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凌皎皎脸上血色尽褪, 眼底涌起难以掩饰的惶恐,嘴唇颤抖着,试图辩解:“我只是……只是……”
谢今辞静坐着, 望向凌皎皎的眸光如浸水寒潭,眼底分明没有显露丝毫情绪,却让人后背无端泛寒。
“只是什么?”他声音平稳,字字清晰如冰棱坠地, “只是凌师妹你不知出于何种目的接近我师弟, 却发现他心中早已装着旁人。”
他略作停顿, 眼底霜意渐浓:“于是你用了些别的手段,结果却让他因执疯魔, 不仅让他恨透了我的师尊,更迁怒于整个宗门。”
“才不是!”
凌皎皎咬牙反驳, 泪水夺眶而出。
“我哪里知道……我哪里知道他会喜欢上陆晏禾!那是他的师尊,他怎敢……怎敢生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心思!”
凌皎皎口中“大逆不道”四字落下, 谢今辞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散。
他缓缓起身走向凌皎皎。
“那凌师妹, 你现在知晓了不是么?”
“你强行想要改变季云徵,却让他成为了珈容云徵,这是你种下的因, 也因此,你也该承受这份果。”
他声音平直得不带丝毫涟漪, 身影被透进殿中的日光拉长, 一步步与凌皎皎的距离拉近。
“或许这根本算不得代价, 毕竟在珈容云徵混乱的记忆里, 还念着你我的‘好’,这才让你我至今仍被他‘善待’着,不至于沦为阶下囚。”
凌皎皎被他眼底的压迫感逼得连连后退:“时至今日你现在说这些到底又有什么用?”
谢今辞道:“是无用, 但凌师妹,在下想告诉你的是,你既然当初选择接近珈容云徵,就该让他彻底爱上你,将他彻底栓在自己身边,但很可惜你没能做到。”
“而这失败的代价,”他语气依旧平稳,字字却冷彻骨髓,“却由我的师尊承担了。”
谢今辞再次步步上前,步步紧逼,直至将凌皎皎逼至书架前。
“她将季云徵从尘泥中带回宗,悉心教养……最终换来了什么?不仅修为尽散,还被人戳穿了脊梁骨,被指责养出了一头反噬的恶鬼,连累宗门蒙难。”
说罢,他转向她紧握的手,伸出手,指尖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将那枚被她攥在手心果子取了回来:“师妹说自己无辜。”
“比起我师尊所受的一切,”谢今辞垂眸看着掌中果子,又抬头看她,声线冷然,“师妹,你恐怕半分也不无辜。”
说罢,谢今辞最后撇了她一眼,转身准备坐回去。
他方才对她说这些,不过是因珈容云徵默认了,只要在这座殿中,他可自立结界,所言所语皆不会外传。
但他突生厌倦,不愿再与凌皎皎多言。
若非出现凌皎皎,一切都不会如此。
看着他转身,凌皎皎神情凝固,她低下头,慢慢的竟在谢今辞身后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极轻,带着颤抖,随后越来越响,染上了几分凄厉与绝望。
“谢今辞,”凌皎皎抬手粗暴地抹去脸上的泪痕,眼中含恨,“你凭什么将一切都怪罪在我头上?”
“你真以为我喜欢季云徵?我凌皎皎是多么有病,多么想不开,多么自轻自贱才会喜欢上那个阴晴不定、疑心巨重、缺爱缺到要死的家伙!”
谢今辞脚步倏然顿住,他转过身蹙眉看向凌皎皎:“你从前不喜欢他?”
凌皎皎猛地向前一步,手指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襟,指节发白:“喜欢?除了陆晏禾,谁有那个破耐心去管季云徵心里那些弯弯绕绕!我喜欢一个正常人不好吗?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一个正常人?”
泪水再度涌出,她却浑然不觉,声音里带着破音的嘶哑:“你以为我有选择吗?我没有选择!什么男女情爱,什么破纠葛,我凌皎皎一点儿都不感兴趣!我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我只想活着——这有什么错!”
凌皎皎仰头看向殿中四四方方的砖墙,想到自己如今的囹圄之苦,又哭又笑:“可是没用啊,这里,这里的一切根本就是一本破书啊!”
