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她是喜欢师尊的这不是爱,是亵渎,是……
为什么一喊到师尊,就会流泪?
是因为难过?
——可是她已经拿到了论剑大比的第一名,此前所有的辛苦付出都得到了相应的回报,也如愿让师尊坐上了那个荣耀的位置。
不论是为她自己的努力,还是师尊的付出,她都没有辜负,有什么好哭的呢?
或者说是因为高兴?
——高兴归高兴,难道见着了宗主就是笑着报喜,到了师尊这儿却用眼泪来诉说辛酸?
这不是她杜越桥一贯的风格。
还是说,大比上受到的重伤使她神志不清,恍惚间回到凉州城与郑五娘对擂的时候,那时她以为师尊嫌弃她,以为师尊也不想要她,所以委屈地啜泣流泪?
都不是。
杜越桥摇摇头,在心里否定了这些想法。
一时间,师徒俩面面相觑却无言相对。
楚剑衣心道徒儿刚醒,人还在懵懂混沌中,哪里记得梦中经历了哪些事情,自己又何必为了这个问题追问她。
她便不再问,伸手过去捂住杜越桥已经褪痂的手,轻松道:“不记得便算了。你受伤很重,这段日子先躺在床上好生静养,情绪上不能过于激动。之前梦里说的那些话,怕是因为想起了刺激身体的事情,以后尽量少想那些不愉快的事,伤了心神,身体也难得痊愈。”
杜越桥的眼眸却直盯着她捂着自己的那只手,猛地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迅速缩回去,连痛也顾不上。
楚剑衣:“……你这是做什么?”
好啊,敢情自己含辛茹苦地照顾她整整七天,换来的就是这小崽子刚一苏醒就产生的疏远!
杜越桥听出她语气中有愠意,支支吾吾道:“啊?师尊方才说了些什么?”
话一问出来,杜越桥就意识到自己这张嘴又要惹师尊生气了,连忙呃呃啊啊好久,才从记忆里找到零碎的话语,自问自答:“师尊是要徒儿静心养神,不要伤着身体!”
问题答对了,但楚剑衣的脸色依旧沉着。
跟楚剑衣相处久了,这人生气时候的不同情状,杜越桥逐渐地也就摸得一清二楚。
一般而言,楚剑衣暴怒时往往视法度约束为狗屁,逮着了惹恼她的罪魁祸首,不把人往死里整消不了她的气,就比方说在凉州城的那次出手。
更多的时候是话里带刺,谁让她不顺意了,高低是要明目张胆扎那人两下,决计不让自己吃瘪——这招大多用在杜越桥身上。
但眼下这个场景却很少见,她只阴沉着脸,既不像之前那样抛出个信子让杜越桥猜她生气的原因,又不干脆骂两句了事,眼眸森森地盯着杜越桥看,连带周围的气氛都低沉了不少。
似乎要通过这种手段逼迫杜越桥自己招供。
但其实楚剑衣内心没有动多大的气,或者说这气生得她都觉得莫名其妙,无处可发:
人家刚从重伤中苏醒,是自己非要上手去碰触,也许是扯动了伤口,让她感觉到不舒服,便把手撤了回去,理所应当情理之中,有什么好恼火的?
事实真的如此吗?
难道不是因为她刚才捕捉到的,杜越桥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回避?又或者说是因为这撤手背后的,对她主动亲近的躲闪与疏离?
她无法在短时间内想明白,就只好用这种胁迫的目光去审讯徒儿。
从她的目光中,杜越桥似乎看懂了某种意思,可她更没办法向师尊解释原因。
难不成要她把脸皮丢到十万八千里外去,然后蒙着眼堵住耳朵,给楚剑衣这样说:师尊,其实是因为我被你抚摸来了感觉,请你以后不要随便碰我?
就是她下辈子投胎不做人了,杜越桥也不敢在楚剑衣面前这样说。
更何况,刚才被楚剑衣无意抚摸的电光火石之间,她猛然地就意识到自己为何在梦中哭泣。
碎梦昏昏沉沉,她在梦中如浪打浮萍,飘摇不定,总是在刹那间就穿梭了好几段不同的时光,美的坏的幸福的绝望的,都像浪涛般把她甩到岸边,又卷走再次漂泊。
她哪里记得清自己梦中身在何处,又梦到了何人何物?
可是,就是方才楚剑衣碰到她的一刹那,使那些梦境的碎片忽的就拼凑起来,从前与师尊相处的情景一一呈现在她的眼前。
三年前拜入桃源山,意外被重明火烧重伤,是师尊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日夜怀抱着她,为她清髓洗肉。那时候,师尊的手常是在她的颈窝留下温热的触感。
再到了凉州城,被郑五娘揍得不省人事,师尊抱着她坐在人群中,也抱着她在客栈的床上,温声哄着她,向她诚恳地道歉,师尊的手总是抚摸过她的脊背。
如今在逍遥剑派,因为凌禅母女的刺激,她几乎是快要丢了命地晕过去,因为在论剑大比上受伤,她又一次昏迷躺在床上,都是师尊在照顾她,为她换药喂汤,解衣清洗,那双手早就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触感。
那是种怎么样的感觉?杜越桥无法用语言去形容,她的身体却先做出了回应。
即使理智上再怎么样克制,身体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要索取更多。
她会因为师尊一次无意地碰她,会因为师尊的手落在她的腰肢上,会因为师尊用热毛巾轻轻擦拭她的肌肤,而感到头顶如石子落入池塘,荡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感到酥软发麻的感受渐渐侵袭全身,感到神识仿佛在颤栗,那是在昏迷时身体给出的最真实的回答。
就在这种异样感受的沉浮之中,关之桃的话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响:
“你会格外想要她触碰你,想要她的手指在你手臂上慢悠悠地交叉走过,想要她像后桌的师姐妹一样绕着你的头发玩……而你,能够在这些无厘头的身体接触中,感觉到欲求不满。”
难道……难道真的如关之桃所说的那样,喜欢上一个人就会喜欢上她的触碰?就会渴求她的手指能在自己身上多停留哪怕一刻?
难道……难道她真的……真的喜欢……
不!不对!从前她也对师尊说过很多声喜欢:师尊对我可好了,我喜欢师尊;师尊为我出头出气,我喜欢师尊;师尊真心实意地爱护我,我喜欢师尊……
这些话都是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出来的,是青天白日下赤子真心的喜欢,是徒儿对师尊的孺慕、崇拜、敬爱,当然可以用喜欢来概括。
可是别人家的徒儿,会格外渴望师尊来摸一摸她吗?会因为师尊的手在她掌心上打圈儿,就心里一阵阵发麻,期盼得到更多吗?
她在梦中与自己争辩,试图将这种情感解释为正常的,徒儿对师尊的仰慕之情。
可是梦境的场景一换再换,最终来到数日前的赛湖,来到那艘小船上。
师尊在雪中翩然舞剑,雪落剑止,一朵精心为她凝结而成的冰梨花,就那样顺着寒芒冷光,递到了她的面前。
递花的人儿站在漫天鹅毛大雪中,周身浮动着银白的月华,对她露出风流绝代的笑意,那双修雅的凤眸中,也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形。
那人是备受景仰的逍遥剑仙,是堂堂天下第一宗门的少主,更是她独一人的师尊。
在外人面前清冷高贵不可攀折的楚剑衣,却愿意为她赴往赛湖,遍看疆北风光,为她在雪中起舞,为她捏造冰花,只为博得她的展颜欢笑——
她如何能不心动?
她无法说服自己将这一切看作纯粹的师徒之情,无法否认自己对师尊产生了那样的心思,甚至她想,她可能没有办法再如从前那般,轻易地脱口而出地对师尊说,我喜欢你。
因为这掺杂了世俗意义上的喜欢,不再是单纯的徒儿对师尊的喜欢。
可也正是因为她在梦中意识到了这点,所以才会无声地流泪。
她向来把楚剑衣放在心里最高的位置上,将她看作皎皎空中的白月,清贵不可亵渎,也知道她的玉壶冰心,剔透玲珑晶莹纯洁,并非尘世中的庸俗的情爱能够配得上。
所以,她何德何能,胆敢对楚剑衣产生这样的感情呢?
杜越桥绝望地想,这不是爱,这是亵渎,是侮辱,连这个仅仅只是藏在心底未曾见人的想法,都会令她的白月光沾上污点。
她觉得好难过,觉得自己简直玷污了师尊对她的好,觉得那些因为师尊碰触而产生的感觉,都成了条条明了的罪状。
情何以堪,无颜以对。
愧疚的崩溃的情愫强烈地涤荡了她的心神,最终化作藏了秘密的眼泪,无声地倾诉出来。
她没有勇气再去对上楚剑衣的眼睛,无法坦荡地面对师尊的盘问,哪怕待会儿可能惹恼师尊,杜越桥也不敢抬眸。
沉默占据了近在咫尺的距离,楚剑衣不问,杜越桥也不敢回答,像极了画本子上质问无能妻子的场面。
师徒俩谁也不说话,僵持了好久,最终还是杜越桥开口打破沉默:
“那个……师尊,论剑大比的奖品……我能看看吗?”
第92章 徒儿长大不中留多半是心上有人了。
话音落地,但人没有做出反应。
坏了,师尊是真的生气了,杜越桥心想。
但就在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后,楚剑衣倏地起身,转身朝方桌的方向走去,杜越桥如释重负。
楚剑衣走到桌前,拿起黑匣子,折返回来,给杜越桥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让她能靠着枕头坐起来,接着把匣子平放在杜越桥面前,“本来想等你伤势好了亲自打开,我便一直放在桌上,没有动过。”
杜越桥道:“横竖我现在也动不了,师尊打开吧,我想瞧瞧里头装的是什么宝贝。”
黑匣表面浮雕有繁复的花纹,杜越桥觉得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大概当时只有匆匆一眼的缘分,因此没有过多放在心上。
宝匣没有设置精密的锁扣,轻轻一抽,上面的盖子弹开,露出躺在丝绒里的三把刀,平平无奇的三把刀。
杜越桥瞪大了眼睛看了又看,掩盖不住遗憾,“论剑大比的奖品竟然不是剑吗?不然我就能直接上手了。”
楚剑衣凝眸,认真观察了一番,做出结论:“这是福州的三条簪。”
“三条簪?是簪子?”
“嗯。”
楚剑衣说道:“三条簪又叫三把刀,是福州一带的兵器。那边女子将刀剑藏在发髻中,平时作簪子,遇到险情可以拔出来应敌。”
听到她的解释,杜越桥重又兴奋了:“师尊,我是不是可以学这个?”
没有得到回应。
杜越桥疑惑地抬头,却看见楚剑衣面色尴尬。
回避了徒儿询问的目光,楚剑衣咳了咳道:“为师不会这个。海霁或许会,她祖籍在闽地一带。”
但刚说完,她又补充上一句:“为师也可以学,学成之后再教你。”
这话里稍微带了点酸味,杜越桥没有听出来,感激地点了点头,“多谢师尊了。”
楚剑衣将这件极品神兵收进乾坤袋里,和海霁送给杜越桥的银镯放在一块。
而后问她:“为师说过,等你打完比赛,可以向为师要一个奖励,可想好了要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楚剑衣心里也在揣测,乖徒平常没有什么特别的物欲,依照她往常的德行,多半会提个拥抱的简单要求。
可是方才仅是稍微碰了下她,她就好像遇到脏东西一样把手撤回去,难道还会提出要更亲密的拥抱?
楚剑衣的眸色沉了沉,忽然又想到,杜越桥刚才是不是道了句谢?可她分明说过,从此她们师徒之间不必言谢。
难不成这家伙昏迷七天醒来,就把从前种种都忘记到九霄云外去了?还是说这人在地府里边转了圈回来,里头的芯子已经被换了,所以现在不由分说地要和她疏远?
杜越桥瞥了眼师尊的眼神,心中有些发毛,她思忖良久,试探着说:“徒儿想要张床。”
“嗯?”楚剑衣蹙眉,“好端端地要买床做什么?”
