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在陆晏禾狐疑的目光中, 季云徵默了默,开口道:“弟子认为,既是师尊喜欢的, 想必味道都不错。”


    陆晏禾闻言,心中嗤笑。


    演,谁演的过你珈容云徵啊。


    无论是原书的那个陆晏禾还是现下她这个陆晏禾, 一应饮食向来都是谢今辞负责。


    原书中,珈容云徵在谢今辞死后像是发了疯般排斥他的一切。


    因此, 陆晏禾拒食的举动才会次次惹恼珈容云徵。


    更戏剧的是, 哪怕后来珈容云徵纡尊降贵亲自下厨,也只能照着谢今辞从前替陆晏禾准备的吃食来做, 颇有种东施效颦的滑稽感。


    再细想来, 她总觉得珈容云徵这举动甚至有种讨好的意味。


    为什么呢?


    不过她很快将这一疑惑抛至脑后, 更加注重于捉弄眼前的徒弟。


    梦里的事情还没和他算账呢。


    “为师爱吃的未必合你口味。”她面露笑容, 开始“慈爱”地往季云徵碗中夹菜,“还是要多多尝试才好。”


    “这些不多, 都要好好吃掉,也不枉为师的一片心意。”


    半晌过后, 季云徵看了看碗中堆叠像小山般高的吃食, 又看了看陆晏禾堪称温柔似水的目光:“……”


    为什么他会觉得, 陆晏禾对他有种隐隐的针对?


    他正想着,草木的奇异淡香扑面, 陆晏禾突然凑近,一只手支着下颌, 另一只手则戳了戳他的脸颊。


    尚为少年的脸颊触感出奇的好,没有梦中珈容云徵的那张脸那么棱角分明,膈得她脖子疼。


    “怎么还发呆?可是对为师说的话心有异议?”陆晏禾明亮的瞳孔中的笑意意味不明。


    如此这般故意使坏凑近又直接上手, 她只想看男主再次炸毛,然而季云徵只是由她将他的脸颊戳的凹陷下去,眼神定定地望着她。


    季云徵看着近在咫尺的陆晏禾,一时有些恍惚,竟将面前之人与梦中之人重合起来。


    他在想,上辈子和这辈子的陆晏禾究竟有何不同?


    明明是同样一个人,为何一个弃他如敝履,一个愿捞他出泥潭?


    可若说并非同一个,梦中的那个和现下的这个分明神态情绪截然不同,他却从她眼中看到了一样的底色。


    他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不久前自己的那个念头,脸色猛然一变。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


    若她真同自己一样,在见到自己的第一眼就应该斩草除根,而非……


    “师尊为何要对我这么好?”他看着她,闷声问道,试图从她的眼中看清眼前的迷雾,想要真正了解面前的这个人。


    陆晏禾:?男主坏掉了吗?


    这和她想的,很有些出入。


    看着季云徵的眼中隐约跳动的暗红,她心知他的心绪又乱了。


    于是她毫不吝啬的、朝男主恰到好处的、露出个无比真诚的笑:“自然是……”


    季云徵肩膀一抖,感受到她抚上自己头顶的那只手的温和力道,清心灵咒自上而下,驱散了他的繁复不堪的杂念。


    “因为你我的缘分。”


    季云徵心头猛然一颤,手中筷箸脱手摔落于地。


    【男主黑化值-600】


    【男主好感值+210】


    *


    “哥哥,我们不继续走了吗?”


    通往季云徵住所的小径之上,幼年的温以眠牵着谢今辞的手,见他突然停下步子,转头好奇问道。


    原本对他一向有求必应的谢今辞此时难得没有回应他,而是抬起头目光飘远。


    视线望向的,正是他们原本要去的那方偏殿。


    谢今辞的神情发怔:“那是师尊的……”


    “师尊?”温以眠疑惑重复道:“是……六长老吗?”


    一天的时间,温以眠对陆晏禾的称呼已在谢今辞的纠正下从阿娘变成了六长老。


    他也知道谢今辞对于陆晏禾的称呼是师尊。


    谢今辞静静伫立在原地,像是成了融于夜色的一棵树影。


    “嗯,师尊现下想必是在……师弟住处。”他轻声道。


    “那我们还要去找季哥哥吗?”


    谢今辞慢慢低下头,拿着食盒的手紧了紧,长睫半掩,垂落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一闪而过的暗色。


    他轻呼出口气,白雾在夜色中慢慢消散。


    再抬起头,他对着正睁着一双天真大眼看着他的温以眠露出了自然的笑容。


    “不去了。”


    “师尊既在那里了,我们不必再去打扰了。”


    他伸手抱起温以眠,“我们回去吧。”


    “可是哥哥好像不是很开心?”温以眠被他抱起,乖乖趴在他的肩上,秀气的眉头拧得皱皱巴巴。


    孩童对于情绪的变化总是异常敏感。


    “没有。”谢今辞抱着温以眠转身朝着来路回去,月色下的背影在他身后无声拉长。


    “师弟才方来,又被冷落了一天,师尊去找他,也是应当的……”


    也是应当的。


    他像在是回答着温以眠的疑问,又像是轻声自语。


    脚步声远去,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月色掩进云层,夜风吹拂而过,一滴晚间的露水从树间枝头划落,无声渗入泥土之中。


    *


    两日光阴一晃而过,拜师各项事宜皆已筹备妥善,典礼如期进行。


    晨光初破,苍穹如洗,玄清宗明崇主峰云霭缭绕,袅袅升腾,天边白肚泛起的金红镀上整片云海,化作万千金丝银缕缠绕峰峦间。


    远望而去,云涛翻涌,似轻纱漫卷,如登仙境。


    “快些走,今日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好位了!”


    “知道了知道了……喂!后面的别推了!要挤死人了!”


    宗内山道上人流如织,慕名前来观礼的弟子挤挤攘攘,越是接近主峰大殿,遇到的弟子越多。


    循着人群而上,再登上百来级石阶,视野豁然开朗,明崇大殿前的广场之上已密密麻麻围了一层又一层入场的弟子,人头攒动,却又纷纷都在入场后保持了秩序。


    比起外围特看热闹的外门弟子,广场内侧则是清一色的内门弟子,他们站于在广场南北两侧,按序观瞻,虽较外门弟子内敛稳重许多,彼此的脸上却都是按耐不住的兴奋。


    论及玄清宗上次热闹,还是在十多年前的内门大比之上。


    谢裴两人以外门弟子身份赢得大比魁首与次席,分别拜入池楠意与陆晏禾门下。


    而这次,陆晏禾时隔十数年再次开山收徒,宗门上下俱是震动,都想一睹这难得的盛况。


    毕竟,能得这位修为元婴巅峰期,实际实力怕是早已跨入化神期的六长老青眼并收为徒的,想必不凡。


    要知道,上次被陆晏禾收为门下的外门弟子谢今辞,如今不过十年,已是宗内的首席弟子,最年轻的金丹中期修士。


    陆长老那等清冷高贵的大人物,又是素日神龙不见尾的,今日哪怕是看上一眼,沾沾仙缘,能有所顿悟也未可知。


    至于那从宗外被她带回,又破例收为徒的那人,更是在场所有弟子翘首以盼要见的人。


    他究竟是何人,能得六长老如此认真对待?


    于是当季云徵越过重重殿宇,出现于西侧尽头的高台之下时,一时间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少年清瘦板正的身形和那张秀美的面容本就极其引人注目,此时身着量身定做的、崭新讲究的内门弟子华服,更是平添几分清贵。


    随着他走出的动作,雪白的衣袍上绣以的金丝云纹恍如活水流动,在日光下折射出清亮之光。


    不远处,准备替他引路的弟子听闻动静转身,朝他微微一笑:“师弟。”


    竟是裴照宁。


    裴照宁今日穿着同他一样的弟子华服,一看便是要与他一同登台行拜师之礼。


    “来,师弟。”裴照宁邀请他。


    “我们一同上去。”


    季云徵颔首上前,与裴照宁上阶,又特意向后错了半个肩的距离,以示身份长幼。


    裴照宁见他如此动作,笑而不语,两人一前一后一道登上高台。


    自高台铺就的锦毯一直绵延至明崇殿正前方,沿边每隔五步两侧都站着一名持剑肃穆的弟子,在季云徵与裴照宁双双经过时,两侧弟子动作整齐朝他们行礼。


    季云徵向前走着,目光始终望向前方,遥遥见高台尽头处坐着,那浴在日光下,一袭夺目耀眼的白。


    他看的清楚,那是陆晏禾。


    随着一步步走向她的脚步中,他的心跳如擂鼓,手心已不觉出了细密的汗,竟无端生出情怯。


    这条路像是很长,仿佛长过了他的一辈子,让他的每一步都迈出的格外艰难。


    然路有尽时,他与裴照宁一道终是停在明崇殿前的高台中央,台下无数道热切的光芒朝他看来。


    前方,那道轻飘落下的视线几乎攫取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陆晏禾……在看他。


    峰顶的钟声敲响,发出沉厚庄重的钟鸣声,悠长深远。


    季裴二人依礼朝着高台跪下,额头触地,行了大礼。


    “弟子裴照宁/季云徵,拜见宗主,拜见各位长老。”


    说是各位长老,如今上首之上只有宗主池楠意与六长老陆晏禾坐着,但该行的礼依旧不能少。


    池楠意看着下首的二人,微微颔首,将他二人隔空扶起。


    他朝着季云徵道。


    “季云徵,今日乃是拜师典礼,你拜的,是我玄清宗六长老陆晏禾的师,此次拜师,可是出自你本心所愿?”


    季云徵沉声答道:“是。”


    “好。”


    池楠意说罢,不再开口,只是挥了挥手,下侧的礼仪弟子依命上前,将三柱长香递给季云徵。


    季云徵接过,从高台中那尊象征着玄清宗开宗祖师像的铜炉前灵火处将长香焚燃,插入铜炉之中,后退叩首。


    “弟子季云徵,即日起拜入玄清宗门下,今后当潜心修道,恪守门规,尊师重道,不负宗门培养之恩。”


    焚香敬祖之礼,毕。


    陆晏禾坐在高处,背脊倚靠在玉檀椅上,于缭绕烟雾中看着季云徵神情认真肃穆的神情与动作,目光微微放空。


    恪守门规,尊师重道,不负宗门培养之恩?


    季云徵他在说这话时,有几分的真心?


    是全无?还是有那么一分或者两分?


    “咳。”池楠意的轻咳声响起,视线望向她,无声催促。


    下一礼,是敬茶拜师之礼。


    季云徵此时已起身,正仰着头,目光灼灼看向她。


    于是陆晏禾自椅上缓缓起身走下,直至走至季云徵一丈之远停住,礼仪弟子手捧托盘来至季云徵身侧,上面放着一站青玉茶盏,盏中清茶尚且飘出盈盈热气。


    季云徵接过茶盏,上前半步,复又朝着陆晏禾跪了下来,双手奉过头顶:“师尊。”


    陆晏禾垂头看了他片刻,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单手将茶盏放回托盘,伸出手,拉住季云徵的臂弯,欲将他扶起。


    季云徵感受到手臂传来拉他的力道,身体微微僵住,却只得顺着陆晏禾的力道起身,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为什么?


    按照章程,她不应该将作为她弟子身份的禾穗铃给他吗?


    不只是他,上首的池楠意与下方观礼的弟子亦发现其中不对。


    池楠意虽未立即开口,但也微微蹙眉看向陆晏禾,似不理解她的意思。


    细微的议论声自下方窸窸窣窣地响起。


    “怎么回事?为何没给他灵铃?六长老这是不想收徒了?”


    第42章


    玄清宗副峰之一, 驭灵峰。


    因着今日典礼的隆重盛大,上至各门尊者弟子,下至洒扫杂役几乎全去了明崇峰观礼, 故其他各峰人烟寥寥,安静得出奇。


    驭灵峰乃是宗内御兽修弟子修炼之所,峰中百灵苑更是圈养着各式灵兽用以弟子日常御兽训练, 其中灵兽大多性情温顺,愿意与人亲近。


    “哥哥!救命啊啊啊!”


    稚嫩的孩童尖叫声在百灵苑中响起, 随着火红冲天, 温以眠像是树袋熊般紧紧抱着赤翎灵鹤的脖子,被它带着似炮仗般朝天上窜去。


    铮鸣响起, 洛归灵光出鞘, 一抹白影如流光追月般乘着剑意追上灵鹤, 谢今辞在灵鹤仰头倒飞, 将温以眠甩下的刹那接住了他,衣风猎猎, 自高空落下。


    待脚下踏上实处,谢今辞垂头看着怀中的温以眠那张被吓的煞白的小脸和湿漉委屈的眼。


    “哥哥, 方才你不是说这鹤性格温顺的吗?”


    温以眠几乎要哭出来, 嘴上还不忘恶狠狠对他告状:”它分明超凶, 啄人可疼了!还突然飞起来!”


    谢今辞目光下移,落到他手中的一大簇鹤羽, 轻叹了口气,很是无奈。


    “阿眠, 赤翎灵鹤是素来以爱美出名的灵禽,尤爱护自己的羽毛,即便它性子再温顺, 也经不住你这样拔它的毛。”


    谢今辞替温以眠理了理方才他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头发,将发间夹着的三根鹤羽取出放在孩童手中。


    “你瞧,它的羽毛就像是你的衣衫与头发般,要是有谁不分青红皂白便来撕你衣服,扯你头发,阿眠可会高兴?”


    温以眠头摇的像是拨浪鼓:“当然不高兴了!”


    说罢,他像是理解了谢今辞的意思,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看向那已然落地,正站在不远处扭着脖子梳理颈后绒羽的赤翎灵鹤,迟疑问道:“那我要……与它道歉吗?”


    谢今辞笑着将他放下:“那便要看你,这些灵鸟往往通人性情,你若是诚心,自然能取得原谅。”


    温以眠思索半晌,很快便想清楚,他噔噔噔跑到赤翎鹤身前鞠躬道歉,又吭哧吭哧从身上翻出来淬灵丹当作“赔礼”。


    “这个给你,可以不生我气了吗?”


    他迎着被啄的胆怯,鼓起勇气将手中东西递至赤翎鹤面前。


    那赤翎鹤停止梳羽的动作,斜斜睨他一眼掌心的丹药后,看清后那是什么后,琉璃珠般的眼睛为微亮,歪头叼起那几枚丹药吞下。


    不消一刻,赤翎鹤焰火般的羽翼张开数尺长,浑身像是腾了火,旧羽纷纷燃尽簌簌落下,新生的火羽渐次舒展,日光下如融金般流淌,赤红夺目。


    它竟是直接进阶了。


    赤翎鹤原地腾空扑翅,发出嘹亮愉悦、金玉相击的唳鸣,振翅过后低头蹭上温以眠的脸,痒意逗得男孩咯咯直笑。


    “是淬灵丹?”


    谢今辞身后传来惊讶的女声,一个穿着灰白色粗布洒扫的外门弟子服饰、眉眼间清秀灵动的少女走来。


    她瞧着温以眠将那几枚丹药喂给灵鹤,满脸错愕。


    “师兄,你们……将淬灵丹喂给灵鹤?”