“在这本书里头,我凌皎皎必须要和季云徵在一起,凡事阻挡这个结果的人,都得死,包括你,包括我,你明白吗?”
她疾步上前,一把扯住了神情怔怔的谢今辞的衣襟,声音陡然提高,眼底燃着讥讽的火苗。
“谢今辞,你以为珈容云徵是怎么疯的?他不认命啊……他不认我和他才是这个世界应该在一起的命,不顾一切地去喜欢陆晏禾!”
“哈哈哈哈哈……!”
她又笑着,踉跄着后退数步,倚在冰冷的书架上,笑得浑身发颤:“然后呢?他便疯了……哈……是我改变了他么?不,是他,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话至如此,凌皎皎的理智已被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给代替,她抬起头,泪水斑驳的脸上尽是怨恨与不甘。
“你说,季云徵为什么要去喜欢陆晏禾?他要是不喜欢陆晏禾,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所有人都能好好的……所有人都能好好的啊!”
谢今辞凝立在原地,听着凌皎皎的话,眼底的平静如冰面般寸寸崩裂,瞳孔剧烈收缩。
他胸口起伏不止,呼吸沉重,半晌之后才开口问道。
谢今辞:“你的说辞,又有何凭据?"
一番歇斯底里过后,凌皎皎像是被彻底抽空了所有力气,力竭的身子顺着书架滑落跌坐在地。
她仰起头,凌乱的发丝黏在泪痕斑驳的脸颊上,唇边却绽开一个惨淡至极的笑。
“凭据?”她轻声重复,笑声里带着凄凉,“以谢师兄的聪慧,还需要我告诉你到底有何凭据么?”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眼底死寂一片:“季云徵,不,现在该叫他珈容云徵了。他始终坚信陆晏禾将他带回宗门是为了百般折磨,将他囚禁折辱,当作炉鼎般践踏。”
“可实际上呢?你我都心知肚明。陆晏禾待他多好啊,将他收作亲传弟子,捧在心尖上疼爱,连半点委屈都舍不得他受。甚至替他隐瞒身怀魔血的身份。”
“有什么用呢?”她轻声道:“当初季云徵有多在乎陆晏禾,那个存在就可以现在让他变得多恨陆晏禾。”
她歪头朝谢今辞笑道。
“谢今辞,你不是没有尝试过解释,可你见他可曾信过你半分?”
说罢,仿佛不解气般,凌皎皎扶着书架艰难起身,指尖在檀木架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她踉跄着向前一步,染泪的眸子直直望进谢今辞眼底,满目嘲讽。
“在这个话本里,季云徵,他一个注定要与女主相守的男主,怎么能够爱上一个女配呢?”
“为了纠正这个错误,他就必须恨陆晏禾,最后再逼死她。”
“我的好师兄,你真以为接受我与你的这门婚事,就能为你的好师尊挣得一线生机吗?”
“不会的…”她摇头,“待到你我大婚那日,那个存在必定会察觉这脱轨的一切,到那时……”
她的声音陡然尖锐,字字重击。
“届时…陆晏禾,师兄你那好师尊,你猜她可还有半分活路?!"
殿内陷入死寂,唯有凌皎皎因激烈情绪而破碎的喘息在空气中回荡。
谢今辞站在原地,垂眸看着手中的果子。
他的五指不知何时已深深掐入果肉之中,汁液如血般从指缝渗出,一滴、一滴,砸落在冷硬的地面上晕开水渍。
陆晏禾同样以神识目睹一切,心底剧烈翻涌过后是漫长的死寂。
师尊。
她无声默念。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听懂了珈容云徵抱着她时含混不清的那一声“师尊”背后的含义。
她也终于明白,为何分明是原书中的那个珈容云徵,在彻底疯癫之后,独独面对她时,会流露出那般复杂而撕裂的模样。
“这便是你们的好手笔?”陆晏禾以神识质问,“从头到尾,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好玩么?”
系统几乎是立刻辩驳,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委屈:“不可能!宿主你怎么能将我与那个东西混为一谈!”
“我从主系统处接到的任务从未如此!我绝无可能、也绝不会做出伤害宿主你的事情!”
