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姬言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谢今辞处的, 等回过神来自己已身处偃幽峰当中。
午后略有干燥的山风掠过青石阶,衣摆扫过山阶石缝中零星的杂草。
沿途问安声此起彼伏。
“师兄。”
“姬师兄。”
毒修弟子见他回来时神情异常面色阴沉,大多畏畏缩缩不敢靠近, 只敢退至道旁,远远朝他敬畏地垂首抱拳行礼。
姬言连眼风都没施舍给他们,神情漠然地径直走过。
在偃幽峰久呆的毒修弟子都知道,他们的这位姬师兄一年到头十二月里有十个月都是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一旦他变成这副模样, 惜命的是离他越远越好, 若是不长眼地撞上他, 后果自负,被毒瘫躺床上昏迷个十天半个月也是常有的。
因玄清宗宗内的诸位长老, 尤其是六长老陆晏禾纵容的缘故,即便有人心有不满也都只能强压在心头。
单就六长老陆晏禾他们就不敢得罪, 哪里敢得罪连陆晏禾都要让三分的姬言?
可偏偏今日来了几个外门入内门的毒修弟子,这些人入峰前便听过姬言的传闻, 如今见得真人这般目中无人的模样, 心中犯怵的同时未免有些不满。
“这位姬师兄的脸色怎么鬼气森森的……”
“是啊,我们与他问好他怎么连正眼也不瞧一下,当真是好大的脾气。”
“还不是那位六长老的娇纵导致他变得如此的……”
姬言拾阶而上的脚步顿住, 那几人的嘴巴立刻被旁边的眼疾手快的师兄给紧紧捂住,连带着后腿也被狠狠踹了一脚。
“祖宗们, 别说了!”
见姬言扭头阴沉着脸看过来, 领头的毒修连白予后背寒毛竖起, 脸上连忙露出一个讪笑:“师兄, 他们今日才来,不懂规矩……”
连白予一边解释,一边心中忐忑。
这些家伙真是没一个省心的!不仅将他之前千叮咛万嘱咐的谨言慎行忘得一干二净, 还口不择言往上得罪人!
姬言朝着他们这处微微侧身,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出言不逊的那几人,待看得那几人脸色害怕得发白后,才缓缓勾起了唇角。
“说的不错。”他的声音轻若游丝,却无端让人背脊生寒,毛骨悚然。
“来,不妨再多说点。”他幽幽道。
被姬言森森泛寒的眼睛盯住,那些弟子只觉得被无形之物给扼住了喉咙,全身发颤,哪里还敢再多说半个字。
姬言等了等,眼中终于浮现出厌倦无趣,冷笑一声,转身拂袖离去。
连白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才稍稍松了口气,心道侥幸,就听见身后传来几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他们怎么晕过去了!”
有人惊慌失措地叫起来。
“口鼻,他们口鼻出血了!”
连白予:“……”
心累,他就知道会这样。
连白予立刻转身,无奈主持秩序道:“别吵别吵!把他们抬到毒堂去!先救人!”
一阵兵荒马乱后,那几个昏迷的弟子被众人抬起赶去了毒堂。
混乱中连白予回头看去,前面的石阶哪里还有姬言的身影。
*
上至峰顶,雾气渐浓,透亮的日光被层层阻隔,化作模糊朦胧的光晕,沿途林间的声响一点点沉寂下去,直至连鸟雀的啁啾声消失,只剩风掠树梢发起的沙沙响动。
寥无人声处,姬言迈过最后一阶石阶,朝着寂落矗立在峰顶的孤殿走去。
虽此处常年少有人至,孤殿周围树木依旧是青葱茂盛,即便殿前石阶被岁月风霜侵蚀布满细密裂隙,却不见半片落叶与苔痕,显然是被人仔细打理过。
这里曾经是沈逢齐的住所,沈逢齐死后姬言便住了进来,并不允许任何人再踏足此处。
姬言踏上台阶,本要推门入殿,却在指尖触及殿门的前一瞬停住,蓦地转向林间。
他穿过雾霭笼罩的竹林,眼前豁然开阔,掩映的绿意间立着一抹白。
那是一棵约有两人腰粗的白桃树。
林间稀薄的日光被揉碎成细密的金丝,穿透乳白的雾霭斜斜洒落在层叠的花枝上,落在树下的石碑上。
石碑上滚着一个才从树下挖出喝空的酒坛,醉醺醺的女子就着另一个酒坛枕着头,她醉得浑身松软,素衣白裙被细碎照落的日光镀上柔和的暖色,浑身散发着清淡的酒气。
酒气混合着白桃花的冷香,混合成一种奇异的甜,淡淡飘散在空气中。
姬言甚至没有做好与陆晏禾再次见面的准备,她便突兀出现在了此处,她醉得过于厉害,以至于原本醉前特意设的屏障亦溢出了些气息,这才让他察觉到。
“陆晏禾,你又偷溜上来偷酒喝。”姬言沉着脸上前踢了踢那空了的酒坛,酒坛咕噜噜地滚到女子身旁,“还一下子喝两坛,是想喝死了成酒鬼去?”
陆晏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雾蒙的瞳孔好半天才聚起焦点,染着醉意的眸子斜睨着他笑,说话却是毫不客气:“姬言,谁要你管我。”
她抬起一只手搭在手边静默矗立的石碑:“你师尊,我师兄他都没说话呢。”
她将手搭着石碑,整个人也一斜靠在了石碑之上,拿起着手边被姬言踢过来的酒坛碰在石碑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闻声,她笑得更加灿烂:“来,师兄,快爬起来,喝。”
爬起来?
姬言看向那刻着沈逢齐名字的石碑,冷笑一声,气压骤然降低:“爬起来陪你喝?我师尊如何爬的起来?他不早就被你挫骨扬灰了?”
当年那场战乱中,因为体弱而一直留守在宗内的姬言猝然得知沈逢齐身死的惊天噩耗,惊痛之下直接昏死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将沈逢齐的尸身带回偃幽峰中,却被告知沈逢齐的尸身已无。
陆晏禾以他曾被珈容倾夺舍过为理由,将沈逢齐的尸身一把火给烧了,连骨灰都扬得干干净净。
师尊尸骨无存,姬言因此对陆晏禾痛恨至极,后便在这座峰顶处沈逢齐亲手种下的白梅树下替他立了一衣冠冢,且严禁包括陆晏禾的所有人再来此处。
即便如此,陆晏禾也总会趁着他不注意偷溜进此处,甚至从桃花树下的各处地下挖出了存封的桃花酒。
每每挖出,那些被封住的木箱上总会刻着简简单单的,沈逢齐留下的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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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陆晏禾这个从前被沈逢齐调笑完全不能碰酒却又每每被沈逢齐哄下喝酒便会发酒疯的家伙,时不时就会偷溜到这里嗜酒。
自然,她的酒量依旧极差,发的酒疯也是一个不落。
就像现在。
“挫骨扬灰……”陆晏禾睁着迷迷糊糊的眼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她的脸颊酡红,竟吃吃的笑了起来。
“不好吗?死后落得一身轻,师兄他是个多么在意仪表的人呀,哪里想静静躺在黑漆漆的泥里慢慢腐烂呢?”
“他一定不会喜欢身上有难闻的味道的……”
姬言:“……”
脚下的泥土被姬言的鞋尖重重碾得下陷了些许,他的额角突突直跳,刚想要反呛陆晏禾,就听得她喃喃自语,声音飘忽得像是要散在风里。
“要是我今后快死了,也要对替我收尸的人说句,别给我丢到泥里发烂发臭了,散的干净些……”
姬言的讥讽之语骤然卡在喉间,盛着嘲讽的眼睛猛地收缩,眼前一晃而过陆晏禾吻上谢今辞,咽下敖因毒时眼中的从容与冷漠。
那时的陆晏禾,好像真觉得死了也无所谓。
某种刺骨冰冷攫取住姬言的心脏,他咬着牙疾步上前,猛然弯下腰。
陆晏禾只觉得眼前落下一片阴影,肩膀便是一紧,姬言用力扣住了她的双肩。
不久前谢今辞那副沉醉爱恋的神情历历在目。
“陆晏禾,你就这么喜欢谢今辞?那么喜欢他,喜欢到愿意为了他去死?!”
姬言苍白的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透过她的布料嵌进她的骨肉里。
陆晏禾被他晃来晃去,本就晕乎的脑袋更晕了些,不适感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睁着醉意朦胧的眼,仰头看着他扭曲的面容,染着酒气的声音软得像是酿好的桃花浆。
“我若是死了……难道不正合你意?”
姬言的剧烈的心跳猝然漏跳了一拍,见陆晏禾低头看着他扣住自己肩膀的手,嘴角翘起:“我好像记得……你当时也是这样掐着我的肩膀,对我说啊……”
她的话语一顿,迷迷糊糊地回想着过去的事情,声音又轻又飘。
“陆晏禾,我恨死你了,你怎么还不去死呢……”
姬言呼吸一滞,攥住陆晏禾肩膀的手开始不住颤抖。
“所以啊,等我哪日死了……”她歪着头,一缕青丝散在姬言的手背上,断断续续地笑:“姬言,你便也能落得个清净……”
“我不……”姬言气息紊乱,眼眶发红。
此时,陆晏禾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主动探过身体来,草木的淡香混合着酒气,染上了几分灼热。
她轻声对他道:“嘘,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
姬言看着陆晏禾伸手揽住自己的脖颈,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女子温热的身体都贴了上来,馨香满鼻。
她醉意朦胧地贴在他耳畔神秘且小声地说话,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他的脖颈处。
“你放心,如果真有那么一日,我会提早送你离开……”
她轻轻环抱住他,声音带着某种笃定。
“就算我难逃一死,也希望你能活着。”
穿林的微风忽地卷起满地花瓣,其中一片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姬言颤抖的睫羽之上。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第72章
陆晏禾发完酒疯, 终归是醉得睡了过去。
姬言感受到怀中软下去的身躯温热柔软,全然失去了平日端着的清冷架子,像一捧融化的酥雪, 依偎在胸口。
他的心脏跳动得剧烈,仿佛要从心口蹦出。
“陆晏禾……?”
许久都没有回应后,姬言原本垂落在身侧有些僵硬的双手动了动,指尖微微蜷起。
而后又缓缓张开掌心, 抬起双臂, 带着些许的迟疑与颤抖, 近乎笨拙地环住了她单薄的脊背。
又过了许久,姬言才打横抱起陆晏禾, 将她抱回了殿中。
将她放到榻上后起身,他的额头都出了一层热汗, 分明抱着不重的人,短短几步路, 他的双臂松了又紧, 紧了又松,此刻酸得发胀。
殿中常年湿冷的气息此刻被温暖的草木香与酒香渐渐驱散,淡浓交织的气息熏得他头脑有些发晕, 直至许久才稍稍清醒了几分。
解酒丹,对, 解酒丹。
姬言转头去翻箱柜中的解酒丹, 步伐间带着急促。
陆晏禾每每偷溜上此处喝酒, 即便他心头再不快, 恼怒后也不可能放任她立刻离开,非得强压着她把解酒丹给吃了。
长此以往,解酒丹竟成为了他这里作为长备的丹药。
或许是距离上一次她来这里已是多月之前的事情, 又或许是他如今的心绪不稳,姬言翻遍柜中的几个抽匣都没能找到解酒丹。
拉开,扫过,没有,翻了几个后,姬言的眉头蹙了起来,心中升起了烦躁之意,直接将那些柜子从上到下,从左至右的所有抽匣都拉了开来,目光在其中快速逡巡着。
他明明记得是在这里……
这一举动很是高效,他很快便找到了其中一个抽匣中的白玉小瓶。
他明显松了口气,伸手将它拿了出来,而后抬手将敞开的抽匣一个个关了上去,目光却在扫过底层抽匣里的东西时忽的顿住。
那是个长约一尺,宽半尺的沉木长盒,盒面不带任何雕饰花纹,盒盖严丝合缝,不曾有打开过的痕迹,只是盒上的一角有着一个较为明显的磕碰。
姬言的目光一恍,那个回忆中云淡风轻,笑意慵懒的沈逢齐再度浮现在姬言的脑海之中,声音之中带着惯有的散漫。
“阿言,你说你一整天都憋在宗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遇上一个心仪的女修结为道侣带给为师我瞧瞧呢?”