“呃……徒儿觉得近来身子发福不少,和师尊睡在一起恐怕会挤着师尊。”
“你养病在床数日,粒米未进,哪里有长胖的道理?”
楚剑衣的目光忽然就贴近来,幽幽地凝视她,“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怎么刚一苏醒,言谈举止就表现得这般奇怪?”
被师尊发觉了吗?杜越桥有些心悸。
她细细琢磨一番自己的举动,唯一能让师尊察觉到不对劲的,只有昏迷时候那五百声师尊。可师尊并没有继续深究下去。
——但即便这次师尊没有发现,不代表以后也能侥幸洗脱。
师尊玲珑心思,冰雪聪明,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情,除非她从来没有想过,不然迟早有败露的一天。
到时候师尊会怎么处置她呢?
是把她抛在逍遥剑派,还是打包回去退给桃源山,抑或是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头也不回地把她孤伶伶地丢在那?
杜越桥连连摆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甩出去,然后顶着楚剑衣质问的目光,讪讪开口道:“徒儿今年十九,早已经成人了,再和师尊同床而睡,貌似……不太好。”
这个理由与海霁给的同出一辙。
楚剑衣无法反驳,因为那种情境下的反驳只会显得她居了不良的心思,于是答应了杜越桥的恳求,置办了床榻、屏风等一套用来避嫌的家具。
起初几天她还有些不适应,每日从迷迷糊糊中睡醒,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搂,想将火炉子般的徒儿抱进怀里,但总是抱了个空,入怀的只有冰冷的被褥。
这时候她朦胧的睡意突然散去,失落地反应过来,杜越桥早就跟她分床而睡,师徒俩再不复以往的亲密。
令楚剑衣没料到的是,分床睡仅仅是杜越桥与她疏远的开端。
自床榻置办好了之后,杜越桥跟遭了瘟一样,凡是要与楚剑衣接触的事情,她必定先热乎沸腾一阵,然后迅速冷却下来,急急地将自己退到千里之外。
比方说,师徒俩面对面坐着吃饭。
那天杜越桥重伤刚好,堪堪能够下床走动。到了晚饭的时间,她一改在床榻上的羞涩回避,殷勤地给师尊夹菜,把楚剑衣碗里的菜肴堆得跟小山一样高。
楚剑衣蹙眉:“我吃不下这么多。”
或许是这一句话伤了徒儿殷切的心,杜越桥立马蔫下去,再也没给师尊夹过菜,也不再在餐桌上与师尊多作交流。
楚剑衣颇有些后悔,心觉不该推却徒儿的好意,免得打击她才恢复的热情。
于是楚剑衣调整了育徒策略,凡杜越桥做的好事坏事,都要以夸奖鼓励为主,争取不当扫人兴致的师尊。
徒儿专心致志地练剑,楚剑衣便在旁观看,见她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招下来,漏洞仍然不少,但楚剑衣不点破,颔首夸道:“不错,进步很大。”
话传到杜越桥耳中,仿佛给她打了鸡血。
趁着师尊没走开,她着急地演了好几套剑术,像孔雀开屏似的,恨不得把家底掏空给师尊展示。
楚剑衣见她殷切的模样,心道,为人师表的门道果然多着,应对杜越桥这种乖徒还是得多夸、勤夸、有策略地夸。
可夸奖的方法只能奏效一次。
到了第二天,楚剑衣再次站在树下看徒儿练剑。
杜越桥却倏地收起了昨天的兴奋劲儿,一招一式间只见腼腆拘束,好像她楚剑衣的观看成了某种刑罚,教人连剑都拿不稳,半套招数没练完就歇息去了。
楚剑衣觉得,兴许是她太刻意了,无形之中给徒儿增加了压力。
因此也不再盯着她练剑看了,只在杜越桥利用枯木逢春催生出瓜果,仔细切好了呈给她时,装作随口一夸:“西瓜很甜,你的枯木逢春运用得很熟练。”
这人于是又结出哈密瓜、葡萄、人参果,统统去皮去籽,盛放在瓷碗中堆得满满当当,满眼期待地看着她吃净。
但等到下次……没有下次了。
打那之后,杜越桥避她如避蛇蝎,不但和她之间的话变少了,而且总是往院子外跑,白天难得见到人影。
她像回到当小孩的年纪,随意给长辈扯个理由,就无牵无挂地跑出去撒欢,留下楚剑衣独自守在院子里,仿佛空巢老人般等候她归家。
有时候这家伙浪子回头,心中愧疚丛生,装作良心尚存的模样劝说楚剑衣:“师尊……您要不也出去走走?老是待在屋子里对身体不好。”
楚剑衣睨视她一眼,不想热脸贴冷屁股地多理会她。
论剑大比折腾出那等大动静后,逍遥剑派内人人都想知道,这个来自南方的女孩究竟师从谁人,无数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都想窥探那位白衣师尊帷帽下的真容。
若是她楚剑衣这点警觉都没有,只顾自个儿玩乐,到城内去抛头露面,岂不是给凌家招惹麻烦?
所以现在她的活动范围,被死死地限制在这座小院中。
院落并不大,但将浩然剑术教完,遣散了凌禅和凌见溪之后,往日的吵闹嚷嚷声不复,楚剑衣觉得心中莫名缺了一块。
如今杜越桥也不着家地往外跑,院子里只剩下楚剑衣一个人,便显得格外空旷寂寥,即使花树依旧盛开艳艳,也遮不了院落的死寂。
楚剑衣感觉心里又空缺了一大块。
刚过完年关,疆北的风雪还没有消停的趋势,大雪堆积在结界顶部,定时需要清理。
清理的方法很简单,只需稍稍施个小法术,让积雪化成雨水,从结界上空洒落下来,算作给院子里的花树浇水。
滴答,滴答——
雨滴沿着檐角颗颗点落下来,坠入积起的小水潭中,连绵不断,孤寂的滴答声就传进数雨滴的楚剑衣耳中。
她其实睡得不安生,在杜越桥轻悄下床的时候就醒了,但不愿意起床,便赖在床上,听杜越桥窸窸窣窣的动静。
等到人走了好久,又过了晌午饭的时辰,她才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披上衣服,发髻也没心思梳理,趿了双鞋,走到梨花树下的石桌旁,坐了下来。
这段时间,杜越桥不肯留在家跟她接触,她找不到人说话,就在石桌上刻了棋盘,自己同自己下棋,聊且用来排解寂寞。
素手抬起,白子将黑子的活路堵死,楚剑衣伸指捏起黑棋,把它拾到棋盘外,正要继续落子。
就在这时,一朵梅花无风自动地飘落,晃晃悠悠落在楚剑衣手边,红光一闪而过,从花朵中传出海霁的声音:
“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半是心上有人了,才会经常往外跑。”——
作者有话说:翻草稿的时候找到一些没能用上的废稿,我觉得还是挺有意思的,所以放在作话里分享给大家:
像杜越桥这样多泪水的人,此刻呜咽在被子另一头,像只蜷缩的小兽,一抖一抖的。楚剑衣钻进被子,钻到那一头,用自己暖烘烘的怀抱紧紧抱着她,她才肯放声哭出来,说:“师尊……师尊是不是不喜欢我?”
第93章 师尊吃自己的醋谁准她心上有人!
心上有人了?
谁准她心上有人!杜越桥不过十九岁,小小年纪不学好,偏生去学人家谈情说爱?!
楚剑衣瞳孔微缩,心跳兀地漏了一拍,强装镇定地反驳:“不可能,她怎么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找人恋爱?!”
等等。
不对。
眼皮子底下?
突然间,楚剑衣眼前浮现出凌禅和凌见溪的面容。
——入住逍遥剑派后,她们师徒俩鲜少踏出小院,接触的人并不多,频繁和杜越桥来往的,也就只有凌家两姐妹。
是凌禅?还是凌见溪?!
徒儿到底有无心上人,她尚且不知道,但怀疑的范围哐的一下,已经缩小到凌禅和凌见溪两人身上。
但旋即她就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她们俩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怎么会被杜越桥看上眼?
梅花那边又传来声音:“有什么不可能。桃源山的弟子都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和长老搞师徒恋,罔顾伦常、背弃道德,十来岁的丫头片子情窦初开,逆反心思最重,什么破事她们都干得出来……”
情窦初开,逆反心思最重。
难怪杜越桥学会用忽冷忽热的招式应付她,难怪杜越桥老是往外跑不归家,难怪……
对上了,都对上了。
嘭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楚剑衣脑袋里炸开了花,她突然就醒悟过来——杜越桥心里肯定装了某个人。
那个人勾得杜越桥心神不宁,令她时而欢欣雀跃,时而郁郁寡欢。杜越桥的每一次颦眉,每一次憨笑,都和那个人息息相关。
一切都说得通了。
楚剑衣心中好像翻了个醋坛子,酸溜溜地猜想,那人肯定也是个女子,不然杜越桥怎么会对她态度大转,常常避嫌躲闪、忽冷忽热?
指定是怕她的心上人吃醋较劲!
“不过她心上有人,是好事一桩。”
海霁半点没发现好友的不对劲,自顾自地感慨:“前些时日,我还担心她会对你产生感情,但现在看来我的顾虑是多余的了,幸好她不喜欢你。”
她不喜欢你。
这五个字像是魔音绕耳,片刻不歇地在楚剑衣耳畔回荡,她不喜欢你,不喜欢你……
下意识地,楚剑衣想要反驳回去:不是这样的,杜越桥对她说过很多回喜欢。
可她清晰无比地知道,杜越桥对她说过的所有喜欢,都是建立在她们师徒关系的基础之上,仅仅只是徒儿对师尊的崇拜与喜欢,是干净纯粹的,并不是俗世观念里那种沾染了情爱的喜欢。
情爱,杜越桥的情爱的喜欢,会是什么样的呢?
会像对待她一样,不遗余力地讨人家姑娘欢心?把试验在她身上的法子,照模照样搬给心上人?还是,用上许多她都想象不到的新鲜花样儿?
楚剑衣的心凌乱了,她几乎狂躁地想:
以前杜越桥陪她吃过的每一顿饭,都会出现在杜越桥和那个姑娘的餐桌上。杜越桥会给她夹菜剔骨,也必然会给人家夹菜剔骨,说不准比伺候她更加贴心!
她会记住姑娘挑剔的口味,把人家不吃的葱姜蒜都拣得干干净净;会在风雪夜熬到很晚,只为等姑娘回家,不嫌累地给人热水泡脚;会和姑娘相拥入睡,亲昵地抵住对方的额头,黎明睡醒再来一个恶心的早安吻……
然而!然而这其中的许多事,都是杜越桥对她做过的!
好啊,好得很!难怪杜越桥这家伙对她好得不正常,原来早有预谋!
她将她当作试验品,在她身上试用以后伺候媳妇儿的招式,观察她的每一个反应,记录她是笑是怒,悄悄地仔细地记在心中,只等以后寻到心上人了,能将自己打扮成一个完美的恋人,好让她的小情人找不到毛病挑剔,满意的不得了!
而她楚剑衣,则可悲地给人做了嫁衣裳!
“嘭——”
石桌上应声出现裂纹,棋盘顿时四分五裂,碎屑飞溅,黑子白子整整齐齐地腾空而起,瞬间后散落在碎得不成样子的石块上面。
惊天动地的声音传到梅花那头,海霁一惊,连忙问道:“剑衣,你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楚剑衣咬牙切齿道,“拍死了一只惹人烦的蚊子而已。”
大冬天哪来的蚊子?
海霁沉默良久,思来想去,择了个自己最常用的劝人话术,宽慰道:“孩子总归是要长大成家的,作师尊的再舍不得,也不能阻止她奔向更好的人。”
“什么更好的人!”
楚剑衣怒道:“她才十九岁,有什么判断是非的能力!万一那人是个坏的,骗她身又骗她心,照她那个性子,岂不是要气到阎王面前告状!”