“而且……而且我真是凌皎皎口中那个存在,又何必主动助宿主你知晓这一切?”
它说的确实有道理,可陆晏禾未回应,因她听见了这殿中,除却谢今辞与凌皎皎之外,第三个人的声音。
“不论真假,不论它是什么,亦不论它意欲何为。”
“只要将陆晏禾带走,一切问题,自当迎刃而解。”
这声音出现的太过突兀,几乎是贴着凌皎皎的耳畔响起,凌皎皎的心神本就紧绷到极致,脸上血色褪尽,惊恐万状地猛地转身,踉跄着连连后退。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了书架投下的那片浓重阴影之中。
一道身影,自阴影深处缓缓现出。
江见寒。
他周身萦绕着融不化的寒意,眸中冷寂,望向殿中的谢今辞和凌皎皎二人,面色沉沉。
“只要带她走,她便不会出事。”
他重重按住了腰间因自身心绪而不住嗡鸣的苍虬剑,重复道。
“我要带她走。”
第152章
他们的交谈并未持续太久, 珈容枔便奉珈容云徵之命而来,要求谢今辞午间前往听禾水榭,谢今辞应下。
听禾水榭的主殿中, 陆晏禾将神识悄然抽回本体。
意识甫一归位,一股深重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漫卷而来,不知是过度使用系统技能的后遗症,还是如今这具身体本就处于特殊的虚弱时期的缘故, 她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沉甸甸的, 连抬指都觉费力。
在等待谢今辞到来的间隙, 陆晏禾索性直接闭目躺在床榻之上,她的意识清晰无比, 脑海中飞速思考,将今日所见所闻与已知的线索串联、剖析。
珈容羡……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沧澜界中仙册典籍中所记,祂是沧澜界外天魔一族真正崛起的源头, 是血脉最为纯粹的第一代天魔, 他的出现,奠定了天魔珈容氏在外域魔族长达千年的统治地位。
然而,关于祂的具体来历与最终陨落, 记载却语焉不详,只隐约提及, 似乎与如今神裔公仪氏与贺兰氏有所联系。
紧接着便是曦和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 若不是巧合, 便是涿州城城主钟付闲, 又或者说是她的师兄沈逢齐在城中供奉的那所谓神女的称号。
结合她在玄灵涧所见,陆晏禾几乎可以确定,珈容羡与曦和神女之间, 关系绝非寻常。
珈容羡对曦和神女,分明怀揣着一种深刻变态且扭曲的男女之情,而且最终死于曦和之手。
她陆晏禾与曦和,是相貌相似,但凌皎皎则是他们口中的曦和转世。
所谓谢今辞与凌皎皎的那场婚约,其实只是珈容云徵献给珈容羡的,一个精心准备的夺舍契机。
若计划顺利,珈容羡将成功占据谢今辞的躯壳,并用谢今辞的身体与作为曦和转世的凌皎皎完成婚礼。
可这一切,真的会如此顺利吗?
不,不会。
陆晏禾清晰的记得原书中的结局,谢今辞的结局分明是为了助陆晏禾逃离失败后,两人被珈容云徵擒获,他为护陆晏禾周全而死。
直至谢今辞身死道消,珈容羡都未能如愿得到他的那具躯壳。
倘若珈容羡无法得到谢今辞这具“容器”,拿他会如何?
这个答案呼之欲出。
他会选择夺舍与他血脉同源、且修为更为强大的珈容云徵。
是了……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为何在原书中,谢今辞死后,珈容云徵的疯魔会如同断崖般急剧加速,变得那般彻底、那般无可救药。
那么,她现在应该做什么?
即便早已心知肚明,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复刻原书剧情的幻境,她也绝不愿、更不能再沿着那条既定的轨迹,重演一遍原书的结局。
原书的结局……陆晏禾目光怔忪,思绪有瞬间的飘远,一个被她忽略许久的问题浮上心头。
“系统,”她对系统发问,“原书里的陆晏禾结局是怎么样的?”
闻言,系统竟罕见地开始支吾起来:“还能有什么结局……自然是、是死了。”
陆晏禾:“怎么死的?”