“整日你我师徒对坐,可真是无趣。”
自从年满二八便被沈逢齐用这话题问来问去,以致被问烦了的姬言一见他又提及此事,冷着脸直呼其名。
“没可能,沈逢齐你就别想了,觉得孤独寂寞冷你自己怎么不去找给我找个师娘?跑来折腾我算什么?”
姬言的冷漠没有浇灭沈逢齐的八卦之心,见他冷脸嘲讽,他只是叹息道:“你师尊我这辈子可是难咯……不如指望指望你来的更快些。”
姬言闻言微怔,蹙眉抬头看他,眼含困惑与不解:“师尊你……”
作为沈逢齐的亲传弟子,他每日瞧着,最知道师尊与陆晏禾之间亲密的师兄妹关系,甚至在他看来,这两人之间只差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便能顺理成章的在一起。
毕竟宗门之中,同门间朝夕相处后,超越普通师兄妹感情最终结为道侣并不是件什么稀奇的事。
“沈逢齐,你怎么不直接向陆晏禾表露心意去?”
姬言想说出这句话,可胸口仿佛被一块石头给压住,沉甸甸地叫他有些透不过气来,那气窜来窜去,搅得他开始烦躁起来,于是干脆闭上眼,粗声粗气道:“都说为人师表,师尊你自己都做不了表率,难道还指望我这个徒弟不成?”
“诶呀,虽说为师给你找个师娘是难了,但还是可以指教指教自己的徒弟的。”沈逢齐眨了眨眼,满脸笑意,将一个木盒子推了过来,两指叩了叩盒面,“待到你日后……嗯,遇到了心仪的女修后,便将这盒子打开。”
“这盒子里头是什么?”姬言看着沈逢齐的眼角眉梢都压不住的看好戏的笑意,隐约起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开口问道。
沈逢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面满是意味深长:“这里面是为师的毕生的绝密心得,等你遇到心仪的那个她又苦恼如何追人家时,便打开这个盒子,保准让你抱得美人归,也算是为师提前为你准备的聘礼……哎呦!”
他话都没说完,就被姬言黑着脸将盒子砸了过去,光这样还不解恨,更是追在沈逢齐背后撵,将手头的毒一股脑地往沈逢齐的脸上丢:“沈逢齐!谁要你这奇奇怪怪的破东西!”
他果真不该动了撮合沈陆两人的心思,就沈逢齐这个全无正经模样,最好孤寡到死才好,省的再祸害别人去!
…………
吵嚷的声音逐渐从耳畔消失,姬言盯着那静静躺在抽匣中的木盒子看了许久。
当年虽说最后变成了他与沈逢齐的吵吵闹闹,可不知是出于对他这个师尊表面的尊敬还是其他的什么隐秘的原因,他还是在骂完之后将磕在地上没了半个角的盒子给拾了起来,眼不见为净,塞进了最底层的这个抽匣里。
沈逢齐死后,他搬了进来,这个抽匣里面的东西也被他一并给带来了这里。
他的师尊确实是如他所愿孤寡到了死,自己也确实如他所言有了心仪的人……
他喜欢上了,自己师尊喜欢的人。
姬言抬手死死按住抽痛的额角,努力让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抽出身来,他攥住了手中的玉瓶子,转身回到了榻边。
俯下身,姬言看着脸颊泛着微微红晕,醉躺在榻上的陆晏禾,面露些许茫然。
陆晏禾的酒量从来不好,从前即便是偷酒喝顶多喝个半坛或一坛便就已醉得晕晕乎乎,神智虽然迷糊,至少还有些意识,将解酒丹丢给她让她吃了便是。
今日她倒好,直接喝了整整两坛子酒醉得不省人事,哪里能自己吃?
要喂吗?
只能喂。
几个深呼气后,姬言俯身靠近她,伸出手的指尖尚且带着未散的颤意,他轻轻托起她的下颌,两指按在脸颊两侧,试图让她微微张开嘴。
醉酒的肌肤带着灼热的烫意,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与他指尖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顺着力道,榻上的女子唇瓣微微开启,紧闭的双睫似有察觉般动了动,却没立即睁开眼。
姬言见她似隐约有醒来的模样,紧张地连呼吸都屏住,将解酒丹送入她的唇间。
丹药送入,他立刻想要退开,抬头间却倏然对上了一双含着水雾般朦胧的醉眼,指尖顿时一抖,擦过了她的下唇。
迎上陆晏禾看着自己的目光,姬言呼吸猛地乱了,有些慌不择路地解释:“你喝醉了,我只是在喂你解酒丹,你别想多……”
陆晏禾脑中昏昏沉沉,醉酒后眼前的景象和人影哪里看的清楚,只从周遭熟悉的气息中感觉到自己置身哪里,耳边零零碎碎地听到了“喝醉”和“解酒”这几个字,不由得嘴角咧开,朝眼前晃动的人影伸出手,露出来个没心没肺的笑容。
“师兄……”
她的手向前摸索着,似乎是贴在了微微泛着暖的肌肤上,还想要继续摩挲,作乱的手却被一股力道给攥住,挣了几下发现挣脱不得,于是又笑。
“你给我私藏的酒有那么多,我还真有些、喝不完啊……”
姬言:“……”
她的手此刻贴在他的脸上,不安分的指尖摸索间触碰到他泛红的眉眼与紧抿的嘴角,口中喊出的那声师兄如掷出的石块那将他半刻前心底里的悸动砸了个粉碎。
抓住她手腕的力道攥的他的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师兄,师兄,又是师兄!沈逢齐他早死了!
姬言恨不得立刻将陆晏禾拉起来摇醒,让她看清楚此刻在她面前的到底是谁!
“师兄你怎么不理人……?”
她还在说话,还在说……她便只喜欢沈逢齐……
她真的只喜欢沈逢齐吗?那她为什么不拒绝谢今辞?还是都喜欢?
谢今辞都可以,那为什么……他不可以?
可她是师尊喜欢的女子。
那残存的一丝理智,那沉重地、名为“师尊”的枷锁紧紧地束缚住了他,滔天的酸楚与嫉妒之绪死死困在他的胸腔之中,反复碾磨,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脸上的触感忽而消失,像是察觉到他的不对劲,陆晏禾原本触碰着他脸颊的指尖蜷缩起来,眼中的朦胧的亮光黯了下去,双眉蹙起:“你不是……”
她的神情瞬间变得冷淡,被姬言攥住的手也开始挣扎起来想要收回:“放……手……”
这一急于划清界限的举动如同最烈的油,猛地泼在了姬言早已被嫉妒与痛苦灼烧的理智之上。
果然,没了沈逢齐,他什么都不是。
可是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质问她:“陆晏禾,你怎么能这么欺辱人?”
滚烫的水滴砸落在陆晏禾的脸上,她迷糊的眼中掠过了困惑。
“什……”
可她只来得及从唇间蹦出一字,湿润与灼热就随之落下。
姬言发狠地咬着身下之人的唇,直至血腥弥漫,眼眶中的泪却止也止不住地往下落。
他是真的——
恨死她了。
第73章
【姬言人物身份卡解锁】
不知睡了多久, 陆晏禾逐渐酒醒,她一睁眼就扶住了有些昏沉的头,抬手揉了揉因醉酒而隐隐作疼的太阳穴。
她坐起身环视一周, 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无比熟悉的地方。
这里是沈逢齐曾经的住所,当然,现在的主人是姬言。
她开始努力回想醉酒前的事情。
江见寒……对,她想起来白日在江见寒处, 江见寒主动提出愿意与自己双修, 考虑到他对自己的元婴有益, 陆晏禾便半推半就地答应了,却不想江见寒竟然得寸进尺地提及沈逢齐。
陆晏禾生了极大的气, 江见寒服软,也受了些她给他的惩戒, 然后她便将他扔在了那里,先行离开。
被江见寒提及沈逢齐的事情后, 她心中烦乱, 于是和之前一样摸上了偃幽峰峰顶,挖出了埋于那株白桃树下沈逢齐留给自己的酒……
然后她便喝断了片。
陆晏禾敲系统:“我喝了多少来着?”
系统回答:“你好,宿主, 整整两坛子酒。”
陆晏禾喃喃道:“我好像见到师兄了。”
系统:“如果宿主说的见指的是姬言给你喂药你揩油他且叫他师兄的话……”
陆晏禾懵了:“啊?”
系统沉默片刻:“……宿主或许你应该看一下配角人物栏。”
陆晏禾看去。
裴照宁,没问题。
珈容倾, 没问题。
江见寒, 没问题。
谢今辞, 没问题。
姬言, 没问……
陆晏禾震惊地瞪大眼!
姬言他怎么也显示在上面了?!这人物栏不是只有当她和他们……
陆晏禾瞳孔巨震,轻声道:“不会吧……”
自己这是酒后乱性把姬言给办了?
她连忙低头窸窸窣窣检查自己身上的衣服,发现除了有些凌乱外正好端端穿在身上, 身上也没有其他不适感……
系统:“宿主别看了,只是你亲了姬言而已,哦不对,应该说是姬言亲了你,在你把他误认为是你那师兄沈逢齐的时候。”
说完,它又顿了顿,补充道。
“他边亲你还边哭,说着什么恨你啊讨厌你啊的话,活像个绝望的鳏夫。”
面对系统的冷笑话,陆晏禾先是抬手摸了摸有些破皮的嘴唇,然后生无可恋地捂上脸,眼神有些恍惚。
她道:“我怎么觉着我还在梦中没醒呢?”
姬言喜欢谁?她吗?
开什么玩笑,他可是师兄的弟子啊……
系统真诚地劝她。
“宿主,你今后可真不能喝酒了,你喝醉后就开始发酒疯,先是对姬言说了什么就算你死了也会让他活着的话,说的那叫一个深情款款,然后转头就对着他喊你师兄的名字……”
“这里谁都知道你喜欢沈逢齐,姬言他要是真的喜欢你,他们又是师徒,你这是在把他往死里整啊。”
陆晏禾:“……知道了知道了。”
说完这些,系统似是有些犹豫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所以宿主,你是真的喜欢沈逢齐吗?”
闻言,陆晏禾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她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她没接系统的话,转而仔细看向系统界面里面属于姬言的人物板块,再看到上面的字样时,心中不免一沉。
姬言的身体状况一栏显示为“身寒体弱”。
这很正常,姬言自从被沈逢齐捡回宗收为亲传弟子时便带着先天的体寒不足之症,药石无用,索性并不伤及根本,慢慢将养着也好好地活到了现在。
不得不说,这一方面,沈逢齐和陆晏禾不愧是师兄妹,两人都热衷于从外头“捡”孩子并收作弟子。
至于姬言的精神状况一栏,此时显示着“几近崩溃”这四个字。
联想起方才系统与自己说的话,陆晏禾确实觉得自己干的不是人事,今后还是别喝酒的为好。
“姬言人呢?”她问。
系统答复道:“亲完宿主你之后,他就一个人抱着个木盒子去外头的书房去了,在里面呆了好几个时辰都没出来,情绪也是一再恶化。”
“木盒子?”陆晏禾下了榻,整理凌乱衣衫的手微微顿住,“里面装的什么?”
系统:“不知道,姬言没在这里打开,只是抱着它就将自己关进那书房里面,不过应该是个比较重要的东西,我看他看着那盒子还发了许久的呆呢。”
听系统如此说,陆晏禾的脑中飞速划过一个猜测:那是师兄给他留的东西。
那里面是什么?是师兄与他交代的遗言还是什么?
这个念头不过出现一瞬,就被她立即否决。
即便她没有了解过当年沈逢齐是如何被珈容倾夺舍的,前几日她从裴照宁口中详细得知了珈容倾靠商扶音接近他并且趁虚而入的全部过程以及被夺舍之后整个人处于的混沌状态的情况,她明白,当年的沈逢齐除了被自己杀死的那一刻恢复了短暂的神智外,并没有机会脱离珈容倾的掌控。
因此,姬言抱着的那个木盒,恐怕也只是沈逢齐出事之前留给他的。
陆晏禾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找一下姬言。
此刻已是晚上,系统说的没错,当她凭借着记忆来到书房前,抬手一推门,门果然被从里锁住。
她将手按在门上,朝里面喊道:“姬言。”
里头没传来回应,但属于的姬言的气息确实就在里头,陆晏禾又敲了敲门,叫了一声:“姬言,开门,我有话要与你说。”
终于,她听到了姬言冷冰冰的声音。
“陆晏禾,你醒了就给我立刻离开。”里头的青年声音沙哑,像是在强压着某种情绪,“从今往后,不允许再出现这里。”
逐客的意味明显,陆晏禾知晓他现在情绪不好,自己也确实做的不对,于是语气稍微放软了些道:“姬言,我先前喝了些酒,意识不太清醒,可能当中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回答她的是书砸在门上的闷响和姬言骤然提高的尖锐声音:“你给我走!!!”