海霁听她分析得明明白白,不由心生感动,赞叹道:“还知道关心徒儿成长,你终于有个人样了。”
楚剑衣光顾着发泄脾气,对着传音梅花大骂:“以为自己拿了个比赛的第一,就有本事出师,天高任鸟飞了?!混账东西,什么都不懂就学人家准备私奔!等她回家我非狠狠教训一顿不可……”
海霁将传音梅花放得远一些,皱着眉头,满脸欲言又止的神色,等到楚剑衣终于消停了,她才缓声道:“越桥心思单纯,能在逍遥剑派找个意中人体验情爱并不是坏事,何况还有你把关。我猜她喜欢的多半也是女孩,总比喜欢男人强。逍遥剑派女风盛行,她们情投意合,不会遭到白眼。”
闻言,楚剑衣默了片刻,手上的青筋暴起,恨不能捏碎这朵梅花。
她冷冷道:“你这么有经验,可知道怎么把她外头的人给揪出来?”
“你要棒打鸳鸯?”那头的人没绷住,爽朗地笑了一声,“你家徒儿乖巧听话,直接问不就好了,她向来有问必答,不会瞒着你。”
说得倒是轻松,杜越桥在桃源山是一个样,在逍遥剑派又是一个样,半年过去,人难道不会变的么?
楚剑衣恨恨地想,如若杜越桥还是从前的孩子样,她还能随意找个茬,让杜越桥乖乖地立正罚站,没错也自甘认错,把干的蠢事和盘托出。
可经过论剑大比后,她看清楚了,杜越桥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她有自尊,心里有气,知道要脸,她再也不能用以前的法子对付她——
那样会把她们互相推得更远。
何况是情爱这样私密的事,她更不能直接去问杜越桥。
堂堂逍遥剑仙不要脸了?
念及此处,楚剑衣的气焰消了大半,向来横冲直撞的思路绕了个弯,腾一下在她脑中点燃了光亮。
“罢了。”楚剑衣冷静道,“这件事我自会处理。我现在还有一事要请教你。”
“什么事?”
“三把刀,你可会用?”
海霁年少时随先师在闽地久居,对三把刀的使用非常熟悉,当即就传授了几套基础招数给楚剑衣。
三把刀中能用到的其实只有两把,前两把握在手中保卫家国,最后一把为己保清誉。
它的招式以近身搏斗为主,多是进攻,鲜少有格挡,几招下来没能刺杀成功,便祭出最后一刀,自尽成仁,端的是坚韧浪漫又悲壮无比。
随着最后一刀刺中,气刃震荡,片片花瓣飘落,一朵梨花擦着楚剑衣的脸颊飘过,轻盈地带走一颗汗珠。
楚剑衣深吸一口气,将三把刀收进乾坤袋,施了个诀咒清除涔涔汗水,径直走进屋,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蜷缩在床上,痛苦地紧皱眉头。
这几天忙于操心杜越桥的事情,竟然忘记月事将近了。
屋里的草药还有剩余,但月事疼得她无力下床煎煮,此刻楚剑衣只能攥紧了被角,企图强忍着熬过去。
手脚冰冷,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受到天旋地转,冷汗打湿了枕巾,凌乱的发丝互相纠缠,翻个身都能牵起从肚腹到脑袋的剧痛。
疼晕过去的前一刻,楚剑衣却在庆幸:幸好学会了三把刀的使用,等杜越桥回来就可以教她,让她不再每天都往外跑了。
时醒时昏的痛楚中,楚剑衣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凑近过来,轻声唤了几声师尊。
她想回应,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耳边的声音远去了,接着她闻到熟悉的药苦味,身子被抬起来,脑袋后仰着,靠在某人肩上,口齿被打开,辛辣苦涩的汤药一点点喂进嘴里。
每灌进几口,唇瓣间就塞入一颗蜜糖,中和了苦味,耳边还有那人轻声细语地哄着,显得喝药成了种享受。
药喝完了,残余的甜腻唤醒了楚剑衣的神志,她听到脚步声走远了,莫名难过酸涩地想:
杜越桥的意中人大抵也患有月事痛,现在为她熬的药、喂的糖,都是为了试探药效,估算几颗糖能冲淡苦味,好用在她意中人身上,教人家不用受太多的苦楚。
往先杜越桥还会为她揉肚子,用温热的手为她缓解疼痛,如今看来是不可能了。
杜越桥为了她的心上人,很在意女子间的分寸,哪怕面对的是师尊也要避嫌。
腹痛的狂风巨浪中,突然涌入心脏的抽痛,这种痛如针一般,密密地扎着,却不能看见伤口,更不能展露给人看。
楚剑衣胡思乱想着,渐渐又昏睡过去。
再次醒过来,眼睛还没睁开,她感到右手意外地暖和,动了动,却是被人压着,有些麻了。
床边的油灯低低地亮着,并不刺眼,有种温暖安心的感觉。
楚剑衣扭过头,看见床边伏着个人,看样子早就睡熟了,颈窝夹着她的手掌,脸朝外地睡着,耳朵露在外边。
鬼使神差的,楚剑衣伸出手,轻轻地摸了下她的耳朵。
杜越桥显然在睡中,却因为这一摸,温缓缓地挪了挪脑袋,转过来面向她睡了。
第94章 师尊流血她流水非要掐腰抽屁股才肯承……
这一幕,让楚剑衣不禁想起了幼时养的小猫。
那只猫的脑袋圆鼓鼓的,体格敦实,毛发银灰渐变,冬天总喜欢跳上床,钻进被子里靠着她睡觉。
稍微碰一下它的耳朵,就会睁着圆溜的大眼睛,乖顺通人性地往她怀里钻,暖烘烘的,抱着格外安心。
杜越桥就像那只猫,一样的暖和,一样的温驯,一样的通人性——
不,她一点都不通人性!
楚剑衣想,但凡她有半分通人性,难道会看不出来自己的落寞?难道会没良心地成天不归家?难道会在外头有心上人了?
想到这里,楚剑衣眸色一暗,顿时缩回了手,不想等杜越桥醒来又避鬼似的避她。
她还想侧过头去,不看杜越桥。
可眼睛怎么也移不开了。
少女懒懒地趴在床沿,鸦睫根根分明且密长,眼尾的薄红为面容添了几分恬静,光是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想,女孩醒来肯定是笑吟吟的,对谁都温柔相待。
这么温柔的人,为什么就不能看出她的失落呢?为什么不能回到从前,问一问师尊你怎么了?
心里的念头一浮现,楚剑衣瞬间被自己吓到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有了这种顾影自怜的哀怨的想法?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声名远扬的楚小剑仙,向来是有仇必报,恩怨速清的性子,哪里会困囿在感情的牢笼里?何况还是徒儿的感情。
按她以往的风格,遇到拿不准的事,必定要捉人问个清楚,谁敢遮遮掩掩给她打哑谜,那是存心找死!
可是为什么到了杜越桥这里,她却害怕把事情敞开了问明白?
是害怕听到最不愿意接受的答案?还是自尊心作祟,不允许她俯身去问?抑或是她受了杜越桥的影响,要干等着人家亲口告诉她?
楚剑衣苦恼极了。她又想起自家养的小猫。
人和猫的语言是不通的,猫咪疼了渴了饿了,喵喵呜呜的嗷叫,她听不懂小猫的话,只能一点点地去摸索,去试探,去观察是不是她所想的意思。
人给她打哑谜,她尚能拔剑威胁,但小猫给她喵喵叫,她却只恨自己听不懂猫类的语言。
现在对待杜越桥,她也是这个小心试探的态度。
烦透顶了!楚剑衣心下一恨,迅速把压在她颈窝里的手给抽回来。
没有手掌的支撑,杜越桥脑袋顿了顿,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像只护食的小猫,立刻把她的手给抓回去,压在原来的位置,模糊而温软地呢喃:“师尊,别……手会凉。”
听她这样说,楚剑衣才发觉自己另一只手冰冷得吓人,被她压着的手却捂得格外暖和。
是什么招数?准备用这种法子给她的小情人暖手么?!
思绪愈加纷乱,心底刚融化开的春水,瞬间又结冰冻上了,寒凉刺骨!
胸膛里一团无名火使劲乱窜,越燃越烈,几乎要冲到喉咙,化作呵斥怒怼杜越桥。
但楚剑衣忍下来了,她闷不做声格外别扭地再次抽开手。也正是这一抽,使杜越桥悠悠转醒了。
她睡眼惺忪,眸中残余着水意,此刻迷迷糊糊看向楚剑衣,朦胧的眼睛瞬间迸发出欣喜的光华,“师尊你醒啦!肚子还疼吗?手脚感觉到冷吗?头还晕吗?我给你摸摸!”
说着,人就迫不及待地起身要摸上她的额头。
楚剑衣不自在地偏头,躲过她的手,冷冷道:“犯困了不知道上床休息?趴在床边做什么。”
听她这样说,杜越桥如梦初醒,眼中的光顿时黯淡了,讪讪收回手,支吾地解释说:“这几日院内雨下得多,师尊许是染了风寒,加之月事来到,肯定难受得紧。我回家时见师尊躺在床上,面色虚弱,额头滚烫,我心中着急,给师尊喂了药后便守在床边,没想到冒犯了师尊。”
“我问的是这个吗。”楚剑衣一字一句道,“我是让你到床上来睡,听不懂吗?”
“啊?”杜越桥习惯性地挠挠头,四下环顾一圈,目光定在自己的床榻上,闷闷应了声,然后很失落地朝床的方向走去。
然而,没等她迈出两步,手腕突然被女人牢牢抓住,身后传来楚剑衣的命令:“我说让你上哪张床了吗?瞎走动什么!”
杜越桥被她拉回来,面向师尊躺着的床榻,眼瞳微缩,心中咯噔一声,“师师尊,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和女人贴贴抱抱了吗,今儿个却要变性子了?”
心中咯噔又咯噔,杜越桥六神无主地想:师尊该不会发现了她龌龊的心思了吧,所以现在用同床共睡的手段来试探她?
楚剑衣见她犹豫不定,则暗自笃定想法:杜越桥肯定是在外头有人了,否则怎么不敢上床陪她睡觉?
好啊,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小白菜,竟然真的给外头的猪拱了!此可忍孰不可忍!
楚剑衣咬牙切齿道:“你还在磨蹭什么!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把衣裳脱了,滚到床上来!”
她的神情恨不能把杜越桥吃了。
师命难违,杜越桥无法,只好背过身去,忸怩作态慢条斯理地件件褪去衣物,留下最贴身的亵衣,然后规规矩矩转过来给楚剑衣检查。
她大着胆子看了眼楚剑衣,很快就收回了目光,直盯着自己的脚,俨然是副罚站的姿势。
喉咙却咽了口口水——
女人的亵衣宽大,领子开得又深,此时半倚着坐起,好一片雪白的春光。
可楚剑衣非但没意识到这点,反而被她躲闪的目光勾得疑心大起:
杜越桥在躲躲闪闪什么?为了给外头养的小情人守洁,连脱衣服都要避着她了?!可恶!
手掌重重地拍在床板上,“衣裳都脱了,还在害羞什么!上床!”
“怎么爬床都不会?还需要我教你吗?”
“嗯?”
在她胁迫的眼神中,杜越桥像蜗牛般慢慢挪动,脱鞋、撑着床沿、抬腿,小心谨慎地爬上床,躺在楚剑衣身侧,最后还觉得距离太近,拘谨地往外边挪了挪。
和师尊保持恰当的分寸,她的心思应该不会被发现吧。杜越桥惴惴不安地想。
软和的棉被下,是楚剑衣馨香柔软的身体,被窝外的杜越桥心跳声如擂鼓作响。
她老实地把手脚贴着身子并拢,使整个人绷得像根木棍,只占据床的很狭窄一部分。
其实刚才看到的那一幕,让她很想钻到被窝里贴师尊,但抑制力生生让她忍下来了。
不能冒犯师尊,不能放纵自己。杜越桥在心中默念这两句话。
可是心中的欲望刚压下去,楚剑衣那边却忍不了。
她伸出手,一把将杜越桥拽进被窝里。
双手被合到一起,女人牢牢地锁紧扣死杜越桥的手腕,半点空隙也不留,箍得她唇间逸出痛吟。
女人却装作没听到,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都贴住自己的身子,“不是要避嫌吗,嗯?现在破了你的戒,还想要避嫌吗?说话!”
