
沈东察觉到视线,向上看自己大哥,总是板着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少年脸颊两边的软肉消失不见,五官下颌棱角分明,眉宇之间是锐利之感,本就沉稳的人多了严肃。
沈愿挥挥手,心中心态又高兴。
心疼这样的改变必定是吃了许多苦头,高兴的是,弟弟活着回来。
一直到队伍完全走过,沈愿才下楼回家去。
今日要多多准备好吃的,吃团圆饭。
沈安娘自从收到消息,直到沈东要回来了,就开始忙活。
先是将一直都有打扫的屋子,从里到外又打扫一遍,衣服也做了两件。
考虑到孩子身形会改变,她是照着纪平安的身形去做的。
衣服做大了能改,做小了可改不了。
大军凯旋,还打下了十一座城池,从此之后诸国之间的关系将会发生变化。
武国的实力往上升,是毋庸置疑。
李幸是真的高兴啊。
他一如既往节省,也不喜欢搞虚的。
宫宴当然是没办,钱全都花在犒劳将士们上。
倒是留了谢玉凛和沈东在宫里说说话。
沈东被封为骁骑将军,年仅十四,但无人说他名不副实。
有常临延这个天生的武将教导,还有谢玉凛的提点,自己又十分刻苦勤奋,人还聪明。战场上,多次带领精锐突击成功,立下不少军功。
李幸又得一员猛将,喜上加喜,赏不少好东西给沈东后才叫他回去。
沈东归家心切,谢恩之后便朝着家的方向跑去,少见的展现出少年情绪外放的一面。
等人都走后,李幸才问谢玉凛,“瑞王一事牵扯比较多。谢家也有一些人心思歪了,你家二房那边老哥我得重罚。”
李幸虽说知道谢玉凛眼里揉不得沙子,不是那种会帮亲的人,可说到底是家人。
更别说谢家老头和老夫人惯会逼着他谢老弟帮扶家中,总是在耳边念叨,其他人能铁血手段,对自己爹娘却不能。
迟早会被磨穿。
李幸看重兄弟情义,懂他兄弟的无奈,还是留了个话口,“不会杀他们,等事情平息后,你家里要是逼你太紧,再免些罪罚。”
谢玉凛闻言摇头,“不必。还请陛下秉公办理。”
“你爹娘要是逼你怎么办?”李幸当然想公事公办,杀鸡儆猴。可他兄弟在家里日子也确实难过,“你忘了之前你娘为了逼你成婚自戕的事?”
谢玉凛已经三十有二,他前面也不是没有被家中催过婚。
逼没办法了,说喜欢男子,不会娶女子为妻。
家中怎么劝都没用,就连娶个男子做平妻都说了,谢玉凛也没有同意。
最后他娘没办法,直接以死相逼。
谢玉凛淡淡道:“陛下忘了,臣至今未婚。”
李幸一想也是。
当娘的以死相逼要儿子成婚,最后儿子也没成婚,说明没逼的了。
“话说回来,谢老弟你当初怎么断定你娘不会真的死?”
谢玉凛平静道:“臣没有断定,只是不在意。”
不在意死活,那么便要挟不了他。
李幸听懂了意思,他想到谢玉凛当初奄奄一息躺在雪地里,也无所谓孝不孝了。
不好的回忆不去想,李幸谈起正事。
“新的十一座城池得派人去才行,小常一个人也顾不过来,他还是个武将。文官的话,你看哪些人能用?”
派官这事吧,李幸也思考许久,一直没能定下。
世家多人才但他不敢用。
可不用他们,又能用谁呢?
谢玉凛眼帘微垂,将一直以来盘踞在脑海中的想法,告知李幸。
“臣想,可以将天下有学但无门路之士都聚在一起,进行考核选拔。”谢玉凛想到各家门客,“远的不说,只说近处,门客们中有能力者比比皆是。庸才们有好身份,一堆门客充当庸才的脑子,为其出谋划策。若是能有一条路,能让他们直接走到官场的路,想必无人会拒绝。”
李幸稍微一想就觉得这法子太妙,“好!就这么办!”
“不过那些得到重用的门客是不是也不太行?算是所在主家的势力吧。”
李幸是想稍微撇开世家,有一些完全能为自己所用的人手。
他的担忧合理,谢玉凛道:“可以设置参加选拔的身份,直接去掉这一类便可。”
李幸没了顾虑,“就这么办!谢老弟可有详细的执行方法?”
“有。”
君臣二人就此聊了许久,最后把宋子隽也给叫来。
等宋子隽听完了之后,也深感此法绝妙。
不仅能够搜罗人才,还能叫天下有学之士认可武帝。
更重要的是,与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完全不一样的派系,发展壮大之后,世家不会独大。
争端会有,不过几方牵扯,比起一家独大要好太多。
宋子隽对于这个计划很认同,那第一步就是要将此事尽可能最大规模的,精准透露出去。
李幸说贴告示。
宋子隽道:“告示要经过审核,没贴之前,世家就会阻拦。最好是打的他们措手不及,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消息已经散出去,他们要是想阻拦会被看到希望的那群人攻击。”
见无人说话,宋子隽继续说:“同公布军中待遇的方式一样是最好的,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有许多人知道。他们堵不住悠悠众口,消息会快速传出去。更重要的是,要是以戏剧的方式直观演绎出来,不仅是有学识的人动,平民老百姓也能看懂。”
“陛下想要拉拢人,就不能只拉拢一类。天底下最多的,是平民百姓。陛下若是能应允百姓之子也可通过考验选拔,就能改换门庭,定能得到民心。”
改换门庭,一步登天,多么诱人的条件。
李幸能想象到,这消息出去,会引发多大的浪潮。
只是……
“沈国师会成为众矢之的。”宋子隽说出了李幸的犹豫。
是啊,那些人的怒火不好对提议者谢老弟发,也不会对同意者他和宋子隽发,只会对沈国师发。
李幸视线飘向一直没说话的谢玉凛,他知道自己这兄弟护人比护眼珠子都用心,这件事怕是没什么谈头。
果然,谢玉凛没同意。
“没有这戏剧去传扬,就没办法达到目的?”谢玉凛抬眸,冷声道:“我等何时这般无用了?”
宋子隽看不上谢玉凛总是一副为了人好的模样,就总是把人藏起来,不让做这个不让做那个。
他怒道:“谢玉凛,阿愿他不是你想的那般柔弱需要保护。这点风浪于他而言不算什么,他能够扛过去。再说,我也不会真的叫他涉险,会拼尽一切代价去保护他。就算是我死,也会护他周全。”
谢玉凛轻嗤一声,“阿愿是你叫的?你凭什么以命护他?”
“凭你一次次推他入险境?”
“谢玉凛!他是一个人,不是你的藏品!”
谢玉凛揉着眉心,戴着手套的手在轻微颤抖,声音冷的吓人,似乎是压到极致。
“你可以滚吗?”
宋子隽怒容满面,张口又要说什么,被李幸给拖了出去。
外面凉风一吹,宋子隽火气没消,反而涨了不少。
他真烦死谢玉凛那处处为阿愿好的模样,谢玉凛他根本就不懂阿愿!
“别气了。”李幸看在宋子隽是个人才的份上,多说了两句,“我谢老弟他不是你说的那样,他只是害怕自个儿媳妇受伤。一丁点的可能性,他都不敢去赌。”
宋子隽忽视那声媳妇,不满哼道:“阿愿不会怕的,他就是想满足自己的控制欲。”
“控制啥啊控制。”李幸不同意宋子隽的看法,“他那是保自己的命,要是他媳妇真为此出了事,他活不了的。”
李幸肯定道:“他一个人,活不成的。”
“你对沈国师的感情,和他对沈国师的感情不一样,所以你不理解。”
宋子隽怔愣,他对阿愿的感情,和谢玉凛对阿愿的感情不一样?
怎么可能呢。
明明是一样的。
看到宋子隽失神,一副受创难以呼吸的样子,李幸啧一声,没说当皇帝要安慰臣子啊。
“你也看上沈国师了吧,之前谢老弟汇报你相关事情的时候,他虽然没有明说,不过我琢磨着你小子动心思了。”
宋子隽没否认。
李幸双手叉腰,仰头看天,“你两不是老天不给缘分,是你自己个的原因才没成。你觉得谢老弟那样,是对沈国师不好。但你想没想过,沈国师真的想要的是什么呢?”
“谢老弟也不是真和你说的那样,沈国师要是真心想做一件事,他从不会拦着。”
“只是这件事太过危险,他承受不了可能会带来的代价。”
宋子隽沉默良久。
“臣,知道了。”
回到家中,宋子隽把自己关在书房。
外面传来通报声,说小公子来了。
小公子在宋府独指沈西。
“这是我姑姑做的糯米桂花糕,去年的桂花蜜,去年的干桂花。师父你吃不?不吃的话可以给我吃。”
宋子隽笑道:“这么强调去年,你是多想师父不吃你自己吃?”
“大哥不让我多吃甜的,说牙会长虫。”沈西眼睛盯着白白糯糯的糕点,闻着香气口水都要下来,“可我馋得慌。”
“你大哥不给你吃,师父就给了?真吃坏了牙齿,你当你师父能讨得了好?”