“宿主,我们要不还是走吧,我看他并不想和你沟通。”系统建议道。
陆晏禾没回答,只是皱着眉头再次敲响了门:“姬言,你出来,我们聊聊。”
房中传来各种物件被劈里啪啦扫落的声音:“走!我不想见你!”
陆晏禾依旧没有退步,反而道:“姬言,你开门,再不开门,我就闯进来了。”
她的话终于是点燃了房中之人的怒火,伴随急促靠近的脚步声,房门骤然从里面打开,姬言的脸出现在她的眼前,他脸色苍白,眼眶发红,眼睛同样红肿的厉害,长而湿润的睫毛黏脸在一起,湿意未干,显然是之前哭了很久。
与陆晏禾对视,姬言的眼中涌起碎裂的痛楚,将因狼狈而生起的愤怒狠狠发泄了出来,嗓音中带着哭腔:“陆晏禾!你还要逼我到何种地步!我说了不想见你不想见你,你听不懂吗!”
他眼中的水光不受控制的漫上眼眶,扶着门框恶狠狠道:“我讨厌死你了,我恨死你了!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你给我滚!你给我滚啊!”
这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陆晏禾:“……”
看着姬言歇斯底里的模样,她沉默下来,明白现在并不是个沟通的好时机。
她不是没见过姬言如此,从前他每每这样,陆晏禾再想试图与他沟通,都会以失败告终。
比起沟通更重要的,是两个人暂时分开,留给彼此冷静的空间。
“好,我现在就走。”陆晏禾朝后退了一步,做出让步,“你我过几日再聊。”
到底是她理亏,姬言此时心绪应当十分混乱,她不应该再咄咄逼人。
姬言看着陆晏禾如从前一样再次做出让步,想起了白日那些弟子说的话。
“还不是那位六长老的娇纵导致他变得如此的……”
他站在门内,身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死死咬着牙,努力保持着凶戾的模样,吸气的声音又重又急,对抗着汹涌的情绪,终归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直至贪生剑光亮起,陆晏禾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暗之中不见了踪影后,他才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
门锁落下的下一刻,姬言身体内那强撑着的所有气力顷刻间被抽空,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一点点沿着门面滑落,直至跌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撕裂肺腑而出的呜咽声从喉间溢出,而后仿佛是堤坝决堤,青年的身体蜷缩在黑暗之中,浑身剧烈颤抖,爆发出再也无法抑制的、绝望的号啕。
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他的衣襟,他用双臂死死环抱住自己,五指深深掐入臂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很快,剧烈的抽噎和痛苦几乎榨干了他胸腔里的所有空气,胃里传来一阵窒息的痉挛,开始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喉间猛然涌上一股强烈且无法压制的腥甜。
姬言尚未来得及反应,一口鲜红便从他苍白的唇间呕出,溅落他的衣袖之上,刺目惹眼。
他有一瞬间的怔愣,想要伸手去擦,却只是将衣上的血迹抹的更加狼藉,他放弃了这一徒劳的动作,通红的眼中再度蒙起水雾,滚烫的泪水砸落在手上。
压抑的呜咽声诡异地停顿了下,接着,极低极轻的笑从姬言喉间溢了出来,与未散尽的哭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刺耳。
“师尊……”青年的肩膀颤抖着,咬住自己的唇,嗓音中带着沙哑的血气,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开口。
“沈逢齐……你害得我好苦啊……”
房中未点灯,只有盈盈月光透过窗柩静静落进书房,照在书桌之上那早已被姬言打开的木盒上。
木盒里头叠放着不少的东西,被放置在最上面摊开的,是张女子的画像。
画中之人,正是陆晏禾。
第74章
“裴照宁, 考虑的如何?与孤合作,我们互不侵犯,得到彼此想要的东西。”
沧茗峰后峰树木茂盛, 裴照宁借着月色终于找到了自白日便刻意躲开自己与凌皎皎,一整天不知所踪,此时蜷缩昏迷在后山腰天然形成的石洞中的季云徵。
比起白日,现下昏迷着的季云徵身上多了许多血污, 身下亦是一大滩血, 在他周围, 石洞的石壁上满是像是被利爪抓挠的斑驳血痕。
碎石被锋锐利爪切割开来,难以想象会是什么种类的野兽才能造成如此狰狞痕迹。
又或许不是野兽, 而是——魔。
一只失控的魔。
裴照宁伸手摩挲着那些裂痕与断口,又垂头看向季云徵, 眼神动摇起来。
“季云徵真是魔?”他喃喃自语,眼底依旧带着些不可置信。
他的意识中, 珈容倾的声音愉悦。
珈容倾:“是啊, 他不仅是魔,还是与孤的血脉相连的亲弟弟呢。”
对于季云徵如今的狼狈模样,珈容倾显然很是满意。
“呵……我的这个好弟弟, 为了逃命才离开的魔族,自以为获得了庇佑, 现下看来, 在这里受的苦可是也一个不落啊。”
珈容倾的语调中含着笑, 却莫名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
裴照宁没有在意这些,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季云徵身上,双眉紧皱,依旧不愿相信。
裴照宁:“如若他是魔, 我又如何察觉不到他的魔气?”
即便他没有察觉到,季云徵来到玄清宗的那日,置于宗门前护山大阵中的鉴魔镜也应该有所反应。
长袍坠地,他走近季云徵并在他身前蹲下,仔细端详过后并未看到他的身上有任何魔化的特征,浅灰色的眸子浮出些暗影:“他与你一样,是夺舍?”
若珈容倾借用夺舍瞒过鉴魔镜,那季云徵一样可以……
珈容倾闻言轻笑,毫不掩饰他的高高在上与嘲讽之意。
“自然不是,我这弟弟低贱皮囊里流淌着的,玷污天魔族的人族血脉,还没有资格拥有那种能力。”
裴照宁:“……”
珈容倾:“至于他为何能如此好的掩藏自己的气息,这个问题,或许问你的师父陆晏禾会更好些?”
“若孤猜的不错,你那好师父不仅知道孤这弟弟的半魔血脉,还贴心的替他遮掩,将他养在身边……”
“不可能。”裴照宁神色一厉,“她对你们魔,深恶痛绝。”
他知道,陆晏禾从一开始走到现在,所有的痛苦都源自与魔族。
金丹破损,宗门劫难……还有沈逢齐之死,无一不与天魔有关,仇深似海,他不信陆晏禾会对一个魔族会有任何心慈手软。
珈容倾看出他的想法,在裴照宁的意识之中笑出了声。
“事无绝对,裴照宁,你可莫要因为自己的缘故对她过早下了决断。”
“孤亲眼所见,她可是连自己的挚爱——都能不眨眼睛杀掉的人呐。”
挚爱。
裴照宁浅色的眸中明暗交织,面无表情:“一切都是拜你所赐,珈容倾。”
“这话没错,可裴照宁,在某一方面你不应该感谢孤么?”
珈容倾的语调中满是戏谑,“若非沈逢齐死了,你和她也不会有如今的缘分。”
他话语转幽,准确地戳在了裴照宁的痛处:“还是说,你并不想要这样的缘分?”
裴照宁深深吸气,努力摒弃珈容倾对自己情绪的干扰,俯身将昏迷着的季云徵背了起来。
珈容倾巧言令色,蛊惑人心,他的话不可信,不该被他影响。
带季云徵回去疗伤才是正事。
至于季云徵是否是魔……他相信师父自有打算,不应该擅自置喙。
“裴照宁,你确定要直接带他出去吗?”
珈容倾阴恻恻的声音再度传了出来,“你当真不好奇陆晏禾为何如此偏爱季云徵么?”
裴照宁没有理睬他,而是扶着季云徵朝着洒着稀疏清辉的洞口外头走去。
他看的分明,白日陆晏禾并未偏袒季云徵,从她出现到离开,全程都将目光放在江见寒身上,没有去看季云徵,即便后来季云徵喊她,陆晏禾依旧没有理睬。
然而他的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双眉蹙眉,眼现红光。
珈容倾刻意扩大了对于他这具身体的影响,迫使他顿在原地。
“没有看他,便是不在意吗?”
自从那日陆晏禾强行将血喂进这具身体中,又把裴照宁的神识从珈容倾的控制中解脱出来,待珈容倾的分魂再度在这具身体中苏醒,与裴照宁这具身体中的主魂两者竟形成了诡异的平衡。
数度争夺与倾轧之后,两者中的任何一个都无法占据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明白过来谁都无法彻底杀死对方后,首先做出退让竟是珈容倾。
他暂时将身体的掌控权交给了裴照宁,并且同时向他提出来一个交易。
珈容倾不会干涉裴照宁做什么,甚至是可以告诉裴照宁有关沈逢齐和其他裴照宁想要知道的事情。
对应的,在必要的时间里面,他会暂时掌控这具身体。
即便珈容倾数次说明,他想做的事并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但这种不亚于与虎谋皮的事情裴照宁还是毫不犹豫地给拒绝了。
珈容倾不可信,裴照宁无比明白这个道理。
可即使裴照宁如何无视珈容倾,到底一人一魔如今一体共生,珈容倾又是主动夺舍,现下能够轻易共感到裴照宁全部的念头与情绪。
“谢今辞可是她的首徒,在你师父心中意义非凡,他都能察觉出孤那好弟弟在她心中的分量。”
“裴照宁,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你莫不是真看不出来你的这个好师弟喜欢陆晏禾?真的不好奇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么?”
珈容倾的话语之中带着引诱:“只要你愿意以你为媒介探入他的灵识中,由你施展一次我给你的能力,便什么都知道了。”
他的话语很轻,仿佛要逸散在空气中。
“于你,于孤,都是百利而无一害,考虑考虑罢。”
裴照宁整个人钉在原地不动,双眼紧闭,颤抖的指尖昭示着他复杂且不断挣扎的内心。
很快,挣扎结束,裴照宁再度睁开眼时,眼底暗红的光芒亮起,他将季云徵从肩头放下并靠在了石壁之上。
红芒愈盛,他伸出一指,点在了脸色苍白的季云徵眉心。
天魔界,开。
血色闪过,季云徵无数有关陆晏禾的记忆几乎是瞬间涌入裴照宁的脑中。
第一日,被救下喂血。
第二日,种下禁制,收徒。
第三日,选衣,被偷袭,再度被救。
……………
昏迷中的季云徵像是感受到记忆被窥探,原本沉寂的意识开始挣扎,许多传递过来的记忆画面也变得不甚清晰。
哪怕是如此,他们能看到的两人之间的亲密,也已很多。
裴照宁看着一幕幕,神识情绪波动像是海上凭空掀起的巨浪,滔天骇然,他的眸子剧烈颤动,微微张开嘴似想要说话,却发不出一言,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不明白。
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季云徵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里面如此轻松地得到她的关注与爱惜。
对季云徵来说,陆晏禾的关怀触手可得,亲传弟子的身份也是她主动要给的。
那……他呢?
他裴照宁这些年被刻意的冷落,又算什么?
“师父……”
裴照宁双手颤抖,觉得眼眶酸涩无比,他想要哭,却哭不出来,鼻尖湿润,从里面涌出了血,淌在了衣襟和散落的白发上。
他艰难地喘息:“停……停下来!”