她一边说着,两手同时有了动作,左手紧握徒儿的手腕,不断施加力道,几乎要把骨头给捏碎,右手则在徒儿的腰上游走,丈量出好一握细腰。
杜越桥被她箍得生疼,眼尾挤出两滴浅泪,委屈巴巴地说:“师尊这是何意?徒儿哪里惹得师尊不高兴了,师尊直说便是,徒儿一定改正!”
心里想的却是:坏事了,师尊肯定是发现了蛛丝马迹,要以强攻的方式逼迫她自己败露。
绝对不能松口,不能让师尊发现她的心思!
“改正?”楚剑衣冷哼一声,放松了几分力道,“你准备怎么改正?”
“师尊总得先告诉我,徒儿错在哪?唔——”
话还没说完,细柔的腰肢被女人一掐,软肉瞬间绷紧了,杜越桥刹那失语。
她万没想到楚剑衣会毫不留情地掐她的腰,也万万没有想到,方才看到的景色,都化作情欲,汨汨细流。
脑中一片空白,耳朵仿佛失聪。
楚剑衣却以为她是故意不说话,明摆着跟自己较劲,心中的火气腾一下升起,手指又快又狠地继续掐着,环腰近乎掐了个遍。
“怎么不说话了?平时不是最喜欢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吗?那些话都说给谁听去了?嗯?!”
“看来你压根不知道自己犯错了,还需要为师来教训!”
“哑巴了?……”
她掐得起劲,好像要把这些天受过的所有冷落,统统都给报复回来。
等到终于折腾累了,楚剑衣两手发酸,才听到徒儿跟小猫似的呜咽:“师尊……徒儿到底做错了什么?求师尊告诉徒儿吧……不要、不要再掐了。”
听到带了哭腔的这话,楚剑衣渐渐清醒过来,看到徒儿盯着两个微红的眼眶,泫然欲泣地望着她,突然升起的自责开始作祟:
是不是罚得太重了?刚才自己没收力,恐怕杜越桥的衣服下面已是青紫一片了。
可自责很快被愤恨挤下去,怒气和醋意占了上风:
她在论剑大比上威风得很,面对铺天盖地的唾骂都能扛过去,难道会因为自己三言两句的问责,就真的挤出眼泪来了?
到了她的小情人面前,是不是也这样装乖扮可怜,要人家去哄她?!真是该死极了!
自己从前怎么没有识破她的真面目?!
自导自演的戏码点燃了怒意,怒火在头脑里燎原,烧光了楚剑衣所有的理智。
“啪——”
她怒不可遏,狠狠地往杜越桥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凶神恶煞地问道:“你到底在外面招惹了哪家的姑娘,是不是要为师亲自给你上门提亲去?!”
第95章 错吃醋怒压徒儿被她压在身下,无助地……
杜越桥一愣,话在脑子里没转过弯,人就完全地懵了。
刚才师尊说什么,要上门提亲?
莫非……莫非师尊当真发现了她的不轨之心,认为她忝列师门,要把她嫁出去,免得污了师尊的眼睛?
想到这,腰身被掐的疼痛倏地消失了,心口的痛意却绵密起来,如针刺如火烧如万蚁噬咬!
悲痛从胸口蔓延,一路直上到了喉咙,她微张着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眼眶突然就湿润了,泪水如潮涌,滴滴滚落下去。
看见她的眼泪,楚剑衣愣了愣,没想到自己会把徒儿压逼到流泪的地步,内心蓦然软了。
但……她是在为意中人哭泣吗?
因为自己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的心思,以近乎捉奸的方式,逼迫她承认存在这样一段感情,所以才哭的吗?
顿时间,酸涩苦楚的滋味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冲刷了她的心脏和神魄,把原本鲜活的红洗刷成无力的苍白!
连同刚升起的怜悯,一齐变得冰冷坚硬。
楚剑衣翻了个身,以上位者的姿势,死死压着杜越桥的双臂,凌驾在她身体上方,凶恶无比地怒瞪着她。
“师尊……不要,不要去提亲……”杜越桥被她压在身下,无助地哽咽着,声音破碎而断续,说不出完整的话。
不要去提亲?她们之间的感情是有多见不得人,才会不敢让长辈去提亲!
楚剑衣的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她的鼻息一阵阵喷在杜越桥的脸上、颈间、鬓边,满腔的怒意恨不能将杜越桥顷刻融化。
手肘竖立起来,尖锐地摁在杜越桥臂膀上,左手狠狠地捏着她的脸颊,右手却在擦拭她眼尾的泪滴,很重,揩得眼尾绯红,像要滴出来血。
楚剑衣倾下身子,扭头看大拇指上沾的泪水,恶趣味地抹到杜越桥脸上,直盯着她的眼眸,嘲弄地问:“论剑大比上受了那么重的伤,不见你掉一颗眼泪,怎么如今不过是抽你的屁股,泪水就掉个不停?”
身下的人被压在方寸之间,泪眼婆娑,濡湿的乌发纠缠不清地贴在锁骨上,洁白亵衣包裹着长成的躯体,使杜越桥看上去楚楚可怜,犹如被囚。禁在狼窟中,受尽屈辱折磨的小白兔。
泪落无声,她微张着嘴唇,无助地说:“师尊……因为是师尊动的手,不是别人。徒儿的命是师尊给的……不想,不想让师尊为难,觉得徒儿顽劣不可教……”
“求师尊明说,徒儿……徒儿究竟错在哪里。若是徒儿令师尊生气了,便是赴死能消师尊的气,徒儿也心甘情愿,只求师尊不要随意向人提亲,将徒儿嫁出去。”
眼前的景象,让楚剑衣突然觉得,论剑大比上的那个杜越桥,那个长大的杜越桥又变了回去,变成小小的可怜的一只,蜷缩在她的身下,如同幼犬般啜泣乞怜。
内心的武装塌软下来,楚剑衣咬了咬牙,松开手,转而捧住杜越桥的脸,逼迫她与自己直视,“那你老实告诉为师,你到底看上哪家的姑娘了?她有哪里吸引你?”
“师尊……在说什么啊?”杜越桥愣了,泪水挂在脸上,没有再哭,不明所以地问道:“什么哪家的姑娘?”
楚剑衣抬手捏住她的耳垂,狠狠地蹂躏,揉出粉霞似的红,沉声质问道:“别在这装傻充愣!你如果不是有了意中人,怎么会成天往外头跑,又怎么会身上沾着香粉的味道?说!这些天你都跑谁家里去了!”
杜越桥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就笑出声,“师尊,我没有喜欢哪家的姑娘。这几天我是去凌禅家,帮她们娘俩洗衣服去了。”
楚剑衣神色大骇,“凌禅她才十二岁啊,你、你怎么下得去口?!你真是饿了!”
说着,她手上的力道下得更重,杜越桥哼了声,眼角挤出眼泪来,不知是疼的还是笑的。
杜越桥:“不是师尊想的那回事,徒儿真的只是去给她们搓衣服,身上沾的也是皂角的香味。不信师尊你看我的手。”
她的手臂被楚剑衣卡着,动弹不了。
楚剑衣松开她的手,钳住手腕握在掌心里,颇有些强硬地掰开,看到手上的老茧磨破,还有好几处也破了皮。
眼底闪过一丝心疼,楚剑衣厉声训斥:“你是本事大了,好端端的拿了第一名的手,被你用去给人家洗衣服,当真是暴殄天物!”
杜越桥又露出憨憨的傻笑,楚剑衣却猛然把她双手折过去,压在头顶的枕头上,危险性地眯起眼睛,然后俯下身,绕着她的脖颈闻了闻。
杜越桥的脖颈本就敏感,此时热息一阵阵扑上来,更是感觉小腹一热,溪流无声,夹。紧了屁股都拦截不住。
楚剑衣阴冷地神色晦暗地,如恶狼般直盯着她,仿佛发现了确凿的证据,咬牙切齿问:“那你身上的药材味从哪里来的?!”
杜越桥被她按得动不了,只能无辜地看她,“方才徒儿在给师尊煎药啊。”
“撒谎。”楚剑衣冷冰冰地戳穿她的谎言,“为师刚才喝下的药,和你身上沾的药材气味,不是同一种。”
杜越桥神色有些慌乱。
楚剑衣继续说:“何况,你身上不止有药材的气味,也不止有皂角的味道,还有薰衣草的香味。据我所知,凌禅她们家里,用不起薰衣草的香料。”
她微眯着眼睛,如看到了猎物般慢慢逼近,脸庞一点点往下,凌厉的凤目、高耸的鼻梁几乎要贴到杜越桥脸上去。
静默无声地威逼着,把杜越桥所有的慌张无措都收入眼底。
“薰衣草的香味与药材味融合很深入,我想,那个姑娘、你的意中人,应当是位医修吧。”
她的额头越贴越近,快要与杜越桥抵额相对!
杜越桥的眼瞳随她靠近,也渐渐地放大。如果不是双手被禁锢着,她这时候肯定被吓得滚下床,手忙脚乱地往屋子外头跑。
可突然间,楚剑衣甩开了她的手,整个人坐了回去,冷漠道:“为了一个情人,就敢整日不归地待在外边,连家都不用回了,你是不是忘记了还有我这个师尊!”
醋坛子被她自个儿踹翻了,冲天的醋味弥漫开来,连懵懂中的杜越桥都嗅到一丝不对劲。
手上禁锢解开,杜越桥松了一大口气,这时她才终于反应过来——
原来师尊没有发现她肮脏的心思,而是真的以为,自己徒儿在外边有人了。
这样想着,杜越桥竟然觉得有些甜滋滋的,就连刚才被师尊压在身下逼迫,她也觉得回味余甘,妙不可言。
虽然师尊猜得很离谱,但这正意味着师尊在意她,而且非常在意她,不是么。
好像尝了口蜂蜜水一般,嘴角不自觉扯了起来,哇,师尊竟然在乎她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岂料楚剑衣见到她这甜蜜的笑,瞬间沉下了脸,但旋即又换上胸有谋略的冷笑,“好,好得很!你告诉我那人是谁,家在何处,明天我便去登门拜访,好好和亲家商量商量婚事,定要成全你们这对璧人佳偶!”
亲家和璧人佳偶六个字,被她咬的极重,好像嘴里含住了那人的手臂,要狠狠撕咬块肉下来。
听她真心地问起来,杜越桥犯了难,想要伸手挠挠头,却发现手臂早就麻了,根本动不得。
只好先解释清楚,让师尊安心,温温和和地说:“师尊误会了,我是去药馆抓中药治病,不是和医修姐姐谈情说爱。”
“我看你身体好得很,能有什么病要治?”
“啊哈哈……这个、这个……”杜越桥别开了眼,低眸看向另外的地方,抿了抿唇,“这个不太方便说。”
“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声音陡然抬高,藏不住心里的气愤,楚剑衣怒道:“我身为你的师尊,却连徒儿生了什么病都不知道,教外头的人如何看待我?!”
“我说我说,师尊别生气,容易气坏了身子!”杜越桥急忙劝道。
心里却说,你成日待在院中不出门,哪里听得到别人怎么说?
她犹豫再三,小心翼翼躲开楚剑衣的眼神,憋红了脸,羞涩地低声说:“徒儿去医馆,是去抓……抓治疗欲望过盛的药。”
楚剑衣:“?”问得冒昧了。
但其实杜越桥还有半截没说,她还在吃一味药,是用来治喜欢女人的病症。
逍遥剑派这地方怪异得很,不仅本地人喜欢女人,就连外地人到了这儿,也会沾染风俗,情不自禁地对女人产生感觉。
爱上女人可不得了,这辈子就完了!
外头的人哪能接受自己染上女风,于是苦心研究,披荆棘斩霜露,尝遍百草,九死一生,才终于找到治疗女风的药材,造福后人,拯救杜越桥。
医修姐姐告诉她,这两味药得同时喝,才能达到最好的药效,喝药的过程中不能靠近自己喜欢的人,更不能有肌肤之亲、非分之想,否则前功尽弃,病症加深,永远也治不好了!