沈西呵呵笑了两声,“师父你不给我吃也讨不了好。”
“那还不如给我吃两块解解馋,讨讨徒弟欢心呢。”
宋子隽没好气道:“吃吧,就两块。”
沈西如愿以偿,光明正大的吃了桂花糯米糕。
“既然吃了东西,你帮为师一件事。”宋子隽慢悠悠来了一句。
他将提前写好的信交给沈西,“替师父把信给你大哥,记住,天下没有白吃的饭食,这是你吃桂花糯米糕的代价。”
沈西真想把嘴里的糕吐出去。
“信里写的什么啊?”他来回看着信封,但没准备拆开。
宋子隽道:“没什么,不是什么坏事。只是想让你哥自己做个选择。”
“师父你这样绕弯子,该不会是五叔公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并且还拒绝了吧。”
沈西看似疑问实则肯定,他又不傻,很多事情大人们虽然不说,但他能看出来。
别的不提,至少知道五叔公在对待他大哥的生命安危上,是格外谨慎的。
信里的内容肯定会有可能威胁到大哥。
宋子隽知道沈西聪明,也没指望能忽悠过他。
“是有可能,不过师父会尽一切保护他。此事也不是非要你大哥去做,所以只是告知他,让他自己做选择。”
宋子隽看沈西也是一副不准备把信带回去的样子,他叹一口气道:“谢玉凛在边关的那一年里,你觉得你大哥高兴吗?”
沈西捏着信没说话。
“这件事以谢玉凛的性子,在完成之前他不会和你大哥说的。到时候,谢玉凛会成为众矢之的,他会有危险。你大哥会担心,会深入险境想救他。与其这样,不如在一开始就让他知道,让他自己选择。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有心理准备。也不怕事到关头,什么也不清楚,反而生出更多的忧虑惊惧。”
宋子隽一番话说完,沈西的两块桂花糯米糕也吃完了。
他抹一下嘴,“师父说这么多,不过是想要说服我答应帮忙送信。”
“那你答应吗。”
沈西把信揣进衣服里,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师父做事,会想尽办法以最小的代价做出最好的效果。如果不能降低代价,那就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达成目的。
好坏无法评说,只能说师父现在是他们这边的人,比做敌人要好。
他选择送信,是想大哥知道,心里有数。
他不想再看见大哥每次收到战事不好的消息时,睡不着觉,强颜欢笑的模样。
不仅是大哥,他自己也感同身受。
不清楚具体情况,只知道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战事结果,担心着边关的哥哥生死。
回到家后,沈西就把信给了沈愿。
宋子隽的信里没写什么,只是把那日商量的内容大致写了一下,又说了他最开始的提议,同时写了谢玉凛拒绝和拒绝的缘由。
没有个人情绪,只是把那日发生的事,复述一遍让沈愿看,让沈愿做决定。
里面的消息不好传出去,沈愿看完把信烧了。
谢玉凛回来也有两日,他有一堆的事情要处理,但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去见沈愿。
一起吃个饭,或是陪他写故事。
许是跟在沈西身边的暗卫察觉到宋子隽的小动作,及时与谢玉凛禀报。
信是上午送到,谢玉凛是下午登门拜访。
外面天气好,沈愿和谢玉凛坐在院子里,玉兰花开的正盛,地上有落下白嫩的花瓣,与绿草相衬,有一种别样美感。
“你不是说今天要在城郊大营练兵?”
沈愿装不知道谢玉凛急匆匆赶来的缘由,手里捏着片正好落在他手中的玉兰花瓣,来回转着玩。
“后面的事交给了沈东,无妨。”
沈愿哦了一声,谢玉凛等了一会打断沉默。
“宋子隽是不是告诉了你什么事?”
沈愿反问:“他告诉我什么事?”
谢玉凛忍着头痛,紧握双拳,“阿愿,那件事对你来说太危险。我不想你受伤。”
“你之前答应过我,不会什么都不说的。”沈愿放下玉兰花瓣,起身面对面坐在谢玉凛腿上,伸手给谢玉凛按揉额角,“五叔公啊,说话不算话。”
疼痛被舒缓,谢玉凛单手搂住沈愿的腰,防止人摔倒。另一只手将沈愿有些乱的额前碎发理顺,“这一年多来你一直在担心我和沈东的安危,让你心绪烦闷的事,想过阵子再同你说,没想瞒着你。”
沈愿笑着道:“这么心疼我?”
谢玉凛认真的看沈愿,“嗯。”
“你说的以考核选取可用之才,在我梦境中存在。”沈愿垂眸凝视谢玉凛,“叫科举。”
历朝历代科举不是完全一样,沈愿挑了个最适合当下情况的。将科举的流程,还有考的科目都,挑记得的说了。
主要的考试科有明算科、明字科、明法科、明经科、进士科、秀才科。
分别考校数学算数、书法、律法、经史、时务策论、儒学。
又分四级,院试、乡试、会试、殿试。
谢玉凛静静听完,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时务策论,后是律法、经史、算数、书法。
儒学……
谢玉凛正想着,就听沈愿小声道:“宋子隽说办法我想试试。”
他低头吻一下谢玉凛高挺的鼻梁,“我想和你一起……”
“啊——”
院子拱门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打断沈愿后面的话,他转头看去,是沈安娘。
一碟子的糯米糕撒的满地都是,沈安娘撑着墙也没能站稳,身体发软,失魂落魄跌坐在地。
谢玉凛与沈愿及时起身,沈愿往前一步后,又退回来,牵起谢玉凛戴着手套的手。
谢玉凛任由沈愿牵着走,直到站在沈安娘身前。
此时沈安娘已经被丫鬟扶起来,她不可置信看着眼前两人,流着泪在沈愿身上来来回回的看。
最终实现停留在沈愿紧紧握着谢玉凛的手。
“小愿。”沈安娘张了好几次口才成功发出声音,整个人都在轻颤,“你和他,你们……”
“姑姑,我喜欢他。”
沈愿知道已经无法再隐瞒,要他否认欺骗也很难。
“他是男人,他是世家子弟,他是武国的丞相。”沈安娘痛心的指着谢玉凛,一声声都像是泣血,想要叫醒昏了头的侄子。
就算是喜欢男人,那个男人也不能是谢玉凛。
他们之间差的太多太多了。
沈安娘都无法想象,如果谢玉凛玩心过了之后,她的侄子会怎样。
沈愿低头,心里也很难受。
能够感觉到姑姑对自己的在意和关心,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语言很苍白无力。
沈安娘生了一场病。
大夫来看,说是气急攻心,忧心过度,需要喝药静养。
谢家静园内,纪平安一身黑色骑射服,面色铁青,笔直的站在谢玉凛跟前。
书房里的氛围凝重,沉的人喘不上气。
落云放下茶水便告退出去,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吐一口气。
一直以来都对凛公子恭恭敬敬的人,突然一下一副要吃人模样,怪吓人的。
不过想想也是,当初纪平安为了沈愿能不要自己的命,后面怕是有的闹。
屋里并没有传来什么巨响,更是没有激烈的争吵声。
只有纪平安沉重的说话声。
“五叔公,是不是因为要安排我的后路,给我前程,所以我弟弟才会和你在一起。”
最后三个字,纪平安说的很轻,他压根就不敢提。
没人知道他知道沈愿和谢玉凛在一起后,心里涌现出的无尽愧疚与悔恨。
他就不该让这两人认识。
更不该相信谢玉凛是什么正人君子。
谢玉凛道:“你想多了。既是在侮辱我,也是在侮辱阿愿。”
纪平安双拳紧握,“五叔公的意思是,你和我弟弟是真心相爱?”
“是。”
可笑!
纪平安眼眶泛红,怒意滔天,他压低嗓音,脖颈青筋浮现,“我叫你五叔公,你不知道自己年纪吗?你多大,小愿多大?他大好的年华,平坦的将来。如果不是你故意引诱,刻意拉扯,我弟弟他会娶妻生子,儿孙满堂!”
“现在你要他怎么办?他的将来怎么办?等你玩腻了,等我弟弟年纪大了,你权势滔天,再去换一个。我弟弟呢?他呢?他一辈子都被你毁了!”
“谢玉凛,他一辈子都被你毁了你知不知道?”
“这是什么狗屁的爱?你真爱他,怎么会这么对他?旁人不敢笑你,可他呢?他要经受怎样的言语,要被多少人指指点点?”
“我弟弟那么好的一个人,你凭什么毁了他!”
谢玉凛神色冷淡,一如既往看不出神情,只是冷的骇人。
气血上涌的纪平安无所谓怕不怕,前程不前程了。
他恨不得揍谢玉凛才好。
“我会与阿愿成婚。”
在沈愿点头说在一起的时候,谢玉凛就提过这件事。
只是那时候沈愿没有同意。
纪平安气笑了。
“成婚?然后呢?让天下所有人都嗤笑我弟弟,给一个男人做妻子?”