他不想看了,不想再看了。
可他只知如何施展天魔界,却不知如何结束它,只能任由着那些记忆源源不断地涌来。
除了他亲眼所见的佩铃,他还看到陆晏禾深夜深夜相陪,师徒对坐用餐。
还有后面……帷帐之中她的婉转余音。
初次以人身施展天魔界已让裴照宁的身体有些不堪负荷,那些记忆再度变得模糊起来,眼神恍惚,眼眶沁出血来。
与裴照宁同时沉入季云徵记忆之中的珈容倾同样看到了这一切。
珈容倾:“……”
分明只是分魂,并无实体,珈容倾还是感受到了本体心肺处泛起的酸。
可笑,这应当只是……沈逢齐的感觉。
是,这是死去的沈逢齐融合在自己体内的情绪。
沈逢齐,你还真是,可怜。
珈容倾强忍着对于季云徵愈加强烈的厌恶,目的明确地将分魂引导至季云徵有关珈容弛的那段记忆之中。
他需要知道珈容弛死前到底看到了什么。
可那记忆像竖起了某种屏障,让他不得不暂时脱开对裴照宁身体的控制才能让那些画面出现的清楚些。
是雪,极大的雪。
和血,极红的血。
珈容倾看到了自己那陌生的,气息骇然的七弟正抱着一个女子呕血而哭,哭声凄然。
季云徵怀中,是死去的陆晏禾。
珈容倾先是怔住,而后微微睁大眼,像是有些费劲地理解着眼前的一幕,不知是属于谁的无数情绪冲击着,刺激着他。
陆晏禾死了?为什么?
“这到底是……”
他一句话未说完,只感觉到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珈容倾睁开眼,意识比裴照宁先一步恢复清醒,用着裴照宁的身体,垂头看向了自己的腹部。
那里被送入了一把长剑——是贪生剑。
于是他又怔怔抬头,对上了陆晏禾冷漠的眼神。
陆晏禾:“珈容倾。”
剑柄一用力,剑身没入腹部更深,女子的声音带着彻骨寒意。
“你把裴照宁怎么了?”
第75章
贪生刺入腹部的冰凉很快蔓延至四肢百骸, 温热的血从贯穿的伤口处汩汩流出,珈容倾身体一晃,肩膀却被陆晏禾给攥住, 迫使他不往后跌去。
陆晏禾与他面对面,眼覆冰寒,再次重复道:“你对裴照宁做了什么?”
珈容倾凝视着她,脑中仿佛被粘稠的浆水糊住, 他思绪滞涩, 一点点理解着陆晏禾的意思。
做了……什么?
珈容倾眼睫垂下喃喃自语, 苍白的脸上眼眶处沁出的血鲜红刺目,而后他又抬眼朝着陆晏禾笑了起来。
“仙尊, 冤枉啊。”他的声音虚弱,“这次孤可什么都没做, 分明是仙尊您……”
他话未说尽,眸光微恍, 咳出了口血, 尽力避开了污血溅在陆晏禾身上。
不知为何,珈容倾并不想看到他从季云徵处窥探到陆晏禾那血染白衣的模样。
那样太难看了。
说起季云徵……
浑身的痛楚逐渐变成了麻意,珈容倾想着自己方才瞧见的一切, 眯眼笑问:“仙尊啊,能否告诉孤, 您究竟看上他何处?”
陆晏禾皱着眉看他, 没接话。
这家伙叽叽咕咕说什么?他又指的是谁?裴照宁吗?
见陆晏禾只是冷着脸不开口, 珈容倾闷闷笑了两声, 身体前倾,伸出没有沾染上鲜血的手,呼吸变得急促几分, 艰难地想要触碰陆晏禾的肩膀。
上次……他还没碰到过她……
只有陆晏禾能够看到的,珈容倾顶着裴照宁的这张脸的眉心处,象征着从属禁制的朱红亮着熠熠的光。
珈容倾摸了个空,看着陆晏禾侧肩躲开的动作和眼底涌现的厌恶之色,他虚浮的脚步因惯性而随之踉跄。
“仙尊可要小心些……孤的那个弟弟啊。”
见陆晏禾脸上如他所料流露出除了厌恶之外的震惊神色,珈容倾的心底终于多了些别样的,隐秘的快意,他喘息道:“孤的那个弟弟……”
他没能继续挑拨陆晏禾和季云徵这对师徒的感情,贪生剑剑身瞬息化作流光溃散,陆晏禾收了剑,神情漠然地揪住他的衣襟将他用力拽了过去。
闭嘴吧!
她没想到珈容倾敢直接当着她的面说这话。
坚决,不能让他继续说!
耳畔短促的风声过后,陆晏禾的脸在珈容倾眼前放大,下一刻唇上被附上温暖,牙关被舌尖粗暴地撬开,熟悉的甜腥涌入,她故技重施,掐住珈容倾的喉结逼他将血咽下去。
她得让裴照宁回来。
青年的身体在她手下颤抖起来,珈容倾没有再如陆晏禾意料的那般挣扎,他主动咽下了她渡过来的血,甚至整个人挺了挺身,借着这一举动与她贴的更近。
“嗬……”
很快,那如雷击般又痛又刺激的快感瞬间席卷全身,珈容倾浑身开始不可控制地痉挛,意识逐渐下沉间,眸中的理智飞速坍塌,变得迷离甜蜜起来。
陆晏禾看着裴照宁近在咫尺的脸露出如此情态,知道这是只有珈容倾才能露出来的模样,眼角微微抽了抽,很难与他共情。
这家伙这是痛爽了?
魔族果然都是疯子。
她心中想要更快唤醒裴照宁,抬手便按住青年的后脑,将自己的唇压得更深,牙关相抵,再次强渡了一波血进去。
两人的身体贴的几乎毫无缝隙,青年在闷声痛哼之中双臂环住陆晏禾的腰身并且收紧。
陆晏禾察觉到他的动作,眼底的划过暗色,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强行分开,却察觉到腰腹处传来的古怪压力。
陆晏禾:“……”
原书陆晏禾和季云徵的血为彼此强力催/情/药的设定此刻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
季云徵是魔,珈容倾也是魔。
季云徵有的反应,珈容倾也会有。
这就导致珈容倾夺舍的裴照宁也……
想死。
陆晏禾眼中蓄起冷怒,抬手准备扯开攀在自己身上的青年,却听到了从他唇齿间传来的呜咽声。
“师父……”
陆晏禾手上动作一顿,眼底浮现出喜色,对上裴照宁缓缓睁开的浅色眸子,她心中高悬的石头落地。
她的徒弟,裴照宁,回来了。
可当陆晏禾将头朝后退去,准备结束这个吻时,舌尖却是一麻。
她的舌尖被咬住,温热很快缠了上来,试图更加深入地攫取她所有的呼吸。
陆晏禾心下一沉,这才注意到裴照宁睁开的眼中,眼底虽然暗红褪去,却染上了更为浓重的、混乱的黑。
她几乎是立刻推开了裴照宁,结束了这个吻。
“师父……师父……”
察觉她的排斥,裴照宁喃喃呼唤着她,胸口不住起伏,喘/息粗/重,失血的眩晕让他眼前看不清的景象,只能凭着感觉与陆晏禾的气息凑上前追着她的唇。
或也并非全然看不见,裴照宁的意识依旧没能彻底脱离出季云徵的记忆,此刻正以季云徵的视角重复地沉浸在那一晚的晶莹与馨香之中,眼眶还在一点点地朝外沁出血珠。
难耐的灼热与酸楚一波又一波冲刷着他的身体,迫切地想要从虚幻之中揽些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季云徵就轻易能得到一切……
终于,后颈处传来一阵剧痛,裴照宁一声闷哼,意识与剧烈波动的情绪中断,整个人被劈晕昏了过去。
陆晏禾抱住软下身的裴照宁,随着他滑落的力道一并跪下,双膝触地。
她抬起眼,开始观察这里一地的狼藉。
破碎的石壁上满是切割的痕迹与淋漓斑驳的鲜血,季云徵靠在石壁之上重伤昏迷不醒,裴照宁的腹部也是被贪生剑捅了个洞。
陆晏禾有些头疼,很难理解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是再晚来些,珈容倾就得控制着裴照宁杀了季云徵?
她先是点了裴照宁身上的几处止血的穴位,又给他喂下几粒丹药,然后才放下他去看季云徵。
看着季云徵毫无生气地靠在石壁上,发间沾了些洞中的水汽,其下的脸色亦是苍白到极点,她沉下脸,附身查看他的情况。
只是简单一摸,陆晏禾的脸色便微微变了。
季云徵的腰侧早已是一片濡湿,又仔细探了探,发现他竟是断了几根肋骨。
陆晏禾意识到什么,猛然转头,看到了离他们不远处的的地上凝着暗褐色的一大滩血。
她飞快调出了系统界面里面的男主数值。
【男主黑化值+20】
【男主好感值-10】
【男主黑化值+20】
【男主好感值-15】
【男主黑化值-10】
【男主黑化值+20】
…………………………………
她一整天都没有关注过季云徵,直至离开偃幽峰之后才简单查看过一次数值。
当时她只认为季云徵的数值波动加加减减是因为他的情绪不对,这才让系统追踪季云徵的气息来到这里发现了这一幕。
现在再仔细看,她发现季云徵的加减数值其实最后一次停留在午后便不再波动。
也就是说,季云徵可能在午后左右的时间便已晕了过去?至于裴照宁来到此处,或许只是刚刚来找他的?
不然她无法解释为何珈容倾会等到现在才对季云徵出手,又恰恰好被她撞上阻止。
那季云徵的伤应当也并非珈容倾控制裴照宁所伤,而是……白日他和江见寒打的那一场架?
如果是这样,那时他便受了伤,可自己却没理他?放他一个人撑到午后?
按照季云徵的倔强,他必定不会将自己的伤告诉裴照宁与凌皎皎,只会咬牙硬抗。
陪伴着陆晏禾的系统看着她似乎一直盯着那数据出神,也同样开始打量些数值。
除了陆晏禾发现的这些,系统还额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出声道。
系统:“宿主,很奇怪诶,男主这黑化值和好感值加加减减下来,最终的数值竟然都是……向好的?”
陆晏禾闻言一怔,立刻看过去,两遍计算过来,发现真如它所说的那样。
陆晏禾:“会不会是系统计算错误?”
系统飞速排查了一下后台,回答道:“没有,没发现数据出问题。”
“他的黑化值确实减了,对你的好感值也是……增加了的。”
陆晏禾:“……”
这算什么?自己冷落季云徵,他没生气?还加好感?这是自洽了还是单纯的受虐狂?
陆晏禾心中泛起古怪的情绪,但很快就将这些情绪给抛了出去。
即便作为魔或者半魔,季裴两人的恢复力远超常人,依旧得尽快找人医治。
“贪生。”
一样对季云徵点穴喂药后,陆晏禾唤出贪生,将两人都放了上去,御剑极速离开洞穴。
*
她没有去药堂找医修,而是直径去了乌骨衣处。
“乌四!乌四!出来!”
殿外无人,陆晏禾在乌骨衣的殿外便开始喊。
“陆小六你嚎什么嚎!叫魂啊!”
不多时,乌骨衣便跑了出来,脸上气急败坏:“我今天找你半日都不见人影,现下做什么来……我的天爷你这是杀人了?!”
乌骨衣满脸的气势汹汹在看到陆晏禾从剑上拖下来两个满身是血的人就给震住了,她急忙上前,看清楚这两人是谁后,更是连眼睛都直了。
“你丧心病狂啊陆晏禾!你把你这俩徒弟怎么了?!”
陆晏禾没接话,而是背起裴照宁,对她道:“此事晚些再说,乌四你背季云徵,他肋骨断了几根……”
她的话语忽而顿住,扭过头,看向从乌骨衣殿中闻声疾步走出的几人。
池楠意,卫骁,方寻初,以及……江见寒?
看到她和她肩上背着的人,这几人皆时满目震惊。
池楠意目光来回落在陆晏禾和昏迷的裴照宁身上,神情凝重地开口。
“这是怎么了?”
第76章
“师兄?”
陆晏禾实是没料到会在乌骨衣这里遇上池楠意等人, 更没想到还会见到江见寒,一时间也有些愣怔。
乌骨衣在她后面鬼嚎了起来。
“干什么呢你们,和个乌鸡样眼对眼瞪着是要作甚?”
“都上来搭把手啊!她陆六是剑修身体好, 难道要我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修扛人吗?”