系统:“……”
“你不说实话,”陆晏禾的声音冷了下去,“我便当你是凌皎皎口中那个操控一切的罪魁祸首,从今往后,休想再让我配合分毫。”
“别呀宿主!我说,我说就是了。”系统急忙道,声音带着一丝犹疑,“原书中的陆晏禾她……她其实是自戕而亡的。”
自戕?
陆晏禾心头猛然一跳,仿佛有一线模糊的灵光如游鱼般自脑中掠过,待要捕捉细想,却又瞬间消逝无踪。
外头传来了叩门声。
“师尊。”
是谢今辞的声音。
陆晏禾没有立即回应,片刻后,殿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内室。
谢今辞一眼便望见了面朝里侧静静躺在榻上的陆晏禾。
他脚步微顿,来到榻前,随即撩起衣摆单膝跪上榻沿,一只手朝里探来,扶住陆晏禾的肩头,俯身在她耳畔低唤:“师尊?”
陆晏禾这才转过身来。
映入谢今辞眼帘的是陆晏禾略显苍白的脸和她的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意。
“师尊,”他眸光狠狠一晃,指尖下意识地想触碰她的脸颊,又在半途克制地收回,“很难受么?”
陆晏禾抬眼看他,没接这话,而是声音飘忽道:“我记得,你昨夜分明说好给我煮姜茶来。”
谢今辞没想到她还记得此事,他睫羽微垂,掩去眸中复杂神色:“……是弟子后来觉得不该再打扰师尊静养。”
“罢了。”陆晏禾哪里不知道他是因为珈容云徵的缘故,她轻轻吐了口气,回道:“今日再补上便是。”
谢今辞:“是。”
陆晏禾又望着谢今辞,装作对他过来一无所知的模样,问道:“今辞,你此刻过来,不怕珈容云徵找你麻烦?”
“是他命弟子前来的。”谢今辞解释道,语气平稳,“他手底魔侍传言于弟子,说是白日有要事需处理,让弟子过来陪着师尊用膳。”
陆晏禾神情恹恹,瞥了一眼外间:“没什么胃口。”
“师尊多少用些暖和的流食,”谢今辞劝道,声音温和,“否则您的身子受不住。”
陆晏禾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妥协,随即朝他伸出两只手。
谢今辞立刻会意,俯身小心地将她打横抱起,步履稳健地走到外间,将她妥帖地安置在铺着厚软垫子的椅上。
桌案上摆好的午膳果然不见多少荤腥,多是些清淡滋补的羹汤与粥品,热气袅袅,散发着淡淡的药食香气。
谢今辞将她安置妥当,正欲转身坐到对面,袖口却是一紧,被陆晏禾轻轻扯住。
“懒怠动,”她抬眸看他,说得理所当然,“要你喂。”
谢今辞闻言明显一怔,随即脸上浮现出几分如冰雪消融般真切而柔软的笑意,应道:“好。”
他重新坐下,将她小心地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身前,这才端起一旁泛着热气的瓷碗,舀起一勺细粥,耐心吹温,才送至她唇边。
陆晏禾被他喂着咽下几口,趁着他再次舀粥的间隙,状似无意地轻声开口,话语如同梦呓:“今辞,不知为何,自昨日清醒过后,我总觉得像是在做梦,虚幻得不太真实。”
谢今辞执着汤匙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低下头,目光锁住陆晏禾近在咫尺的侧颜,声音压得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师尊的意思是?”