所以她这段时间一直躲着师尊,早出晚归避免和师尊碰面,为的就是打消自己的邪念,尽快治好顽疾。
只是不知道刚才师尊压着她,两人靠得那么近,又是按手又是嗅她脖子,会不会影响药效?
没等她想明白,楚剑衣审讯般的声音又响起了:
“你在外边是招惹了谁,才会压不住自己的欲望?”
第96章 又让师尊错吃醋那个姐姐脾气很差,长……
早晨,天光已经洒满了半边屋子,杜越桥的手伸在被窝里,酸麻发胀,轻易不能动弹。
昨夜晚她被师尊奴役,刚受了蹂躏的手应征去帮师尊揉肚子,不知道累到多久才睡着,今天意外的没有早起。
被褥被掀开,不小心带起了杜越桥的衣角,露出腰身上青红一片围成的圈,颇有些情。色的意味,都是楚剑衣这位好师尊的战果。
她面不改色地给徒儿盖好被子,把淤青盖得严严实实,有几分愧歉写在她的脸上,转瞬即逝。
看了眼杜越桥有醒来的迹象,楚剑衣迅速给结界换了个深的颜色,徒儿哼唧两声,翻了个身继续睡,楚剑衣才松了口气。
洗漱好了好,楚剑衣走到床头,默然地望着徒儿的睡颜——
人被折腾坏了,偏着头落在枕头下睡,长而密的睫毛随呼吸颤巍巍的,脸色有些苍白,透着酣睡的浅红,几缕乌发凌乱地散在面庞上,晨光映照过来,像给她蒙了层半遮半掩的薄纱。
不时眉毛微微蹙起,似乎做了不太妙的梦。
楚剑衣看了一会儿,伸过去手,托着她的后颈,调整了枕头的位置,将人安放在枕上,又轻轻抚走她脸上的发丝,让徒儿睡得更安稳些。
做完这一切,楚剑衣突然后悔起来。
不应该伺候这倒霉家伙的。
昨晚她句句紧逼,唬得杜越桥脸色煞白,才问出些苗头来。
她先是问:“谁有这么大的本领,能勾起你的**?能让你喝什么灵丹妙药,一整天都不着家?”
杜越桥不肯回答,头摇了又摇,没胆子看她,闭紧了嘴巴不透露半个字。
没法撬开她的嘴,楚剑衣换了个问法,说:“你如今十九岁,心上有人再正常不过,说出来那人是谁,为师不会为难你。”
杜越桥还是不敢开口说。
楚剑衣气得恼火,仍然克制地掩饰好了,往后退了好多步,问:“什么时候喜欢上的?你和我住在院子里鲜少出门,既然不是凌禅和凌见溪,那应该是外出时遇上的吧?”
“是哪一次?”
“是不是生辰那天?我没有看好你,让你拿钱出去买糕点吃,你却拖延了好久才回酒楼。是不是那次在外边见着了心仪的姑娘?嗯?”
杜越桥抿紧了嘴唇,看样子是准备死守到底。
楚剑衣冷笑几声,有些气急败坏,一退再退,退到最后一步,使出她最温柔的语气,咬牙切齿地说:“那你有没有胆子承认,自己没喜欢上这里的姑娘?!”
这次杜越桥终于有动静了,头点得像捣蒜一样。
“撒谎成精!”楚剑衣怒喝。
她和杜越桥本来面对面地盘腿而坐,这一下气极,直接压掌过去,将杜越桥摁在墙壁上,满脸错愕地看她。
女人好像饿极了的恶狼,眸光森森地闪烁,透着扑咬的欲望,将猎物逼到死角,半点逃离的空间都不留。
杜越桥百口莫辩,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肩膀微微颤抖,紧咬了嘴唇好久,才开口道:“师尊误会了,徒儿确是没有心仪的人。”
可就是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再次点燃了楚剑衣的怒火。
她怒极反笑,摁着杜越桥肩膀的手加重了力道,“为了你的意中人,竟然学会给长辈撒谎了!当真是学了个好样!”
“我真的没有……”
“那你怎么解释,这几天处处避着为师,见了为师就沉着个脸,跟见鬼一样跑走!和为师吃饭、睡觉,从前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现在却想起来要避嫌,说!是不是怕你那鬼的意中人吃醋!”
话从嘴里问出来,楚剑衣忽的感到脸庞微微发烫,或许刚才自己都没意识到,这话里头的醋劲有多浓。
算了,杜越桥都十九岁了,去和人家谈情说爱,都是小一辈正常的事情,她这个当师尊的瞎操什么心,非要去横插一手,让小情侣闹得很不愉快吗?
自己不过是她的师尊,又不是她娘,凭什么对人家有这么大的占有欲,尽想着干涉她的人生大事?
这些念头一涌上来,楚剑衣突然感觉全身像泄了力一般,再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问这问那。
随她在外头招惹吧,若是吃了亏又跑回来,自己可不会像从前那样给她遮风避雨。
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楚剑衣饶过自己,刚把手放下,却听见杜越桥说:“避着师尊是因为……因为徒儿吃的那味药,需要避女色,不能与女子过多接触!”
楚剑衣抬起眼眸,满眼都写着怀疑,却也藏着未曾察觉的放松。
杜越桥见她不信,连忙竖起三根修长的手指,信誓旦旦地说:“徒儿在此当着师尊的面,对天发誓,我若是在外边有了心上人,就让老天降下五雷轰顶之灾,照着我脑门上劈!下辈子再也不能当人!”
楚剑衣睨了她一眼,冷笑道:“只是要你自己遭殃,远远不够。”
她握住杜越桥的手,捏紧那三根手指,把指头捏得充血发红,“来,跟着我念:杜越桥若是心上有人且隐瞒不报,就让她的师尊楚剑衣,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噼啪一下,油灯的光亮瞬间矮了下去,接着明晃晃亮堂起来,把楚剑衣的影子拉长了,完全地笼罩住杜越桥,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楚剑衣的身影之中。
杜越桥眼睛里倒映着女人的狠厉神色,似乎只要她不同意,对方就会把她拆吃入腹一般。
她拼了命地摇头,用力想要把手抽出来,可是楚剑衣捏得紧紧的,不给她半点挣脱的余地。
“怎么,不敢念?”楚剑衣的语气沉到最低,“是怕被骗了没人给你兜底?还是怕找不到人出钱养你们小两口?看着我的眼睛,不许躲避,回答我的问题!”
可杜越桥不敢回答,她用尽了力气挣扎,却惹来楚剑衣更紧地捏握。
最后,她只能红着眼眶承认:“我……我确实有喜欢的人了。”
却死活不肯说出那人是谁,任楚剑衣快要将她的指骨捏碎。
楚剑衣气得无以复加,胸口大起大伏,恨不得一脚把她踹下床,“滚下去!找你的心上人去,滚!”
杜越桥不敢应声,灰溜溜滚走了。
可等到半夜,月事的疼痛发作,疼得楚剑衣难捱,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家伙又灰溜溜地滚过来,谄媚而讨好地给师尊揉肚子。
“谁让你来了,滚回去!”
杜越桥就滚回去。
“滚过来,继续揉!”
杜越桥就滚回来。
“滚回去!”“滚回来!”
杜越桥来回地滚,最终被师尊一把拽上床,威逼着揉腹,不再折腾。
想来也奇怪,她的月事病疼了十来年未见得好,却只要和杜越桥挨着睡一晚上,整个月事期间就不再疼痛。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能原谅杜越桥。
楚剑衣把被子一摔,恶狠狠瞪了沉睡中的杜越桥两眼,接着召出无赖剑,前往杜越桥说的那个医馆。
医馆刚刚开门,有个年纪不大的医修坐在堂中。
小医修腰间挂着个药葫芦,正专心致志地抬着秤杆,仔细往托盘上加药,门口照进来的光却被人挡住了。
她啧了声,往旁边挪了挪,把药粉称量好了,用纸包包起来,然后看向柜前的白衣女人,温柔地笑问:“请问你犯了什么病?”
楚剑衣:“不看病,问个人。”
小医修:“病人的隐私不能随便透露哦,这是医者的准则。”
嘭的声,一枚沉甸甸的金锭落在柜台上。小医修不动声色地抬起秤杆,把金锭划到自己袖子里。
“您要问哪位?”
“她姓杜。”
“哦,原来是桥妹妹的家人啊。”小医修正眼打量了她一遍,心道,哟,是正宫来了。
她娇俏一笑,起了坏主意,“哎呀,可是桥妹妹的病症关系到另一个姐姐,那位姐姐不让透露。”
又一枚金锭砸下,把柜台磕出了个角。
“哪、个、姐、姐,她长什么样子,姓甚名谁,家住在哪里?”女人一字一句地说,袖中的指节攥得发白,眼底闪过来不及察觉的紧张。
果然是这样,杜越桥果然在外边勾搭上了别人!昨天紧逼死问她都不肯说,到底是谁值得她如此严守防线?!
小医修见她轻易就动了怒气,心下想,怪不得杜越桥宁愿吃药也要抹去念头,原来喜欢上的人是个醋精,动不动就发脾气。
事情似乎很有意思。
小医修故作难堪,呃了好一阵,才吞吞吐吐地说:“那个姐姐嘛……脾气有点大。”
楚剑衣眉头深深蹙了起来,“继续说,她若敢为难你,你便来找我主持公道。”
“哎,好嘞。”小医修甜美地笑了笑,心里摹了遍楚剑衣的长相,句句斟酌地说:“兴许是相由心生的缘故,她长得还有点凶。”
长得很凶?刀疤脸、鹰钩鼻?看上去就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偏偏还脾气很差劲,杜越桥居然会喜欢这种人?!!
她脑子是不是被驴给踹了?!
第97章 师尊下场打鸳鸯就告诉她,她们俩不合……
小医修照着楚剑衣的模样,略有更改地向她本人描述了一遍。
看她半点没有反应过来,小医修心中感慨,爱情真是使人变愚蠢。
这对苦命鸳鸯怎么都憨憨的,脑子一点也不灵光。
索性不往深了忽悠她,不然杜越桥回家会怕是少不了一顿收拾。
小医修诚恳地评价:“虽然她长得挺凶,但是面貌是一等一地好看,是中原人的长相。”
——希望她能反应过来。
陡然间,楚剑衣的呼吸沉重了好几分,她问:“那姑娘既然是中原人,想必不在逍遥城久居。”
“或许是吧。”小医修嗯了两声,弯着眼眸,笑呵呵地说,“那位姐姐穿着不俗,气质非凡,并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桥妹妹还没想好要不要跟她在一起,忧心忡忡的,害怕人家看不上她。”
还要她徒儿考虑配不配得上?!
那人到底长得何等风华,家境又是多么厚实,才会让杜越桥自卑到,要去考虑配不配得上的地步?
楚剑衣忍不住了,“那人现在身处何处?”
“咦,姐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家中孩子不懂事,被外边的人迷了眼,我自然是要去拜谒一番。”
“呃,这个嘛……”
小医修支支吾吾,还没想好编个什么理由,面前啪的又出现个金锭,她立刻喜笑颜开,“哎呀姐姐你不用着急,那位姐姐虽然也喜欢桥妹妹,但是抵不过家里人反对,她们一家马上就要搬走了。”
“搬走?”楚剑衣道,“什么时候搬走?”
“唔,大约是清明前后吧。这段时间她们的事被家里人发现了,那个姐姐被禁足在家里,不许出来,我已经好几天没见着她了。”
听到这,楚剑衣的眉梢微微放松,“她们此前是在你这里私会?”
小医修连连摆手,“瞧你说的多难听呀,桥妹妹小两口是正常约会,怎么能用私会来形容呢?况且我们这儿是医馆,不是什么专门供人私会的场所。姐姐你慎言。”
楚剑衣心里有了谱,又问了好几次那人家住何处,小医修都不肯透露出来,心想许是人家确害怕招惹祸端,不肯说也在情理之中。
于是没有再为难小医修,她取走杜越桥定好的药,又买了些清淤活血的药膏,对小医修交代道:“杜越桥以后不会再出来了,若是那姑娘再到你这儿来,就告诉她,她们俩不合适。”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任小医修嘀咕:“都没见着人家长什么模样,怎么就知道不合适了……”
离开医馆后,楚剑衣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在逍遥城内好一阵转悠,按照小医修话里的蛛丝马迹,辛苦找了许久,却一无所获。
好,既然那姑娘被家里禁了足,她也同样能给杜越桥禁足。管不了她的心,还管不到她的身了?