方寻初率先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应声上前道:“来了来了。”
同卫骁一起疾步赶到乌骨衣面前,方寻初先一步从松了力道的乌骨衣肩上接过季云徵,刚将季云徵滑落的手箍紧环过肩膀, 下意识地偏头, 目光落在了那张无力倚靠在他肩头的年轻脸庞。
少年的长发被不知何处而来的水渍浸湿黏在脸侧, 带着些许泥污与半涸的血迹,脸色苍白如雪。
即便如此, 也丝毫无法折损这张脸惊心动魄的俊美,水滴从他额角落下, 顺着眉骨滑落。
他双眸紧闭,沾染上水渍的睫毛长而密, 贴合在他的眼睑上, 呼吸微弱。
方寻初回宗时拜师礼便已结束,他之前都不曾有机会有机会近距离观察陆晏禾新收的这个徒弟,只是谢今辞出事的那晚无意撇过一眼。
当时屋内光线不甚明亮, 对于跪在暗处的那个少年,他只隐隐有些熟悉感, 却也没放在心上。
现下是他第一次如此细致地观察着这个少年。
这张脸……
方寻初叆叇后的眼眸骤然凝固住, 视线胶着在季云徵的脸上, 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怔忪与难以置信。
“方寻初你发什么呆, 背不动我来背!”卫骁见他一动不动,没耐心地直接将季云徵从他肩上扯了过去扛在了自己肩上,大步往殿中走, 脚上生风,嘴边嘀嘀咕咕,“你个阵修什么时候弱成这般?扛个人都扛不动。”
肩头一轻,方寻初这才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立刻追上去扶住季云徵的半边身体,温和的声音罕见地带着焦急道。
“三哥,他断了肋骨,你别颠着他。”
“知道了知道了,断几根肋骨又死不了人,你那么小心翼翼做什么?”卫骁头也不回,不耐烦道。
方寻初:“……”
那一处,池楠意伸手想要接过陆晏禾肩上的裴照宁。
陆晏禾摇头,想要直接背着裴照宁进殿:“师兄不用,我可以。”
池楠意神色严肃道:“我来。”
他略微顿了顿:“毕竟我是他的师尊。”
陆晏禾微微沉默,点点头,选择松开了裴照宁,任由池楠意将裴照宁接了过去。
当裴照宁的重量离开她的肩膀落到池楠意的怀中时,陆晏禾突然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力道牵着她,低头看去,不由得顿住。
裴照宁那本应该无力垂落的手,不知何时竟在昏迷中无意识地蜷缩了起来,几根手指曲着勾住了她的一片衣料。
正要将裴照宁完全接过去的池楠意也看到了垂头看到了这幕,眸光微动。
在池楠意腾出手之前,另外一只冷白修长的手从陆晏禾的身侧越过来介入,将裴照宁那只无意识攥紧的手掰开。
陆晏禾扭头望去,是江见寒。
他将裴照宁松开的手推到池楠意怀中,自始至终脸上都没有任何神情的变化,眼神冷静。
气氛似有片刻极其微妙的凝滞。
池楠意眼底似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他望望江见寒,又看看陆晏禾,而后眸中瞬间闪过许多复杂情绪,却也没说什么。
裴照宁和季云徵都很快被背了进去,陆晏禾紧跟着想要进去,手腕却被江见寒拉住,于是侧身皱眉看他:“有事?”
江见寒俯身看她,声音低而沉:“你喝酒了?”
陆晏禾被他一提醒,才想起来这事。
她虽然服了姬言给的解酒丹,但喝过酒的酒气并不会随之消失。
从离开偃幽峰到现在,她都没想起来给自己捏个清洁咒,江见寒自然闻得出来。
陆晏禾:“你洁癖病又犯了?”
江见寒下意识否认道:“不……”
可陆晏禾没等他说完,当即就简单捏了个清洁咒丢在自己身上,道:“现在行了吗,江见寒?”
说完,她便甩开江见寒的手,紧跟着入了乌骨衣的殿里。
江见寒:“……”
他默立在原地片刻后默默随在了陆晏禾的身后。
*
等进入乌骨衣的殿中,陆晏禾因为方才的停顿,没能跟着乌骨衣进去内殿,眼见里头的门阖上,只得停下脚步留在外殿。
“阿禾?”
被人突然唤了小名,陆晏禾只觉得声音熟悉,循声看去,在看清迎面而来的人后,有些不敢置信。
“二哥?”
温以眠如今已不是孩童的模样,此时正穿着一直身长袍,身形高挑舒展,像是株庭中青檀树,他面容朗澈,虽说脸上有些苍白,但眉眼舒展,一双眼睛明亮且柔和,自带着朗爽阔然的气质。
他疾步走来,抬手展臂就将陆晏禾抱住就开始笑:“怎得才来?今天半日寻不见你人影。”
陆晏禾被他熊抱住,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二哥何时恢复的?”
“今日午后。”温以眠松开她,目光往前望,意有所指,“当时正巧遇见了来你峰中的这位……”
陆晏禾顺着他的视线转头望去,看到了才跟着她踏入殿中的江见寒,顿时明白了前因后果。
今日午后温以眠之前服下的那丹药药效副用总算结束,让他从孩童的身体变了回来,遇上来沧茗峰的江见寒,才来了乌骨衣处。
想必池楠意等人也是因此出现在此地。
温以眠笑容清亮,回身看去:“当然,还要多谢凌姐姐一直以来的照顾,替我喊了人,这才到这里。”
凌姐姐?
陆晏禾往温以眠背后看去,果然瞧见了跟在温以眠身后的凌皎皎。
凌皎皎见温以眠如此称呼,连忙摆手,脸飞速泛红,像是熟透了的苹果:“二长老,莫要开弟子的玩笑了!弟子哪里担待得起您这般称呼,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温以眠不言,只是朝着凌皎皎笑笑,旋即笑意又淡去,皱起眉看向陆晏禾道:“方才我见大哥他们背着人进去,像是照宁和你的那个新徒弟?他们身上的伤……?”
“季云徵身上的伤……”陆晏禾看了看江见寒:“或许是今早与江见寒切磋时落下的,当时他撑着没能说出来,生生熬了一日,伤及肺腑,这才如此严重。”
她身后的江见寒怔住,回想起来白日季云徵被自己荡开的剑意摔出去的画面。
他那时肋骨便断了?那当时他竟然还爬的起来……
“至于裴照宁……”
陆晏禾闭了闭眼,纠结着找什么借口为好,那里间的大门就骤然打开,乌骨衣满脸怒容地走出来,像是寻仇般四处看。
终于,她瞧见了陆晏禾,直接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艳红的裙裾随着动作猎猎,像是猝然燃起的火。
“陆小六!”乌骨衣手上还沾着血,直径上来想要揪人衣领,被温以眠眼疾手快地上前拦住。
温以眠:“小四?发生什么了?你冷静些。”
“冷静?你让我冷静?!”乌骨衣张牙舞爪,“温以眠,你知不知道裴照宁满身的血到底哪里来的?他腹部那伤是贪生剑捅的!”
“前几日是谢今辞,现在又是这两个,我就问谁家师父带徒弟能带成这样?还要我给她擦屁股,这都擦了多少次了!”
温以眠闻言,眼底闪过错愕,回头看陆晏禾求证:“阿禾?”
陆晏禾:“……”
趁着这个空挡,乌骨衣直接弯腰从温以眠臂弯下钻了过来,却再次被人拦住。
“江见寒。”乌骨衣看清拦在她身前又将陆晏禾挡在身后的人,笑容冷冷,“怎么,您这是要英雄救美,管哪门子的闲事?”
江见寒道:“乌骨衣,你应该先去替他们诊治,而不是在这里为难人。”
“我为难她?”乌骨衣指了指自己,似笑非笑道,“从观峰台到这里,又从谢今辞到现在这两个,我为她跑上跑下的,现下倒是变成我为难她了?我作为医修就活该为她操劳?”
说完,她直接指着陆晏禾道。
“陆晏禾,你要是没这个能力把你那几个徒弟给照料好,那就早日放过他们,别一个个被你折腾掉半条命才罢休!”
在乌骨衣身后,池楠意沉着脸出来,身后跟着方寻初与卫骁。
池楠意不笑时,脸上显露出宗主的威严,朝着江见寒肃然道。
“青衡道君,此事是我们玄清宗内部事宜,我们有事要与她说,烦请回避。”
青衡道君,是外人对江见寒的敬称。
池楠意说出这话,已有了逐客之意。
江见寒同样冷下脸,正要开口,就被陆晏禾推了一把。
陆晏禾:“走。”
她看着他,声音不容置疑。
江见寒:“……”
他袖中双手紧握,想要留在此处,又想起来他曾与陆晏禾约定过永不在旁人面前暴露彼此之间的关系,眼底的寒霜颤了颤,终归还是点头拂袖离开。
临走前,他的目光扫过陆晏禾腰间的银铃,而后收回视线,离开。
随他一起离开的,还有全程懵然的凌皎皎。
当无关之人都走完,池楠意眼神示意方寻初,方寻初会意,立刻起阵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乌骨衣早就扑到陆晏禾的身前道,脸上余怒似是未消:“陆六,我的话你回答不回答?”
“你说的有理。”陆晏禾垂眸思索片刻,“你感兴趣的是谢今辞和季云徵,只要他们愿意,我可以让给你。”
她说完,脸上就被染着豆蔻的两指给用力掐住。
乌骨衣眉梢挑起道:“笑话,你当我傻呢?白痴都看得出来你这两个徒弟就专认你一个,我可不再做那自取其辱的事情了。”
这下轮到陆晏禾开始疑惑。
“那你方才冲我发那么大的火是闲得慌?”
“喔——那我演的。”乌骨衣拖长调子,笑道:“怎么样,像不像?纯赶江见寒走罢了。”
陆晏禾看着她得意的模样:“……赶他走干什么?”
乌骨衣没接话,眼神飘过去,陆晏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池楠意。
“小七。”
池楠意看着她神情认真肃然,语气沉沉。
“你有事瞒着我们。”
陆晏禾心头猛地一跳。
第77章
陆晏禾装傻:“大哥指的是什么?”
跟在池楠意身后出来的卫骁皱眉, 他侧身推方寻初道:“她瞒着我们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
方寻初瞥他一眼,脸上没有笑意,只是说了句:“她喝酒了。”
“喝酒又怎么?我天天喝。”卫骁仍旧没有理解要点。
方寻初不禁扶额, 有些无奈道:“三哥,我说你能不能整天脑子里面就惦记着你那刀和酒?小七她什么时候和你一样喜欢喝酒了?”
“都说喝酒消愁,她消愁的酒能从哪里来的?还不是偃幽峰?那里是谁的地方你还不清楚?”
他又将视线扫过内殿。
“她一身酒气送来一身是伤的照宁,还平白无故捅了人家一剑, 你当她是冷血无情, 喝酒喝的不开心见人就捅?”
这里本就没有外人, 方寻初顿了顿,索性直接说了出来。
“别整天小六小六叫她, 你便真当她是小六了。”
“照宁长的像谁,你不清楚?”
卫骁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脸色骤变,转头, 鹰钩似的眸子盯上陆晏禾:“陆晏禾?他说的是真是假?”
陆晏禾摊了摊手, 故作轻松地露出个笑容:“什么真的假的?顶多算是我喝酒发疯误捅了自己徒弟一剑,这也值得你们多想?”
她是真不想要他们管珈容倾这事。
温以眠在旁默了默,道:“小七, 你要不还是别笑了,这笑……怪不好看的。”
乌骨衣抱胸严肃点头道:“感觉要哭出来了, 哦对, 裴照宁是不是喝了你的血?你喂他血也是发酒疯?”
“如果今日之事只是误伤。”池楠意道, “那为防万一, 之后我便禁了你再见照宁,小七你有意见么?”
陆晏禾:“……”
温以眠一刀,乌骨衣一刀, 池楠意更是致命一刀。
陆晏禾如鲠在喉,慢慢蹲下,幽幽道:“就没见过你们这么损的师兄师姐……”
将唇抿的泛白后,她叹了口气,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闭眼坦白。
“珈容倾夺舍了裴照宁。”
话落,满室死般的寂静。
“不过……”陆晏禾又睁开眼,嘴角勾起笑容,“我用了些法子,暂时将他压了下去,如今的裴照宁理智尚存,我有把握能保……”
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下一刻陆晏禾整个人就被一只手给提溜了起来。
卫骁怒瞪她,眼里燃着熊熊的怒火,厉声道。
“笑笑笑,你还笑得出来!很好笑吗?!”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不与我们说?!”