殿内静谧,除了彼此交错的呼吸,再无第三人声息。
陆晏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微微仰起脸,静静地望入谢今辞的眼底,缄默无声。
就在谢今辞以为她不会回答,准备重新舀起粥羹时,陆晏禾却忽然动了。
她缓缓凑近,气息拂过他的唇角,下一瞬唇瓣便印了上来。
谢今辞没有料到陆晏禾会主动这般,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晏禾近在咫尺的脸,但握着碗盏的指节还是瞬间收紧,环抱着她的手臂也下意识地收拢。
未等他进一步反应过来,陆晏禾的手臂已柔软地环上了他的脖颈,微微用力,将这个浅尝辄止的触碰加深为一个真正的吻。
谢今辞被她带着向后靠,背脊抵上了椅背。
因他一只手中还端着那只碍事的瓷碗,另一只手正半抱着陆晏禾,此刻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她罕见的主动与气息的侵袭。
但很快,最初的震惊过后,那熟悉的、独属于她的清浅气息彻底笼罩了谢今辞,谢今辞心底的压抑的情绪逐渐占据上风,他喉结剧烈滚动,闭上眼,开始热烈地回应她。
殿中两人相拥,彼此逐渐加重的呼吸与暧昧的水声交织,温度在方寸之间悄然攀升,鼻尖的空气仿佛也变得灼热粘稠起来。
意/乱/情/迷,近乎沉沦间。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谢今辞手中那只因沉迷而终究未能握稳的瓷碗脱手坠落,在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温热的粥羹与碎瓷片一同飞溅开来。
这声响如同冰水浇头,让紧密相贴的两人猛地一颤,骤然分离开来,看向对方。
陆晏禾伏在谢今辞的身前,双手按着他的双肩微微喘息着,原本苍白的脸颊染上了动人的绯红,一直蔓延至耳根,眼尾更是晕开一抹秾丽的红,唇瓣水润,眸中水光潋滟。
谢今辞则是抱着她,托着她的腰,整个人亦是气息不稳,清润的面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尾同样染着红痕,眼底翻涌着几近失控且尚未彻底平息的暗潮。
殿外房门几乎是立刻被叩响。
珈容枔的声音自外头传来:“道君?”
陆晏禾立刻扭头,提高声音回道。
“没事,随手摔了东西,不用处理,有吩咐再进来。”
珈容枔似乎顿了顿,而后应道:“是。”
碎裂的瓷片静静躺在地上,殿中两人此刻亦都有些狼狈。
在这片狼藉与尚未平复的喘息中,彼此对视。
“今辞,带我离开这里吧。”
陆晏禾听见自己对谢今辞轻声道。
“我们一起走,我不想让你与凌皎皎成婚。”
第153章
谢今辞凝视着怀中人泛红的眼尾与湿润的眸光, 他的眼底清晰的映着她的倒影。
“好。”他应道,声音低沉沙哑,“弟子带您离开这里。”
陆晏禾笑了笑, 她再度仰首,将唇贴了上去,在交错的呼吸间,她含糊不清地追问:“什么时候?”
她的指尖攥紧谢今辞的衣襟, 将他朝着自己又拉下了些:“我想早些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谢今辞箍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掌心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着灼人的温度, 眸光迷离,沉湎于这个吻中。
“弟子明白。”
在珈容云徵的安排之中, 谢今辞和凌皎皎成婚是在七日之后,谢今辞答应她, 少则三日,多则成婚当日, 他便会带她走。
得了他的承诺, 陆晏禾仿佛卸下了心头重担,两人又在缠绵的亲吻中缱绻片刻才分开。
待谢今辞服侍陆晏禾用完膳,照例为她施针逼毒。
想是少了珈容云徵喂血让她分神的缘故, 比起昨日,今日陆晏禾身上的反应尤为猛烈, 细密的疼痛仿佛钻入骨髓, 让她禁不住微微发颤。
“疼”她眉心紧蹙, 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本能地往谢今辞怀里钻去。
谢今辞将她往怀中带了带,手下施针更加放缓,轻声哄道:“师尊, 再忍忍,很快便好。”
但绵延不绝的疼痛依旧让陆晏禾在他怀中发出轻声呜咽,她原本因月事就不利索的身子此刻更是雪上加霜,于是谢今辞垂首贴近她耳畔,声音低沉:“若是疼得厉害,师尊可以咬我。”
陆晏禾此刻也顾不得客气,被谢今辞这般提醒,当即仰头一口咬在他的脖颈上。
因为疼痛,她起初这一口下得极重,齿痕深深陷进皮肉,几乎见血,引得谢今辞闷哼一声。
陆晏禾闻声立即松口,气息不稳地看他问:“疼……吗?”