楚剑衣想,仅是把杜越桥关在家里还不够,她要采取软攻的办法,让杜越桥死了往外跑的那条心,心甘情愿地和她守在院子里,待到清明。
回到了小院,杜越桥刚醒来,正倚坐在床上,姿势很是怪异。
她手扶着腰,不敢往重了碰,于是把手落在薄背上,试图支撑着自己站起来。可是两手也酸痛得紧,被师尊摁坏了的肩膀疼得快抬不起来。
楚剑衣咳了声,示意自己回来了。
她走过去,把药材都放在桌子上,然后走到杜越桥跟前,非常不经意地问:“你要做什么?去哪里?要不要为师抱着你去?”
杜越桥下意识以为她又在生酸气,连忙摆手:“不不不,今天我不出去了,哪里也不去,就待在家里陪师尊。”
手刚一放下,整个腰身就直不起来了,瞬间蔫巴枯萎地往后倒去。
楚剑衣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肢,“有这么脆弱?坐都坐不起来了。”
她揽得不重,但刚好落在被掐青了的位置,疼得杜越桥直咬牙,“师尊,疼。”
杜越桥轻声求饶,几乎要以为这女人还不肯放过她,用蜜里藏刀的手段惩罚她。
就在她以为楚剑衣还有下一步时,女人却顿了顿,将她轻轻地平放在床上,像是放倒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背对着她,一边往桌旁走,一边生硬地说:“昨夜是为师没有控制好自己,让你受伤了。今早上为师出去给你买回了药,连带把你在医馆预定的药材一并带了回来。我看这药足够你吃两个月的,以后就不要再出去了。”
“医馆?!”杜越桥惊慌失色,“师尊可是去找医修姐姐麻烦了?”
“什么叫找她麻烦?”
楚剑衣转过头来怒瞪她,“你心里有鬼,还不准为师去问个究竟了?!”
“我没有说师尊不好的意思。师尊,医修姐姐给你说了什么了?”
“怎么,你很害怕为师知道点什么?”
幽幽的眼神盯得杜越桥心里发毛,她强装镇定,所有念头在脑子里飞速地聚起来,串成线,把她对医修姐姐和师尊的了解都串上去。
医修姐姐善解人意,凡事给个只言片语,她就能立刻会意……所以,她该不会已经看出来,师尊就是自己的心上人了吧?
何况师尊行事冲动,何况师尊直言直语,何况……自己确是喜欢师尊。
她睁大了眼睛,直溜溜地看楚剑衣,听这女人冷哼一声,却是自己回答了:“为师见到那个姑娘了,她说你们俩不是一路人,终归没有可能在一起,让你断了对她的念想。”
哪个姑娘?杜越桥差点就开口问了。
可是转念一想,她心里除了师尊,还能装下哪个姑娘呢?
难道是买药时无意撞到的姑娘?是和她搭了句话的姑娘?还是医修姐姐把锅揽自己身上了?
思来想去,硬是没有找到对得上号的人。她狐疑地看了师尊一眼,心里顿时冒出个想法。
莫不是……师尊有意编造的?
有这个可能性,师尊面子薄,昨夜没有揪出确凿的证据,就把她狠狠拷打了一顿,估计今天找医修姐姐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又不好意思承认是自己错了,所以编了这么个理由,要把锅甩到她头上。
不然师尊怎么会大发慈悲地,给她把药都取回来,还给她道歉?
笃定了这个想法,杜越桥决定把台阶递到师尊脚下,让她借坡下驴,“我本就对她没有什么念头,她既然明说了,也好,我也不用再去医馆了,凌禅她们家也不去了。以后每日都待在院中,老实地练我的剑。”
她以为这个的说法完美无缺,既表明了自己没有别的心思,又不至于拂了师尊的面子,可仍旧吃了楚剑衣一眼刀。
幸运的是,师尊没有跟她再计较,从桌上拿了药膏,坐回床边,不看她,别扭地问:“昨天的事,可埋怨为师?”
杜越桥:“不怨,师尊来了月事,情绪难以控制,徒儿有时也是如此,不能因为这个原因而和师尊生气。”
楚剑衣心中一热,矜持地板起了脸,一副自重又关切的长辈模样,掀开杜越桥的衣裳,“这回给你上药,还要避嫌么?”
“不用了不用了,师尊想对徒儿做什么,尽管做便是,徒儿不会与师尊生间隙。”
事情到了这一步,此前的逃避计划全部作废,杜越桥那些小心思自然而然就变了:既然躲不过,那就直面上去,在激流中磨砺定力。
如此一想,她心里轻松了不少,心安理得接受了楚剑衣的触碰抚摸。
上完了药,楚剑衣说:“浩然剑术你虽然已经学完,但仍有很多不足之处,这段时日便不要出门,为师辅导你继续练习,你可情愿?”
“徒儿愿意。”
“三把刀的用法,为师已经掌握,等你补上了剑法的不足,为师再教你如何使用三把刀,你可情愿?”
“徒儿愿意!”
……
在逍遥剑派逗留的时日,似乎以论剑大比为节点,前面日日夜夜风雪交加,过得叫人难捱,后头的日子却像春水东流,匆匆就过去了数月。
逝者如斯,转眼的时间,日子已经到了清明。
这天,逍遥剑派家家户户窗棂上都挂上了白纸幡。
凡受过及笄礼的女子都身披白布,着孝衣,头上佩戴孝箍,老老少少脸上都是庄重肃穆的神色,往日最闹腾的女孩也收住神通,安分地跟在人群后面。
一行人浩浩荡荡,缓慢而整齐地朝陵宫方向靠近。
半步踏入陵宫,一股奇异的熏香味直朝楚剑衣扑来。她没有犹豫,径直迎了上去。
沙州刃的味道她再熟悉不过。
凌关大娘子牺牲后,虽然尸身没有留在楚家,但楚剑衣仍旧为她削木做了牌位,与曲池柳的牌位一起供奉在屋内,按照楚家的丧事规格,点燃沙州刃,香烧七日不绝。
那七天,楚剑衣浸泡在沙州刃的奇香中,为大娘子守灵烧纸,未曾阖上泪眼休息。
直到后来刺杀楚淳失败,逃离了楚家,她身上都沾着沙州刃的气味,久久不能洗尽。
所以现在闻到这阵味道,心痛的记忆不可避免地,再次浮现楚剑衣眼前,令她难受得胃里阵阵抽搐——
作者有话说:大家可以去看66章啦[撒花]
第98章 入陵宫见大娘子镇海一战,你到底顶替……
逍遥剑派的陵宫气派无比,设有八方魂阵,遮住了亡灵的气息,能够避法眼,躲天机,连地板用的都是有价无市的绿松石,看过去一碧如洗,有安魂的效用。
踏入陵宫,楚剑衣抬头,看见正中一面墙,上边摆满了黑压压的灵牌,她草草扫过一眼,正要路过,目光却为最下面的灵牌短暂地停留了片刻:
潇湘阮家,凌奉微。
但此行是为大娘子而来,楚剑衣没有过多在意,快步走去了旁边的廊道。
能被供奉在陵宫的魂灵,生前皆有大功于逍遥剑派,譬如凌关大娘子,八年前舍身献祭镇海结界,牺牲后,她的魂灵安住于此。
这些留恋人间、迟迟不愿意离去的魂灵,在陵宫中皆有自己的归宿,都是按照她们生前的居所原模原样打造。
大娘子的安魂之处,会是出嫁前的闺阁吗?还是,和她同住了七年的那座小院?
楚剑衣停下脚步,在偌大的陵宫里有些茫然。
她当然知道大娘子魂灵的居处所在,也做好了面对大娘子的准备,但偏偏在这一刻,她感到胸膛里突突的,心跳愈发急促起来。
近乡情更怯吗?楚剑衣握了握掌心,尽力平息紊乱的呼吸。
就在此时,前方不远处突然发生了骚动,白泱泱的人群挤在一起,不敢高声语,手忙脚乱地抬起中间那人。楚剑衣定睛一看——
是凌老太君。
老太君已经昏死过去,嘴里呼呼喝喝,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她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挂着浊泪,插在左眼的刀底下,不断渗出血迹,混在眼泪里就像是血泪。
心脏猛地一抽,楚剑衣下意识抓住旁边人的肩膀,“老太君怎么了?!”
凌飞山睨视她一眼,抽出了手,答非所问:“关三姨在等着你,尽快去看她吧,让她放下执念安心走。”
老太君是从身后那扇门出来的,那扇门虚掩着,门后面躺着凌关大娘子的棺椁。
楚剑衣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缓步走过去,五步、三步、三步,最后只剩下一步路的时候,停了下来。
她的手搭上门把,借门挡住自己的视线,迟迟不敢推开。
有什么可怕的,不是早在心里做好了准备,就用最寻常客气的一套,问她,这八年来过得还好吗?
客套完了后,再问她有何未竟的心愿,自己竭尽全力帮她完成。这样一来,既了却她的遗愿,又解决了坤土卦象所指,再好不过了。
时间还够的话,就陪大娘子聊聊天,告诉她,在她离开的这些年,自己一个人走遍了大江南北,独自看完了和她约好去看的景色……
不过就是把对阿娘说过的话,再对她复述一遍,没有太大的难度。
等到最后,连大娘子的灵魂也不能留下,真的步入轮回时,再镇定从容的毫不留恋的不经意的问,有没有怨过她的阿娘,有没有……怨过她?
如果大娘子不愿意回答,那算了,她其实并不在意。
腹稿打了好几遍,楚剑衣终于鼓足了勇气,准备推门而入,去见她躲了八年的人,可正在将要打开门时,门内响起轻微的动静——
“娘啊,女儿不能给你尽孝了……”
是她熟悉的粗大嗓门,却压得很低很低,似乎那人用手捂着嘴喊出来的,言语间尽是破碎,带着无法掩盖的哭腔,听来教她肝肠寸断,撕心裂肺!
大娘子在哭。
是她心目中那个,身形威武高大,为她遮风挡雨,永远顶天立地不会倒下不掉一滴眼泪的大娘子,在哭。
在低泣。在流泪。在……喊娘。
楚剑衣眼神一变,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模糊了,脑袋里的东西开始作乱,混沌不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奇怪……太奇怪了。
大娘子怎么会哭呢?她可是顶天立地的大女人,挖骨剔肉的疼痛都未曾让她喊过疼,怎么会哭呢,她也有眼泪吗?
大娘子怎么会喊娘呢?大娘子就是大娘子,永远和娘捆绑在一起,是天生的养母,怎么会突然喊娘,做了女儿呢?
多年来的固有形象瞬间崩塌,习以为常的观念彻底颠覆——
高大的形象坍塌后,在一片废墟里,楚剑衣看见,尘埃散去,草地上坐着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孩,摇头晃脑地编着花环,嘴里哼着曲儿,编得累了,就往后一躺,枕在凌老太君的腿上,笑嘻嘻地喊:“娘,你瞧关儿编的花环好看吗?”
对啊,凌老太君就是大娘子的娘,大娘子不是天生的母亲,她曾经也是个成天喊娘的小女儿啊!
逐渐地,楚剑衣摸索清楚了问题,她的眼神变得更加悲愤,哀怨和悔恨在心底掀起滔天激浪,几乎想把小时候的自己抓起来拷问:为什么要那么过分地对待大娘子!