    要知道,这淬灵丹往往是给修士梳理阻塞灵府,突破境界瓶颈的妙药,看品质,那几枚淬灵丹还是极珍贵的上品,怕是对金丹期修士都大有裨益。


    谢今辞闻言侧身,转头看向那少女,淡笑着答复道:“多谢师妹提醒,只是这淬灵丹是我小师弟的所有物,他既愿意,我也不好阻拦。”


    淬灵丹是珍贵,但温以眠作为丹修,最不缺的便是这些丹药,他现下虽退化成幼年时期,到底也是长辈,谢今辞作为晚辈,不当过加干涉他想做的事。


    谢今辞朝她拱手行礼。


    “今日也多谢师妹愿意放我们进来,师弟少年心性,做事莽撞,还请师妹莫要怪罪于他,此为赔罪补偿。”


    行礼罢,谢今辞在腰侧的储物袋中取出一袋灵石递来。


    “师弟年幼不晓事,亦是受不得罚,若有人问起,师妹可否替我隐瞒一番?”


    少女被他赫了一跳,连忙摆手拒绝:“不过是小事,师兄何必这般较真,现下这赤翎鹤进阶甚至还是托了你们的福。”


    “比起这个,我能问师兄一个问题吗?”


    “师妹但说无妨。”谢今辞颔首,示意她说。


    她小心翼翼地觑着谢今辞,斟酌着开口:“今日是陆……咳,六长老的收徒典礼,以师兄的身份,为何不在明崇峰相陪,反倒是在这里……?”


    谢今辞愣了愣,旋即目光认真落在少女身上,微讶:“师妹认得我?我们见过?”


    “认得。”少女点点头,脸上浮现出羞赫的笑。


    “师兄今日虽然穿的是外门的服饰,但外门的弟子哪会有师兄这般仙风道骨、容貌出绝,我原本就心有猜测,在师兄方才出剑时更是确定了。”


    “师兄想必便是谢首席吧。”


    谢今辞笑了笑,却也没想着隐瞒:“师妹还真是观察细致,聪慧过人。”


    他转头将目光放在不远处在与赤翎鹤玩耍的温以眠身上。


    “他是我的……一个师弟,如今师尊事忙,所以托我照料。”


    他似是有些出神。


    “今日收徒典礼本就无我什么事,那里人多事杂,我担心皆时精力不足照顾不周,所以特地带他出来。”


    “原是这样。”少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眼底却闪过一丝未曾被察觉到的探究。


    只是因为照顾小师弟,便不去自家师尊的收徒典礼?


    是不方便,还是不想?


    此时,谢今辞像是才想起来什么,转头对少女笑道:“说来,在下叨扰许久,还不知师妹姓名,师妹可否告知?”


    “我吗?”


    少女在他转身时已收敛心绪,闻言朝他粲然一笑,笑语如铃。


    “凌皎皎。”


    “凌波之凌,皎月之皎。”


    *


    明崇峰。


    在陆晏禾将季云徵扶起后,原本跟着章程走的拜师礼便这样卡在了当场。


    底下一干内门弟子见如此情形,彼此对视,眼中皆是不解。


    “只接茶却不授铃,莫不是六长老真半路后悔了?”有人低声道。


    “不至于吧,今日拜师礼搞得那么隆重,若是如此,那季云徵岂不是下不来台?”


    商扶音在旁听着,不屑撇撇嘴,巴不得季云徵能当场出糗。


    她看向默然立于高台之上的裴照宁,只觉得季云徵来便抢走了她师兄本该得的。


    不过……师兄他为何今日也站在台上?


    比起场内的内门弟子的收敛,外围前来凑热闹的外门弟子显然反应更大,见授礼似乎出了些状况,人群嗡嗡。


    “怎么了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情了?”


    “我哪里晓得,这么远,根本瞧不清楚!”


    …………


    台上,以季云徵如今修为,足以将那些或近或远,或清晰或模糊的议论声尽数听于耳中。


    那些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刺入他的耳中,震得他耳膜生疼,又好似淬毒般扎入心脏,心脏剧烈跳动中带着撕扯的疼。


    他穿着整齐站在台上,此刻面对台下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视线,却像是被人凭空扒去衣服暴晒在毒日之下,被人指指点点。


    季云徵心中升起自嘲之绪。


    果然。


    什么师尊,什么拜师,都是假的,陆晏禾自始至终的目的就是愚弄他,让他大庭广众之下难堪。


    这份敌意无可解释,那便只能是……她与自己一样,是上辈子的她。


    呵,亏自己还真信了。


    一切回到原点,他与她还是死敌,隔着血海深仇。


    血液上涌间,季云徵只觉得自己的头格外沉重,双肩像是再也无法承担这重量,以致身体晃了晃。


    然而下一刻,面前的人开口对他道。


    “晃什么?”


    “站直了。”


    季云徵抬头,见陆晏禾此时正瞧着他,她双眉微蹙,但眼中清泠澄澈,竟看不出丝毫异常。


    【男主好感值-10】


    【男主好感值-20】


    【男主好感值-60】


    【男主黑化值+20】


    【男主黑化值+20】


    【男主黑化值+20】


    系统的数值提示一条条蹦出来,陆晏禾哪里看不到?


    但她并未立即动作,而是盯着识海之中的任务栏。


    【系统任务:与季云徵结为师徒,任务时限,七日。】


    【倒计时:半日。】


    就在刚刚,在这一栏任务的旁边,刷新出了另外一个任务小框。


    主任务隐藏任务触发。


    【隐藏任务条件触发:男主好感值≥500】


    【剧情:今日,宿主将收男主季云徵为徒,然作为上辈子的死敌,季云徵对你收他为徒显然抱有强烈的怀疑态度,处于不安定状态,对此,宿主你需要做些什么来安抚他。】


    【任务:做出行动,打消男主怀疑,让他对你死心塌地。】


    【任务奖励:完成任务男主黑化值-500,任务失败不计入惩罚。】


    陆晏禾:……


    死心塌地是什么鬼用词,这词难道不是用在男女主身上才合适吗?


    还得要她自由发挥,她就不能做个不用思考的无情机器人吗?


    然而就在她思考要不要做这个可做可不做的任务时,男主的黑化值和和好感值就开始纷纷暴涨和暴跌。


    陆晏禾:?


    这数值搁着蹦迪呢?


    昨夜一顿操作猛如虎,眼看着就要回到解放前,陆晏禾怎么可能愿意?


    而且,这个任务的触发门槛是男主好感值≥500,现下就要跌到500以下。


    她只得开口打断打断季云徵汹涌情绪。


    “晃什么?”


    “站直了。”


    系统的播报声果然停顿住。


    还好,陆晏禾如今对他说的话还有几分作用,季云徵果真如她要求的那般绷直,停住了微微晃动的身体。


    禾穗铃于灵光中出现在陆晏禾的掌心之中,银铃表面折射出的日光落入季云徵眼中。


    一缕冷香沁入他的鼻尖,青丝自他眼前掠过,陆晏禾的侧脸近在咫尺,细密的睫羽在眼底投落下一片极淡的影,神情依旧是他熟悉的清冷自持,像是冬日寒潭上浮动的薄雾。


    她黛眉朱唇,身量纤细,分明是世间美人中少有的殊色,却因那通身的气度丝毫不显柔弱,似冰雕雪塑般不可亵渎。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此时正微微低垂着头,玉白的指尖勾着禾穗铃的绦带,指节微曲,将绦带束在他原本空荡腰侧的玉扣之上,神情郑重地——亲自替他系铃。


    一圈,两圈,三圈。


    季云徵瞳孔缩紧,浑身僵直,连带着原本的思维都凝滞了,像是被抽走意识的木偶,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陆晏禾。


    日光下,她的神情,她的气息,她每一刻的呼吸与动作都像是被人用斧凿一笔一笔深刻地雕刻进他的眼中。


    胸腔中的心脏在此刻疯狂撞击跳动着,全身的血液倒流,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一脚踏入软云之上,美梦之中。


    陆晏禾,他的师尊,亲自为他系铃……


    然而与此同时,更为汹涌的、名为懊悔的情绪几乎是在瞬间击中并淹没了他。


    季云徵,你方才想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流穗晃动,直至陆晏禾的尾指脱离开那枚禾穗铃,于空中划过一道光弧,银舌撞上铃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清透的铃音在晨光中荡开,余韵颤颤。


    陆晏禾系完铃,才抬起垂着的眸子,不料一眼撞进季云徵泛红的眼中。


    少年眼尾洇开薄红,浓密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发颤,眼底像是揉进了整片水光,晃动着倒映出她的面容。


    他的唇抖的有些厉害,强忍着情绪将嘴角往下撇,若非现在在大庭广众之下,怕是要原地呜咽出声。


    【男主好感+80】


    【隐藏任务:安抚,完成】


    【奖励男主黑化值-500】


    陆晏禾看着系统的提示,竟有种——季云徵果然如她所想的很好哄的错觉。


    见主【拜师】任务卡在99%的进度上,陆晏禾知道知道还差最后一步,于是重新端起架子,对季云徵淡声道。


    “现在,你应该叫什么了?”


    她这一唤,终是将季云徵的注意力稍稍拉了回来。


    季云徵看着面前的陆晏禾,嘴唇抖了抖,双膝重重跪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朝她叩首。


    “师尊。”


    简单两字仿佛是从肺腑深处挤出,这一声,他唤的声音极郑重。


    即便这个称谓早在不久前他已喊过不知多少次,但不一样,现在,她才真真正正是他的师尊。


    “弟子,拜见师尊。”


    他季云徵从今日起,便不再是别人口中没人要的贱种。


    【系统任务一:与季云徵结为师徒,完成】


    【任务奖励:梦境共感100%奖励已发放。】


    陆晏禾受了他这一拜,俯下身,素白的手覆上他的手,四指扣上他掌心。


    “嗯,起来。”


    季云徵抬起头,却未能立刻起身,而是将目光凝在陆晏禾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瞳孔深处开始无声颤动,呼吸猛然一乱。


    那禁锢修为的第三道枷锁,恰在此时解开。


    眼前一阵恍惚,无数模糊破碎的画面朝他纷沓涌来,隔世经年,似是同样有人覆住了他冰凉的手,掌心的温暖传递而来,那指尖泛着淡淡的粉,像是初春指头初绽的雪梅。


    女子的面容模糊,可她腰际那柄剑的剑尾上,雪蚕丝织就的禾穗正轻轻晃动。


    那是,贪生剑。


    她问他。


    “你可愿当我徒弟?”


    季云徵的身体突然发起抖来,腰间的禾穗铃跟着发出叮铃之响,一滴无声的泪自脸颊滑落,化作一道水线从下颌处滴落,在他身下晕开一滩浅灰。


    为什么他不记得,上辈子陆晏禾对他说过这话?


    还有,为什么他……会哭?


    第43章


    见证陆晏禾亲自替季云徵系铃的一众弟子皆陷于长久的震惊之中, 台下是死般的寂静,所有人都久久都不曾回神,而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方才还面露嘲讽或幸灾乐祸看戏的弟子更是脸色十分不堪。


    别说陆晏禾从前, 哪怕是玄清宗历来收徒,也从未听过有这等师尊替徒弟系铃的先例。


    更何况,开这先例的是陆晏禾, 这个无论是心气与实力都不必看任何人脸色,是他们穷尽毕生都高不可攀的存在。


    陆晏禾不必迁就任何人, 所以这只能是对她这个徒弟明晃晃的偏爱。


    他们都在想, 这季云徵到底特别在哪里?


    也有不少人将关注点放在别处,小声低语:“今日这收徒的待遇, 怕是当年谢首席都没有过吧?”


    “怎么可能有?真真就就是历年来独一份的, 也不知道这季云徵上辈子是积了什么福, 酸死我了。”


    “这待遇差距, 怕是谢首席在场也是羡慕的……咦,谢首席不在场吗?今日你们可曾看到他来了?”


    “似乎……真没瞧见。”


    台上, 陆晏禾拉起季云徵时,敏锐发觉他在起身之时像是将脸压在袖上一瞬, 再次对视时, 她没错过季云徵眼中未完全褪去的恍惚。


    在陆晏禾抽开握住他的手时, 能明显感觉到季云徵下意识勾住她掌心的举动,哪怕很快就松开。


    陆晏禾:……


    是她眼花了吗?他脸上怎么像是有泪痕?


    就算是看错了, 季云徵此时的情绪似是很不对劲。


    “师尊。”季云徵抬起头唤她,眼底是陆晏禾看不懂的复杂, 还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下一刻却被上首的池楠意出言打断。


    “六长老。”


    在宗门弟子面前,池楠意叫的是陆晏禾在宗内的身份。


    “是该进行下一程了, 季云徵退下,裴照宁上来。”


    季云徵垂眸,拱手俯身行礼:“是。”


    裴照宁上前,在与季云徵擦肩而过时,深深看了他眼,在看到季云徵脸上的异样时,目光像是微微滞了一瞬,才继续朝前走去。


    季云徵原本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之中,面上无甚表情,可眼角的余光却像是突然瞥到了什么,脚步猛地收住,可待他转身之时,看到的只是裴照宁走向陆晏禾的背影。


    他的五指豁然收紧。


    方才擦肩而过时,他分明看到裴照宁嘴角勾起的笑,那笑带着满含恶意的嘲讽与熟悉轻慢。


    珈容倾!那分明便是他!


    可是如今众目睽睽之下,季云徵做不了任何事,只能由着裴照宁走向陆晏禾,袖中双手手背上青筋绷起。


    若珈容倾现在对陆晏禾动手,那他……


    也是在季云徵发觉之时,陆晏禾识海之中,恶念禁制附属下的从属禁制亮了起来。


    系统:“宿主,珈容倾醒来了!”


    陆晏禾目光微凝,看向朝她走来的裴照宁,却见他神色并无异常,走至她面前时,眸光更是亮的惊人。


    是裴照宁本人无误。


    陆晏禾思索,这意味着珈容倾现在并不能、或者并不想在此刻做些什么。


    上首,池楠意开口道。


    “照宁,你已入金丹中境,音修之道日益稳固,既先前对剑修之道有意,宗内又以六长老剑道为首,可愿拜入她门下,双修互辅,以琴心养剑意,以剑魄淬道心?”


    “弟子愿意。”裴照宁答道。


    “那便上前。”池楠意道。


    修道拜师与正式收徒不同,裴照宁同当年谢今辞拜入乌骨衣门下时一样,仅需敬茶这一礼便足够。


    裴照宁跪下,从礼仪弟子处接过茶盏,因是第二杯,茶盏内的茶水已开始泛冷,裴照宁双手托着青瓷盏,与季云徵一般奉过头顶。


    “师父。”裴照宁将瓷盏稳稳递上,也依旧掩盖不住他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的师尊是宗主池楠意,对陆晏禾,他只能尊称她为“师父”。


    但哪怕是叫她一声“师父”,这条路他也已经走了十多年才走到今日。


    拜师茶递出三寸,陆晏禾正欲接来,指尖尚未触倒杯沿,突见茶汤荡起一丝涟漪,猝然抬头。


    “铛——”


    一声裂云钟声响起,闷声响彻玄清宗上下,而后又是紧接着三声同样的浑厚钟响。


    钟响四声,是为警钟。


    “吼!”


    于此同时,地面开始震颤,几乎横梗整座山脉,惊天的咆哮声如气浪荡开,明崇大殿檐角蹲坐的嘲风兽石雕像是忽然活了般,身体和眼珠咯咯地诡异转起,朝着某个方向转定后停下不动。


    面向的方向正是玄清宗西南方——驭灵峰的后山禁地。


    台下观礼的弟子皆是震惊。


    “那是……什么声音?”


    “是獓因兽的吼叫声!”


    “这声音,莫不是獓因兽出来了?!”