谢玉凛道:“我嫁他。”
纪平安整个人愣住,没敢信自己听的是什么。
谢玉凛耐心有限,看在是为沈愿好的份上,才容忍纪平安说那么多大逆不道的话。
“你回去和沈安娘也这么说,过段时间忙完了,我会上门与其商议婚事。”
“阿愿的事,你不必再操心。你还是想想,怎么和阿愿说,你对他姑姑的情谊吧。”
纪平安脑袋嗡的一下,怒容添了不少慌张,“我们清清白白,没有任何逾矩。”
“这件事沈夜知道,他人不在幽阳。而且他要说给你的话,早就说了。剩下的,只有沈安娘亲眼看见。她病倒,你去看过。没多久就出现在我这,若不是信任你,这件事沈安娘就算是烂在肚子里,也不会说出来。”
纪平安憋了一会后说:“我去看她,她问我是不是知道关于你的事,但瞒着她。我以为是说你喜欢男子的事暴露了,就点了头。没想到会是你和小愿在一起,被她发现了。”
“其实我很奇怪,你安排那么多人暗中看着,想要提前避开,很难吗?”
谢玉凛没有再理会纪平安,也没管他怎么称呼,直接叫人送他出去。
纪平安走到门外,抬头看蓝湛湛的天。
哎,他对沈安娘的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情。
他没有喜欢的人,父母和姐姐要给他相看,他也不想相看。
沈安娘隔三差五会做好吃的叫人送给他,他喜欢吃那些吃食。
她病了心里也会着急,想要确认人的情况如何。
但他们到底没有怎么接触过,更深的东西,也不存在。
不过……
若是家中人叫他相看的人是沈安娘,他大概是愿意去相看的。
可这兄长变姑父……小愿能接受吗?
纪平安拍了拍自己脑袋瓜子,觉得是被谢玉凛蛊惑,在胡思乱想。
这都是没影的事,也不知道想这些做什么。
再说了,人家也不见得能看上他。
……
自从上次瑞王之事过后,沈东回来的时候,纪平安来家里吃了一顿饭,后面就又忙的不可开交。
沈愿在这时候,在说书工会见到纪平安,大概也猜到了对方是为什么来的。
“平安哥你都知道了?”
“哼,当初我是怎么耳提面命的叮嘱,你倒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纪平安冷哼着,看沈愿就气不打一处来,又心疼不舍得真发火凶他,“你看看你看看,这下好了,那姓谢的真看上你了吧。”
沈愿挠头,他姑姑已经被他气生病了,面对纪平安,沈愿也不好再直白的说什么。
“得你姑姑之前照料,我隔三差五的能吃上家乡菜的味道。听说她病了,我提了些补药过去,都是我姐姐说好的东西。谁知你姑姑问我是不是瞒着谢玉凛的事,我以为只说谢玉凛喜欢男子,没想到最后从你姑姑那得知,你和谢玉凛……哎,总之你姑姑误会我知道这事,还一直帮你瞒着。不然,我也不会从你姑姑那知道这件事。”
沈愿哦了一声,“平安哥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啊。”纪平安快速反驳。
“行吧。”沈愿说:“平安哥,你以前都叫谢玉凛五叔公的。”
说起这个纪平安就气,“叫什么五叔公!他为老不尊,还要我这个做小辈的尊着敬着?”
“谢玉凛他不老……”沈愿小声反驳。
纪平安更气了,“三十二的老男人,都能抱孙子的年纪,哪里不老了?你就是鬼迷心窍,替他说话吧你。”
瞧着沈愿想反驳,又咽下去的模样,纪平安心里一片凉滋滋。
哎,他这弟弟,是陷进去了。
不过那谢玉凛能说出嫁给他弟这种话,也没好到哪里去。
是非不由人,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眼前的日子,总要过。
不过谢玉凛的那句话,他是不会现在就告诉他弟的。
那老家伙心思深沉可怕,故意让小愿姑姑知道他们的事,戳破最后的窗户纸,估摸着就是问小愿要名分呢。
叫小愿知道他说愿意嫁给小愿的话,小愿听着心里熨帖,老东西指不定要从小愿这边谋求些什么过去讨赏。
纪平安自己年纪也不小,但他现在就是看谢玉凛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心里不得劲。
搁心里头骂两句痛快痛快,嘴上是不能再骂了。
不然他弟听着会难受。
他这个当哥的,不想弟弟难受,就想他高兴。
沈愿算是彻底出柜了。
沈安娘修养了半个月,还是不愿意打开房门见人,沈愿心里也不好受。
沈东他们对于这件事早有预感,他们没有什么意见,也不好有意见。
他们知道,大哥也需要一个人能站在他的身后,以前他们很弱小做不到,是谢玉凛在做那个角色。
而他们的大哥喜欢那个人,他们便不想大哥伤心。
往后他们会尽自己所能强大己身,不会让最坏的结果出现。
就算是谢玉凛不再喜欢他们大哥,大哥也还有他们守护。
月黑风高夜,白日里清冷不染尘埃的谢相,翻墙头进了心爱之人的屋里。
沈愿借着微弱烛光看谢玉凛,“你跑过来做什么?”
“想见你。”谢玉凛如实道。
自从沈安娘病倒之后,怕刺激到她,沈愿和谢玉凛没有再见面。
说不想是不可能的,沈愿也想谢玉凛。
他没用嘴说,直接凑上去,把谢玉凛的脸亲了个遍。
额头亲亲,眼睛亲亲,鼻子亲亲,脸颊亲亲,嘴巴亲亲……哎,他也很想男朋友啊。
被亲了个遍的人静静的坐着,任由动作。
“阿愿,那日是我故意让你姑姑知道。”
“嗯,我晓得。”沈愿停下动作,看谢玉凛,好笑道:“你不会真觉得我蠢,一点猜不到吧?我姑姑可没有绝世武功在身,能叫你那么多的暗卫,无一人察觉。”
谢玉凛知道沈愿会猜到,所以他一直在等沈愿找他,不论是生气还是怨恨,他都能接受。
“你不怪我?”
“不怪。”沈愿捧着谢玉凛的脸,看他俊美的容颜,长长的睫毛,“你没有安全感,我想给你安全感。姑姑也迟早都要知道,这一遭总是要经历的。只是我又叫你没安全感,又叫姑姑生气影响了身体,我心里难受。像是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姑姑。”
谢玉凛垂眸,视线锁紧沈愿,他摘掉手套微凉的掌心感受沈愿温热的皮肤,沉冷的声线透着克制压抑,“阿愿,我们成婚好吗?”
“等你姑姑愿意接纳,我们就成婚。”
谢玉凛边说边扣紧沈愿的脖颈,低头吻上去。
他多期待沈愿说好,就多怕他再次拒绝。
沈愿说不出答案,被亲的晕头转向,气喘吁吁。
第136章
沈安娘在病倒又痊愈后的一个月,终于出门了。
她先叫沈愿过去,再三确认沈愿就是喜欢谢玉凛,不会有娶妻生子的想法,沈安娘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姑姑叫小愿难受了,是姑姑不好。”
沈安娘看着瘦了一圈的侄子,心里也不是滋味,“姑姑去给你做好吃的。”
不管怎样,人活着最重要,她这段时间想开了。
其他的,后面再说吧。
再差的经历,她都受过,大不了就是和最差的时候一样。
沈安娘算是默认了沈愿和谢玉凛的关系,还在一个适应期里面。
沈愿给长辈一个适应的过程,没在沈安娘面前提过谢玉凛,也叫谢玉凛白天先不要出现在他家中,等一段时间再说。
谢玉凛很好说话的点头,白天不出现,晚上去的勤。
四月的一天,李幸说要见沈愿,许久没有进宫的沈愿收拾收拾进了宫。
此番会面,谢玉凛、宋子隽皆在。
宋子隽胳膊受伤,被吊在胸前,沈愿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被宋子隽抓到,没打算放过,直接笑着说:“小伤,无事,沈国师不必担心。”
沈愿偏头,“没担心你。”
宋子隽微微一笑。
不担心没事,只要看见他就行。
谢玉凛视线冷冷落在宋子隽身上,宋子隽装没看见,径直坐在沈愿边上。
三个位置,沈愿坐在中间,李幸坐他们三人对面的罗汉榻,眼睛来回的看,像是看什么有趣的戏。
察觉到他谢老弟要冰死人,轻咳一声后说起正事,“听谢相说,沈国师的梦境中见过以考验才能选人才,称之为科举。这几日商谈下,科举一事完全能推行。一些细节处,也完善好。那,就到了该让百姓们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了。”
“以戏剧的方式传播,是最直接,能够让观看的人立马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过这件事有风险……”李幸说着眼睛看的是谢玉凛,“朕保证,沈国师你写关于科举的戏去演,绝对不会叫你破一块油皮,掉一根头发。”
瞧着谢玉凛没什么表情,那就是认可了这个方法。
不管怎样,沈愿的生命安全是第一位。
沈愿点头同意,他如今就是武国人,武国向前走,环境变好,对他来说也是百利无一害。
能够更好的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那便尽他所能。
接下来的日子,沈愿把自己关起来,开始构思写故事。
夏日炎炎,沈愿吃着从井里面取出来果子,带着微微凉意,他想喝冰饮吃冰棒了。
于是笔下一转,写了不少冰饮子还有冰棒的做法。
故事写完已经是一个月之后,期间一些道具已经开始做,同时进行能早些上台表演。
因为需要保密的缘故,第一批表演故事的演员们,需要封闭式排演。
钱也是给双倍。
演员都是沈愿精挑细选的,冯小七、冯小妹、阿菊和陆老爷子都在其中。
武国没有男尊女卑,女子不能抛头露面这一说,这是沈愿观察出来的。
不过因为女子会出嫁,成为所谓的别人家的人,因此家中的一些资源不会对女孩子多倾斜,而是着重培养儿子。
据沈愿了解,武国有女将军,各地驻军中女将女兵其实不少。
武将女子多,文臣倒是没见到。
想来也与家族优先培养儿子有关,加之各府一应事务打理都是女子来做,也没那功夫做官了。
一个家族的打理,不是只管管家中鸡毛蒜皮的小事。
其中牵扯颇深,涉及农业、商业、经营制造、人际人脉……她们做的比在朝中当官的男人们做的还要多。
各家的门客中倒是有女子,不仅有女子还有小孩子。
有这么个背景前提下,沈愿写的科举故事,限制也少不少。
戏楼又上新戏了。
这是少见的一部戏上没多久,又跟着上新的情况。
名字也很奇怪,叫《上京赶考》。
上京是什么?地名吗?武国好像没这个地方。
赶考又是什么?赶烤倒是知道,赶着烤东西。
考,考验?上赶着考验?