温以眠几步上前钳住卫骁的手:“够了老三,你朝她发什么火?她比谁都不想这样。”
卫骁从鼻间重重冷哼出一口气,松手甩袖:“那她为何不说?难道还想和当年一样自己扛着,先背个弑兄的罪名,然后再背个杀徒的罪名被人口诛笔伐?!”
温以眠:“……”
不怪卫骁恼火,当年夺舍之事除了在后方的陆晏禾外,在场所有人都被闷在鼓里,直至听闻沈逢齐的死讯。
若今日不发生此事,依照他们看来,陆晏禾还想瞒着。
池楠意上前,站在陆晏禾的面前,脸色极差:“这是何时的事?照宁他自己是否知晓?”
陆晏禾点点头。
她这次没有隐瞒,只是简略了些,挑出能与他们说的给说了出来,又将喂血给裴照宁说成是阴差阳错发现的效果,又说了裴照宁喂血之后能够苏醒并且压制珈容倾夺舍分魂,交代了夺舍的来龙去脉等等。
众人听着她的讲述,从头到尾都难言震惊之色,尤其是池楠意,在听到裴照宁甚至选择撞剑寻求自我了断时瞳孔震颤,恍神了许久。
裴照宁不仅是陆晏禾的弟子,也同样是池楠意的弟子,哪怕将沈逢齐的因素排斥在外,多年师徒情谊亦难以作假。
他沉默良久,才抬头看向陆晏禾,慢慢道。
“小七,你准备如何做?”
触及到某种隐痛,池楠意肩膀微颤,吸了口气,眸色深暗。
“珈容倾太过危险,如若他如当年一般不可控你又该如何?”
陆晏禾对于这个问题早就有了答案,她没有犹豫,回道:“我会亲手了结他。”
其余人闻言几乎是异口同声道:“不行!”
卫骁咬牙切齿道:“陆晏禾,你是想要把自己逼成个疯子吗?!”
温以眠道:“此事,坚决不可。”
池楠意道:“小七,我不同意。”
他们都是看着陆晏禾在杀了沈逢齐之后的性情变化的,一次已经承受够了,若再来一次,他们不敢去想陆晏禾会变成何种模样。
“同不同意也是我来。”陆晏禾并没有给他们商量的余地,只是道,“这是我答应裴照宁的。”
“他的命当初是我救的,现下要夺也是我夺,还是说……各位师兄师姐,你们觉得他会更甘愿死在你们手下?”
此话一出,其余人再次沉默下来。
有她先前说的裴照宁撞剑举动,加之他们又对裴照宁这个弟子的了解,没人怀疑她话语的真实性,甚至只要陆晏禾开口,他们都觉得裴照宁会眼睛眨也不眨地接受,心甘情愿地死在她的剑下。
就想当年的沈逢齐……
见气氛沉重,陆晏禾笑着开解道:“师兄,你们何必如此悲观,现下他的情况还在控制当中,照宁自己都没放弃与珈容倾的抵抗,你们何必摆出人快死的颓废样?”
“我不悲观,我更想知道一件事。”
陆晏禾的脖子被从后头猛地勾住,乌骨衣身上的熏香飘了过来。
“你的血真能压制魔族?甚至是控制珈容倾?他可是天魔皇族。”
乌骨衣从头到尾都没参与他们之间的话题,现下倒是将脸凑了过来,眼睛亮的惊人,而后又像是想起来什么,稍稍皱起了眉。
“我记得观峰台当时你给那季云徵也喂过你的血,他又是从那种地方来的,难道你……?”
陆晏禾哪里想到乌骨衣会来这出,心中咯噔一声,惊讶于乌骨衣记忆的同时脸色依旧努力保持不变,解释道:“当时是为了救活他,他与裴照宁又不一样。”
乌骨衣狐疑追问:“真的?”
当然是假的,但是陆晏禾坚决不能承认。
季云徵与裴照宁不同,她会说出裴照宁被夺舍之事,是笃定裴照宁无论是在自己还是在池楠意等人心中的地位不同。
沈逢齐的死已成为定局,但裴照宁,如果可以,谁都不想让他成为第二个沈逢齐。
可季云徵,除了陆晏禾外,一旦他被发现是魔,无人会对他手软。
她得保住季云徵,即便是撒谎。
陆晏禾:“我不会收魔为徒弟,他不会是魔。”
“你有时间在这里怀疑来怀疑去,不如进去救人,他们都伤的不轻。”
乌骨衣:“用得着你说?放心,你的徒弟一个都死不了。”
“裴照宁腹部的伤不致命,就是受点罪,至于你的血真的能否有你说的那种奇效还需要验证。”
“至于季云徵……”
乌骨衣面露古怪:“他肋骨是断了没错,又失了不少血,但他身上更多的伤,若我没猜错,纯是他自己折腾出来的。”
“你这徒弟若不是魔,那怕不是有自虐的倾向,比起身伤,他的心病更重,又对你如此依赖,若是不好好教导,以后怕是会走歪路。”
陆晏禾心道,嘿,你猜还真准,上辈子他早歪得不成人样,这辈子正在努力矫正,至于结果如何……
嘶,她又开始开始思考,季云徵为什么分明受虐还减黑化值和加好感值了。
………………
终于,在近半个时辰的沟通后,陆晏禾及其师兄师姐就如下约定达成一致。
其一,关于裴照宁被夺舍之事决计不可外传,另其余人等在裴照宁跟前需装作不知。
其二,陆晏禾的血是否能够压制裴照宁体内的珈容倾尚且存疑,但考虑到目前陆晏禾实践出的效果,之后可去沧澜界外抓只魔物试验。
其三,鉴于近日谢裴季三人呆在陆晏禾身边状况频出,待他们三人恢复后,需要暂时与陆晏禾分开,在宗门进行修习,陆晏禾本人将会被池楠意以管教弟子疏漏为由,罚禁闭三月,于后峰帘洞居中修养,免于打扰。
至于裴照宁身上的问题,在与乌骨衣讨论后,陆晏禾会将自己的血作为药引制成丹药,以她的名义要求裴照宁每日服用。
虽然陆晏禾因为在珈容倾身上施加禁制的缘故,能够观察到他是否有异动,但还是同意了池楠意的建议,每日让裴照宁来她处请安观察情况。
主意已定,夜既已深,池楠意等人都陆续离开乌骨衣殿中,陆晏禾则是替乌骨衣打下手,直到裴照宁和季云徵两人情况稳定后才算松了口气。
原本紧绷的神经松了松,陆晏禾脑中不觉有些昏沉,身体晃了晃,被身旁的人扶住。
陆晏禾:“五哥。”
方寻初松开她的肩膀,低声温和道:“你今日还喝了些酒,素日又不是擅酒的,早些回去歇着,这里有我替你照看着就行。”
陆晏禾看着他,想起来方才之事,忍不住提醒他:“五哥,季云徵的性格……怕是不太好相处。”
因为自己会有三月的禁闭作为修养,谢今辞、裴照宁、季云徵这三人在这段时间里也理应有人略微照顾着些。
谢今辞禾和裴照宁没什么意外的会在修养好后暂时交由乌骨衣和池楠意来照顾。
令陆晏禾意外的是,方寻初竟然是主动揽下了照顾季云徵的活。
虽知方寻初是好意,但这两人无论是原著情节还是这辈子之前都没什么交集,陆晏禾实在是担心他们之间会出什么意外,比如,方寻初发现季云徵的身份,之后引来杀身之祸。
“小七这是不相信你五哥还是你自己?”方寻初叆叇后的双眼含着笑意,“五哥我可是相信你收徒弟的眼光的,能当你徒弟的,必定有过人之处。”
陆晏禾:“……”
还是不相信她的为好。
陆晏禾还想要说什么,方寻初拍了拍她的肩膀,自信笑道:“放心。”
行,不说了,留他自行体会吧,实践出真知。
又过了两刻钟,陆晏禾终是有些沉不住醉酒带来的头疼与困意,出了乌骨衣的殿中,准备打道回府。
她才唤出贪生剑想要御剑离开,剑才召出便泛起微弱的嗡鸣。
几乎是同时,陆晏禾察觉到身后无声靠近的人,旋即转身。
那人的气息先一步笼过来,在陆晏禾开口的前一刻揽住她的腰贴上来,同时堵住了她欲张开说话的嘴。
用嘴。
冷松的气息袭来,陆晏禾瞪着眼,心中骂道。
靠!
江见寒这家伙怎么还在这里!
第78章
即便夜黑风高也有伤风化, 为防有人撞见,陆晏禾把江见寒就近扯进了旁边的林子里。
才进林子,江见寒就借着陆晏禾拉他的力道反将她抵在树干上, 垂首用鼻尖蹭她。
陆晏禾将他推开些距离,蹙眉不解道:“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让你和凌皎皎走了吗?她人呢?”
“先行送她回去后才折返回来的。”
没了旁人在场,江见寒也不再维持原本清清冷冷的仙尊表象,他盯着陆晏禾, 喉结不住滚动, 声音暗哑:“一天找不见你, 难受。”
陆晏禾闻言先是一愣,仰头看着江见寒暗色的眼瞳和那恨不得将她生吞的模样, 突然才想起来一件事。
白日里,在江见寒的说完对他做什么都可以后, 陆晏禾恶上心头,对他再次使用了【梦境共感】。
区别于之前的梦境共感, 她不必再入梦, 而是将之前她与他的梦重新丢回给了他。
这次,她也不必再次共感,共感的只会是江见寒。
于是当陆晏禾用缚灵索将江见寒捆在椅上, 看着他双目紧闭动情发颤,热汗泠泠的模样, 她感受到了报复的快感, 气也消了不少。
只是后来她转头去喝酒……然后把江见寒忘得那叫一干二净, 自然也忘记关注那共感持续了多久。
咳, 要是一天的话……好像玩得有点过分了。
“江见寒,其实……”
陆晏禾的脸上露出个尴尬且讪讪的笑容,才喊了个名字, 后背便被人按在树干之上,面前之人仿佛是团被火烧灼的雪贴上来,明明身上的还带着晚霜的寒意,吻上来的唇却灼热非常。
“唔……”
陆晏禾本来就头疼头晕,江见寒还和牛皮糖一样贴上来索吻,呼吸逐渐不畅。
她也不管谁对谁错,直接开始用力捶且踹江见寒,谁料身前的人不仅不动,反而吻得更用力。
几息过后,陆晏禾开始眼冒金星,身体渐渐发软,顺着树干开始往下滑。
救命,她真是错了,放过她吧,都折腾一天了,她是真没精力了……
幸好,没等陆晏禾彻底晕过去前江见寒就察觉到了不对并松开了她,揽住她的腰身阻止了她下滑的动作。
江见寒:“你何处不适?”
陆晏禾好容易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眼前恍恍惚惚的景象才清晰了几分,她没接江见寒的话,而是将目光挪到他的双眼上,疑惑地咦了声。
陆晏禾:“你的眼睛,怎么了?”
是她的错觉吗?江见寒的眼睛好像变了。
很像是——蛇一样的碧绿竖瞳。
联想到那晚上江见寒动情时眼中同样泛起的莹莹绿光,她被自己心中冒出的想法给震惊到。
陆晏禾直接笑着开口问:“江见寒,你的眼睛可真不一样,你不会是只妖吧?还是条蛇妖?”
她边说,边忍不住上手,却被江见寒抓住手腕,而后看着江见寒眼睛一闭一睁,再度恢复了正常的黑色瞳色。
江见寒:“是……亦不是。”
陆晏禾:“?”
江见寒拉着一脸懵的陆晏禾的手腕,无声召出苍虬剑扶着她腰身踏了上去。
江见寒道:“先回去,再告诉你。”
…………………
听禾水榭。
殿中内室点上了灯,陆晏禾穿着寝衣,披散着长发,毫无仪态可言的盘腿坐在榻上,一只手抱着怀中的软枕在腿上滚来滚去,另一只手支在推至近前的方桌上托着头摇摇晃晃。
纱帘被掀起,江见寒走了进来,来至榻前,将手中端着一蛊热气腾腾的红糖姜参茶放到方桌上推了过来。
陆晏禾探身瞧了瞧,纳罕问道:“要我喝?回来之前我就已服用过解酒丹,没必要再喝这个。”
江见寒目光沉静,落在她略微皱起的眉间,声音平稳:“丹药只可化去酒力,烈酒灼脉,仍需服以热汤舒缓神思。”
“你寒郁凝滞,才致头胀疼痛,红糖性温,姜可祛寒,参汤加补,三者相辅可化寒生暖,缓解头痛之症。”
陆晏禾听他说了一大堆,拖长语调哇哦了声,嘴角漾起清晰的笑意开始伸手鼓掌:“真不愧是青衡道君,懂得真多,佩服佩服,受教受教。”
江见寒:“……”
面对陆晏禾的调侃恭维,他面上静默,只将那盏汤蛊又往她面前稳稳推进半寸,清冷的眸光落在她的脸上,直截了当道。
“那喝不喝?”