    “怎么可能?它不是被镇兽碑封在驭灵峰峰底大阵之中吗,莫不是镇兽碑出问题了?”


    獓因兽与上古凶兽獓因同名,乃是沧澜界中罕有的凶兽之一,虽然数量稀少但生性凶残,一旦出现便能引起腥风血雨。


    此兽兽性凶残,但亦通人性,更有撕裂空间之能,一夕遇到,弱于它者皆会被它杀死,强于它者则会在不敌之时趁机撕裂虚空逃脱,狡诈至极。


    而它让人忌惮的最重要原因还远不止如此,此凶兽一旦被杀,死时躯体膨胀炸开,体内决堤般的毒瘴会瞬间蔓延方圆十数里,所至之处草木枯朽,河水毒沸,活人生腐,生机尽绝。


    因此,当年玄清宗前任宗主明华剑尊将一只獓因兽缉拿后并未杀死,而是活捉并封印其于驭灵峰的后山禁地,以镇兽碑镇压,借玄清宗充裕的灵气试图逐渐消去獓因兽身上之煞。


    积年累月下来,那只獓因兽确实实力逐渐被削减,又有镇兽碑镇压,威胁逐渐减小。


    除此之外,池楠意与五长老更是会每隔几日亲自去察看镇兽碑是否无恙。


    今日怎么会?


    陆晏禾扫了一眼上首豁然起身看向驭灵峰方向的池楠意,瞥见池楠意严肃的面色,便知道他亦不知是何情况。


    冷光乍现,她没有犹豫地召出贪生剑,准备立刻前往,但身形突然顿住,抬手便将裴照宁递至面前的茶盏一扫,喝了一口放下,对上裴照宁错愕的神情,眉眼冷肃,开口对他道。


    “你与季云徵留在这里,不许去。”


    说完瞬息消失在原地,化作一抹亮光朝着驭灵峰掠去。


    一旁,季云徵眼睛睁大,下意识地追着陆晏禾远去的身影朝外走了几步,被身后的裴照宁喊住。


    “师弟。”


    季云徵转头,见裴照宁面色冷凝,对他道。


    “师弟,我们要遵师命。”


    季云徵方才自然听到了陆晏禾对裴照宁的话,不止如此,陆晏禾临走前甚至还看了他一眼。


    明显是要他留在原地。


    季云徵紧紧咬住下唇,终究是选择听陆晏禾的话。


    以现在他的身份,还不足以在现在的情况下跟在她身边,要么选择暴露身份,要么拖她后腿……不行。


    裴照宁这边则是抬头看向池楠意,池楠意亦是听到了陆晏禾所说的话,他沉声抬手对峰中各堂堂主下令。


    “各堂堂主及阵修弟子前去襄助六长老,其余人等,于此处静待等候。”


    池楠意没有一起去,他需要留在此处镇住场面,以防众弟子慌而出乱。


    与獓因兽相处多时,池楠意知晓如今那獓因兽早已无昔日那般强大凶悍,以陆晏禾无限接近于化身期的修为,即便獓因兽暴走亦能将其制服。


    但是若是出事的是镇兽碑……


    池楠意正斟酌间,忽而感受到腰际传来的一丝灼烫——是他腰侧挂着的传音玉牌。


    池楠意快速取下传音玉牌握于掌心输进灵力,很快,玉牌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师兄。”


    池楠意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喜色,语速快了些。


    “老五,你现下在何处?”


    ……………………


    玄清宗于今日举行六长老陆晏禾的收徒典礼,收下亲传弟子季云徵,宗门大师兄裴照宁一并拜入其门下,音剑两道双修。


    不想典礼之上镇于宗内驭灵峰中的獓因兽发狂,破坏十二镇兽碑试图逃离,却被当时同样身处峰中的谢今辞所阻。


    獓因兽实力遭削弱,但实力比肩元婴中期修士,所幸陆晏禾及时到场,以贪生剑重伤獓因兽,与当日归宗的五长老,阵修方寻初共将獓因兽重镇于镇兽碑之下。


    因典礼之故,当时驭灵峰中并无多少弟子留守,但谢今辞为阻止凶兽出阵,又护着当时被卷入其中的一外门弟子,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


    是夜,明崇峰,宗主殿。


    除了坐在上首的池楠意,原本六下席之上,坐着三人。


    “獓因兽出逃的原因已查清,是一只赤翎鹤失智撞上镇兽碑所致。”


    说话的是今日才归宗的五长老,阵修方寻初,他一袭素色青衣风尘仆仆,显然是归宗后尚未有时间更衣便来了此处。


    上方,池楠意脸色沉沉,抬手敲了两下扶椅。


    “失智撞碑?一只赤翎鹤若是失智,它又是如何穿过大阵外围的守护阵进去,恰恰好撞上镇兽碑?”他问道。


    “是强闯。”方寻初接话。


    “那赤翎鹤凭着血肉之躯强闯进守护阵,一头撞在了镇兽碑上,至于它为何能有如此实力强闯……”


    方寻初环顾四周,抬手推了推叆叇,其上寒光倏忽一闪。


    “据说,是二哥当时喂给它几颗淬灵丹使之生了阶。”


    殿内的气氛一时凝固。


    第44章


    是温以眠炼的淬灵丹出了问题?


    要知道, 温以眠作为元婴境界的丹修,在炼制淬灵丹这等丹药向来不会出错,但依着他素日总爱添些别的古怪东西, 炼出些效用极怪的丹药来看,那淬灵丹使灵兽失智的副用也不奇怪。


    但此事并非是件玩笑事,若真是他给灵鹤服下的淬灵丹有关, 即便是以温以眠的身份亦不可徇私轻放。


    方寻初见众人均是一脸肃然,故意咳了声:“你们怎么都是这副表情?莫不是真以为是二哥的丹药真有问题罢?”


    “那剩余的丹药我已找宗内丹药堂的各执事看过了, 只是普通淬灵丹, 并无问题,且放宽心。”


    方寻初话音刚落, 对面椅上坐着的人终于是忍不住, 一拍檀椅, 语气火爆道:“方寻初, 你一下子把话说完整是会死吗?想要吓死谁?!”


    被他迎头斥责,方寻初也不生气, 眯眼笑道:“三哥,脾气别那么大嘛, 我这不是马上便说了不是?况且现下证明那灵鹤服下的淬灵丹没有问题的话……”


    他后背靠上座椅, 眼底的笑意散去, 对上自家三哥卫骁的双眼:“你不觉得这才是此事的蹊跷之处吗?”


    那被他称作三哥的,名为卫骁, 玄清宗三长老,元婴境器修, 先前与方寻初都因要务离宗两月有余。


    二人今日才一道回宗便发生这等事情,卫晓此时心情极其糟糕,铁青着脸, 冷声回道。


    “如此说,你倒是希望这是二哥的错了?现在是需要把还是孩子的他抓过来好好问个一问才肯罢休?


    “好了。”


    上方池楠意开口打断,双手交叠在膝上道。“老三,忍忍你的气性。”


    “即便老二手中剩下的丹药没有问题,也不能确保他喂给灵鹤的丹药就没有问题。”


    “将那赤翎鹤的尸首封存,等老四回来让她亲自看看。”


    方寻初点头应是,卫骁则是冷哼一声,却也没有反驳。


    见他二人皆无异议,池楠意目光转向从一开始便坐在殿中但自始至终未置一词的陆晏禾:“小六。”


    一连喊了几声陆晏禾都没有反应,直至身旁的方寻初推她,她像是才回过神来,先看向方寻初,见方寻初向上方抬了抬下巴,这才明白是池楠意在叫她,看向上首。


    “大哥。”


    池楠意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模样,微叹了口气:“别怪我强要你来,今辞如今重伤不醒,现下宗内的医修与药修都在苍茗峰中替他诊治,他们自会全力以赴,把你留在那里只能加重你心绪的烦乱,有损无益。”


    “那孩子修为早已是金丹中后境,必能扛过这一遭,我已传信于老四,让她尽快回宗。”


    陆晏禾点头,想起自己在沧茗峰中看到宗内医修从谢今辞偏殿端出的一捧捧漆黑的血水——那是受獓因兽所伤中毒后的血。


    回想起那些血,她眼前不免闪过当时系统给她看的原书结局里面谢今辞死在“她”怀中的血色画面。


    今日之事,让她不得不思考一些事情。


    若强行改变原书剧情能让她自己的结局改变的话,原书其他配角的结局是否能够改变?


    还是说,只是她?


    有一天自己真的能避免与季云徵相杀的结局,那本该因此死在那原剧情的配角,又是否会以别的形式死去,就像今日,谢今辞獓因兽被重伤不醒的剧情,这个在原书中不曾出现的剧情出现了。


    此事她问了系统,但并未得到一个准确的答复。


    “宿主,因为系统我绑定的只有宿主你一人,所以最终任务成功后收益人也只会是你,至于其他人……很难保证他们是否会因为剧情改变产生的蝴蝶效应发生偏离。”


    陆晏禾:……


    系统又见她情绪不对,于是宽慰她。


    “宿主我理解你的感受,确实,你是我们从一开始就带入这本书中世界的外来人,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不免会对书中的人物产生情感,但是你需要明白,在这里除了你,其余的人,都只是剧情设定里面的纸片人,与你是有本质上的不同的。”


    “我认为,只有宿主能够更好的区分开你与纸片人的关系,才能更好完成任务,才能让你避开必死结局。”


    道理陆晏禾懂,但她并不喜欢听这话。


    到底,她也是作为陆晏禾本人活在这个世界数十年,无论是谢今辞也好,还是与她日日相处的别人,她都无法将他们完完全全归为纸片人。


    陆晏禾此时虽坐在殿中,却并未将注意力放在池楠意等人的交流上,思绪飘远,只零零碎碎地将一些词听入耳中。


    什么外门……凌皎皎……恰好……


    凌皎皎。


    凌皎皎?!


    陆晏禾心猛地一跳,抬头看向说话的方寻初:“三哥你说什么?”


    “啊?”方寻初被陆晏禾的突然开口赫了一下,讶然看来:“我说什么了?”


    陆晏禾盯着他,目光锐利:“你方才那句说的什么?”


    “哪句?”


    “就上一句。”


    “上一句……若非今辞恰好在驭灵峰,恐怕敖因凶兽怕是会直接跑出来,这句?”


    “再上一句。”


    “这些都是那当时在场被今辞护着的那个外门弟子凌皎皎口中所说的,过后还需细细问她当中细节,这句?”


    果然,她没有听岔,是凌皎皎。


    系统在她脑海中震惊地叫起来:“宿主,难道是女主?!还是说同音的人?哪个凌哪个皎?”


    陆晏禾深吸一口气。


    还用得着问是哪个凌哪个皎?驭灵峰被人欺负的外门弟子,又和敖因兽有关的,整本书都找不到第二个。


    今日敖因兽破阵时,她特意要求裴照宁和季云徵留在原地不得跟她同去时,就是想到了原书《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中的一段剧情。


    原书中珈容云徵体内魔血彻底觉醒后,第一件做的事情便是放出驭灵峰禁地中的敖因兽并将魔血喂给它。


    敖因凶兽本就痛恨将它囚于此地的玄清宗,在饮下魔血之后更是一举进阶,几乎同等于化神期修士实力,它认珈容云徵为主,助其覆灭玄清宗。


    因魔血能强化敖因兽的实力,陆晏禾当时才拒绝让季云徵和被珈容倾附身的裴照宁他们接近敖因兽。


    但是她想到了这点,却漏掉了自始至终都还没露面的女主,那个与灵兽亲和力极佳,除了珈容云徵外唯一能接近敖因凶兽并获得它喜爱的存在。


    今日之事,绝对和女主有关。


    陆晏禾当即起身,问道:“那外门弟子在哪里?”


    方寻初摸了摸下巴:“应现在想必是在你沧茗峰,我听人说她当时哭的梨花带雨的,今辞重伤,二哥又受了惊吓,所以她如今应当与二哥在一块儿……欸小六你去哪?”


    “回峰。”陆晏禾头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


    大殿门开启又在陆晏禾踏出之后阖上,陆晏禾一出殿门,便看到了站在殿外夜色中的季裴两人。


    “师尊/师父。”


    见她出来,两人纷纷行礼,弟子华服同样还穿着在他们身上,昭示着白日那场可以说是虎头蛇尾的拜师礼。


    陆晏禾不由得看向季云徵。


    季云徵正同样因为今日之事,上辈子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而有些心烦意乱。


    上辈子没有所谓的拜师典礼,谢今辞也并未去驭灵峰,敖因兽也根本没有破碑而出重伤谢今辞。


    是因为陆晏禾收自己为徒,才导致的这一切?


    陆晏禾出来,他下意识去看她如今的脸色,却见她将目光投到自己身上,其中复杂的情绪他看不懂,却足以让他心头发慌,喉咙发紧。


    他试探着问她:“师尊,此事是否有眉目了?那敖因兽为何会突然破碑作乱?”


    陆晏禾看他,心道。


    因为是男主你的真命天女出现了,剧情正要撮合你们认识呢。


    毕竟原书之中男女主相遇,一个是被高位者掌控的炉鼎,一个是饱受欺凌的外门弟子,算是绝境下可怜人遇见可怜人,


    现下季云徵被自己收为徒弟,如果不增加这段剧情,男女主相遇不就没了吗?


    所以这一切,才会有诡异的巧合。


    季云徵被她看的发毛,但很快陆晏禾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还在追查,你们不必管。”


    若真是剧情有意撮合,此事是查不出一个结果的,只会是不了了之。


    受苦的只有她那个徒弟,谢今辞。


    她对季裴二人道。


    “都先随我回去。”


    “是。”


    *


    沧茗峰。


    在陆晏禾将温以眠交给谢今辞照顾之后,谢今辞在曾离他偏殿不远处替温以眠找了一处小住所,如今谢今辞出事昏迷,凌皎皎被温以眠拉来这里。


    “姐姐,是不是我害了谢哥哥……”


    房间中,男孩的声音哽咽。


    “要不是我贪玩坐灵鹤,就不会去那个危险的地方,哥哥就不会受伤了!”


    温以眠自从谢今辞因救而自己重伤昏迷后,几乎是从早哭到晚,此时小小的身体趴在凌皎皎身上哭得一抽一抽,眼泪沾湿了凌皎皎的肩膀。


    凌皎皎抱着他坐在椅子上,安慰他道。


    “这不是你的错阿眠,只是那只赤翎鹤出问题,这才出事的。”


    “可是我和它玩的时候,它分明好好的,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这才导致它出事的。”


    白日眼见赤翎鹤折颈死在他面前,又看到谢今辞为救他性命垂危,温以眠被这接二连三的巨大冲击吓得六神无主,只觉得是自己害了一直待他好的谢哥哥。


    比起恐惧,温以眠心中更多的是害怕,边哭边问凌皎皎:“姐姐,哥哥……会死吗?”


    凌皎皎回他道:“不会的,谢师兄一定能挺过去的,再过几日你便就可以见到他了,到时若是见到你哭成小花猫,他必定会心疼的。”


    温以眠吸了吸鼻子:“真……真的吗?谢哥哥会好起来吗?”


    凌皎皎面色温和,从袖中取出帕子替温以眠擦了擦眼泪:“会好起来的。”


    她从来没有安慰过小孩子,只得耐下性子哄了半天,这才借着要养好身体等谢今辞醒来的借口将温以眠哄睡。


    温以眠哭了一整天本就累极,几乎是刚沾上床眼皮就开始打架,即便如此,他还是抓住凌皎皎的手,恳求她:“凌姐姐,要是哥哥醒来的话能第一时间告诉我吗?”