识字的人看着戏名,猜不出来,一头雾水。
这戏和《守护》一样,是先在外面的戏台表演。
他们看得出来,在外面戏台先表演的,是讲的小人物的事情。
一部分人对这种感兴趣,一部分对这种不感兴趣。
感兴趣的叫家里仆从提前排队占位置,不感兴趣的要么去茶楼听说书,幽阳城的茶馆茶楼,都有沈愿以前写的故事。还有不少西城说书工会里面的写书人,写的新故事。
沈南写的故事也在里面,不过去茶楼的人不爱听他的那个故事,去茶馆的人特别爱听。
不去茶楼的,就去戏楼那边看看有没有《捉妖》的戏,要是没有,再去找其他乐子。
阿菊和陆老爷子都是新戏剧的主角。
上台之前,二人深吸一口气。
这是他们第一次担任主要角色,还是如此厉害,前无古人的角色。
紧张是一定的,但是,身为专业的扮演者,他们只要上台就是角色本身。
二人演技是所有人里面最好的,还十分刻苦勤奋。
沈愿不担心他们演砸,只怕下面的观众们会乱起来。
为此提前做了准备,今日围绕在戏台周围,防止观众怕上台的都是将士。
还是由沈东带队,不仅仅是防止观众上台,更是防有心人破坏戏台阻止表演。
戏要开场,叫仆从占位置的主家们姗姗来迟。
看到前面站着两排将士后,不由挑眉。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阵仗啊。
心中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再深究,坐了下来开始看戏。
“咚咚咚——”
熟悉的敲锣声响起,戏开幕了。
身为世家门客的张直已经不年轻,年过四十的他,感受得到身体上的变化,也能感受到主家人对他越发的不满。
他的计策不能为主家带来更多的名利钱财,只有一些主家不稀罕的民心。
又不是做皇帝,也不能大规模的收拢民心,那还不如不要。
张直又没办法说服自己,出那些以百姓血肉为食,他看不上眼的主意。
可惜他空有一腔抱负,却无任何施展之处。
本以为做了门客,能有一线生机,主家推荐能谋个一官半职。
谁知却蹉跎数年,毫无建树。
张直唉声叹气,眼眸中满是不甘与渴求,却也只能佝偻着身体转身,无可奈何,满腹心酸。
夜间,张直读书困了,直接趴在桌上睡着。
睡醒后,张直受冻感染风寒,病恹恹的却无钱看病,只能自己硬撑着。
他将所有衣物都穿在身上,企图让自己的身体能够变得暖和一点。
就在他昏沉之际,外面传来敲门声,是好友刘方听闻他病,前来看他。
刘方给张直带了药,“你说你,这一把年纪还死犟什么。身为主家的门客,就是要解决主家的忧虑。你那为国为民的心思太重太大,此生都无法施展开了。我劝你早些放下,过几年安生日子吧。你不想你自己,也想想跟着你一起吃苦的妻儿,他们可是一天好日子没过。”
刘方说着叹一口气,实在是不知好友怎么混到如今这地步,生病连药都吃不上,身上也凑不出一件厚衣裳。
“谁做门客做到你这样的程度,人人都是吃穿不愁,你倒好,吃穿都愁。”
听好友絮叨,张直脸上带着笑,没有半分恼怒,只谢好友记挂,也有歉疚令人破费给他买药。
“药钱就先记着,我后头还你。”
刘方就没有想张直还,可他实在是看不下好友日子过成这样,他道:“你哪来的钱还?”
“我准备回去种地了。”张直说。
这可把刘方气坏了,直接跳起来吼,“你脑子里面就一根筋?怎么犟成这般模样?大好的日子就在眼前,你偏不过。回去种地还能出来吗?你还要世世代代都种地吗?”
“刘兄,你说的我都知道。”张直无奈叹息,“可我过不去心里的坎。若是只能靠着残害他人才能实现我心中抱负,那不如做个纯粹的农户。侍弄田地,也得心安。”
“怎么就是残害?”刘方很不认同张直的话,“你想要做到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要有实权在手才能办到?以退为进,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张直,你别和你名一样,直的不晓得拐弯。”
张直不说话了,无声的拒绝。
刘方摇摇头,他说不通犟种,算了。
他要走,又退了回来。气呼呼的把自己钱袋子拍在桌上,不容张直拒绝,“这些你拿着,等你地种出来,用粮食来还。”
地又哪是那么好种的,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吃多少苦。
刘方叹了一声,没再多言,离开了。
张直握着钱袋,对着刘方的背影拱手弯腰,“谢刘兄。”
不知这一别,何时才能见啊。
张直收拾东西归家,告别了他二十多年的门客生活。
一幕落下,台下不乏有世家门客者,张直的困境也是他们的困境。
只是他们不如张直。
既无法放下底线,也没有勇气选择归家种地。
他们懦弱的缩在世家大族中,苟延残喘,得一碗饭食,狼狈的活着。
台上拉幕人举着长杆撤离,随着布撤下,田园之景展现在观众们眼前。
秦月亮身着短打,趴在地头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听到有人叫她,连唤三声才回神。
“秦三小姐,你快让让,牛车过不去,小心伤到你。”
赶牛车的汉子说话很快,也很熟练,不止一次这样说过。
秦月亮不好意思爬起来,往后面退好几步。
牛车顺利通过后,张直问赶牛车的汉子,“那是个姑娘?怎么瞧着像个小子。”
赶牛车的笑道:“张叔你不着家肯定不晓得她。咱这一片都是秦大户家的,那是秦家的三姑娘。打小就爱淘,长大了也没变,特别喜欢在田里待着。还经常拿笔墨,在纸上写写画画,也不懂是干啥的。”
“哎,不过啊,我觉着秦家快要改姓陈了。”
张直对别家的事不是很感兴趣,但他感觉到对方一副快问我的模样,他笑了笑问道:“为何啊?”
赶牛车的平稳驾着牛车,将自己知道的全说出去,狠狠的满足了自己的倾诉欲。
“秦家的男人都死光了,只剩下女人。秦家大姑娘想撑起家来,便退了早就定下的婚事改招婿。这么些年下来,秦家大大小小的田产铺子,都有那赘婿家的人在。就咱们村每年收租子,都是姓陈的来收。”说起这个,赶牛车的就不大高兴,“陈家人贪财又好色,每次来收租的人,都要额外给孝敬,还总调戏姑娘。这事也没地方说理去,秦家人更管不了。当家的夫人成年累月的病着,自家都要被吃空了,哪还能管得了别的。”
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张直回到家,妻儿哭作一团。
甚少回家的人,每年都会将自己攒下的钱财托镖局带给妻儿,要不是年年都有钱来,家里人都当他死在外头了。
张直回来的第二天,他扛着锄头跟着家人下地干活。
半个时辰后,他晕倒在地里。
累晕的。
台下干苦力活的不少都笑出声,不是恶意嘲笑,只是觉着有趣,没见过干这么点活竟然还累晕了的。
大儿子看自己爹晕的安详,哭笑不得,只能把人从地里背回家,好生的放在床上。
张直干半个时辰农活,晕了一会,腰酸背痛了两三天。
正在家里愁后面要如何过活,院子里来人,自称是秦家人,主家想请他去秦家一叙。
张直给邻居说一声,等他家人回来,让邻居告诉他家人他去秦家一趟。
到秦家后,张直才知道秦家的当家人秦夫人找他,是知道他给权贵做门客多年,想他教家里孩子读书写字。
家中负责教导的先生学识有限,只能教孩子们写字,多的就教不了了。
张直听一直咳嗽不断的秦夫人说月钱五两银子,还免去他家七成的地税,便点头同意。
张家祖上也阔过,可惜天灾加人祸,最终流落到此地。
最开始的时候,家里藏书颇多,这些都是买不来的珍宝,能留下绝对不会丢下。
可惜被人给盯上,诱他爹去赌,把那些书都给赌输了。
他爹把书都输光才醒悟过来,一时间接受不了,把自己给吊死了。
张直想到往事,不由叹息一声。
秦家的书不算多,他要教的孩子们也都学过那些。
张直想了想,把他给权贵做门客的所见所闻写下来,秦夫人想要张直教的,也就是这些。
秦家跟着张直学习的有七人。
除了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秦三姑娘外,还有一个小女孩叫秦宝。其他五人,都姓陈。
是秦夫人相公那边的孩子。
能够被选过来听课的,都不是会惹事的,至少明面上不会。
秦月亮带着秦宝听课,并不会和那五人说什么话。
张直每日授课,都是他的学生,很是一视同仁。
如果他没有发现陈家兄弟几个私下里欺负人,他会一直一视同仁下去。
秦月亮坐在小房间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小房间是专门给张直下课后休息的地方。
张直唉声叹气好几次,秦月亮听不下去了,“先生,气叹多了人会老。”
“先生本就不年轻了。”张直说完看向秦月亮的手臂,“还疼吗?”