“喝。”陆晏禾唇角弯起,语调轻快,“道君金口玉言,剖析得字字在理,我若是再不喝岂不是不识抬举,枉费您一片好心?”
“更何况都劳驾您来亲自为我熬汤了,哪怕是穿肠毒药也得喝呐。”
说完豪气壮志的话,她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江见寒露出几分无语凝噎的神情,嘻嘻笑着抬起那盏汤蛊饮了下去。
温热的甜意与细微的辣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很快暖融融的气息自胃部缓缓升腾,一点点驱散掉体内的滞涩寒意,四肢百骸仿佛浸泡在暖水之中,额角蔓延开至整个头的疼痛也轻了很多。
她闭上眼喂叹一声,只觉得自己全身的皮都逐渐展开。
果然,多喝热水的至理名言还是没错的。
才把汤蛊放下,她眼睛便睁大。
只见江见寒走出去又走进来,然后像是变魔术般往方桌上放了几个荷叶包,解开中段系着的细绳,每个荷叶包里面的糕点飘起的热腾的水汽便蒸腾了出来。
陆晏禾看得眼睛发直:“真就田螺姑娘降世,你哪来的这些糕点?”
有辟谷之术她自然不会饿,但是被眼前的糕点勾起了馋虫,她这才想起来似乎从今日一早开始自己连口吃的都没下肚,隐隐的竟然产生了没由头的饥饿感。
“之前下界瞧见的一些,顺道随身带了点。”江见寒言简意赅地解释道,目光不动声色落在食指大动的陆晏禾身上,观察着她的反应,“你可以试试。”
看着眼前被重新蒸过,散发着香气的糕点,陆晏禾也不客气,直接拈起一块来咬了口,扎实松软的糕点咬入口中,甜而不腻,她眯起眼笑,并且毫不吝啬地朝着江见寒竖了个大拇指。
棒!
这些糕点并没有因为存放时间的缘故变得涩然板硬,一看便是江见寒买来之后就给它们下了时停的小禁制,用灵力锁住它初成时的状态。
她嘴巴里面嚼着糕点,含糊不清道:“中中赤石,@#$^&%!$#……”
江见寒没听清楚她的叽里咕噜:“什么?”
“我说,真真奇事,堂堂青衡道君,几时也变得这般重口腹之欲了?”陆晏禾将嘴里面的糕点嚼完咽下去,露出个揶揄的笑,“你是全身灵力没处使?用在这些糕点上?这是有多喜欢?”
要知道,无论是何物,施展时停禁制后并非一劳永逸,而是需要源源不断输入灵力来维持术法,江见寒用在给糕点锁鲜上,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这么想着,陆晏禾准备拿起糕点往嘴里送的动作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它递给江见寒:“青衡道君要不也来一块?”
江见寒伸出手默默接过,没吃,只是开口道:“不要再叫这个称呼。”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你我没有如此生疏。”
何止是不生疏,他们已有了极其……亲密的关系。
陆晏禾看着他的反应,反而起了兴趣,眼睛发亮:“那你喜欢我叫你什么?直呼你名江见寒?还是江仙尊?还是说小江江、小寒寒、见寒?”
江见寒手一抖,原本捏在手里面的糕点就这么从他手里滚落,啪嗒掉在地上,引得陆晏禾一声惨叫,瞪向他。
“不喜欢吃就不吃,丢地上算什么!不如丢我嘴里!”
江见寒:“……”
他看着此刻堪称活泼的陆晏禾,眼神微晃,不免会想起当初在神墓中的陆晏禾,也是这般活泼嘴毒好动且贪吃。
似乎只要不去想那些烦心事,她就总能恢复些从前的模样。
如果他能让她不再去接触那些事情……
又用几块糕点垫了肚子后,陆晏禾想起来正事。
“喂,江见寒,现在是不是该讲讲你的眼睛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下摆被人踢了踢,江见寒不由得断掉思绪,目光朝着下摆处的力道看去,凝在了一只白皙的脚踝上,而后又木木地顺着这只脚踝一路向上看回陆晏禾的身上。
陆晏禾一回来就换了件宽松的寝衣,衣襟松垮,肩颈处的线条流畅优美,她墨色的、柔软的长发垂落而下散散铺在榻上,喝了暖汤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分起汗所致的红晕。
眼波流转间,她似嗔似笑,没有平日那般端着。
江见寒目光沉甸,眸光深寂,难以言喻的情愫又在幽暗里悄然滋生盘旋。
他知道陆晏禾之所以会在他面前展露出如此不设防的样子,是因为彼此关系的不同寻常。
那一场梦中,他们彼此神魂交融,将对方彼此的各种模样都看得彻底,所以现在在他面前,她自然也不再忌讳所谓男女大防,只讲究如何舒服如何来。
但那梦……终归是梦。
即便他甚至不用思考都能想到陆晏禾这身寝衣下是何种风光,但他们实实在在的,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他有些,不太满足于只在梦中与她在一起。
如果他们能够正式结为道侣,能够实实在在的在一起……
不,不能再想这种事情,他答应过她,永不再起这种念头。
“江见寒,你是不是又盯着我想那梦里的事情了?”
陆晏禾幽幽地声音响起,江见寒猛然回神,对上她不怀好意的笑。
“你的眼睛——又变色了。”
第79章
江见寒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的一只眼, 就听得陆晏禾含笑的声音。
“两只眼睛都变了,你光捂一只有什么用?”
闻言,江见寒眼睫一颤又要闭眼, 陆晏禾直接从榻上直起身体,拉住江见寒的手将他朝着自己的方向拽。
“不许压,你让我看看。”
堂堂仙尊,被一个女子拉的脚步慌乱, 几个趔趄过后, 被榻边的踏步台绊倒, 因惯性摔在了榻上。
陆晏禾眼疾手快地侧开身,反手将江见寒压在自己身下, 双膝顶在他腰间两侧,俯下身。
她将头凑近江见寒的脸, 伸出手触碰他那垂落而下,纤长且不断颤抖着的羽睫, 言笑晏晏:“江仙尊怎么躲闪不看我呢?莫不是嫌我容貌丑陋, 不屑瞧我?”
“不……”江见寒依旧偏过头不敢看她,嗓音压得低沉沙哑,“眼睛、不好看。”
“哪里就不好看了?”陆晏禾伸出手, 指尖搭在他的脸颊上,捧住他整张的脸, 稍稍用力, 不由分说地将他的脸给扭了过来。
视线被迫相对, 江见寒一双碧绿的眸子映入眼帘, 瞳孔收竖着两条锐利的黑线,黑线随着他略微急促的呼吸乍然变粗又变细,非人感铺面而来。
他的喉结不断滚动着, 唇抿得发白,仿佛受刑般煎熬。
“分明就好看的紧。”陆晏禾摩挲着他微凉的眼尾,仔细看着他的这双眸子:“很像是那种上等贵重的琥珀欸。”
身下紧绷着的身躯似乎因为这句话稍稍松懈下来,却转瞬又因为陆晏禾的下一句话再度紧绷起来。
“所以每当你产生欲/念的时候,都会这样吗?就像妖族到了季节发/情一样?”
“还有你是妖修的话,为何我与你相处那么久都没有感受到你妖的气息,莫不是瞒着我私藏了什么宝物遮掩气息?”
“怎么说你我也是过命的兄弟,咳,至少曾经是,好东西不给分享可就不厚道了。”
陆晏禾对江见寒眼睛的好奇很快转为对他身份的好奇,问题一个接一个地蹦了出来,殷切地等着他回答。
被她压着,感受到身前的温热柔软,江见寒胸膛有些禁不住地不断起伏。
“你先下去,我起来再与你说。”
“不。”陆晏禾直接双手压住他的胸膛,将他想要撑起身的动作给压了回去:“就这样说呗,不挺好?”
说完又补充了句:“还有,眼睛不允许变回去,说完再变。”
江见寒:“……”
他闭了闭眼,像是终于屈服,伸出手轻轻环住陆晏禾的腰,开口问了个问题。
江见寒:“你听说过,渟渊公仪氏么?”
陆晏禾当然知道。
在《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这本书里的世界观中,“三宗两氏”乃是沧澜界重要的存在。
三宗,玄清,青阑,归墟,沧澜修真界中依宗门实力在数百宗门中推选出的上三宗。
包括上三宗在内的所有沧澜界宗门,每隔几年便会遴选天资聪颖者入宗,培养并壮大宗门实力,扩展宗门势力与影响力。
而与以宗门派系为纽带截然相反的是“两氏”,渟渊公仪氏与檀陵贺兰氏,作为以血脉为纽带传承至今的神裔氏族,据传是千年以前辅天神兽玄冥神龟与涂山神狐的后裔。
渟渊公仪氏司守沧澜界隘,檀陵贺兰氏司掌天机推演,与上三宗共列律戒阁五大首席,其下所有氏族弟子皆身负同源血脉,族规约束,禁纳外族。
江见寒一提到公仪氏,陆晏禾立刻联想到了什么,她摸向自己的腰间,莹光闪过,那只江见寒曾送给自己的龟甲就直接落到了手中。
陆晏禾看了看龟甲,又看了看江见寒,笑道:“这龟甲,你不会是要告诉我你自己就是公仪氏吧?”
“你的眼睛我若没看错的话是蛇瞳吧,这和乌龟又有什么关系?”
江见寒凝视着她道:“北辰有灵,其神为武,负甲而盘蛇,其尊号为玄。”
“玄武神兽本源,便是龟蛇盘而共生,公仪氏作为其后裔血脉,亦是身负玄武之象。”
“玄武之象,龟正蛇奇,龟主镇守,其德曰贞;蛇主蕃息,其德曰……”
陆晏禾等了等,总不见他继续说,于是接话道:“曰什么?”
他垂眸错开陆晏禾的视线,难以启齿地从口中吐出一字。
“淫。”
这一字吐出,江见寒两侧的耳廓都已红得几欲滴血。
陆晏禾的眼睛被这一抹红晃到,等反应过来时,指尖便已使坏地刮上他一侧通红的耳垂。
“嘶——”
细微的触感被放大到极致,江见寒猛地抽气,揽住她腰后手臂骤然缩紧,将她猛然往前一推,才避开了其他的反应。
“我虽知晓公仪氏是玄武后裔,从前在律戒阁与公仪氏也打过些交道,可对于此事还是第一次听说……”陆晏禾的笑容完全藏不住,“真不是你诓骗我胡诌的话,与他们相处的不好,就转头用这种恶趣来败坏人家的好名声?”
不怪陆晏禾不信,同为律戒阁持戒,她从前可没少见到江见寒与任职在律戒阁的那几位公仪氏就各种事情上起争执。
公仪氏族人人如他们的先祖原身那般厚重敦实,一代代是出了名的族风严谨,古板且固执己见,与人争执,动辄搬出长篇大论,听得人耳烦生厌。
自然,江见寒本人也是不逞多让,彼此意见产生分歧时,场面往往犹如大儒辩经,十分好笑,一来二去,律戒阁无人不晓江见寒与公仪氏关系僵硬,势同水火。
故,哪怕江见寒之前神墓之中送给她那龟甲,她也不会将两者联系在一处。
可是看着江见寒如今严肃的表情,她明白江见寒没有与她扯谎的理由。
江见寒:“此为族内禁忌,隐秘不可为外人道,旦夕外泄,恐生变故,故只存在于……闺房之乐,唯有结为道侣者,才会彼此透露。”
言下之意,只有成为公仪氏的道侣,被氏族承认,才能知晓公仪氏在古板表面下那不同寻常的隐秘。
江见寒的话越说越低,更是在说到“道侣”二字时几乎听不清楚,陆晏禾废了好大劲,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陆晏禾明白,江见寒是怕再次触及到她的不快。
她没有说什么,而是换了个话头再次问道:“可你又不姓公仪,而是姓江,这又是为何?难道是他们赶你出去的?”