    凌皎皎点点头,将男孩的手拉下放进被中:“放心,会的,阿眠快睡吧。”


    终于将温以眠哄睡后,凌皎皎压轻步伐走出房外来到回廊。


    她抬头望去,不远处谢今辞的偏殿灯火通明,不少人匆匆忙进出,宗门内这两道凡是资历老,境界高的医修药修与毒修都汇聚于此,因两处间隔较近,她能看出来那些人沉重的脸色。


    凌皎皎将目光收回,垂下头,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却无端生寒,像是在质问。


    “今天的事情,谁让你擅自行动的?谢今辞快被你给弄死了!”


    静默一息,凌皎皎脑海之中很快传来机械音。


    “陆晏禾出现的快,谢今辞并不会因此死去。”


    凌皎皎听到那机械音的回答,气到笑出声。


    “你什么意思,照你这么说,要是陆晏禾不出现,谢今辞今日真就死了?”


    系统问道:“宿主,你这是心疼谢今辞?”


    凌皎皎被它的话气得不轻。


    “我心疼谢今辞?我是心疼我自己!今日在场的只有我,谢今辞还有他带来的那个孩子,若是他死了,陆晏禾难不成还会把气撒在那个孩子身上?遭殃的只会是我!”


    她知道,獓因兽致命的点根本就不在它肉身带来的伤害,而在于它攻击时利爪上的毒素,此毒难解,寻便整个玄清宗解过这毒的也只有两人,医修乌骨衣与毒修沈逢齐。


    她的这个系统未经过她同意就擅自控制那赤翎鹤去闯镇压獓因兽的镇兽碑,将獓因兽放了出来。


    谢今辞与敖因兽的实力差了整整一个境界,又要护着她与那个孩子,难免被它所伤,那些伤口她当时看到了,血肉模糊,深可见骨,毒性自然也极大,深入肺腑。


    然而乌骨衣现下不在宗内,沈逢齐更是早已成为冢中枯骨,她只能期盼这玄清宗内的各位大能能解毒,至少也要拖延毒发,等到乌骨衣回来。


    “系统,今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擅自行动。”凌皎皎冷冷对脑中的那个光幕说道:“因为你今日的擅自行动,现在将我置身险境,差点有性命之危。”


    “但是宿主你也顺利进了沧茗峰,成功搭上与谢今辞的关系,你很快就能见到季云徵了。”


    “搭上?这算哪门子的搭上?”凌皎皎简直不能理解这系统的脑回路:“我要针对,那也是针对季云徵,和谢今辞有什么关系?”


    大概一个多月前,在凌皎皎作为外门杂役弟子进入玄清宗时,这个系统就凭空出现,告诉她自己是一本名为《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救赎小说中的女主。


    在书中,她拯救被恶毒女配陆晏禾强占为炉鼎而黑化的男主,在救赎男主之后两人达成HE。


    那一刻,自出生起便一路坎坷的凌皎皎觉得像是个快要饿死的人被天降的馅饼给砸住,兴高采烈。


    当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如蝼蚁般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的命运时,系统让她看到了自己此生难忘的场景。


    画面之中的男人,容貌俊美的仿佛似天神落凡,让人只一眼便心生摇曳,然而他的神情却如万重炼狱爬出来的恶鬼,疯癫嗜血,令人胆寒。


    但这容貌与神情都反差极大的男人只吸引住了凌皎皎一瞬的注意力,因为她看到那男人用魔化的手,将一女子的心脏从胸口处生挖出来,鲜血四溅,场面骇然可怖。


    看到那个画面,凌皎皎当时就惨白着脸跌在地上,尖叫声却像是被压在喉咙间,惊恐到一丝一毫都发不出来,不住干呕。


    那女子……那女子与自己有八分相像,不,她就是未来的自己!


    至于杀了她的这个疯子——正是男主季云徵/珈容云徵!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天降的馅饼不仅不能让饥饿的人饱腹,还会夺人性命。


    “季云徵,或者说是珈容云徵,他本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你无法做到真正救赎他,也注定会被这个疯子给杀死。”


    系统对她道。


    “在这本书中唯一能够改变你结局,彻底抹杀掉他的只有一人——陆晏禾。”


    “你需要介入他们中间,助陆晏禾杀死季云徵,这样,你才能活下来。”


    “待陆晏禾杀死季云徵,任务便视作成功,作为任务的奖励你将获得……”


    天际忽而传来呼啸之音,凌皎皎闻声抬起头,看向朝这里而来的璀璨剑光。


    剑影疾驰而来,落在不远处谢今辞的偏殿之中,月色之下,那道清影随流光翩然落地,朝着殿门走去,所过之处众人纷纷行礼。


    “六长老。”


    凌皎皎的视线黏在那女子身上,看着她的侧影,一时失语。


    这便是……陆晏禾吗?


    此时,远处的陆晏禾脚步一顿,在察觉到她的视线时转头朝她看来,清冷疏离的眸子与她正正对视上。


    那一眼似雪落青峰,不带半分尘世的温度,像是万年难化的玄冰,冷得叫人心头一颤。


    凌皎皎:!!!


    她立刻低头,同时弯下腰,双手朝她行礼,后背已有了层薄汗。


    陆晏禾看到她了!


    凌皎皎僵在原地不敢多加动作,很快她便察觉到陆晏禾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消失了。


    她正要舒一口气,却见一双雪靴赫然出现于眼帘之中,吓得她猛然后退,撞在了身后回廊的栏杆之上,抬起头看到了站在她面前的俊美青年。


    青年长发覆雪,见她反应如此之大,低笑一声,浅灰的眼睛中泛着清亮的光泽,嗓音如清泉漱玉,朝她致歉。


    “可是把师妹吓着了?在下裴照宁。”


    凌皎皎哪里不知道他是谁,雪发灰眸,这整个玄清宗都找不出除了裴照宁之外的第二人,她赶忙弯腰问好:“大师兄!”


    可她连头都没能低下去就被裴照宁扶住:“你我师兄妹间何需如此客气?


    “不知师妹叫什么?”他礼貌问道。


    “凌皎皎。”她老实回答。


    裴照宁笑着点点头:“原来是凌师妹,不知凌师妹是否有空与师兄走一趟呢?”


    说完,他侧身让开身前的路,伸出手:“我师父,也是六长老,她想见你一面。”


    朝他伸出手的方向看去,那里正站着方才看她的陆晏禾以及……


    季云徵。


    凌皎皎:……


    某些恐惧太过深刻,以至于光是看到陆晏禾身后站的那一抹身影,她就忍不住战栗。


    “好。”她咬了咬唇,想了想,应道。


    凌皎皎知道恐惧并不能让她自己逃避一辈子,她必须正视季云徵。


    裴照宁静静看着凌皎皎细微变化的神情,虽并未说什么,笑意不变,眼底眸色却悄然转深。


    *


    殿外,陆晏禾被拦在殿外,殿门被打开,一医修匆匆从殿内走出,朝她严肃行了一礼。


    “六长老,现在谢首席的情况……里面的各位已在全力诊治,殿中血腥重,还请您在此等待。”


    陆晏禾沉默片刻,点头,低头弯腰拱手道:“有劳各位,他日等今辞恢复醒来,我必定携他一道亲自登门拜谢各位。”


    毕竟她只是个剑修,如今进去,帮不了任何的忙,只能等。


    那医修连连摆手:“长老这便是折煞我们我们了,职责所在何需拜谢?我等自当尽力。”


    说完,他便神色匆匆折返进殿,殿门再次在陆晏禾面前关上。


    陆晏禾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为了不阻碍那些进出殿中的人,返身退到殿外庭中。


    转头就见裴照宁领着凌皎皎朝自己走近。


    适才,她在落地的瞬间便看到了站离谢今辞偏殿不远处的那方回廊中的少女。


    那少女身形单薄,穿着的是与此间格格不入的外门杂役弟子的短衣,但似乎是尺寸有些不对,原本的短衣套在她身上甚至显得有几分宽大,衣袖在夜风之中被吹得微微鼓荡。


    但吸引陆晏禾注意的并非只是身上的穿着,而是那少女她朝着这边望过来时的、不容忽视的热切眼神。


    两者一结合,陆晏禾便瞬间明白她是谁,也猜测她方才看的不是自己,而是季云徵。


    毕竟季云徵此时就站在她身边,女主看到男主被一下子吸引,也算个老掉牙但百看不腻的剧情了。


    但当她想要在仔细看看凌皎皎时,女主仿佛是一只见了猫的老鼠般飞快低头躲避她的视线。


    陆晏禾:……


    她虽然在原书剧情里面是个不折不扣的恶毒女配,可自认在外的这副模样还算看得过去,凌皎皎怎么怕她怕成这样?


    不过既然她都是恶毒女配了,而且还是在宗内稍微有点权力的恶毒女配,那也由不得女主抗拒。


    自己直接找她太过掉价,陆晏禾选择让裴照宁叫她过来。


    终于,凌皎皎走到距离她面前一丈之远停住脚步,朝她深深行了一礼:“弟子拜见六长老。”


    “免礼。”陆晏禾抬手向上一托,让凌皎皎重新站直了。


    走至近前,陆晏禾第一眼关注的是少女身上穿着的衣服,虽确实是粗布的衣服,但干净整洁,衣襟更是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那一柄普通的铁剑也端端正正别在腰间,整个人都透露出一股清爽感。


    少女的容貌同样是让人眼前一新,她黛色的双眉之下是一双似秋水凝霜般的亮眸,小巧的瓜子脸上虽不施脂粉,却有天然有独特的清艳风华,哪怕是粗劣的布料也掩盖不住她通身的灵秀之气。


    与之前系统展现给她的画面中的女子格外相像。


    “真的是女主!”


    系统惊喜的声音在陆晏禾脑中响起,随即陆晏禾肩上灵光一闪,长尾白鼬赫然出现,出现的瞬间它身后的长尾就高高竖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陆晏禾肩头窜下,一个跳跃跳进了对面凌皎皎的身上。


    凌皎皎眼见着它跳来,双眼瞪大,却还是在白鼬跳到她身上时伸手托住了它,那白鼬则借着托住它的力直接爬上了凌皎皎的肩膀,极其兴奋地将头蹭上凌皎皎的脸。


    “吱吱!吱吱!吱吱!”


    旁人都是一脸茫然,只有陆晏禾听懂了它的话。


    “女主,好香!贴贴!”


    陆晏禾无语,她用神识敲系统:“你就不能矜持点?”


    系统:“这可是女主啊呜呜呜,拼尽全力无法抵抗!”


    陆晏禾:“……”


    真丢系统的脸。


    凌皎皎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手足无措看向陆晏禾:“这是……长老的灵兽吗?它……”


    她自知自己对兽类有天然的亲和力,但这可是陆晏禾的灵兽,哪个修士不宝贝自家灵兽?若是陆晏禾因为自己的灵兽她而对她心生不满……


    可是这灵兽她又不能强抓下来,一时间不上不下,尴尬无比。


    陆晏禾:“是,看来它很喜欢你。”


    系统在旁附和:“吱吱吱!!!”


    对对对!!!


    说话间见陆晏禾的脸色并无异常,凌皎皎松了口气,却听得陆晏禾又问她道:“你便是凌皎皎?”


    此话一出,仿佛像是打开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开关,站在一起的四人气氛骤然不对起来。


    “是。”凌皎皎脸上浮现出忐忑的怯色,肩膀明显瑟缩了下。


    “师兄救的就是你么?”


    陆晏禾还没没来得及继续说,就听见冷冽的少年声音响起,她只得侧头看向了自己身旁开口的季云徵。


    此时季云徵的目光如鹰钩般盯在凌皎皎身上,俊美的少年脸上像是蒙了层薄薄的阴云,他嘴角下撇,面色不善道。


    “当时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边问,甚至还迈开步子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陆晏禾的身前。


    凌皎皎明显被他如此压迫的动作与阴沉的神情给吓到,不由得后退半步,结结巴巴开口道:“对……对不起,我……我当时也不清楚为什么会……”


    裴照宁见状不对,上前劝道:“师弟。”


    季云徵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立刻打断,话中带刺。


    “裴师兄你要护着她?上一个护着她的现下还躺里那殿里面生死不知,师兄也别不管是谁就都随意护着。”


    “吵什么。”


    陆晏禾一眼瞪来,话语冰冷。


    “现在是你们斗嘴皮的时候?事情宗门自会查清楚,需要来逼问一个外门弟子?”


    在陆晏禾看到凌皎皎的那一刻,她便察觉到了跟在自己身后的季云徵的不对劲,虽未特意转过头去看他,但听到了他明显加重的呼吸声。


    即便落地之后他刻意没有去看凌皎皎,但是在凌皎皎真正承认自己的名字时,季云徵还是像斗鱼般炸了开来,甚至现下还与裴照宁针锋相对。


    陆晏禾不解,原书中的凌皎皎究竟做了什么才会在上辈子落得个被珈容云徵残忍掏心的结局,现下更是激得季云徵连在自己面前连乖徒弟的形象都不装了。


    但对陆晏禾来说,无论这原因是什么,都并不重要——毕竟,那只是男女主之间的孽海情天,自己没有必要插手。


    方才她那一句话下去,季云徵果然住了口,陆晏禾亦转过头,重新将视线落回了那灯火通明的殿中。


    长尾白鼬趴在凌皎皎身上,觑眼看着季云徵难看的脸色,在陆晏禾识海中小心翼翼道:“宿主,你这样男主黑化值怕是又要涨了。”


    “那便随他。”陆晏禾答道:“不管他与凌皎皎有什么纠纠缠缠的恩怨,都不该拿着谢今辞当作借口。”


    “这件事情唯一的受害者,如今躺在里面性命垂危,难道我要因为他那黑化值来时时刻刻照顾他的心情?”


    系统:“……”


    系统不敢开口了,毕竟它的这个宿主也不是第一次晾着季云徵了。


    陆晏禾在有闲心的情况下愿意配合降低季云徵的黑化值,可一旦遇到于她来说更为重要的事情时,她会毫不犹豫地将季云徵丢一边。


    这也没错,毕竟,对于个可能会将来亲手杀死自己的这个疯子男主,陆晏禾目前所作的,比起原书陆晏禾已经足够客气了。


    系统认命,默默看着蹙眉闭眼、脸色黑如锅底般的季云徵,等着后台男主黑化值增加的提示。


    然而,等了良久,后台的提示音一直没有响起,仿佛坏掉了一样毫无反应。


    系统:?男主你被你师尊冷落了不黑化吗?


    似是回应般的,下一刻,后台终于跳出来一条数值变动的提示音。


    【男主好感值+20】


    系统:……


    系统:哈?


    第45章


    季云徵从未想过自己与凌皎皎的见面是如此的猝不及防, 更没想过她会直接出现在沧茗峰中。


    在半空中看到凌皎皎第一眼,哪怕于夜色中没能立即看清楚她的脸,他却仿佛被诡异的力量所控, 视线不可抑制地、定定地落在她的身上。


    这诡异的状态持续不过一瞬,下一刻就被眉心处传来的刺痛和身体产生的强烈反胃与恶心代替。


    他几欲作呕,这份深恶痛绝的排斥源自神魂, 使得他神识动荡。


    在季云徵的识海中,在观峰台那夜便始终沉寂的黑雾在此刻有了动静, 在飘荡涌动间重新幻化成为了半龙半人的模样。


    祂顶着季云徵的脸, 慢慢踱步到了此时闭眼陷入痛苦中,满额都是冷汗的少年身边, 蹲下来, 慢悠悠地朝他开口道。


    “很熟悉的气息啊……”


    祂笑:“你是见到她了吗?凌皎皎。”


    对面的少年猛然睁开眼, 季云徵冷冰冰地看着祂:“你眼瞎, 看不见?”