秦月亮摇头,“不疼了。”
“他们用针扎你多久了?告诉家里人了吗?”张直问道。
秦月亮很平静,“从我第一天跟着一起读书开始,没告诉,没用。”
“你姐姐会管的。”张直肯定道:“她很在意你,你同她说就好。”
“先生没听人说过,秦家快不姓秦了吗?”秦月亮神情恹恹,“大姐在意我,所以我更不能说。她要是知道,一定会和姓陈的闹。她身体不好,会吃亏,吃苦头。”
清官难断家务事,张直也懂这个道理。
他又连叹好几口气,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发愁。
后来,每次下课,张直都会以考教的名义叫上秦月亮和秦宝,让她们待在小屋里。
还将妻子给他准备的糕点分给两个孩子吃。
秦家不缺好吃的,这糕点也没有多精致,只是白米糕,加了些蜂蜜有点甜味罢了。
但秦月亮和秦宝就是觉得先生妻子做的糕点很好吃。
秦月亮十四岁,秦宝六岁。
对张直来说,都是小孩子。
孩子喜欢吃,他看着也高兴。
因为张直刻意阻拦的缘故,陈家几个兄弟没能再暗戳戳欺负秦月亮。
如此过了一年,秦夫人久病的身体千疮百孔,再也撑不住,年关未过,人就没了。
秦家举行了一场盛大的葬礼。
张直被秦家解雇了。
准确的说,是被亡故的秦夫人相公解雇了。
秦家的牌匾还是秦宅,但不知道秦字还能撑多久。
在秦家的一年,张直积攒不少银钱,家中算是小有盈余。
不过,他又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了。
过年的日子寒风萧瑟,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又暖意洋洋。
张直心中又是落寞又是高兴一家团聚,整个人像是被割裂成两半,心里很不是滋味。
台下观众里的一些门客,还有一些相同郁郁不得志的人,看着台上人的神情变化,恨不得上去和张直喝几杯。
简直就是和他们一模一样啊!
大年初三,刘方火急火燎的跑来张家。
“张直!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张直恰逢无处施展抱负,情绪低落期,见到许久未见的好友,竟是热泪盈眶,“刘兄,好久不见,你怎来了?一路上可辛苦。”
“你也不想想你家这路多难走,自然是辛苦。”刘方笑着拍张直,“大老爷们哭个甚,老兄我给你带好消息,听完再哭。”
张直用袖口抹眼泪,然后点头,“刘兄要说什么好消息?”
“你可知道,朝廷要实施科举。”
刘方说的神神秘秘,张直听的一头雾水,“何为科举?”
刘方的眼睛亮的吓人,他又何曾没有抱负呢。
“科举就是朝廷面向天下人进行考核选拔人才,在各科考核中得中之人,能直接做官!”
短暂的安静之后,只听咚——的一声,张直直挺挺的倒地了。
台上张直倒地,刘方和张直家人手忙脚乱,又是叫喊人名,又是掐人中。
台下也在短暂的沉默后,嗡的一下响起声音,声音还越来越大,全是议论刘方所说的科举。
这是什么样的制度,竟然不用世家推荐,凭借自己能力参加考核就能获得官职?
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
在张家乱糟糟的背景下拉起的幕,又在一声杯子碎裂声中被拉开。
秦月亮拿着碎瓷片放在脖子上,一双眼睛迸射出锐利的光,她挺直腰背狠狠瞪向自己的姐夫。
“我就是死,也不会嫁给陈明。”
陈姐夫皱眉道:“你们从小就一起读书,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到底有何不满?”
秦月亮气笑了,她掷地有声的驳斥,“谁和他青梅竹马?他从小就暗中欺负我,后面更是用针扎我,威胁我。他对我满是嫉妒,恨我比他聪明,怕我比他厉害,惧我压他一头。姐夫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才会认为我和他两小无猜。”
“你的老师就这么教你和长辈说话的?”陈姐夫恶狠狠道:“陈明他那是年纪小不懂事,男孩子本就调皮一些,你怎么还当真了?如此小心眼记仇,除了陈明,也没人敢要你。”
秦月亮冷声道:“谁稀罕。”
陈姐夫显然不想再和秦月亮多说,他下了死命令,“七日后你要么死,要么出嫁。此事容不得你!”
门被关上,外面传来锁住的声音。
秦月亮被困在屋中,没有人来,没有吃喝。
她身体极度虚弱,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天,秦月亮咬开自己的手腕,喝血。
太渴,太饿了。
但她不想死。
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
她更不想嫁人,就算是嫁人也绝对不是嫁给陈家人。
她厌恶所有陈家人。
秦月亮不知昏了多久又醒来,听到窗户那边有动静。
“小姨,小姨……”
秦宝翻过窗户进来,将水囊打开,里面是温热的糖水。
秦月亮嘴巴沾上水的那一瞬间,就控制不住拼命的喝,像是下一刻就要死了一般,疯狂喝水。
缓了一会终于缓过来,秦月亮有气无力的问:“你怎么进来的?”
秦宝老实的说:“我在外面看守的人酒里面放了蒙汗药,找不到钥匙,撬了封窗户的木板进来的。”
秦月亮看秦宝的手,“没受伤吧?”
秦宝摇头。
她记事起力气就大,一直以来都很自卑。别的小姑娘都小小力气,就她一下子就能把人推好远,除了小姨都没有人愿意搭理她。
但当她一下子就撬开窗户木板的时候,秦宝觉得自己的力气大,是天下最最最好的事情。
力气大,可以救小姨。
“小姨,秦宝带你走。”
秦宝拍拍身上的斜挎包,小声道:“我把娘藏起来的地契和银票,还有我们的户籍凭证,过路文书都拿着了。”
说着又给秦月亮塞一个馒头让她吃着。
秦月亮咬着馒头,快速吃了半个。
时间不等人,手脚没那么发软后秦月亮带着秦宝翻窗,一大一小悄悄溜到后院一处墙角,合力搬走一块大石头,从露出的狗洞中钻了出去。
二人一路跑到镇上,已经是白天。
准备往府城走的时候,秦月亮发现城门口贴着告示,还有人在读。
她被科举二字吸引,带着秦宝站在告示下听了全程。
科举。
科举。
科举。
这两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萦绕在脑海中,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秦月亮听到自己发出声音,问了小吏,“女子也能参加吗?”
小吏直接道:“没说不行就是行。”
秦月亮几乎是瞬间就决定要参加科举。
她激动的脸都发红,找到了她最好的出路。
可是科举要五人作保才可以。
秦月亮思忖再三,带着秦宝又溜回去,她去找张直了。
此时张直已经清醒,并且消化了科举之事。
他也是瞬间就决定,要参加科举。
不论成败,试了才知结果。
秦月亮来的时候,张直料到她也是想参加,来说五人作保之事的。
只是没想到秦月亮和秦宝是从家里逃出来。
在听闻秦月亮复述家中遭遇后,张直总算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学生会如此狼狈,脸上连个血色都没有,他气道:“那陈家皆非人也!”
“放心,老师会帮你作保,你安心准备科举。”
秦月亮握紧的衣角松了松,“老师不怕陈家来要人吗?”
张直梗着脖子道:“作恶之人才会怕。”
秦月亮对着张直拱手行礼,“老师帮我至此,学生不胜感激。”
张直认真道:“我是你老师,老师当然会帮学生。”
为了能让秦月亮安心准备参加科举,也为更方便一些,张直带着秦月亮和秦宝去府城。
刘方还有一些好友都在那边,还能一起讨论学问。
张家大儿子跟着一起去了,他娘怕他爹再晕了,加上他爹力气小的要命,身边还是跟着个力气大的好。
台上的置景快速变化,走过了科举四试。
金榜之下,张直抱着自己大儿子嗷嗷哭。
他中了!
他是进士,他能实现自己的抱负了!