从前陆晏禾对于江见寒的评价是,不近人情,但是忍耐力极为强大,只要不是原则问题,哪怕陆晏禾在他的底线上疯狂蹦跶,这人也是能一字不说的。
能让一个忍人离开家族,她实在是想不到其他的原因,于是极其好奇。
在陆晏禾灼灼探寻的目光下,江见寒揽住她腰的双臂有些僵硬,很久,才说出四个字。
江见寒:“因为婚约。”
陆晏禾:“?”
江见寒垂眸:“族内弟子凡满十四,便会被族中长辈许下婚约,待年及弱冠后便会成婚,成婚之后,方可入世。”
“我不喜如此,亦不愿如此,这才离开,与公仪氏割席,拜入青阑剑宗。”
空气安静一瞬,陆晏禾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好家伙。
好家伙好家伙!
她是真没想到还有这档子事!她就说自己先前见到的公仪氏为何都不曾见过小辈,见过的又为何都已有家室。
没想到没想到,这神裔之后的氏族还有此等封建糟粕!
不对,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难道不是像江见寒这种行事作风都规矩己身,万般无错的人,竟然会因为这种事情而脱离氏族么?
“没想到我们小江仙尊还有如此纯情的模样呀,这是不满意包办婚姻,准备自由恋爱呢。”
一想到十几岁的小江见寒会因为这个原因负气离家出走,陆晏禾脸上的笑容愈来愈大,甚至于笑出声来,撑住双臂的手一软,直接倒在江见寒身上,亲他的脸颊,捉弄地笑道。
“江见寒你说,小江仙尊要是看到自己轰轰烈烈地逃婚,然后几十年后喜欢上的人是我这种连名分都不肯给人的坏家伙,会不会痛骂你的识人不清?”
“青衡道君,你现在可是元阳仍在,可还有后悔的余地。”
说完,陆晏禾直接一滚,从江见寒身上滚了下去,嘻嘻笑着就要往榻里面缩,却被江见寒一把扣住手腕给扯了回去,直接被他压在身下,对上他绿得发沉的蛇瞳,被迫迎上他落下的、汹涌的吻。
“唔……错了错了……真的错了……停停……”
待她被吻得气喘吁吁,不住讨饶后,江见寒这才将她松开了几分。
江见寒喘了口气,紧紧揽住身下的人,眸色黑沉:“还说么?”
陆晏禾知趣,连忙笑道:“不说了,真的不说了……”
她才要稍挪动身体,突然感受到身下一硌,转头一看,发现是被自己抛在榻上的那片龟甲。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明白了什么,拿起那片龟甲,恍然大悟。
陆晏禾歪头笑道:“所以你当初在神墓之中就对我心存歹念了是不是?不然怎么会把这个送给我?”
江见寒:“不。”
陆晏禾:“?”
江见寒:“还要更早。”
陆晏禾:“?”
没等她反应过来,江见寒炽热的吻便再度落了下来。
第80章
“你这都不说?”
陆晏禾原以为江见寒是害羞才亲她, 没成想这家伙亲完便翻脸无情,说什么都不肯告诉陆晏禾他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喜欢自己。
软磨硬泡无果后,恼得她直接将他推了开来。
她语气不满道:“江仙尊好生生长了张嘴, 只有亲人的时候是撬得开的,问起要紧事是怎么都张不开的。”
说完,她又抬脚踹在他束紧的腰封上,想将他踹下榻去:“既然张不开嘴, 那就下去, 别赖在这里惹人烦。”
第一脚踹在江见寒身上惹得他一声闷哼, 身体略微晃了晃,再要踹第二脚, 脚腕便被他伸出的手握住。
没等她挣脱,江见寒就扯住这只脚裸再度将陆晏禾拉了回来, 在陆晏禾生气之前,将她的双腿拉至腰侧, 细密的吻落在了她的锁骨处。
江见寒:“不是不说, 是时候未到。”
陆晏禾见他如此,也没再踹他了,只是不解道:“回答个问题一句话的事情, 哪里有什么时候到不到的?”
江见寒顿了片刻,道:“我要回渟渊公仪氏一趟。”
陆晏禾先是一愣, 立刻被转移注意力, 问道:“为什么回去?你不是说你都逃婚逃了几十年了么?”
为什么要回去?
江见寒看着身下脸色讶异的陆晏禾, 脑中浮现的是不久前他通过龟甲私自窃取的, 她与她的一众师兄师姐的话。
“珈容倾夺舍了裴照宁。”
“珈容倾太过危险,如若他如当年一般不可控你又该如何?”
“我会亲手了结他。”
“他的命当初是我救的,现下要夺也是我夺, 还是说……各位师兄师姐,你们觉得他会更甘愿死在你们手下?”
听人墙角固然可耻,但沈逢齐是陆晏禾这辈子过不去的坎,江见寒既已知晓,便必不会再让她重蹈覆辙。
公仪氏久久困于双象之苦,他幼时曾隐约听闻族中长辈谈及分魂之术,如今回去渟渊公仪氏便可探寻一二。
即便陆晏禾的喂血之法能压住一时,又如何能压住一辈子?此法长久以往必耗费心血,她自保尚且困难,如何禁得住如此损耗自身?
分魂之术,或能强行剥离珈容倾对裴照宁的控制。
此事未有定数,江见寒并未直接对陆晏禾说出,只道:“处理些陈年旧事罢了。”
一见涉及私密,陆晏禾倒也不继续追问,眨巴着眼问道:“那现下回去他们还认你吗?或者会不会直接把你扣起来成亲呀?”
她一向很能联想,一想到如此画面便开始笑个不停:“到时候把你迷晕,拿麻袋装了回去就地拜堂成亲,送入洞房,再来个生米煮成熟饭,等道君再次醒来怕是已失了清白喽。”
“那又该如何?”江见寒闻言,竟然也难得地与她开起了玩笑,“我若失了清白之身,你可还要我?”
陆晏禾找他眨了眨眼:“有妇之夫那自然是不要……哈哈哈哈!江见寒你别挠!”
她还没说完,就被江见寒压在身下挠起了痒痒肉,腰间传来的痒意让她弓起身笑个不停,伸手也要挠他。
“江…….哈哈哈,你怎么……哈哈哈……不怕痒啊哈哈哈!”
在陆晏禾被挠得受不住,眼睛都笑得沁出泪花后,江见寒这才收手。
一收手,陆晏禾心有余悸地想要往里头缩,又被江见寒先一步预料给按住。
他闷闷道:“还跑,没良心。”
陆晏禾反击道:“哪有?分明是你欺负我。”
江见寒垂眸,看着陆晏禾笑得喘息阵阵,胸口不断起伏,脸颊上浮现出醺然的酡红,一路染至耳畔颈侧,如同白玉上晕开的上等胭脂,艳丽得不可方物。
她本就没有拢严实的寝衣在方才两人的胡闹间变得散乱不堪,交领斜斜褪开,露出一段光滑细腻的肩线,墨色青丝铺散在榻上,显现出诱人的慵懒媚态。
她似乎完全不知自己是何种模样,肆意明亮的笑容晃着他的眼,空气中弥漫着她身上的草木浅香,与他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无声燎原。
他想……
江见寒:“陆晏禾。”
陆晏禾看着他:“嗯?”
江见寒久久凝视她,在她的目光中蛇瞳不断扩大缩小。
江见寒:“再来一次。”
陆晏禾笑着以腿勾上他的腰,暧昧不明:“仙尊可得说清楚,要怎么来呀。”
江见寒俯身垂首在她的颈侧,深深呼吸道:“与前几次那样,好么?”
这下轮到陆晏禾惊讶了,现在气氛正好,她还以为江见寒会对她提出来进一步的想法呢。
陆晏禾侧脸与江见寒对视笑道:“我还以为仙尊会担心自己回去没了清白,在这里将清白先给我呢,感情不是呀?”
江见寒看着近在咫尺似乎触手可得的人,心跳剧烈,却又努力让它平静下来。
“不是时候。”他声音暗哑。
神魂交融可以确保于她有益,若她失了元阴,他无法保证自己的元阳是否会超过她破损元婴承受范围,使她陷入危境。
再者,若是无意被有心之人发现他们之间之事,他不在她身边,她必定得一人承受。
她不像是在意此事之人,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沈逢齐之死,玄清宗落难,两次大事他都不在她身旁,即便知晓她一人也可以扛起,但他不再愿意留她孤身一人。
江见寒将额头抵上陆晏禾的额头,深深看着她:“等我回来,若你还愿意……”
等他回来,帮她解决完裴照宁之事,届时若她还愿意,他也可毫无顾忌地与她在一起。
“好吧。”陆晏禾看得出来江见寒神情和语气中的郑重意味,自然也不会做强人所难的事情,却也不忘朝他挤了挤眼睛,捣乱几句。
“那仙尊可得记得好好保住自己的清白,我方才可是说了,我可不要有妇之夫。”
江见寒没有答话,修长的手指抚上陆晏禾
的后颈,将她带向自己,清寒的气息覆盖而来,蛇瞳欲色深沉,与她额头相抵,神识主动且克制地流淌进来。
陆晏禾唇角一勾。
【梦境共感】技能,开启。
*
翌日
待陆晏禾一觉醒来,身侧空荡,帷帐中余温散尽,原本在结束后应与她憩在一处的江见寒早已不在。
睡完就跑?
她支起身准备骂江见寒这个无情渣男,无意触摸到了个温凉,棱角分明的硬物,低头看去,竟是册扉页无字的书册。
陆晏禾心中疑惑,翻开书册,发现这竟然是本手稿,手稿字迹如铁画银钩,遒劲有力,力透纸背,一看便是出自江见寒本人。
手稿之中的内容,乃是详尽拆解了她的玄清剑法与他的青阑剑法,从一招一式中指出剑招的优越与瑕疵之处,而后又附上了对应的改进之法。
陆晏禾一目十行看下去,一页页翻过去,逐渐震惊于江见寒对于这两套剑招鞭辟入里的理解,他的书稿之中字里行间毫无保留,通俗易懂,细致入微。
她难以置信,自己并不是没有在他面前舞过剑,而就他现在的这册书稿看来,仿佛他曾将她舞剑的每个动作牢记在心中,反复推演琢磨,才写出了这册书。
书中更是将许多难懂的意境感悟拆解成了基础的宗门功法和步法转换,即便是初入宗门的弟子来看,也能读懂七八分。
书册翻到尾页,从中掉出一封书信。
卿卿如晤四字入眼,陆晏禾心中最后的怨念也消散的一干二净,在榻上笑得直不起腰来。
江见寒,你怎么能这么肉麻!
“见此书之时,吾已远行,此番重回公仪氏,归期不定;值此期间,知你需教导门下弟子,未免劳神费心,特于枕畔留书。
此册所载,乃多年吾观你我剑道心得,可自行翻阅,若有可取之处,可誊写而下,交于你之弟子自行感悟。
大道无涯,修行领悟人皆有命,不可过度耗费你之心神,于你之安康无益。”
写到这里,江见寒的笔锋明显一顿,末尾字迹深深,转而又起一行。
“赠你龟甲,万望妥善保管,莫要离身,若有急事,随时可唤。”
陆晏禾一看这句话便知,自己曾将龟甲归还的举动造成了江某人巨大阴影,这才特此嘱咐。
她看着这句话,满不在乎地撇撇嘴:“都走远了,叫你你难道还能飞过来?”
她又继续看。
信中内容到此处便再无其他,信之末尾没有江见寒三字落款,而是——
一只简笔画就的小小乌龟图案。
这只乌龟不仅龟壳圆得过分,连脑袋和四肢也是无比工整,栩栩如生,尾巴则是一笔短促的墨点,就这么静静趴在素白的纸面上,竟带着些可爱的憨态。
仿佛是写信之人郑重嘱托到末尾,万千心绪不知如何着落,又怕她对自己的长篇大论看得厌烦,这才画下此物。
陆晏禾盯着这只小乌龟半晌,发出了清晨的第一声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
江见寒,这个看起来古板的家伙,其实是真的很有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