    “我是眼瞎啊。”祂支着颐,抬起两指指了指自己的澄红的双眼:“这不是好心将这副身体的掌控权让给了你么?”


    “虽看不见, 到底与你一体,你的反应我都能感受到。”


    祂朝着季云徵眨了眨眼, 脸上笑意放大:“怎么样?第一次与凌皎皎见面, 是不是被她给深深吸引住了?”


    “你喜欢她吗?”


    被祂如此一提, 季云徵原本压抑住的恶心再次涌上来,身后尖利的长尾甩出狠狠刺向祂。


    “谁会喜欢她!你给我滚!”季云徵怒道。


    他紧接着捂住了自己的头, 像是凭空被无数根尖刺刺入脑中,让他疼痛欲裂。


    “若不是她, 陆晏禾便不会死……她是逼死陆晏禾的人……我只恨不得杀了她!”


    痛苦让他不住地重重喘息,季云徵再一次歇斯底里地问道。


    “告诉我,上辈子为什么我会纵容凌皎皎去见陆晏禾!我根本不记得有这个凌皎皎!”


    祂疾退一步, 躲开了季云徵的攻击,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站于原地漠然看着季云徵,片刻,他蹲下身,掰住季云徵的肩膀迫使与祂对视。


    四目赤红,他们彼此眼中都倒映出自己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恍惚间像是在照着面前的镜子。


    “季云徵你应该开心啊。”


    祂抬起双手拍了拍季云徵的肩膀,目光幽幽。


    “无论上辈子究竟如何,至少凌皎皎她现在出现在你面前了,比起藏在暗处随时会要了陆晏禾性命的威胁,她出现在明处,这难道不是件令人愉悦的事情吗?”


    果然,祂果然还是不肯告诉自己。


    季云徵冷冷注视着他,不再选择继续追问,而是反问道:“可她身上不对劲,你不是可以与我共感吗?方才你没感受到?”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像个被抽走意识的空壳,不可控制地将目光落在凌皎皎的身上。


    “所以呢,那感觉能控制你去喜欢上别人?”


    祂笑了,笑容甚至是有些诡异。


    “你在乎的,喜欢的,究竟是谁,告诉我,是谁?”


    季云徵咬牙,毫不犹豫道。


    “是陆晏禾,是我的——师尊。”


    他喜欢陆晏禾,他只有陆晏禾,他不能失去陆晏禾。


    祂颔首,随即抓住季云徵的手,让季云徵的手触摸上额头那点朱红,其上温度滚烫灼心。


    “既知道,那季云徵你便听清楚了,你身上乃至神识都刻着她陆晏禾的烙印。”


    “若是有那么一天,你连喜欢谁,要护着谁你都控制不住……”


    祂缓缓站起身,又疾又狠地一脚踹在季云徵的元神本体上,声音阴而冷。


    “那你就给我去死啊。”


    “轰——”


    祂被季云徵一拳砸在胸口后退数步,季云徵从原地站起,看着对面这个变脸比翻书还要快的家伙,攥紧的指节噼啪作响。


    “这种显然易见的道理,我需要你来提醒?”


    季云徵笑意森然。


    “你放心,哪怕你我真是同一个人,我也绝对不会把她让给你的。”


    一言不合,两道神识再次对彼此拳脚相加,识海之中一时天崩地裂。


    …………


    【男主好感+20】


    不只是系统,陆晏禾也听到了后台的提示音,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由得转过头去看他。


    方才自己不是斥责了他么?季云徵是有什么变态的心理吗?


    “咳。”


    季云徵察觉到她的视线,闷闷咳嗽了声,才复又睁开眼,正巧对上陆晏禾看来的视线。


    “师尊。”


    他睁眼时目光凌厉,却在触及到陆晏禾的瞬间软化下来,垂头认错。


    “方才是我情绪激动了,请师尊责罚。”


    【男主好感值+20】


    系统惊呆:“怎么还加???”


    陆晏禾:……


    这季云徵怕不是个人格分裂。


    就算要道歉,他不对凌皎皎道歉,对她道歉又是个什么道理?


    陆晏禾无语,对他道:“你……”


    “六长老。”


    前方偏殿的门被打开,有一修士自殿中走出,朝她的方向唤道。


    陆晏禾立刻回头看去,见是方才那名医修,也没有再去管所谓责罚不责罚,立刻闪身出现在偏殿的殿门门口。


    她看着从殿中走出的一众药、医、毒修,双眉紧紧皱起,上前一步抓住了那医修的袖摆,神情凝重道:“今辞如何了?你们为何出来?”


    那医修被陆晏禾的举动吓了一跳后,明白她如今是关心则乱,连忙出声宽慰道:“六长老不必如此紧张。”


    “首席乃是金丹期修为,身体承受强度远超同修,加上当时首席与凶兽相斗时服下了随身所带的护心丹,又刻意避过了许多要害之处,因此所受的内外伤虽凶险,但不致命。”


    陆晏禾闻言,闭眼长舒了口气,心中悬着的大石总算落地,松开了那医修的衣袖。


    还好,谢今辞无事。


    她正欲感谢,却见那医修的神情转为严肃,对她道。


    “但首席现下情况依旧不容乐观,那敖因兽在缠斗间在首席身上留下的伤口,其上剧毒在入体的瞬间便渗入五脏六腑,甚至攻击侵蚀灵台,致首席如今陷入昏迷。”


    陆晏禾呼吸一沉:“这毒解不了?”


    那医修摇了摇头。


    “宗内除四长老外,尚未有人成功解过此毒,若贸然尝试,毒性反噬……”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陆晏禾明白他的话中之意。


    若失败,谢今辞会立即毒发殒命。


    “我等暂只能借以毒攻毒之法控制住,可此毒霸道凶险,若此法一旦失效,届时四长老还不曾回来,怕是……”


    陆晏禾深吸一口气,问道:“……此法能拖延几时?”


    那医修脸上似有踌躇之色,顿了顿才道:“……怕是要六长老亲自进去看看才知晓。”


    说完,他朝里让出来路,示意让她进去。


    陆晏禾见他神情古怪,亦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进去。


    她才走进殿内,正要往内室走去,就见一人从里间缓步走出。


    青年身着宗内内门弟子服饰,长发未束,黑发如流绸般垂落至腰际,只发丝间松松缠绕着几缕银线,拢住了两侧微卷的碎发,于殿中的烛光中泛着冷光。


    他的肤色极白,近乎病态,像是那般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唇色淡得更是与肌肤融为一体,像是透明的寒玉般,甚至能隐约可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一眼看去,像是一尊极美却一碰即碎的冰雕美人。


    青年一见陆晏禾,本就冷漠的脸上更是浮现出一层寒霜,抬手就拦她,话语冰冷。


    “不许进。”


    陆晏禾停住脚步,看向青年,道:“如何不许进?我是他师尊,看自己的徒弟也有问题?”


    青年凝视她片刻,放下了手:“自然没问题。”


    陆晏禾走过他身边,正要跨过内室的门槛,就听那青年幽幽道。


    “但你敢进去,我就敢撤去毒蛊,随他生死。”


    陆晏禾刚跨进去的脚顿在半空,转过头看向那青年,青年同样侧头面无表情地看她,加了句话。


    “我说到做到。”


    两人之间僵持的气氛让原本正准备离开偏殿的一众宗门中人都变了脸色,顿在原地,一时不知是该进该退。


    青年双眉一皱,看向那些人:“怎么,各位留在这里,是对敖因之毒有更好的见解,还是想要看戏的?”


    他话音落下,那些修士彼此对视一眼,在朝着陆晏禾默默行礼过后,纷纷加快脚步往殿外走去,丝毫没有留在这里看戏的想法,生怕落在后面被那青年给予特殊“关照”。


    等这殿中终于只剩下陆晏禾与他时,陆晏禾开口问他:“你的以毒攻毒之法,能让今辞坚持多久?”


    青年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慢慢地走到了外堂的桌机旁坐下,替自己斟了一盏茶。


    “谢今辞能坚持多久重要吗?”


    “重要的是,六长老今日收徒的典礼可真是热闹。”


    他终于抬起头,正眼看向陆晏禾,眼底却是毫不掩饰的讽刺之色:“热闹到让人以为,这是我们六长老收的第一个徒弟呢。”


    陆晏禾站在原地,神情冷了下来。


    “姬言,我现下没有精力与你斗嘴,今辞如今的情况,告诉我。”


    “告诉你?好啊。”


    被她称作姬言的青年唇角一勾:“如今的情况便是,因为你的厚此薄彼,谢今辞,那个对你从无怨言一心奉献的傻子,被敖因凶兽所伤中毒至深,今晚都未必能挺的过去。”


    姬言与陆晏禾对视,笑容消失,目露寒意。


    “陆晏禾,你知道吗?他待你一片赤诚,几乎是掏心掏肺地对你好,可是你呢?你快要把他害死了!”


    急促的脚步声自殿外响起,季云徵几乎是冲进殿中来到陆晏禾面前,拦在了陆晏禾与姬言之间,面色冷凝地看着姬言。


    “师尊收的徒弟是我,是我要她收我为徒的,你有什么事情找我,不必刁难她。”


    季云徵在殿外看到那医修与陆晏禾说话时古怪的神情心中就隐约察觉不安,可未等他上前,就见陆晏禾走进了殿中。


    而后他便见到那些原本在偏殿的修士一脸神情莫测地走出殿中,短短一个照面过去,即便那些人交谈的声音极小,但还是被季云徵悉数听了过去。


    “姬言果然又与六长老杠上了。”有人边走边低声说道。


    他身旁之人接话。


    “唉,他们两人一见面,准不会给对方好脸色,我等还是不要随意插手,毕竟那姬言可是当年那位的亲传弟子,那位死后,他们两人便一直不对付……”


    “什么叫做一直不对付,我看六长老每每都让着那姬言,也因此纵得那姬言行事越发……”


    “嘘嘘嘘嘘!你可别乱说!要是被有心人之听到了还了得!”


    ………


    季云徵:………


    提及那位,季云徵瞬间猜到了他们口中说的那位是谁。


    沈逢齐。


    他几乎是立刻冲进了殿中。


    此刻,姬言看着拦在陆晏禾面前的季云徵,脸色霎时冰冷下来,直接无视季云徵,声音提高,对陆晏禾道。


    “六长老,你的首徒如今性命攸关,你最好别让你这小徒弟在我面前晃荡。”


    “谢今辞是宗内出了名的好脾气,也对你这个师尊极其看重,我不是他,做不到为了对别人好而把自己活生生给憋死。”


    “蛊毒无眼,万一误伤了,你怕是要心疼的。”


    一人插话进来。


    “两位师弟,现在并非斗嘴的时机,且都冷静下来罢。”


    裴照宁紧跟在季云徵后头走进了殿中,见殿中情形,他走上前,对姬言道。


    “姬师弟,今日之事本就在意料之外,即便是因为过去那些旧怨,你又何必在今日发作?”


    第46章


    姬言转头看是裴照宁, 咬唇冷哼一声,别过头不看他。


    他将目光重新落回陆晏禾的身上,语气少了几分方才的咄咄逼人, 却也并不十分客气。


    “好,我可以不提。”


    “谢今辞既是你的徒弟,如今出了事, 作为他师尊你留这里我没意见。”


    他将手边的茶盏往外一推,昂起头将视线落到季云徵身上, 话语直白且刻薄。


    “可旁的不相干的人, 我一概都不想见到。”


    他话语中的意味已很明显,但季云徵依旧站在原地没动作, 同时也因为姬言的话, 季云徵的脸色更沉了几分。


    姬言, 这个上辈子他听都没有听说过名字的人, 不知道当年死在玄清宗哪个犄角旮旯里的无名小卒,现下仗着陆晏禾对沈逢齐的愧疚耀武扬威。


    若非重伤的人是谢今辞, 外出未归宗的是乌骨衣,两个医修在前, 哪里轮得到他这个毒修在这里作威作福?


    “姬师兄, 我是师尊的弟子, 谢今辞亦是我同门师兄,而非不相干的人, 如何不能留下?”


    季云徵眸色浓重如墨,料定自己走后陆晏禾绝对要受这姬言的刁难, 打定主意要留在这里。


    姬言眯起眼,被季云徵这番顶撞的话惹恼,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哟, 看不出来,我们六长老这次收的徒弟,还是个黏人的。”


    “别人拜入玄清宗都是挣破头向上努力,师弟却倒更像是个今后只围着自家师尊与师兄团团转的……呵。”


    他最后的那个词没说出来,而是用一声讽笑代替,却又能让人无端联想翩翩。


    陆晏禾皱眉道:“姬言。”


    她忍不住开口,却不是生气,而是无语。


    想死啊,暗骂男主是狗,以季云徵的小心眼和报复欲,等他觉醒后成为珈容云徵,一个都不会放过。


    说来,原书中骂季云徵是狗的,下场是什么来着?


    系统知晓陆晏禾在想什么,默契回答:“宿主,那些都被他挫骨剔肉,吩咐魔族用骨灰和面,包成肉包,蒸熟喂给魔犬了。”


    “而且宿主,做这事的是原书男主,也是你面前站着的这个季云徵……宿主你要不,管管?”


    现下男主可是听到了,万一哪天晚上杀心起来,一把把姬言给剁了怎么办?


    陆晏禾心中咯噔一下,站在后面抬手按在季云徵的肩膀上。


    她察觉到季云徵的身体细微地一抖。


    陆晏禾想要开口阻止姬言继续作死,手背却被一团温暖覆盖住,见是季云徵握住了她的手,转身侧头向来。


    季云徵眼中不仅不见丝毫阴翳,黑色的眼瞳之中甚至还亮着点点奇异的光亮——似是雀跃的光。


    陆晏禾要说的话就这么卡住了。


    男主他好像不仅不需要自己安抚,甚至自己在不知道乐呵什么。


    “姬师兄说的是,我本就没有宗门师兄弟们的青云之志。”


    季云徵扫了眼姬言,神情风轻云淡,又回看陆晏禾,眼底像是抱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愿意一直陪着师尊,只怕师尊厌烦我。”


    陆晏禾被他眼中的碎光晃了晃:“……不会厌烦。”


    那边,姬言讥讽的笑就这么僵在脸上,他瞧着季云徵握住陆晏禾的手并偏头看她的神情,只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


    这人,是傻子?听不懂话?


    好像他拜陆晏禾为师全然不是为了日后修炼之路通达,倒像是来取悦陆晏禾的。


    或许是季云徵的眼神太过热切,在姬言的注视下,陆晏禾虽然冷着脸,还是抬手摸了摸少年的头。


    她像是在安抚一只狗。


    “师尊。”季云徵微微低头。


    这只狗正兴奋地朝她摇着尾巴。


    姬言霎时觉得胸口处怒火上涨,额头青筋暴起,无端产生又无处发泻的恨意让他猛地一拍桌沿。


    “啪——!”


    他眼中的恼怒几乎要凝成实质。


    “陆晏禾!谢今辞你到底是管不管!”