秦月亮安静站着,默默流泪。
她中了,她的脚下,有了路。
刘方也是意气风发,做了多年门客,他终于要做官了。
台上喜气的吹奏着,金榜前三,打马游街。
随着队伍离去,幕被拉起。
台下的议论声,再没停过。
而坐在前排,出身权贵之人,早在科举出来的时候就叫人回去告知家里,戏剧结束后,关于科举的一切也详实的演了一遍。
就算是傻子,都能看懂科举的流程和意义。
他们脚步匆匆,上了马车快速归家。
戏台下除了他们,没人离开,全都聚在一起讨论。
“你们说《上京赶考》演的是啥意思?”
“还能是啥意思,科举啊,不都说了。”
“我能不懂是科举?我是说,这么演出来给咱们看是啥意思?”
“该不会是我们也要有科举了吧?”
“要是我们也有科举,怕是诸国有才却不得门路之士都会趋之若鹜。”
“不可能有的,世家大族能同意?按着科举的制度,和断他们双臂没区别了。”
“我倒是觉得沈国师写这出戏,还当着这么多人面演出来,陛下不可能不知道。既然陛下知道,那就是陛下应允。陛下应允,那就是确有其事。”
“你想的倒是美,真当世家吃素的啊?”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丧气,往好处想不行?”
“哎,谁不想往好处想?还不是因为这事太好也太大,不敢想。”
“是啊,科举不论出身,庄稼汉、工匠、跑堂小厮只要不是奴籍,商籍就都能参加科举。一举得中,鲤鱼跃龙门,从此改换门楣。这样的事,谁敢去想?”
《上京赶考》的故事很快就被在幽阳城的诸国细作,整理出来,送往各国。
科举,出现在诸国君王眼前。
正如宋子隽所想,世家无法压制消息。
门客除了小部分,绝大部分都在蠢蠢欲动,幽阳城内人心浮躁,都在等着上面的人一个肯定,或是否定。
李幸称病停了几日朝政,是想让所有人都冷静冷静。
世家们在家中干着急,急的跳脚。
怎么也没想到,这次的戏剧是冲着他们来的。
眼看着人心越来越浮,不能再拖,李幸对外宣布病好了,恢复上朝。
这几日李幸也没睡好,他和谢玉凛、宋子隽在做科举制度的最后完善。
要在上朝后直接确定,然后立即发布下去执行。
沈愿也要参加这次的大朝会。
谢玉凛去沈家接他,起的早,他困的不行,在车上一直睡。
到宫门口下马车,他是贴在谢玉凛身上,闭上眼睛完全跟着谢玉凛往前走。
到大殿了还是贴着,似乎是站着睡着。
李幸擦着爱刀,叫成内侍去端甜瓜来。
下面上贡上来的,味道不错。不过他不怎么爱吃甜的,沈愿年纪小,爱吃这些。
成内侍端着切好的瓜出来,李幸喊了一声沈愿,“吃点瓜清醒清醒。”
沈愿闻到一股香甜清爽的味道,迷迷糊糊睁眼。
拿起一瓣咬下去,瓜肉清爽多汁,回味甘甜,给沈愿吃清醒了。
站累了他直接蹲着吃,脚前的地面被成内侍垫着布,防止汁水低落在木板之上。
眼瞅着快到了上朝的时辰,沈愿隐约都能听见外面大臣们走动的声音。
他蹲在大殿吃甜瓜,“陛下,说好了上这出戏,不会让我破一块油皮的。”
武帝拿刀,他心里也是紧张,这是不见血的战争,成了后面一切都好说。不成,那一切都不好说。
心中情绪翻涌,李幸浓眉一竖,脸上没看出来不对,开口就嘴瓢,“你是俺、朕兄弟的相好,谁敢动你,朕砍谁。”
沈愿嘿嘿一笑,吃完手里的瓜,想再吃却见盘子被收了。
他扭头看边上俊美的男人,“谢玉凛,我还要吃瓜。”
谢玉凛掏出帕子,蹲下去替他擦手,也不顾衣角是不是垂落沾染灰尘,清冷开口,“已经吃了一整个,再吃又要闹肚子。”
夏日到,沈愿贪凉。
此前喝冰饮,吃冰湃果子,腹痛过几回。
这瓜虽然没冰过,可这时辰有凉意,吃多了总归不好。
沈愿任由谢玉凛给他一根根擦干净手指,叹一口气。他给弟弟妹妹们当爹,谢玉凛给他当爹,啥都要管,真是一物降一物。
他悠悠道:“知道了,爹。”
谢玉凛闻言一顿,背脊都绷紧,耳朵悄悄红了,面上依旧沉稳,“阿愿,可再吃一块。”
沈愿喜笑颜开,“那你待会再给我擦手。”
“好。”
宋子隽站在对面,眼睛一直看着前面的两人,嘴角的弧度一直没变。
皮笑肉不笑。
李幸瞥宋子隽一眼,觉得瘆得慌。
这姓宋的也是,看不得就别看,非要看,搞得自己心里不得劲。
笑的比哭还难看。
第137章
沈愿见识了一番文斗。
文官战斗。
是谢玉凛、宋子隽一党的文官同反对科举的文官打起来了。
是真的打,沙包大的拳头哐哐捶,又打又踢又咬,还有拽官帽丢出去的。
上年纪的老人家花白头发被扯乱七八糟,倒在地上哎呦哎呦,浑身都疼。
中立派两边拉架,边拉边拱火,看热闹不嫌事大。
李幸坐在皇位上,撑着他的爱刀,无聊的看着乱做一团的大殿。
这和他年少时在市井打假争吃的也没两样。
沈愿被谢玉凛和宋子隽护在身后,他们两前面还有纪平安带队的一排禁军。
只要打架的大臣们不超过禁军的守卫线,他们就不会动一下。
大殿上一片混乱,空气中隐约有血腥味,地上倒下好几个,干净的木地板被血染脏,也不知倒下的人是死是活。
沈愿说不出话来。
毫无办法。
李幸都只能撑刀看他们打完。
等打精疲力竭,都动不了手了,李幸才道:“你们都冷静下来了?没冷静下的话,朕叫禁军陪你们再打一场。”
大臣们呼吸一滞,禁军动手,可不是打架,那是砍头了。
也有人不怕,“陛下让禁军动手,滥杀臣民,实乃暴君所为。难道就不怕后人评说!”
“他们说他们的,老子还能活过来不成?”李幸扯着笑,摸一把爱刀,看起来阴森森的,“再说老子都是暴君了,真活过来,谁骂砍谁。”
大臣们目瞪口呆。
怎么会在这样一个庄严肃穆的大殿中,听到如此不文雅的词汇。
不过看看周围,倒地的倒地,嚎叫的嚎叫,似乎也没有文雅到哪里去。
别的不说,他们现在这个陛下出身市井,是条野狼,真疯起来他们不是对手。
光脚的怕穿鞋的,世家们不仅穿鞋,还穿着一身的体面。
算了,科举就科举吧。
至少书籍掌握在他们手里,底下人要看上书,还得有一阵子。
这些时间,也足够他们安插更多人手在紧要位置上了。
李幸以为久未饮血的宝刀,今日能喝上两口血,结果刀都没出鞘,事就停歇了。
后面就是商议科举之事,沈愿听了全程,最后李幸不放心,问了他这么安排行不行。
他都能感受到那些不同意科举的官员,犹如实质的目光,戳向他。
沈愿挺着背脊,戳吧戳吧,反正事已经板上钉钉,怎么瞪他都没用。
根据武国实际情况,商议许久的制度,自然是没问题。
至少沈愿觉得挺好。
武国的科举制度,没有规定只能男子参加。
更像是后世的考试。
当然,难度是后世开始的数百倍。毕竟这是选拔官员,不是学校选学生。
真确定下来科举,朝臣们争的变成各试考官的身份。
由考官选拔上去的,那哪怕不是他们那一派,也会被认为他们那一派。
李幸没给他们机会,人选都定好了。
除了他和谢玉凛,宋子隽也在其中。还有其他的考官,也都是谢玉凛和他之前提拔上去的人。
用宋子隽比较冒险,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李幸不想搞那么多的心思,也没疑心病。就想着武国在他手里,能别没了就成。
要是能比之前更好,那最好不过。
想抢皇位的,那就来抢。守住是他本事,守不住是他没本事。
李幸大大咧咧,谢玉凛替他考虑的就要更多一些。
不过他这性子也好,文臣武将们,不会动不动就死一批。
不好的就是江湖气太重,光讲义气,不讲谋算。当兄弟自然极好,可当皇帝这样,实在不合格。
谢玉凛在听到李幸怒极后,称谓也不管,凭着性情来,就知道这人还有的教。
宋子隽低着头,形态恭敬,一双眼睛却在转来转去。
他觉着自己来武国这步棋走的太对了,只有在武国,只有李幸这样的帝王,才能让他有用武之地。
下朝时,朝臣们全走光后,沈愿才慢悠悠往外走。
谢玉凛还有事不能回,叮嘱沈愿今日莫要再贪凉。
巧了被宋子隽听到,他踱步到沈愿边上,皱眉替沈愿鸣不平,“谢相,沈国师也是个人,不是不知事的孩子,或是你养的小宠。做什么不做什么他心里有数,你何必掌控太狠,让人舒心?”