“无事的,师尊。”谢今辞见到她苍白脸上眼底的愧疚之色,立刻柔声安抚。
陆晏禾此刻已然疼得神智有些恍惚,却开始克制着不再用力。
然而对谢今辞而言,她的这般克制反倒成了另一种折磨。
那啃咬不似宣泄,倒像是缠绵的撩拨,随着温热的唇齿在肌肤上游移,每一次轻啮都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让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脊背。
他强忍着身体最为诚实的反应,劝她道:“师尊尽管咬,弟子不疼的。”
话语间声音已然暗哑。
“胡说。”陆晏禾摇摇头,她伏在他肩头,眸光涣散,开始借着其他的话题转移注意力。
陆晏禾:“今辞……你说,我们离开之后要去哪里?”
谢今辞正要回答,她却自顾自地继续说:“我要去……就要去个旁人寻不到的地方。”
“然后,没人知道我是谁,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随心所欲。”
她微微喘息,嘴角扬起笑,声音中带着些憧憬呢喃:“到时候,身上也一定不会疼,不会再遭罪了,光是想想就很好啊……”
谢今辞听着她的话,不知为何突觉胸口发闷,他的手默默扶住陆晏禾的光洁的后背,垂眸敛去眼中神情,应道:“弟子一定会让师尊身体痊愈的。”
“弟子会一直陪着师尊的。”
抚过陆晏禾汗湿的发丝,谢今辞顿了顿,终是轻声问道:"师尊,会愿意一直与弟子在一起么?"
施针到了最后,随着体内血毒渐渐排出,陆晏禾整个人都软绵绵地靠在谢今辞怀中。
对于谢今辞提出的问题,她只是喉间含混地滚出些许声响,便趴在他肩头沉沉睡去了。
谢今辞抱着她静默片刻,指尖轻抬,几道清洁咒的光晕拂过,将陆晏禾身上的汗意与血迹尽数涤去。
他取来干净的寝衣,动作轻柔地为她更换上,待将她妥帖地安置在床榻间,仔细掖好被角,他才直起身。
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临走前,他俯身靠近,温热的唇如蝶栖花蕊,依次落在她的额间、眉眼,最终流连于那苍白的唇瓣上,印下一个极尽克制的吻。
指尖梳理好她散在枕上的乌发,谢今辞轻声道:“午安,师尊。”
*****
谢今辞离去后,殿内重归安静,只余陆晏禾均匀呼吸声。
她闭目躺在榻上,像是因累极而熟睡了过去。
然而片刻之后,那双闭合的眼便倏然睁了开来,其中再无半分先前面对谢今辞时的混沌与涣散,眼底透彻清明。
她几乎是立刻翻身下榻,放轻脚步在寝殿内小心且仔细翻找起来。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盘旋——若这个猜测成真,许多事情或许便能迎刃而解。
很快,一抹银光掠过陆晏禾的眼角,她寻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作为陆晏禾曾随身佩戴的禾穗铃,如今落在她手中,铃身冰凉,熟悉的纹路硌在掌心。
陆晏禾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抬指咬破指尖,将渗出的血珠滴落在铃身之上。
尽管灵力尽失,但作为灵器之主,陆晏禾的血仍可以开启它。
很快,吸纳了落在铃身上血的禾穗铃轻轻震颤,发出微弱的嗡鸣,随即泛起温润的银光,陆晏禾心念流转,一件物事悄然出现在她掌心。
那是块纹路清晰,入手温润且不重的龟甲。
是属于江见寒的龟甲。
果然如此,即便是在原书之中,江见寒依旧会将这枚龟甲赠送给了陆晏禾。
只是如今她灵力全无,这龟甲是否还能……
念头未落,她那尚染着血的指尖无意间擦过龟甲表面,霎时间,龟甲竟自主泛起莹莹绿光,如水波般在空气中荡漾。
光芒明灭之间,对面安静片刻,而后一道带着迟疑、却熟悉至极的清冷嗓音透过龟甲传来。
江见寒:“陆晏禾?”
陆晏禾心中一喜,却仍谨慎地压低声音问道:“江见寒,你在玄清宗?可有旁人在你身边?”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任何人都不行,若是骗我,天打雷劈。”
江见寒:“”
两个问题他答得干脆:“我在,没有。”
“好,那还有个问题。”陆晏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龟甲边缘,“你现在是江见寒,还是公仪涣?”