    *


    半刻过后,裴照宁与季云徵还是离开了偏殿。


    他们走出之时,见殿外还站着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女。


    沧茗峰中的夜晚已有了些寒,凌皎皎身上穿着的还是白日的洒扫弟子服,并无御寒的效果,练气期的修为也无法提供给她任何裨益,她现下正低着头站在原地不断跺脚取暖。


    听到动静,凌皎皎立刻抬头,在第一眼看到季云徵时缩了缩脖子,立刻将视线转到裴照宁身上,露出些欣喜的笑容。


    “大师兄!”


    裴照宁与季云徵下了阶,季云徵仿佛将凌皎皎当作空气般理也不理,裴照宁则朝着凌皎皎点了点头,开口对她道。


    “凌师妹,师父今夜会待在此处,现在夜已深了,如今再送你回去未免有些不便利,师父刚才与我说腾出一间空房来,让你在这峰中歇着,你意下如何?”


    凌皎皎呆了呆,有些不可置信。


    是……陆晏禾特意交代裴照宁照顾她吗?陆晏禾是注意到自己了吗?


    裴照宁迟迟没等到她回复:“师妹?”


    凌皎皎回神,头点得如小鸡啄米。


    “六长老厚爱,皎皎感激不尽,只是现下也很晚了,不敢劳烦师兄们替我专门收拾,如果可以的话能否允许皎皎住在阿眠处?”


    见裴照宁神情有些疑惑,她解释道。


    “阿眠今日受了不少惊吓,我听说他平日都是谢师兄陪着的,现下谢师兄出事,他一人我不太放心,他对我也有几分信任,我陪着他也能省不少麻烦。”


    裴照宁愣了愣神,随即笑了:“凌师妹想的果然周到,我与季师弟先前也与阿眠相处不久,本也在忧心此事,师妹若是愿意照顾他那便再好不过。”


    他朝凌皎皎行了一礼。


    “那便烦师妹了。”


    “哪里哪里……”凌皎皎连忙回礼。


    两人客气过后,裴照宁伸臂一弯,将站在他身旁的季云徵给拉了过来,微笑道。


    “另外还有方才之事,师父也嘱咐过,希望季师弟和凌师妹好好聊聊,彼此间莫要生了嫌隙。”


    季云徵被裴照宁猝不及防一拉,踉跄两步,抬眼便看到凌皎皎怯生生的目光,心中躁意方升起,脑中不自觉浮现出陆晏禾那时的嗔色,只得压下不快道。


    “之前是我冲动,抱歉。”


    说是抱歉,季云徵的脸色依旧冷冰冰,更像是敷衍。


    他心想。


    凌皎皎能不能离他,离陆晏禾远点,有多远滚多远。


    凌皎皎闻言,局促不安地低下头,声如蚊吟。


    “谢师兄出事也与我有关,季师兄担心着急也是理应之中,不怪师兄。”


    她的面容被遮掩在碎发之下,眼底飞速闪过一丝厌恶。


    谁要他这个疯子假心假意的道歉,若不是借陆晏禾的光,他早该死绝了,何必霍霍她。


    裴照宁看着他们两个,只觉得气氛有些古怪,欲言又止,想了想后还是没再劝,取出几张传音符咒交给了凌皎皎。


    “既如此,凌师妹便回去歇息吧,若是阿眠有事,可随时用传音符唤我。”


    凌皎皎感谢地接过传音符,眼中满是欣喜的笑容:“谢谢大师兄,还是大师兄考虑的周到。”


    裴照宁颔首笑道:“应当的。”


    待凌皎皎回去后,裴照宁转头对季云徵道:“季师弟可愿意去我住处一趟?我有些话想与师弟单独谈谈。”


    季云徵看了看裴照宁,点头同意。


    “好。”


    待那两人离去过后许久,凌皎皎打开面朝回廊的门,看向谢今辞的那偏殿。


    她如今在玄清宗的身份低微,当时季云徵裴照宁双双进去时她只能留在外头,因此对殿中的情形并不清楚。


    虽然那些诊治谢今辞的修士如今都离开了,但陆晏禾既然会留在谢今辞偏殿之中,谢今辞必定尚未脱险。


    更重要的是……


    “偏殿之中有谁在?”她问系统。


    “谢今辞,陆晏禾,以及……姬言。”系统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回答了她的问题。


    凌皎皎皱眉:“姬言?是谁?”


    “姬言,金丹初期修为毒修,师从沈逢齐,为沈逢齐亲传弟子。”


    “原书设定中,沈逢齐,在玄清宗上一代佼佼者排行第六,为女配陆晏禾的师兄,于天魔之乱中被天魔皇族珈容倾夺舍,最终为陆晏禾察觉后被其所杀。”


    “沈逢齐身死,作为其亲传弟子,姬言对陆晏禾心生怨恨,为人行事逐渐张扬跋扈,毒舌孤僻,渐与同门相处不睦。”


    “宗内与之交好者唯首徒谢今辞一人,谢今辞时常开解之,二人关系并未因陆晏禾之故交恶。”


    凌皎皎顿觉不妙。


    “现在谢今辞出事,姬言岂不是对陆晏禾更加……?”


    系统:“姬言认为陆晏禾辜负谢今辞情谊,又恨谢今辞优柔寡断,不肯挑破关系。”


    “等等等等……我不太明白。”凌皎皎有些懵然。


    “我知道谢今辞爱慕陆晏禾,你的意思是,那姬言也知道谢今辞对陆晏禾是男女之情?”


    “是。”


    “另外根据原书剧情……”


    系统机械的电子音像是停顿了片刻,而后继续开口。


    “姬言对陆晏禾的情感,也不一般。”


    凌皎皎不解:“哪不一般?”


    “应是与谢今辞一样。”系统回她。


    “一……”


    凌皎皎双眼瞪大,彻底呆住了。


    “一样???!!”


    第47章


    此时, 偏殿之中,姬言踏过门槛,掀起通往内室的纱帘, 陆晏禾紧跟在其后。


    一进去,被阻隔在内的浓重血腥气混着苦涩药味像是寻得了发泄的口子,朝着陆晏禾的脸上扑来。


    室内的昏暗的灯烛因着他们进来的动静微微摇曳, 将影绰的人影投在墙面之上。


    陆晏禾从前也来过这里,她就着对这里的熟悉, 疾步走过隔开内室的屏风, 看到了内室深处躺在榻上的青年。


    脚步停在榻前,榻沿微压, 陆晏禾俯身在榻边坐下, 她伸出手, 指尖悬在正无声无息躺在榻上、长发凌乱铺在枕上的谢今辞。


    今日清早, 谢今辞分明还站在微熹晨光照耀下的玉阶之下,金丝云带一丝不苟地束起他的长发, 发尾在早风吹拂下飞扬。


    他牵着温以眠的手,仰头看着上方的陆晏禾, 俊丽的脸上是干净清润的笑。


    “师尊, 阿眠如今怕生, 他的身份亦需要保密,今日的典礼还是不带他参加的为好, 弟子陪着阿眠去别处逛逛,还请师尊允诺。”


    “另外, 麻烦师尊带我转达对师弟的恭贺。”


    他看向陆晏禾的目光满是专注与温和。


    “晚些时候,弟子再回来。”


    而现在,那条金丝云带被血污浸透, 粘腻成一团,随意地放在榻上之人的枕边。


    曾经日光之下泛着锦缎般柔软光泽,如瀑垂下的长发被血黏成结,半已凝固的血染红底下素色的枕面,在其上绽开刺目的、暗褐色的血梅。


    谢今辞脸色苍白如新雪,干裂唇上的血色像被生生抽干,眉心处泛着令人心惊的青黑,全身的肌肤泛紫,衣衫下的胸口、腹部缠着的绷带无不透出深褐的血印。


    眉心,颈侧,乃至全身的要穴上都扎着银针,针尖刺入血肉之中,银色的针身自半处至尾端都是赤黑之色。


    即便昏迷不醒,那如今的神情与全身的涔涔冷汗依旧说明了一切——他正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这份痛苦无比寂静,他甚是没有泄露一丝颤抖的呻吟,双眼紧闭,若非那极其微弱的呼吸与脉搏,几乎与死去无异。


    陆晏禾的眼眶被这一幕刺得发烫。


    这是她的徒弟,白日还好生生的徒弟,如今却躺在这里,半步迈入鬼门关。


    姬言看着陆晏禾坐在榻上的侧影,宽袖拂过屏风,在内室中的紫铜香炉旁坐下,炉中毒砂随着底下之火的烧灼发出嗤嗤轻响,鼎中浓黑的毒水中泡着一只半掌大的青匣。


    匣口无盖,匣中灵力悬绕,同样赤黑的银针浸泡其中。


    “敖因之毒已渗入他七窍心脉乃至灵府,那些医修已黔驴技穷,寻常医术根本无力回天,现下只能让五毒蚀蛊入体,以毒攻毒之法暂缓敖因之毒侵蚀。”


    姬言视线定定落在那些细针之上,对陆晏禾道。


    “陆晏禾,你方才不是问我谢今辞他能支撑多久吗?答案我其实早就告诉过你了。”


    “我毒道不精,除了我师尊,除非乌骨衣能现在出现在宗内,否则,谢今辞撑过今夜的可能不过三成。”


    昏暗的烛光下,灯芯处爆开一朵灯花。


    “我师尊早已死在你手上,乌骨衣呢?因为你心血来潮离宗摊上魔族之事帮你去善后,还不知何时归来。”


    “现下整个宗内,因为你的缘故,无人可救他,可笑吗?”


    陆晏禾:“……”


    见陆晏禾仍旧坐在床榻边上一动不动,姬言咬紧了后槽牙,从齿间挤出话来。


    “要我说,谢今辞若今日因敖因之毒而死,那也是他该的。”


    “他对你全心付出,换来的就是你收别人当徒弟。”


    他的语调阴阳怪气,尾音不自觉抬高。


    “你给那季云徵作为你徒弟所有的殊荣与偏爱,那人山人海的壮观景象,多么盛大的典礼啊。”


    “可若我没记错,当年,谢今辞是千辛万苦赢了裴照宁才成为你徒弟的,受苦受累受伤,可他甚至都没有一场完整的师徒典礼,就因为当时你忙着照顾重伤的裴照宁!”


    姬言情绪激动,以至于从原地豁然站起身,死死盯着陆晏禾道。


    “看的出来,六长老调教徒弟的手段真是一等一的高,谢今辞,裴照宁,还有你新收的那个季云徵,今日着实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无论是哪个徒弟,无论是何种性情,又无论你做了什么,他们似乎总能说服自己,总能为你开脱,总能咽下一切!”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话,病态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之色,眼底凝出两潭漆黑的怒火。


    “陆晏禾你回答我,你收留裴照宁,将他养大,为的就是无数次用他那张与我师尊七八分相像的脸当作挡箭牌,堵住我的嘴,对吗?”


    抛出这个问题后,姬言终于是停下来没再继续说下去,他下颌紧绷,微微喘着气,近乎固执地看着陆晏禾。


    陆晏禾也如他所愿,终于有了些反应。


    她慢慢转过身来,昏暗的烛火微弱照亮了她半边的侧脸,她沉默地回望着姬言,熟悉的眸子中此刻如夜里结了冰的湖面,静得可怕。


    “姬言,我知道,你一直都恨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慢慢碾过他的心脏:“是我对不起你,你还有什么话,现下都可以说出来。”


    姬言闻言,瞳孔骤然一缩,他张了张嘴,心中那些积压已久的刻薄之语突然卡在喉咙里,像是化作一团泥堵在当中,不上不下。


    他从陆晏禾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之意。


    陆晏禾垂眸,从袖中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榻上谢今辞的手,继续道。


    “恨归恨,说归说,至少麻烦你尽力去救他。”


    陆晏禾如今什么都没有在想,她在看到谢今辞的那一刻,便只是想要谢今辞不要出事,想要他挺过去。


    她不想因为她强行改变剧情发展而导致谢今辞比原书更早迎接死亡。


    这不应该是他的最终结局,他应该有更加光辉灿烂的未来,而非次次因她而死。


    姬言被陆晏禾的神情给刺痛到,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像是怔住了,低低重复道:“对不起?”


    他的指尖开始剧烈颤抖,呼吸粗重,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眼眶泛红,气极道。


    “陆晏禾!你以为我要的是你的一句对不起?!”


    他的声音骤然尖利起来,甚至因喘息不稳而咳嗽出声,胸腔中的心脏撞出闷而钝的疼痛来。


    “你每次……每次都是这样!你面对所有人都不是这样,偏偏对我这样!是觉得我可怜吗?你把我看作成什么了?!”


    嫉妒与不甘的怨毒化作无形的藤蔓爬满他的全身,将他死死缠紧。


    她把他看作什么?!看作成自己亏欠的人?看作成师尊留在这世上的遗物?还是看作成为谢今辞打抱不平的挚友?


    她以为自己恨她是因为那些原因吗?!不是……根本不是!


    陆晏禾凝视姬言,似是不能理解姬言突然如此激动的原由,双眉紧蹙,问道:“那你想让我把你看作成什么?”


    死寂般的沉默。


    姬言呆呆站在原地,竟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莫名回想起谢今辞曾与自己的一段交谈。


    那是当年,在谢今辞在他面前承认自己对陆晏禾有那种情感的时候。


    “砰!”


    茶盏摔碎于地的声音清脆刺耳,藤架树下姬言怒不可遏,一把揪住谢今辞的衣襟将他压在栏上,后背与硬木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谢今辞!你简直是疯了!”


    姬言怒火中烧,他压着谢今辞的手上的力道极大。


    “一直以来陆晏禾有对你很好吗?她还是你师尊,你怕是得了失心疯才会去喜欢她,对她产生那种感情!”


    “是啊,我大概是真疯了吧。”


    记忆中的谢今辞被他揪住衣襟,眼中满是坦然的笑意:“但姬言,我也知道自己的心,我现在说的一切,皆是出自于我本心。”


    “我喜欢陆晏禾,倾慕她,心悦她。”


    “并非因为她成为了我师尊而喜欢她,是因为喜欢她,才会成为她的徒弟。”


    这是姬言第一次听到谢今辞直接叫陆晏禾的全名,他的语气无比温柔,那个名字从他唇齿间滚过时的缱绻之意让姬言毛骨悚然。


    姬言喉结滚动了几下,忍了又忍,沉声朝他泼冷水:“就算你喜欢她,她是你师尊,你是她的弟子,她这辈子都注定给不了你任何回应。”


    “那便当她一辈子的徒弟吧。”


    谢今辞笑了笑,树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声音低的像是声叹息。


    “明月既高悬,又如何强求它独照我呢?”


    *


    记忆回笼,姬言看着不远处与他隔着仅一道屏风的陆晏禾,彼此间沉默的对视让他们间仅有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天堑。


    陆晏禾和与谢今辞在那一端,自己在这一端。


    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表情说不上来的扭曲,眼眶却忍不住红个彻底,恨意不甘翻涌。


    他先前到底在为谢今辞生气什么?


    明月不独照他谢今辞?


    分明是明月独不照他姬言!


    与此同时,陆晏禾看着姬言的眼神突然一变,她几乎是立刻转头,瞳孔缩紧,看向榻上。


    谢今辞依旧是毫无生气地躺在榻上。


    可原本被她握住,却松松摊开的青年的手,此时五指微微曲起,探进了她的掌心。


    “今辞?”