不等谢玉凛说话,沈愿就认真道:“宋副相,他那么对我是因为喜欢我,在意我。我愿意他管着我,也很喜欢他管我。”
以前都没人这样管他。
沈愿是真喜欢。
宋子隽闻言,脸色变了又变,盯着沈愿看,一副有苦难言的感觉。
沈愿没理会,拉着谢玉凛叫谢玉凛送他出去。
被爱人如此在意维护,谢玉凛身上的冰碴子都要融化。缓缓摘去手套,微凉的大手包裹着沈愿的手。
二人并肩离去。
宋子隽往前跑,被李幸一把拉住后颈衣服,“人家你情我愿的事情,你瞎掺和啥。”
“外面那么多人,谢玉凛那样牵手,他是要世人骂死阿愿吗!”宋子隽要挣脱,李幸拉的更紧。
“袖子那么大哪里看得见,再说谁又敢盯着看?你把这劲头放在应对诸国来使身上,他们来讨造纸术,也必然会打探科举一事。还有《守护》里面的一些兵器,不出意外也会问。这些你都得想办法应对,不仅要应对,还得从他们手里也弄出点东西来。”
宋子隽憋一肚子气被李幸拎走,边走李幸还边往宋子隽身上插刀,“当初一切不都是你自己个儿的选择,现在知道后悔,之前啥人?”
“那谢玉凛他不也骗了阿愿!凭什么他能被原谅!”
不仅被原谅,还得到了爱。
纯粹的爱。
李幸呵呵笑两声,“就凭朕谢老弟第一反应不是让他媳妇身处险境,你是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叫他掺和进科举一事里。”
“副相啊,你这人当官是真没话说,朕就喜欢你这样的臣子。”李幸拉着宋子隽继续走,“可是你这样的人,不会心疼人。”
宋子隽垂眸。
“谢玉凛若经历我经历的一切,不见得比我好。”
李幸懒得掰扯,“命呗,你还能咋?”
……
沈愿发现,他平安哥最近来家里比以前勤了很多。
可是每次来也不说什么,吃个饭就走。
来吃饭沈愿当然欢迎,可他是光吃饭。
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菜得夹他碗里,他才想起来吃。
沈愿以为纪平安在宫里得罪权贵了,他问了,纪平安说没有,然后又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沈愿被纪平安的欲言又止弄的心慌慌。
“哥,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这样,我也跟着吃不好睡不好。求你心疼心疼我吧,告诉我,叫我睡个安生觉。”
纪平安挠挠头,一副含羞带怯的样子。
然后沈愿就在他磨磨蹭蹭中听到纪平安说:“小愿啊,你不喊我哥,喊我姑父成不?”
沈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啥意思。
他惊道:“哥你喜欢我姑姑?”
没看出来啊!
啥时候的事?
纪平安很不好意思,“不知道是不是喜欢。就是家中一直催,我谁也不想娶,就想娶你姑姑。”
“她人好,性格好长得好,做饭还好吃,细心温柔,坚韧勇敢……我每次来,都忍不住想多看看。”
沈愿仔细回想,平安哥和姑姑私下接触极少,但也确实有接触。听这话里意思,是真看上了。
他平安哥的人是没话说,不过这种事情,不是他觉得行就可以的。
“我姑姑知道不?”
“她察觉到了。”纪平安有些蔫,“她以为我是因为想还债,才会有娶她的心思。当初是我弄伤了姓范的,才有了后来的那些事……”
沈愿明白了意思。
他姑姑是觉得,平安哥在偿还当初姑姑嫁给姓范的后受的那些苦。
“还债方式多种,我不会拿感情开玩笑。虽然当初因为这个原因,心里确实比起别人更在意你姑姑一些,但我保证,想娶她不是因为那些。”纪平安也没人说,沈安娘不信他,就想沈愿可以信他,至少有个人站他这边,让他心里能安定些。
沈愿琢磨着,他姑姑那性子,要是不喜欢不想,会直接说。
如今的理由,反倒是像怕平安哥因为那个才想娶她,而不是出自真心。
并不是真的不喜。
“我问问姑姑。”沈愿只能给纪平安这个答复。
纪平安心里慌啊。
又乱又慌。
前两日他找了沈安娘,将谢玉凛那日同他说的话,告诉了沈安娘。
谢玉凛那日点明后,他心里就一直在琢磨。
等确认自己那点心思后,纪平安再想起沈安娘,浑身都不得劲。
一想到人就头脑发昏脸发烫,怪叫人不好意思的。
那日除了告知沈安娘,谢玉凛对沈愿心意决心,还有他自己的心意。
但沈安娘的回答,他不是很明白意思。成与不成,没定数。
沈愿瞧他哥刚毅的脸莫名发红,没提醒,怕他再烫熟了。
“小愿,你可一定要帮哥好好问问。”
纪平安再三请求后,十分不舍的离开了沈家。
沈愿当晚就去找沈安娘。
纪平安刚走不久,侄子就过来,沈安娘不用猜都知道侄子想说什么。
“小愿你不用说,我不嫁他。”
沈安娘回绝的彻底,都没给沈愿开口机会。
想到沈安娘对纪平安说的那个理由,沈愿还是确定的问一下,“姑姑不喜欢平安哥是吗?”
沈安娘道:“一把年纪了,还谈什么喜欢不喜欢。”
她小声说:“只是不合适。”
“姑姑与平安哥年纪相仿,算起来也就比平安哥大两岁。有何不合适?”
沈安娘看侄子不以为意,无奈的点出事实,“我嫁过人,他都不曾娶过妻。就算我和他都同意,他爹娘也不会同意。”
闻言沈愿笑了,他姑姑看起来也不是真不愿意。
“姑姑你还不了解平安哥?他若是听家里话的,何至于至今未婚呢?”
沈安娘不由脸红,和小辈谈论嫁不嫁的,怪羞人。
“总、总是要顾及的。我自己也、也觉着不大好。他厉害,是禁军的管事。幽阳城的好女子多的很,他该得更好的。”
沈愿撑着下巴看有些脸红磕巴的姑姑,“姑姑怎知在平安哥心中,你不是那最好的?”
“平安哥同我说,他觉得你温柔漂亮,坚韧勇敢,忍不住想看你,他对旁的女子可没这样的评价。”
沈安娘脸更红了,“那是他没见过别的好女子。”
“好了小愿,姑姑不嫁他。”
说完也不等沈愿再说什么,匆匆回屋去。
这糟拒了,以后就是桥归桥路归路。
她是不敢想能再嫁,更不敢想再嫁的人是纪平安。
那样好的一个人,她的眼睛也曾落上过。可不属于她的,她不能多看,怕生不该有的私心。
万万没想到,纪平安竟然会看上她。
沈安娘心中酸涩的很,也带着些甜。她谈不上是喜欢还是爱,只是不讨厌那人,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她跨不过去。
虽说侄子的身份高,凭借这个纪家父母不会拒绝她进门。
但到底不是真心想她这样的媳妇进门,往后共处一处,多生怨怼。
那她不如自在的过自己日子,何苦去旁人家里受苦受气。
翌日下午,沈安娘在院子里看书呢,她准备把自己会做的菜都写成菜谱,以前学的字不够用她要学更多。
正翻着,就听到院子外传来一声吼。
“沈娘子,我纪平安觉得你特别特别好,天底下的好女子千千万万,可我心中只觉得你是最好的那个。我脾气又臭又硬,不会说话不爱笑,还总凶人。你温柔,像山泉水一样。你聪明,什么都能一学就会。我是配不上你,我是高攀了你。”
“这么多年,我只遇到一个有想成亲念头的人,那就是你。沈娘子,我会一直等,等到你愿意同我成亲。”
纪平安喊完就跑,也不管里面的人听没听见,有没有回应。
沈愿在边上都没抓住他,唰一下就跑远了,那背影慌的呦。
院子里沈安娘手里的书掉落在脚边,柔美的脸一片红意,轻蹙着眉,耳朵都红了。
正在院子里打扫的丫鬟们小声笑着,个个也都很不好意思。
如此示爱,她们也是头一回见呐。
沈安娘三天没出来见人。
纪平安天天都要来一趟沈家。
夹在中间的沈愿没表示,感情的事得你情我愿。
不过他准备收拾东西回一趟庆云县。
他想让沈柳树和徐清宣先参加这届的科举。
跟在他身边的日子,二人都有识字看书。就算不能一举高中,但去试试也无妨。
二人没想到沈愿让他们参加科举,这是能凭借自己逆天改命的路,仅此一条。
他们是没大志向,可若是能走上更好更不一样的路,也很难拒绝。
惠的不仅是他们自己,还有亲人、子孙后代。
更重要的是,能更好的帮沈愿。
他们要参加科考,按着规定得去县里开始考。
明年的四月份开始第一场考试。
谢玉凛答应沈愿,谢家老宅的藏书,都可以供沈柳树和徐清宣看。
沈西和沈南知道徐清宣和沈柳树要备战来年第一届科举,他们找沈愿,也说要参加科考。
沈西早就给自己未来做了规划,没别的,就是当大官。
沈南不是为当官,他就是觉得有意思,想去体验一下。
本来沈愿是想过个一年半载再问弟弟们要不要科考,既然他们主动提了,那便一起吧。
距离定下回去的时间还有两天时,沈愿去找谢玉凛,问他要不要和李幸请个假,陪他回趟庆云县。
谢玉凛这阵子在忙科举的事,不过也忙差不多,剩下的交给手下人去做就行。
“好。”
沈愿笑了一声,“你不问问为什么非要你陪我回去一趟?”