然而这时,门开了,不见有人出来,却听到收了哭腔的镇定声音:“剑衣啊,快进来吧。”
楚剑衣垂敛着眉眼,强作平静地走进房间。
眼前只有一碧如洗的绿松石地板,因为她没有勇气抬头,不敢打量房间的布局,更不敢对上大娘子的眼睛。
她盯着脚下的绿松石,默默背起腹稿,想要问:大娘子,你在陵宫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话到了嘴边,楚剑衣又觉得,大娘子都住进陵宫了,怎么可能还过得好?自己问出来岂不是显得多余。
第一句话都问不出口。或许她和大娘子之间,根本无法用寻常母女的温情口吻说话。
她总是找大娘子的茬,总是为鸡毛蒜皮的事争吵,吵得不可开交,吵到现在见最后一面,她都没办法拉下脸,问一句:你过得还好吗?
无名的火气顿时窜上来。
为什么非要端着,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
楚剑衣索性直接开口,但第一句却是:“当年,为什么要骗我?你说过会回来陪我过生日,但你没有,你失诺了,骗子!”
说出这句,她觉得还不够,大娘子欺骗了她,天底下只有她楚剑衣最委屈,太委屈了,质问接二连三,像连环炮一样打向大娘子心口: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好久好久,等到我生辰那晚彻夜不眠,等来的却是你牺牲的消息!为什么偏要在我十八岁当天告诉我这个消息!”
“为什么要代替去西海镇妖?!你分明可以安分地待在楚家,好好地活到现在,为什么要去出头!”
“你到底是不是自愿的,有没有想过自己回不回得来?!”
无边的愤怒冲昏了理智,楚剑衣仿佛掌管了戒律,毫不留情面,桩桩件件地罗列着大娘子的罪状。
“你、你不考虑我的感受,总得——”考虑外祖吧!
怒气冲顶,楚剑衣猛然抬头,直面而高声地斥责大娘子,却在看见她魂魄的一刹那,所有的怨言瞬间化为乌有。
陵宫里设有护魂大阵,如若亡灵没有遭受损伤,可以安稳地久居在此至少二十年。
可眼前的魂魄,颜色极为浅淡,状态很不稳定,陵宫无风,缥缈的灵体上却有好几处时隐时现,仿佛下一刻就会湮灭在她的斥责声中。
可是凌关大娘子才牺牲堪满八年啊!
霎时间,刚才说过的那些话,都变成无比锋利的刀,狠狠地插回楚剑衣心口。
脸上有什么淌了下来,温热而湿漉漉的,一滴一滴掉落在地上,发出啪嗒的轻响。
眼前人也怔怔地看着她,那张脸是八年来未曾变过的,出征时候顶着的意气风发的面庞。
大娘子依旧高大魁梧,好像天塌下来都有她顶着,却不再年轻,脸上也多了几道被噬咬过的疤痕。
她好焦急,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像从前每次对待哭泣的小剑衣那样,粗糙的双手搓着衣角,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对视了良久,凌关无可奈何,缓缓叹出一口气:“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不懂事啊。”
楚剑衣默不作声,沉默挤满了母女俩的欲言又止,似乎又是争执之前的平静。
凌关做好了接受她发泄情绪的准备,然而下一刻,她听到了什么,眼睛瞪大,颇为不可置信地看向楚剑衣。
楚剑衣哽咽说:“您,您在下面……受苦了。”
凌关一愣,没有想到楚剑衣变了性子,竟然会主动关心人了。
她摆摆手,暂时有些不适应,绕着楚剑衣飘了一圈,边飘边皱眉道:“确实长高了,但没长到老娘预料那样高。身子也不壮实,看来挑食的毛病半点没有改变。穿得也少,月事疼的毛病是不是还在……”
飘了一圈又一圈,凌关唠唠叨叨个没完,楚剑衣却罕见的一句话都不反驳,任她责怪教训。
等她唠叨完了,飘回到楚剑衣面前,楚剑衣抬眸,眼中的泪光已然消失,恢复了往日的沉静,问:“你当年,真的是自愿去镇妖,没有人逼迫?”
凌关道:“没有人逼得了,是老娘自己要去的。你晓得老娘不愿意一辈子被关在大院子里头,能为保卫百姓牺牲,老娘乐意得很!”
“镇海一战,你是顶替了楚淳,还是顶替了……我?”
第99章 大娘子叙当年事你还记得楚鸿影吗?
她怎么想到这上面去了?!
凌关被楚剑衣问得一惊,淡薄的灵体颜色更黯了些,“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大娘子要见你一面不容易,今天咱们娘俩就说点体己话,不说无关的——”
“果然是这样。”
楚剑衣打断她的话,双眼凝重地看她,缓声道:“八大宗门担着镇压妖兽、守护大洲的职责,每当妖兽潮登陆,各宗门轮流派出少宗主挂帅应战。”
“当年轮到浩然宗出人挂帅,按理来说,应该是楚淳前去应战。可是他没有半点的修为,楚观棋也不会舍得让他去送死。唯一能保全他的办法,只有让他的女儿替父出征。”
说到这里,她自嘲地冷笑出声,“可是当年的楚剑衣只有十七岁,是个未出茅庐的丫头片子,上了战场必然九死一生。凌关大娘子对她视若己出,如何忍得下心看她去前线。”
“所以,凌关大娘子找到楚观棋,以她亲自披甲出征,换得楚剑衣的平安。”
凌关哑然失语,不知道是谁透露了消息,让楚剑衣顺藤摸瓜,翻出了当年的真相。
屋内只有她们母女俩,地板上的绿松石幽幽闪着冷光,两人无声对峙的倒影格外清晰。
“呵。”楚剑衣闭了闭眼,尽力平稳着声线,“所以,你当年是顶替了我去出战,是为了我而……牺牲。对吗?”
“瞎说什么胡话!”
凌关板起了脸,像小时候教训她一样,圆瞪着眼睛,“老娘是自愿去的战场,跟你有个蛋的关系?”
她飘到比楚剑衣更高的位置,叉起了腰,看起来像是楚剑衣向她低头,“不是跟你说过吗,老娘不喜欢待在深宅大院里头,就喜欢去前线打战。老娘也不想最后死在病床上,要是能战死沙场,那就是老娘最好的归宿!”
楚剑衣沙哑道:“那你就舍得把我一个人抛在楚家。”
“这不是没有想到会回不来嘛。”
“谁要你顶替我去战场。直到现在也不肯承认,还要瞒着我,满嘴谎话的骗子。”
“我这是为了你好!你瞧瞧自己,个头是长高了,但到现在还是个娃娃心,你能懂什么?!”
“所以你承认了,对吗。”
“……”
“你说,回来后要陪我去江南赏景,去极北看冰山,去疆北的草原纵马驰骋。但是你没有回来。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要信誓旦旦地许下承诺?”
“……”
“你忍心看外祖承受丧女之痛,她连最后的小女儿都没有了。”
“够了!”
凌关骤然怒喝,止住了楚剑衣往下继续说。她的眉心深深拧起,面目变得很痛苦,“你和以前比起来没有半点长进,说话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到了现在老娘要走了,再也看不到你了,你还要气老娘!”
“……”
“我养了你六年啊,是条狗也该养熟了!刚才听你说老娘受罪,还以为你长大了,没想到还是原来的死样子,只会把气都撒在包容你的人身上!”
楚剑衣没有再吭声,她沉默地僵立在原地,掩在宽袖下的手狠狠攥紧,青筋凸起。
她的性子大部分承了凌关,冲动而易躁易怒,却也有曲池柳的温柔解人意,这时候的沉默退步,是她留给凌关也留给自己的体面。
凌关大娘子仍然在控诉。
“你们楚家人真是个顶个的混蛋,非要把人往死里逼才肯罢休。老娘现在是死了,棺材就在你旁边,你看,你看,满意了吗?!”
“老娘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让你处处跟我作对?是不是我怎么做都比不上你的亲娘?!你年年去祭拜你娘,但老娘死了八年,等了你八年,到现在彻底要走了才能见你一面,你有没有良心啊?!”
她和楚剑衣之间没有半点血脉联系,但她从未吝啬过给予女儿的关爱,甚至比曲池柳给的更多、更满。
她小心而谨慎地去了解小剑衣的过往,去知道小剑衣的痛处,尝试治愈小剑衣的伤痕。她敞开了心扉对待楚剑衣,也如愿以偿地收获女儿的真心。
可也正因为母女间太过了解,太熟悉彼此的伤痛,才会像如今这般用最伤人的话,肆无忌惮地去扎对方最痛的伤口。
凌关见她不说话了,冲人的语气终于收敛起来,无奈地哀叹:“儿啊,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大娘子要走了,你一个人活在世上,谁还能包容你,谁还能关心你,谁还能跟你斗嘴呢?”
楚剑衣始终不吭声,就那样低着脑袋站着,好像小的时候奈大娘子不何,自虐似的闷着不说话,等候大娘子放下面子叫她去吃饭。
终于还是凌关大娘子朝她服软,先一步开口,“其实老娘知道,你那个犟劲随了老娘,觉得对外祖有愧,所以不敢来逍遥剑派见我。”
楚剑衣闷声应道:“嗯。是剑衣来迟了。”
凌关大娘子叹了声,似乎想宽慰她两句,但到底没说出来。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尽是郑重。
大娘子飘到床边,唤楚剑衣过去。两人像大娘子还在世一样,母女对坐着要谈心。
凌关道:“老娘这次是真的要走了,下次再看到老娘,兴许就比你小二十六岁了。”
楚剑衣道:“你到下一世之后,记得托梦给我,告诉我你转生到了哪一家,我好过去给你打点。”
凌关笑道:“可得记得把老娘的兵器全部送过去。”
楚剑衣轻轻嗯了声,不再说话了。
见状,凌关也无心跟她谈点别的,直奔主题,“有件事在老娘心里十多年了,是时候跟你交代清楚了。”
“你修炼了这么多年,清楚自己跟旁的人不同吧?”
楚剑衣倏地睁大了眼,凌厉的剑眉往上耸了耸,“你也知道了?”
“不用紧张,没有多少人知道你身上的秘密。”凌关安抚道,“老娘清楚的也不多,只能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说着,她幽幽地看向楚剑衣,“剑衣啊,大娘子别的不多要求你,只求你一件事,你肯应下来,我便如实把当年的事情告诉你。”
“你说。”
“如果将来有天,浩然宗决定要向逍遥剑派开战,还望你看在大娘子养你多年的情分上,保住我凌家的血脉。”
大娘子这是在,求她?
心脏被这番话狠狠揪住,楚剑衣面如平湖地坐着,胸膛却一阵阵发酸发痛发涩。
大娘子如此傲骨铮铮的人,如此不肯低头的人,竟然会在弥留之际,用低人一等的口吻,求她保住凌家的血脉。
更重要的是,不是要求她,而是央求。
楚剑衣喉咙里面一片苦涩:“你要我去做就是,何必要求。”她闭了闭眼,“如果真到了那天,我肯定会尽力保住整个凌家。”
听到她的保证,凌关松了一口气,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终于落下来。
她伸手过去,想要抚住楚剑衣的手背,但虚无的灵体一下子穿过手掌,即使尽力想抓住什么,到手里来只剩下空气。
到底是天人两隔。
凌关的灵躯微怔,旋即意识过来,想要收回手,却看见楚剑衣的手正正好贴在她的手掌下。不是她抓住的,是楚剑衣自己贴上去的。
楚剑衣:“你说的话总是不算数,我不学你,我说到办到。”
那只手虚虚地贴着她,凌关似乎能感受到活人的温热。她笑了笑,“好,老娘不讲信用,养出个讲信用的崽子,争气!”
楚剑衣哼了声,并不理会她,贴着的手却攥紧了些。
凌关也维持着覆着她手的动作,回忆道:“你还记得楚鸿影吗?你身上的秘密,她看到了一部分。”
十五年前。
冬寒深夜,孤高的天上挂着一轮冷月,鹅毛似的大雪纷纷扬扬洒向人间,屋里炉火正烧得旺盛。
少女看了眼窗外的鹅雪,低下头,紧了紧银裘小披风,戴上昭君帽,提好了亲手做的糕点,朝禁地中的那座荒废阁楼走去。
脚踩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响,在这深夜显得格外寂寥。
好奇怪,今夜竟然没有人来哨守。楚鸿影小心打量着自己要走的那条路,却一个侍卫都没见着。
许是都回去避寒了。
确定周围没有人后,楚鸿影松了口气,揣着食盒,快步走向阁楼。
一边走着,楚鸿影一边想起了白天小剑衣对她说的话:
那时她收拾好了食具,记下小剑衣明天想吃的膳食,提起裙边正准备下楼,手指却被轻轻勾住。
“怎么啦?”楚鸿影蹲下来,摸着小剑衣的脸颊,关切地问:“剑衣还有什么想吃的没说吗?”