    第48章


    仿佛是回应陆晏禾的呼唤, 那探进陆晏禾掌心的五指又动了动,指腹以极微小的动作擦过她的掌心。


    陆晏禾立刻俯身看谢今辞,避过那些扎在他身上的银针, 抚上了他的脸,目光一寸寸落在他的脸上,不肯放过他可能任何苏醒的细节。


    然而预料之中的场景并未发生, 青年苍白脆弱的脸上是死寂的平静,他双眼紧闭, 烛光下他眼尾处的一点泪痣如褪色的墨砂, 淡的几乎要无声化进惨白之中。


    “师尊?”


    剑锋带起漫天飞叶,洛归剑尖挽出了个漂亮的剑花, 雪色劲装勾勒出青年挺拔的身形, 回忆中的谢今辞侧身转头回眸看她。


    “弟子这一剑还只是学了师尊教授的皮毛, 有些不得要领, 师尊可否再教弟子一遍?”


    额前碎发被薄汗浸湿,谢今辞眼角的那颗小痣随着笑意生动地时隐时现, 像是白纸上不小心溅落的墨点,在眼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那光逐渐黯淡成了室内昏暗的烛光, 但还是晃得陆晏禾眼酸, 让她忍不住闭了眼。


    “他的手方才动了, 我感受到了。”她道。


    姬言袖中双手攥紧,指尖掐入掌心他, 深吸一口气,声音冷沉。


    “……没有用, 一切都看要今晚。”


    陆晏禾点头,回他。


    “好,我陪着他。”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从谢今辞身上移开, 而是微微挪了下身子,整个人靠在床栏之上,一只手依旧握着床榻上昏迷青年的手。


    姬言看着这一切,抿唇咽下方才还激荡的情绪,踩着脚步转身在屏风之外的软榻上重重坐下。


    他终归还是知道何事更为重要,即便这让他异常烦躁。


    姬言心绪糟糕地任由身体跌进软席之上,把绸面压的褶皱凌乱,长发随意披散开来,冷声道。


    “随你。”


    *


    温以眠住处。


    “喜欢陆晏禾,却又因为她带给自己的痛苦而不得不怀有恨意吗?”


    凌皎皎解衣躺在榻上,听完系统讲述完姬言往事,抬头望着幽暗室内的青灰帐幔良久,自言自语道:“他还真是个纠结的人。”


    她只是感叹一句,便将注意力收了回来,问道。


    “不过既然是沈逢齐的弟子,他的毒术应当能让谢今辞坚持到乌骨衣回来吧?”


    系统:“不能。”


    “什么?”


    凌皎皎觉得自己仿佛听错了,迟疑问道。


    “你说……什么不能?”


    系统:“敖因之毒当年只有乌骨衣与沈逢齐能解,但此毒解法极其复杂且并无试错机会,故两人都不曾将此法交给谢今辞与姬言。”


    系统:“至于乌骨衣,最快也要在明晚才能回宗。”


    机械音毫无情感起伏,每个字落下时带着精确的停顿,平淡陈述事实。


    “谢今辞的毒发却在今晚。”


    凌皎皎猛然翻身而起,她惊惧道。


    “开什么玩笑!你不是说谢今辞不会死吗?!他怎么能死!”


    系统:“如果陆晏禾没有出现在驭灵峰,谢今辞今晨已经死在了敖因兽爪下,现在,只是只是让该发生的发生罢了。”


    它的话让凌皎皎打了个哆嗦,她莫名听出来了它声音中的杀意。


    “只要谢今辞死了,陆晏禾这辈子都会因为他的死,自我愧疚并记恨季云徵。”


    “因为收了季云徵为徒,才让她逼死了谢今辞这个首徒。”


    凌皎皎倒吸一口凉气,她在这一刻终于明白,在系统操纵赤翎鹤破碑时,它就想要谢今辞死。


    它比她更恨季云徵,不惜杀死这个与陆晏禾最亲近的人,借刀杀人。


    她的声音尖厉,几乎是在尖叫。


    “你可以对季云徵动手,但你不能害死谢今辞!你这是要毁了陆晏禾,也是要毁了我!”


    “喂!你听见没有!你得阻止谢今辞毒发!”


    回答她的是系统的沉默。


    沉默,意味着拒绝。


    凌皎皎的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办……怎么办……


    这系统为了杀死季云徵不惜一切,哪怕是利用并害死谢今辞!


    这是谢今辞的必死结局!


    不能,不行,谢今辞若是死了,陆晏禾绝不会放过她的!


    要去告诉陆晏禾吗?不行,太容易引起怀疑了……


    恐惧的神情在她脸上飞快闪过,凌皎皎六神无主,突然眼前晃过裴照宁的脸,她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般,连忙哆哆嗦嗦地往枕下一摸,取出了一样东西。


    是裴照宁先前给她的传音符。


    “你想做什么?”系统冰冷的声音响起。


    凌皎皎恍若未闻,只颤抖着手将灵力注入,传音符上亮起的纹路照亮了她的眼睛,她急切地呼唤道。


    “大师兄,你在吗!”


    *


    沧茗峰裴照宁住处。


    传音符的光芒自裴照宁的腰间亮起,却迟迟未被裴照宁取出。


    白发青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静默的雕塑,在他的对面同样默默站着一人,也是动作长久不变,目光滞涩。


    正是季云徵。


    三刻钟前,季云徵受裴照宁来之邀来到前两日曾来过的偏殿,如今也自然成为了裴照宁的在沧茗峰中的居所。


    “师兄找我何事?”


    这是季云徵进殿之后的第一句话。


    在他前头的裴照宁先一步走近殿中,闻言语气含着笑意,慢慢转身。


    “自然是找你有事要说……”


    季云徵等他继续说,耳畔却突然捕捉道一段奇特的琴音。


    那弦音幽深暧昧,婉转勾人,如美人临江抚琴,似叹似诉,琴音混着漫漫水声轻刮着季云徵的耳膜,顺着血液流向全身,听着让人不觉身体酥麻,耳热非常。


    然而在听到的一刹那,分明柔情的琴音却仿佛是在他耳边炸响的惊雷,他神情瞬间变得冰冷可怖。


    心脏于胸腔之中疯狂跳动,季云徵却没有后退,而是站在原地,盯着裴照宁的眸子已然杀机弥漫。


    他将手贴在了腰侧的短刃,试探问道。


    “是师兄,还是谁?”


    裴照宁彻底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妥帖,嘴角勾起的弧度却是无比诡异,他看到季云徵冰冷的面容,抬手掩唇轻笑。


    声音中带着粘稠的腻,尾音上扬的近乎轻佻。


    “怎么是这副表情,见到孤你很惊讶吗?孤亲爱的……七弟?”


    季云徵一扫周围毫无变化的场景,却也知道方才那琴音响起意味着什么——


    他已被珈容倾拉入了他的天魔界之中。


    “不惊讶。”季云徵早有怀疑,以至于现在神情甚至没有多少波动。


    脚步接近,裴照宁,或者说珈容倾含笑着朝他走来,直至停在他面前。


    之所以没再贴近,是因为泛着寒光的刃尖此时正停在距他面门的一厘处。


    “孤的七弟好生冷淡。”珈容倾垂眸看着短刃的刃尖,轻叹,似乎对于季云徵展露出的防备与杀意有些伤神。


    “皇兄寻了你的讯息许久才找到这里,没成想你一上来就对孤刀剑相向,半点不顾念我们间的兄弟情谊啊。”


    季云徵冷笑一声。


    “兄弟情谊?皇兄莫不是说你魔界设计害死我母亲,又派珈容弛千里追杀的兄弟情谊?”


    “还有二哥……”


    季云徵面无表情地将手中尖刃翻转,寒光乍现,迅疾地直取裴照宁的喉咙!


    “别总顶着别人的皮囊做出这么让人恶心的表情。”


    “铮——”


    刀尖即将刺入皮肤地霎那,裴照宁颈前凝出两道赤红的琴弦,琴弦与刃尖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碰撞摩擦声,一时火花迸溅,拦住了刃尖的势头。


    珈容倾笑意盈盈:“怎么,七弟这是看不惯你这位裴大师兄的脸?”


    季云徵脸色无波,一个极快的抬脚就踹在了“裴照宁”的身上。


    “纯粹是觉得你比较恶心罢了。”


    伴随着哐当的剧烈声响,“裴照宁”身体被踹飞撞在殿中的铜鼎上,铜鼎掀翻,其中的香料灰烬泼洒与空气之中,粉尘四散。


    “咳咳咳!!!”


    珈容倾不知是被季云徵踹的,还是在四起的烟尘中被呛的,竟然捂着胸口咳嗽起来,咳嗽让他脸上浮现出些许潮红出来。


    季云徵看着珈容倾就这么被自己踹了出去,明显一愣,显然是没有想到会是如此。


    是自己解锁的那两道枷锁让自己的实力增强了?不,他为了刻意掩盖自己的力量,现在用的不过仅仅一成罢了。


    即便方才真错手用了两成力量,也不过是筑基后期至金丹前期的实力,怎么可能会把珈容倾的分身踹飞,珈容倾的分身在天魔界中是可以发挥他接近化神期的实力的。


    季云徵眯眼看他半晌:“你受伤了?”


    “谁能伤得了你?”


    烟尘消散,原本被他踹出去的裴照宁的面容逐渐变化成为令自己无比恶心的珈容倾本尊模样。


    季云徵问出这个问题之后,竟看到在地上半支起身体的珈容倾垂下头,低低笑出声来。


    “是啊,孤一直在裴照宁的身体里,能伤孤的人,实在是很少啊……”


    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中的粉尘,语调中带着慵懒。


    “孤突然想起,前两日七弟也是来过此处的,那时……七弟可曾闻到什么味道?”


    季云徵猝然被他的话勾起了那日的回忆,瞳孔震颤,握着短刃刃柄的指节因紧握泛起青白,双眸死死盯着他道:“你在说什么……”


    “我的好七弟,何必与皇兄装傻呢,你现下可是拜了个好师尊啊。”


    “可七弟你是否知道……”


    珈容倾缓缓抬起头,像是丝毫不顾及现下的狼狈,艳美的脸上眼尾染得绯红,眼中流露出几分回味的餍足神情。


    “你师尊的味道……是真的很不错呢。”


    第49章


    珈容倾刚说完这句话, 眼前突然黑下来,季云徵像是鬼影般赫然闪现在他面前,下一刻, 拳头就重重砸在了珈容倾的脸上。


    珈容倾脸一歪,惊人美丽的面孔扭曲并迅速浮现出了一片淤青,他瞬间睁大眼睛, 震惊于季云徵临至身前速度之快,尚未想清楚此间关节就被季云徵提起来, 季云徵阴沉着脸没有给他任何喘息, 又是一拳。


    “谁允许你……”


    伴随着嘭嘭嘭的几声闷响,拳头夹杂着怒火如雨点般倾泻下来, 季云徵双目缩成两点赤红的寒星, 魔化的手背染血。


    “对我师尊——动那该死的念头的。”


    再是一拳落下去, 季云徵的拳头却是落入了一片红雾之中, 如丝如绸的红雾瞬间吞没他,无形轻飘的雾气却犹如实体般禁锢住了他的身体。


    嗤——!


    耳畔捕捉到空气割裂的细响, 季云徵旋身后仰,数十道新月状的刃光撕开红雾几乎是贴着他的咽喉划过, 又转瞬自四面八方的方向朝他劈来。


    季云徵手中短刃冷芒一闪, 与其中那道拦腰朝他劈来的刃光直直撞上, 巨大的冲击的力道让他的手被震得瞬间失去了知觉,却也借着这力道就地一翻滚, 飞速撤出了红雾笼罩的区域。


    他捂着肩膀,满手温热, 半魔化的右肩处传来穿透粉碎的疼痛——为了出来,他硬生生以魔化的躯体抗下了这一次的夹击。


    但他身上魔族强大的愈合力却仿佛失去了效用,撕裂的伤口不仅没有任何愈合的迹象, 反而伴随着嗞嗞的腐蚀而源源不断涌出黑红的血。


    珈容倾早已站在十数米开外,见他出来,脸上露出了个笑,但原本美丽的脸此时因为满脸的伤口和混合着血的淤青让他整个魔都显得格外恐怖。


    “在孤的天魔界中对孤动手,七弟,你可真是令孤刮目相看。”


    季云徵看着珈容倾这张惨不忍睹的脸,呸了一声。


    “珈容倾,这是你该的。”


    即便这里是珈容倾的天魔界,方才季云徵的那几拳也是积蓄了自己的魔气毫不客气地往珈容倾脸上招呼,这伤,同样没有那么快好。


    虽然两魔都并非以实体进入此界,受的伤亦不会体现在肉身之上,彼此给的疼痛却是实打实的反馈在神魂之上。


    珈容倾擦了擦破裂的嘴角渗出的血,而又舔唇将齿间的血吞了下去。


    “七弟为何如此生气,这般容易激动,倒像是孤说的话有何处不对般。”


    红雾如纱,他上下打量着季云徵,笑容中闪着幽邃的光。


    “她的血的味道很是不错,你不也尝过吗?喜欢吗?”


    闻言,季云徵的背脊一僵,珈容倾自然没错过他的反应,极满意的笑了笑。


    “旁人瞧不出来,作为同族,在你来到玄清宗,孤瞧见你的第一眼,就闻到了你身上如何也掩盖不住的她的,血的味道。”


    珈容倾露出一副和蔼可亲的,交心的兄长模样,问道:“孤很是好奇,她知道你的身份吗?”


    “她……”


    季云徵张开嘴,只低喃出一个字,一股冰冷的警觉瞬间席卷全身,他咬住舌尖,疼痛使得他清醒了过来,硬生生将后续的话语全部咽了回去。


    瞳孔凝缩成尖竖,季云徵周身魔气暴涨,那些丝丝缕缕在他周围盘旋沉浮的红雾倏地燃起来,熊熊燃烧成灰,簌簌落下,仿佛下了一场灰雨。


    季云徵目光骇然地看向珈容倾:“你想死?”


    他差点着了珈容倾的道。


    季云徵最后的耐心被消耗殆尽,他不准备再与珈容倾废话,手中短刃一翻,杀意显现,准备直接破了珈容倾的天魔界。


    珈容倾看着他的动作,慢悠悠道。


    “七弟动手前,可要考虑考虑你家师尊啊。”


    季云徵动作顿住。


    珈容倾轻笑一声,指尖的红雾缓缓缠绕,声音再度变得轻柔。


    “你也看出来了,孤夺舍裴照宁被她发现,她强行给孤喂下了她的血,现下与你见面的这个分魂实力被严重削弱,你确实可以击杀掉它,可这个分魂死去,裴照宁一样会死去。”


    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示意季云徵,不疾不徐说道。


    “好好想想吧,孤的好弟弟,若她想要杀孤,是轮不到你动手的,她哪怕隐瞒所有人也要留着孤,原因是什么,你很清楚。”


    季云徵眼神如刀,一言不发,心中却知道珈容倾的话是什么意思。


    裴照宁,是陆晏禾对沈逢齐愧疚的延续,她当年不得不杀了自己的师兄,现下想要找到二者的平衡点,尽可能的保住裴照宁。


    这也是珈容倾明明分魂实力被陆晏禾的血压制,却还是这般光明正大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空气凝滞片刻,季云徵开口。


    “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珈容倾。”


    珈容倾闻言拍手,露出个孺子可教的笑容。


    “这才对,你我兄弟,何必如此针锋相对,我们将话摊开来好好说。”


    “我来找你,是想来与你合作的。”


    季云徵:“……”


    他听得出来,珈容倾放低了姿态以我自称,皱起眉:“你与我有杀母之仇,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你凭什么与我谈何合作?”