“为什么?”
沈愿笑的明媚,“回去成婚,摆桌子请好友。”
谢玉凛身形一滞,仔仔细细盯沈愿看,声音又轻又快,是不敢相信,“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沈愿捧着谢玉凛的脸,吧唧就是一口,“你不还和我哥说要嫁给我,谢玉凛,你还嫁不嫁?”
听到纪平安说这事的时候,沈愿心里高兴,没笑谢玉凛,而是认真思考了。
他想,可以的。
不是谁嫁谁,是告诉亲朋好友,以后他两结成一对,过日子。
是爱人,是伴侣。
腰被小臂有力的箍紧,沈愿胸口紧贴着谢玉凛的胸口,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下一瞬他的嘴唇就被含住,嘴巴里多了不属于他的温度,呼吸和唾液都被侵占掠夺,沈愿只觉得脑袋发晕,身体发软。
他要窒息了。
嘴巴也被咬的很痛。
李幸得知谢玉凛要回祖地办喜事,给他放了一个月的假。
沈东也有一个月的假,跟着一起回去,正好祭祖告诉故去亲人他们的现状。
宋子隽脸色漆黑,但没再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幽阳城的说书工会交给纪霜打理,戏台那边有李幸的人看着。
沈愿带着家人回庆云县去,见许久未见的好友们。
登船后,昏昏欲睡的沈北一点困意也没有,扒着船爱不释手,这也好奇那也好奇,到处跑着看。
沈北坐船,迷上了大船,晚上吃饭抖喊不回去,好不容易喊回去,她在饭桌上小脸板着说的可认真。
她说以后要造大船。
对孩子的兴趣,沈愿向来是无条件支持。
谢玉凛闻言直接道:“回去给你拿一些相关的书。”
沈北认真道谢。
对于谢玉凛,沈安娘还是有点不太自在。不过她知道这次回去,谢玉凛是要做新娘子,嫁到他们沈家的。
那么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做到这一步,不管最后能不能长久,至少此刻是真心。
别扭归别扭,到底没再不见人,听说要给侄女找书,她也跟着道了谢。
沈西嘴里嚼着烤鸡腿,笑嘻嘻道:“北北你以后造了小船,带三哥出去玩。”
“好!北北带大家出去玩!”沈北可高兴了,仿佛她明天就能把船造出来。
桌上的人都跟着笑,谁也没想到,几十年后的沈北真的造出了船。
不过她造的是战舰。
……
水陆结合,一路快行,走了五六日到了庆云县。
早就收到消息的王三虎、秦时松、秦小元、黎宝珠、徐大贵等人早就等在码头。
看到船靠岸,个个喜笑颜开。
秦时松一眼看到沈愿,他迎上去,“好久不见啊小愿,王县令说有个案子要断,赶不上来,叫我和你说一声千万别见怪。”
之前来庆云县的谢家旁支晋升了,王县丞终于往上走了一步,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县令之位,坐上之后可谓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
庆云县处处井井有条,一派欣欣向荣。
黎宝珠这时候扑过来,叽叽喳喳的诉说思念之情。
刚说两句,脖子领一紧,他被一个高壮护卫拎站直了。
此时谢玉凛从船上下来,冰冷的视线扫过他,黎宝珠愣是没敢继续抱沈愿。
他摸摸脖子,整理一下被扯歪的领口,连同其他来迎接的人,一起恭敬的对谢玉凛行礼。
谢玉凛带着人径直离开,等看不见人影后,众人才松一口气。
黎宝珠反应最快,他凑近问沈愿道:“咋没说这位大人物也一起回来啊,我们都没准备好,天知道我看到谢相那一瞬,感觉身上的血都冰冻住了。”
说着又四处瞧了瞧,纪七公子没回来吗?”
沈愿一个个回答黎宝珠的问题,“怕兴师动众的清场一堆官等候着就没说,平安哥比较忙,来不了。”
许久未见,沈愿没回大树村,而是和秦时松他们在纪家酒楼吃饭。
纪家现在在庆云县那是头一名的大户,不过纪老爷子反到没有以前的气焰,做人做事都格外老实。
怕自己没做好,连累上青云的儿子再落地上。
县里其他大户都给纪家面子,加上纪老爷子老实本分了,老百姓也信赖纪家,虽没有以前投机取巧可生意更红火了。
如今纪家酒楼就是庆云县第一大酒楼,在幽阳城西城开了酒楼的赵家都比不上。
他们刚进酒楼,掌柜的就亲自来迎接,直接说了今日他们吃什么都免单,是主家的心意。
沈愿没客套,领着人上楼。
席间,王三虎掌心都是汗,他一路都没怎么出声,看着现在的沈愿,他其实不太敢认。
贵气。
让人不敢靠近的贵气。
比他在大户里见的,从小娇贵着养大的公子,还要贵气十足。
和那位他不敢抬眼看的大人物,有相同的气息。
王三虎喉咙干涩,坐立难安。
徐大贵也是一样的感受。
要不是儿子就在身边,徐大贵都坐不住。
恰逢此时,二人听到一道轻快的声音,“三虎哥,大贵哥,你们怎么都不说话,我好想你们,你们想不想我啊?”
沈愿笑眯眯的看他们,眼里全是见面的喜悦。
三虎哥。
大贵哥。
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称呼,一样的神态。
王三虎眼睛突然发酸,他不好意思的低头,“想的,有时候过城门还会想咱们当初一起去茶楼干活的日子。”
那时候沈愿家里不好过,他家里也不好过。
但沈愿还是会尽可能的拉帮他。
家里也靠着那一个又一个的窝窝,叫娃娃们平安长大了。
徐大贵络腮胡子挡着脸,瞧不出来他在脸红。他一点头,“自然是想,家中父母也总念叨,说想你去家里吃饭。”
这回去他家,他家可有好酒好菜招待沈愿了。
不像以前,啥像样的都没有。
沈愿笑呵呵答应。
席间的氛围越来越欢乐,沈柳树和王三虎也说不少的话。
秦小元给沈愿说他又教出来不少徒弟,木雕人偶可以加货。沈愿举着一块甜糕,“小元咱们今天好好吃,好好叙旧,不谈生意。吃不吃,这个可甜,我记得你爱吃,现在口味有变吗?”
秦小元摇头说没变,爱吃。
于是沈愿喂他吃甜糕,秦小元嘿嘿得笑。
黎宝珠看见了,嚷嚷他也要喂。
沈愿又给黎宝珠喂一块,宝珠吃的满足了,眼睛都眯起来。
给秦时松看的嫌弃要命。
然后就看见沈愿给他夹了块鸡腿,他爱吃的。
秦时松臊红一张脸,装着淡定,夹起来大口啃了。
沈东他们先一步回大树村,沈愿要和好友相聚,明日再回。
晚上沈愿是在谢玉凛那睡的。
他到才知道,谢家老宅这边还有不少谢家的年轻人。
全都是被谢玉凛放到这边,还派了一堆先生教导。
按谢玉凛的话说,这群孩子不教就烂根了。
好在重新栽培,仔细打磨后,又有了人样。
这里面就有之前骂过沈愿的。
再见到沈愿,他们没了当初的放荡不羁,趾高气昂。
一个个人模人样,好声问好。
点了个头算是应下,人都走后,沈愿解除封印一样,往谢玉凛身上蹦。
托着活力满满的年轻人,谢玉凛黑沉的双眸透着笑意,“今日高兴?”
“高兴!”沈愿把脸埋在谢玉凛脖颈间,蹭了蹭,“就是好想你。”
谢玉凛搂着的手下意识用力,抱着人进屋去。
边上的落云几人全当自己瞎了聋了,守门的守门,烧水的烧水。
屋里的动静好久都没停,一直到后半夜,才传来要水的声音。
谢玉凛抱着小脸通红,眼角湿润,双眸紧闭的小可怜,替他清洗干净,擦拭后仔细穿上衣服,又抱着人回去。
床具已经换过,谢玉凛小心翼翼把自己的宝贝塞进软和的锦被中,俯身在他额头落下一吻,这才去清理自己。
换了两次水,谢玉凛就忍不住出去,去床榻上抱着里面的宝贝睡觉——
作者有话说:本文要完结了。
这本文后面写的比较困难,家里发生了很多事,出了很多变故,我受到影响,文也写的断断续续。
后来心中一直很愧疚,评论区也再没敢看过,大家追文真的辛苦了。
是我不对,影响阅读体验[求你了]
以后写文,我一定存些稿子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