小剑衣摇了摇头,“明天是我十一岁的生辰。我攒了两天没有和鸿影姐姐说话,明天可不可以把攒的那些话都兑回来,让鸿影姐姐和我多说两句?我真的……很久没有和人说话了。”
楚鸿影放下食盒,心疼地捧住她的脸蛋,轻声说:“不用把话攒起来,想和姐姐说什么尽管说,姐姐都听得到。”
“可是……”小剑衣的声音里逐渐带上哭腔,“可是鸿影姐姐不能回我,只有我一个人自言自语,我、我好难过啊呜……”
楚鸿影连忙替她擦掉眼泪,将小剑衣抱在怀里,哄道:“剑衣乖,不哭不哭,明天姐姐陪你多说话,你说一句姐姐说十句,好不好啊?”
安慰了好久,小剑衣才被哄好,她用袖子擦去眼泪,泣不成声地说:“那……那鸿影姐姐能不能早点儿来,我想一睡醒来就听到生辰快乐,像阿娘对我说的那样。”
“好,都听剑衣的,姐姐明天给你准备个惊喜怎么样啊?”
……
为了那个惊喜,楚鸿影在膳房里熬到很晚,做出了一笼香喷喷的糕点,准备连夜给小剑衣送过去。
今夜月牙儿很明亮,照得地面亮堂堂的,路径看得格外清楚。
走过那个拐角,就能见到小剑衣了。
楚鸿影低着头,匆匆加快了脚步,迫不及待想要和小剑衣道声生辰快乐。
快了,快了,七步,五步,三步,一步,到了!
楚鸿影兴奋地抬头——
“嘭”
食盒掉在地上,里面的糕点骨碌骨碌滚出来,绕了一圈,啪的倒下,不动了。
第100章 师尊往事难回首像个孩子一样崩溃地哭……
眼前,两道如柱的金光笔直冲上楼顶,小剑衣和楚观棋对坐在阵法两端,中间是双眼紧闭的楚淳。
那两道金光正是从小剑衣和楚观棋身上发出,而在光柱之中,竟然隐隐飘浮着什么东西!
随着阵法的启动,金光柱中的物体跃跃跳动,即将脱离而出。
楚鸿影的瞳孔骤然放大,她下意识地捂上了嘴,可食盒掉落的动静已然引起阵法异动,阵中两人身上的金光瞬间消失。
小剑衣眉目紧皱地躺倒下去,整个人虚脱地趴在地上,像只死去的小白蝶。楚淳依旧闭着双眼,似乎对周围发生的变动没有察觉。
“噗”
一口鲜血从楚观棋嘴中喷出!
方才施展的法阵顿时反扑过来,像急速收回的渔网,巨大的灵力反噬在刹那间吞没了楚观棋全身。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响天彻地。法阵中心的楚淳仍然未醒。
金光纠缠着楚观棋,使他像只被困于蛛网的蚊虫,拼了命的扭曲挣扎却让蛛网越收越紧,无法挣脱!
楚鸿影圆瞪着眼睛,不可置信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本能的恐惧让她不自觉地一步步向后退去。
“咔滋”
脚下踩到了没送出去的梅花酥,发出咔的脆响声,暂时唤回了楚鸿影的意识。
但是晚了。
只见那金光茧蛹中伸出一只干瘪的老手,猛然一握,一柄闪着冷光的本命剑应召而出,径直地朝着楚鸿影飙射而去!
她搞不清楚楚观棋在做什么,但眼前的场景却让她脑子里疯狂涌现出一个想法:
逃!赶紧逃!逃的越远越好!不逃会死!
求生的欲望拖着她几乎僵掉的双腿,不顾一切地朝出口奔跑。
然而楚家家主功力深不可测,她一个没落旁支的姑娘哪能逃得出去?
楚鸿影近乎绝望了。原来楚剑衣的生辰是她的死日么。
可是。
那柄剑没有追上来。
楚鸿影一路狂奔,四下毫无人影足迹,没有人来拦截她,也没有人能够庇护她。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躲到哪里去。偌大的楚家,哪一处没有楚观棋的眼线,哪一处不在楚观棋的控制之中呢?
就算逃到了阿娘爹爹的怀里,她们能保得住她吗,她真的不会给她们带来祸患吗?
楚鸿影不敢把祸事惹到家中,她逃进一处宅子。
这座宅子的主人,是楚家彼时的少夫人,是楚淳还未从天才陨落时结下娃娃亲的对象,是疆北凌家的三小姐——凌关。
她跪到凌关的跟前,把脑袋磕得嘭嘭响,“夫人!求您救救我吧!”
……
“所以,鸿影姐姐是因我而死。”楚剑衣的手微微颤抖着,手指扣紧了床沿,极力抑制着接近崩溃的情绪,“如果我当时不求她陪我过生辰,她就不会死,对吗?”
后面发生的事她很清楚:楚鸿影连夜嫁到远在千里之外的潇湘,生下一女名叫楚希微,而自己则在难产中死去。
凌关看着已经长得比她更高,却还像小时候那样,遇到难过的事就闭上眼睛,躲进被子里蒙住自己脑袋的楚剑衣。
这个逍遥自在无忧无虑风流不羁人人艳羡的小剑仙,在今天要接受两位亲人的离世,一位死在八年前,一位死在十五年前,都是因她而死。
如何能不愧疚?
凌关抬了抬手,想要去抚摸她的背脊,让她能够像小时候一样痛快地哭出来,手却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连安慰的动作都做不了。
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女儿兀自痛苦。
可下一刻,楚剑衣动了,朝她张开双臂,想要扑到她身上抱住她,伏在她的肩头痛哭。
也扑了个空,左手抱右臂,右手抱左臂,自己抱自己。
楚剑衣愣了一瞬,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向凌关,“如果没有我,如果我没有被生下来……阿娘不会死,她会在山庄过得很幸福;鸿影姐姐不会死,她能和喜欢的人成亲;你也不会死,凌楚两家的同盟能够维持很久。都是因为我,是我害死了你们……”
这一瞬间,孤身在外漂泊了好多年,独自抵御唾骂侮辱诽谤,练就了一身坚硬盔甲的楚剑衣,在虎面慈母心的大娘子面前,终于卸下浑身甲胄,像个孩子一样崩溃地哭泣。
凌关不晓得怎么去安慰她,惯用的拥抱再也无法奏效,话语也只能在“想哭就哭吧,不丢人”“哭出来就不痛了”之间反复,再没有别的手段来安抚长大的剑衣。
直到楚剑衣的哭泣平息,凌关叫她擦掉眼泪,把腰板挺直了坐正,交代道:“楚鸿影生前只来得及告诉我这些,别的我也不清楚了,但外祖知道的更多,她同你说过了吗?”
楚剑衣摇摇头,“没有,外祖不待见我。”
“唉,这个老家伙,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这件事还有哪些人知道?”
“我只告诉了外祖。”
凌关脸色有些为难,“当时凌楚两家不对付,我嫁过去也有使命在身。剑衣,大娘子没有害你的心,那时候是事情逼着人走,你现在这个年纪能明白大娘子的身不由已吧。”
楚剑衣点了点头,神色蔫然,没有多余的表情。
凌关继续说:“我把楚鸿影嫁到潇湘去,托阮家的主母凌奉微照顾她,让她在那儿躲躲风头,等我找到安全的地方再把她安置过去。但没想到楚淳借楚鸿影嫁过去的由头,让阮家后代都改姓为楚,把事情闹大,假婚成了真,才让楚鸿影……”
凌奉微。
听到这个名字,楚剑衣眼前闪过在陵宫中看到的那些灵牌,当时她便想到了嫁去阮家的楚鸿影,只是着急要见大娘子,没有往心里去想两人的联系。
楚剑衣问:“凌奉微已经去世了吗?外边的灵牌上有她的名字。”
听她问起凌奉微,凌关犹疑片刻,说了声没有便不再过多解释,转而说道:“楚鸿影嫁去之后,楚观棋并没有继续追杀她,而是闭关了。”
楚剑衣眯起眼睛,默默思忖起来。
“我觉得事情很奇怪,怀疑是楚观棋为了试探凌家在其余部州发展的势力而布的局,可是把你接回来后,我探了你的丹田,发现确实与常人大有不同。但仍然无法确定那夜楚鸿影在你身上看到的东西是什么,所以暗中命令凌奉微传授她凌家的秘法,以她的亲眼所见传入我的识海中。可是她没来得及学成,人就去了。”
说到这,凌关突然看向楚剑衣,“但你们楚家前几年研究出一种法子,可以让死人开口说话。如果楚鸿影的尸身还在,或许可以试试?”
楚家的确有问话死人的方法,当初在凉州城,楚剑衣就有想过用这种法子拷问薄秋云,不过此法一旦开始,便会让尸身逐渐消散,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且不说楚鸿影的尸身还在不在,单论问询所要付出的代价,楚剑衣就无法接受。
面对没认出来的姨姨,她尚且不忍心用这种丧天良的办法,更何况待她宽厚的鸿影姐姐?
楚剑衣没有说话。
凌关看出来她的难处,垂下了眼眸,旋即又抬眼,小心地问:“跟你说了这些,你还记得大娘子求你办的事吗?”
“记得。”楚剑衣说,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落寞,“凡事都有代价。你曾经说最不喜欢人与人之间算来算去斤斤计较,嫌麻烦,教我不要当这样的人,为什么现在你要同我算这种账了……其实,即便你不用这件事作筹码,我也会帮衬凌家。”
她说完,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到底没能说出口。
那些话被她咽回心里,不断回荡着:
你把我捡回来,是想当对抗楚家的棋子养育吧?
现在引导我去揭开楚家的秘密,背后是凌家想坐山观虎斗吧?
你现在对我,还有几分真心……
楚剑衣厌倦了,不想问这些破事。她闭上眼,兀自地笑了笑,不管凌关怎么惊诧,自顾自讲起了八年来自己的所见所闻。
她说,你没陪我去的江南,我自己去了,江南的春景很好看,早晨的时候西湖上会起雾,有鸟儿在垂柳树上啾啾的叫,打渔人起的很早,哼的调子是乌篷成全好姻缘……
她只说,不管凌关时不时的打断,并不理会。
说完了几年来的美事丑事,最后她话锋一转,定定地看着凌关,问:“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凌关还没从她刚说的事物里反应过来,就听楚剑衣说:“浩然剑术,我已经传授给凌见溪和凌禅了。凌禅很有天分,我额外教了她些自己悟到的剑法,就像从前你教我一样,倾囊相授不遗余力。在这个上面,我不欠你了。”
凌关缄默着,大概从她的话里听出了生分,“不要算得这么清楚,剑衣。”
“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楚剑衣重复问。
凌关:“没有心愿,唯独希望你过得好一些。”
楚剑衣:“好。我最后再问你一事。你有没有怨过我阿娘,有没有怨过我?”
这番话本来是不好问的,楚剑衣不知道话说出来后会得到怎样的结果,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得住,甚至在进门的时候,她都在想,这样问会不会为难大娘子?
可是现在,她突然觉得无所谓了,或者说有什么东西麻痹了心绪,让她不是那么难以启齿。这话直接地被抛出来。
凌关愣了愣,没有像楚剑衣预料的想了很久,而是立刻就回答说:“没有,我从来没有怨过你娘,更没有怨过你,你们母女本来——”
“不用解释了!”楚剑衣止住她的话,“可以了,我知道了。”
凌关无奈地咽下没说完的话,估计楚剑衣是不信她的话。
她飘了起来,示意楚剑衣看过去——那是三个木头雕成的小人,分别是曲池柳、楚剑衣和凌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