    “凭陆晏禾,凭我认为,她在你心中的地位非凡。”


    “其实也很好猜吧,毕竟她将你捡回来,对你这般上心,上心到甚至排在了与她相处许久的谢今辞与裴照宁之前。”


    “虽不知道我的好七弟你是如何讨得她的如此欢心的,但是新鲜感总是会过去的,更何况,你的身份……”


    珈容倾皮笑肉不笑。


    “届时她若是知道你是天魔皇族的血脉,还是我珈容倾亲爱的弟弟,你猜她,还会对你这般好么?”


    “毕竟,你可没有与我一般让她非留下你不可的理由。”


    季云徵杀意浓重地看向珈容倾,珈容倾抬起手安抚他道。


    “放轻松,七弟,孤若是真想对你立即动手,现下你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现在,孤可以替你隐瞒你的身份,甚至可以下令停止追捕你,让你安心当陆晏禾的好弟子。”


    “作为交换的条件……”


    珈容倾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中途停顿住。


    季云徵皱眉看他,却见珈容倾神色有些古怪,低声叹息道。


    “总是会有碍眼的苍蝇打搅好事啊……”


    他转而朝着季云徵笑道。


    “七弟,你我还是之后再寻机会聊吧。”


    珈容倾的话音落下,季云徵只觉得眼前一片白,再度恢复视线,周围还是熟悉的环境,他的身体却因方才的神识抽离而微微有些僵硬。


    不只是他,面前几步之远,之前才走到桌边的裴照宁无神的双眼才重新聚焦,面露迷茫。


    季云徵知晓自己处于天魔界中的时间是属于正常流逝,为防裴照宁怀疑,于是先发制人,上前一步拍上裴照宁的肩膀。


    “裴师兄?”


    裴照宁肩膀随之一抖,惊愕转过身来:“师弟?”


    季云徵装作不解的模样,对他道:“师兄方才可是在想什么吗?我叫了师兄你许多遍名字,师兄都不曾回我。”


    裴照宁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正要开口,却察觉到腰间的异样,低头一看,腰间的锦囊中正亮着光。


    那光芒正在急促地闪着,翻开一看,是一张传音符。


    裴照宁取出闪烁着亮光的传音符,才输进灵力,就听到对面传来凌皎皎的焦急之声。


    “大师兄!!你怎么才回我啊!!”


    “抱歉凌师妹,方才……”


    那一头,凌皎皎哽咽的几乎要哭出声来,甚至没等裴照宁出言解释,她便喊道。


    “大师兄!谢首席他毒发快不行了!怎么办啊!”


    裴照宁:“???!!”


    季云徵:“???!!”


    谢今辞不行了?


    裴照宁与季云徵面面相觑,显然都无法理解凌皎皎表达出来的意思,但是下一刻,他们便感受到了外边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的灵力非是朝着他们而来,而更像是扩散的灵力余波,那余波如潮水般在沧茗峰中荡开,熟悉的灵波不复往日的清冽平稳,沉静深邃,仿佛暴雨中的狂涛,激荡、破碎、近乎失控地翻涌着。


    一波接着一波,传递着灵力的主人此刻的痛苦。


    裴季二人一瞬便感应出来那灵力的源头来自于谁,脸色瞬间大变。


    是陆晏禾!!!


    两人甚至没有交流,身形皆是一闪,瞬间夺门而出,朝着方才来时的路往回赶!


    同时,玄清宗,长明阁中,寂静无声,只有今日值守的弟子在蒲团上打着盹儿。


    今日轮到他看守宗内这片的命魂灯,因这活无比轻松,乃至枯燥,于是在百无聊赖地看了一天无异常后,他便有些昏昏欲睡。


    他脑袋正困顿地点着,迷迷糊糊间仿佛听到了一声脆响,他掀开眼皮,寻着声音,视线懒洋洋地扫过阁中高架上排列整齐的命魂灯。


    这一看,他看到了摆在最中间略下列的一盏命魂灯灯芯之火诡异地晃动了几下。


    弟子:?


    这盏命魂灯怎么在晃?


    那弟子心生疑惑,怀疑是自己看错,他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


    就这一看,他仿佛看到了什么惊天骇然的场景,立刻吓得魂飞破散。


    那命魂灯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黯淡下去!


    那命魂灯摆放的位置,这命魂灯对应的人,怕是宗门之中极重要的人!


    一股寒意从那弟子的脚底直接窜上天灵盖,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了上去,在看清命魂灯灯盏之上刻着的那三个字后,惊愕道。


    “谢今辞……谢首席?!”


    就在他惊恐地念出这个名字时,伴随着一声极轻的爆响,谢今辞的命灯烛心炸裂开来,余火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唰”地掐灭一半,在最后一丝火星闪动后,彻底熄灭。


    那弟子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而后连滚带爬地往外冲,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地嘶喊——


    “谢、谢首席的命魂灯灭了——!!!”


    第50章


    沧茗峰, 偏殿处。


    陆晏禾神思恍惚间像是做了个梦。


    梦里,躺在榻上的谢今辞睁开了眼,虚弱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 他眸光黯淡,却依旧朝她扯出个勉强的笑,微微撑起身体, 开口像是要与她说话。


    陆晏禾下意识俯身想要听他要说些什么,未及扶他, 就见谢今辞身体痉挛, 胸腔一起伏,身体向前倾, 一口黑血喷涌而出溅在地上。


    与此同时, 他身上的插着的数十根银针尖端的黑瞬间蔓延至末梢, 随着一声接一声的嗤嗤声, 竟是全数无声消解了。


    陆晏禾立刻将朝着榻下坠去的青年接住,听他喃喃道。


    “师……尊……”


    “陆晏禾, 怎么了?!”


    伴随着急促越过屏风的脚步声,陆晏禾回头, 见姬言长发披散着闯了进来。


    他见此一幕, 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毒发了!!!”


    陆晏禾先是怔怔看着姬言, 在听明白他说了什么时,有些混沌的意识猛然清醒过来, 双手颤抖地想要扶起跌在自己怀中的青年。


    不是梦,是现实。


    “今辞!”


    又是几口黑血溅地, 谢今辞俯着身呕血,几乎是要五脏六腑都给呕出来般,身体抖如筛糠, 嘴中含混不清的发出声音,努力辨别才能听出他在说什么。


    “师……尊……”


    他在唤陆晏禾。


    陆晏禾揽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拍着背替他顺气,说话时连气息都有些不稳。


    “我在这里,为师在这里,今辞,你坚持住!”


    姬言立即转身取了那炉中的毒针飞奔而来准备再次给他下针,却听到了怀中青年气若游丝的声音:“不……不必了。”


    “什么不必了!”


    陆晏禾从未有过这般失态,她心脏在胸腔之中剧烈撞击,转头看向姬言,声调拉高:“姬言!替他施针!”


    她的袖口一紧。


    “师……尊……没用的……”


    昏暗的烛光下,谢今辞的脸色惨白如纸,他唇色青紫,憔悴的面容上已然浮现出一抹死气。


    “毒发……姬言救不了……他施针……只会更快……”


    陆晏禾立即将脸扭向姬言,在看到姬言咬着牙垂下头时,全身如坠冰窖。


    她无法接受这一现实,紧紧握住他的手,语调颤抖。


    “今辞,坚持住,你师父很快就会回来的,你答应我,你要坚持住,你答应我!”


    自从成为陆晏禾的徒弟以来,素日对她说的话以及她的要求,谢今辞总会笑着应她,可此时,他却没能与从前那般应她。


    谢今辞用着不多的气力强撑起身体,他的呼吸急促,那双总是含着三月春水般柔和的双眼,瞳孔已然微微扩散,蒙上了层灰蒙的阴翳。


    “师尊,对不起……当年抢了你的……玉息莲魄,害你至今元婴有损……”


    陆晏禾怔住,没有料到到谢今辞会提及这事。


    “弟子本想着……成为医修后能帮师尊……现下怕是……不行了。”


    他仰头看她,朝着她露出个惨然且愧疚的笑。


    “这条命,不能……还给师尊了……对不起……”


    陆晏禾就这么呆愣住。


    是……因为这件事情,谢今辞才会选择拜乌骨衣为师,习医道的吗?


    她一直以为,他是喜欢才……


    陆晏禾强忍着剧烈起伏的心绪,伸出手擦掉谢今辞嘴角的黑色血渍。


    “当年是我给你服下的玉息莲魄,是为师愿意的,你现下什么都不要去想,撑住,等乌骨衣回来!”


    “你今日若是撑不住,为师必不会原谅你,你听到了吗!”


    可谢今辞只是摇了摇头,他突然笑了,那笑如同春风拂面,竟连带着他脸上的气色也好了许多,甚至说话都连贯了起来。


    “师尊……弟子还有一事想与您说……”


    陆晏禾看着他像是有些好些的精神状态,以为是他略有好转:“你说。”


    她没看见,一旁站在原地的姬言的脸色变得难看无比,他垂着头,五指掐入手心掐出了血。


    这是,回光返照。


    陆晏禾看着谢今辞喘息着,看向她的目光柔和中带着一点灼亮。


    “弟子一直对您……”


    他艰难地吸了口气,双眼泛红,终是将原本这辈子都不曾想过说出的话,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对您……存有妄想……”


    “心悦……于您。”


    “求师尊……勿怪。”


    此话一出,姬言猛然抬起头,眼中蓄满震惊。


    而陆晏禾身体直接僵住,方才因谢今辞微微好转的神色而有些缓下来的神经“啪”地一下直接绷断。


    她的脑中嗡嗡作响,熟悉的话,熟悉的神情,让面前昏暗的室内场景模糊起来,逐渐与她曾见过的一个场景融合起来——


    那是漫天风雪之中,谢今辞在陆晏禾的怀中,身下之血似片片红梅落雪,猩红刺目。


    “其实……我一直都不想……当您的弟子。”


    “对您……存有妄想,心悦……于您。”


    “时至今日说出……还请……师尊……勿怪。”


    这两句话,是系统给她看到的,原书中谢今辞临死之前对陆晏禾说的最后的话。


    他在临死之前对陆晏禾剖露的心意的话,此刻,像是某种魔咒一般,出现在了现在。


    那也便意味着……


    在陆晏禾猛然意识到这点时,她果真看到谢今辞在说出这两句话时,他的瞳孔正在缓缓失焦,逐渐灰暗起来。


    “今辞!!”


    不……不……


    不行!!!!


    像是笃定了某种想法,陆晏禾将舌尖咬破,俯下身贴上了谢今辞的唇。


    “陆晏禾你做什么!!!”


    姬言瞳孔骤缩成尖,他肝胆俱裂,近乎发疯似地扑上来。


    “你不要命了!!!”


    谢今辞毒发呕血,她吻他,与直接服剧毒有什么区别!!


    在姬言即将抓住陆晏禾衣角的前一刻,陆晏禾周身灵力骤然爆开,强横的灵波将姬言直接掀翻了出去,摔在了房中屏风之上,伴随着屏风倒下,姬言重重跌在地上,呕出了一口血。


    缚灵索瞬间出现并将姬言死死缠住,让他动弹不得。


    姬言剧烈挣扎却徒劳无功,眼睁睁看着榻上相吻的二人,双眼赤红,近乎尖叫道。


    “陆晏禾!陆晏禾!!!”


    “你疯了!你这是在做什么!乌骨衣现在不回来,你会死的,你会死的!!”


    他早知道谢今辞爱慕陆晏禾,可他竟从来不知道,陆晏禾会真有一天回应谢今辞,更没想到她竟然愿意与谢今辞殉情!


    她会死的,她会与谢今辞一起死在今晚的!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不会解敖因之毒!为什么自己这么没用!


    “陆晏禾!陆晏禾!陆……咳!”


    姬言情绪剧烈,急火攻心,本就病弱孱弱的身体受不住他如此,他眼前骤然一黑,再次吐出口血,竟直接昏了过去。


    榻上,陆晏禾将谢今辞按在榻上,将自己的血渡给谢今辞,同时不可避免地咽下了谢今辞口中的毒血。


    谢今辞在她的身下微微颤抖,陆晏禾甚至能够感受到他的挣扎,只是垂死之人的挣扎连微风都算不上。


    陆晏禾吻他,灵光荡开,她尝试用自己的神识触碰谢今辞的神识,却只拢住了一缕已经近趋于消散,微弱的神识。


    她最后的希望也在此刻熄灭。


    敖因之毒早已彻底侵蚀谢今辞的灵台,更是在毒发的刹那,吞噬了他的神识,谢今辞的醒来,甚至可能都只是想与她最后说那些话的执念强撑着最后未被吞噬、逃逸出来的神识苏醒。


    谢今辞的心跳与脉搏都在飞速衰弱下去。


    陆晏禾还是赌错了,她的血对天魔之血有用,但对敖因之毒,无用。


    师尊……对不起。


    这一缕微弱的神识没有任何反抗地被她的神识拢住,陆晏禾感受到他传递而来的痛苦与愧疚,以及赤裸热忱的爱恋。


    陆晏禾闭上眼,她用自己的神识,在谢今辞这一抹神识最后无可挽回的消散之际,传递了最后一句话。


    她说。


    别怕,今辞,为师在这。


    一滴泪从青年的眼角滚出,自脸颊无声滑落。


    谢今辞的心跳也在这一刻彻底停止。


    陆晏禾跪坐在榻上,抱着怀中已经彻底失去声息的徒弟,一动不动,而后带着强烈情绪的灵波荡开,席卷整个房间,火烛顿熄,房中之物发出剧烈地碰撞声,余波更是直接冲出殿外。


    她难过,她痛苦,更多的却是愤怒。


    该死的……剧情杀。


    良久,风暴停歇,陆晏禾默默坐在一片黑暗中。


    “系统,我是不是要死了。”她冷冷开口,嘴角的黑血醒目。


    “宿……宿主,你……你是想……自杀重开吗?”


    系统哆哆嗦嗦地在她识海之中开口。


    它在陆晏禾与谢今辞接吻的那一刻就明白了陆晏禾到底要做什么。


    “宿主,我们之前的五次重开,都是因为男主死亡的缘故,如果真的要保证重开,是不是应该对男主动手会比你死来的好些……”


    陆晏禾没有立即回答它,而是将谢今辞的尸身放平在榻上,又拉起榻上的被褥替他盖好,下榻站在榻前看着自己的徒弟。


    忽略谢今辞惨白的脸色以及毫无呼吸起伏的胸口,仿佛他只是安静睡着了般。


    陆晏禾静静看了片刻,收回视线,又走至倒下的屏风处,将已昏过去的姬言抱起放到了方才他休憩的软榻之上。


    做完这些,她关上内室之门,走至房间正中央闭上眼,开始等待。


    但不过几息过后,她的耐心便消耗殆尽,蹙眉睁眼。


    “太慢了……”


    敖因之毒的毒发,太慢了。


    系统再次小声道:“宿主……我们要不还是去找季云徵……”


    随着莹蓝的灵光一闪,系统便惊恐地看到陆晏禾召出了贪生剑,她垂眸看着贪生流光,面无表情地自言自语道。


    “应当是自戕更快些。”


    系统:“宿主!你别……!”


    它的话尚未说完,随着一声巨响,内室的门被猛然撞开。


    季云徵踉跄冲进内室便看到了陆晏禾举剑的这一幕,他全身血液瞬间倒流,脸色惨白似鬼,直接朝着陆晏禾扑了过来。


    “陆晏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