她知道公仪涣是紧跟着自己跳下离渊池的,因此她几乎有九成把握知道他同自己一道进来了这里,只是无法确定他如今的状态如何。
对面陷入短暂的沉默,她甚至能听见江见寒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半晌,才传来他低沉的回答:“是有了记忆的公仪涣。”
有了记忆的公仪涣,那不正是江见寒么?
陆晏禾眼底泛起笑意,正要打趣他几句,却听江见寒先她一步开口,语气中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且认真:“陆晏禾,我要带你离开这里。”
陆晏禾在这头眨了眨眼,她敏锐地察觉到江见寒声音里压抑的情绪,但这番话恰好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便没有继续追问。
“那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她唇角不自觉扬起。
“我也正有此意,虽然如今这场幻境有些过于荒诞,但我想,应当只要我们成功离开玄清宗,这个幻境便能破解。”
陆晏禾话音落下许久,龟甲那端却迟迟没有回应,就在她以为通讯意外中断时,龟甲绿光轻轻闪烁,传来江见寒低沉的声音。
江见寒:“陆晏禾。”
陆晏禾:“嗯?”
又是一阵沉默,她能听见他细微的呼吸声,仿佛在斟酌着什么难以言说的话,而后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像是格外艰难。
“你认为这里的一切,当真都是假的么?”
陆晏禾眸光微动,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语气依旧平静:“你这话问得奇怪,这里既然是幻境,那必定是假的,难道还能是真的不成?”
龟甲那端又传来隐隐约约的吸息声,江见寒似乎还有许多话想要与她说,陆晏禾等了又等,最终他的话都咽了下去,只化为了短短的一句。
江见寒:“是,你当我没说。”
陆晏禾想,江见寒这人可真别扭。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龟甲纹路上:“我如今被困在听禾水榭,修为尽失,你要带我出去,绝非易事。”
她起身,望向窗边,能看到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在殿中地上投下清晰的光斑。
“况且,我们尚且不能确定,离开玄清宗就一定是打破幻境的关键,若是失败了"
“不会失败。”江见寒打断她,声音沉稳笃定,“即便最坏的情况,我至少也能让你一人安然离开。”
“这怎么行?”陆晏禾挑起一边的眉毛,“若我独自走了,你被困在这里了该怎么办?”
“季……珈容云徵,现在修为恐怕不在你之下,这里还有天魔族镇守。”
“不必担心。”江见寒语气平静,“我体内终究流着公仪氏的血,若这幻境真是公仪氏与贺兰氏共同所为,他们的目的应当不是取我们性命。”
嗯……
陆晏禾回想起贺兰氏与公仪氏此前的种种作为,她对“血脉之情”便能让公仪氏对江见寒网开一面这件事情实在不敢抱太大期望。
但江见寒的另一句话,却让她深有同感。
“是啊,你说得对。”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处熟悉的角落,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说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她想知道谢今辞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么做,以及——
谢今辞是什么时候,不再只是谢今辞的。
第154章
暮色渐沉, 夜色降临,听禾水榭殿中烛火初明。
陆晏禾正倚在榻上出神,忽闻外间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
她抬眸望去, 待看清来人面容时,想也不想便抓起手边东西给掷了过去。
走进来的珈容云徵抬手将其接住,垂头见是白日被珈容枔送来一样的果子,怔怔抬起头, 见陆晏禾已背过身去, 只留给他一个赌气的背影。
沉水香的气息渐渐弥漫开来, 他走近榻前,双手轻按在她肩头道:“陆晏禾。”
陆晏禾侧过半张脸看他, 眼尾微挑:“珈容云徵,你看起来似乎很忙。”
“我今日让谢今辞来了。”珈容云徵顿了顿, 低声回道,声音因为微妙的情绪波动而微微紧绷。
陆晏禾闻言转过身来, 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你这么说, 怎么不直接把我送到谢今辞那边去?”
“又把我关在这里头等你,又像是良心未泯般的叫谢今辞来,你怎么想的?”
珈容云徵:“……”
他喉结滚动:“我不在, 你不该开心么?”
“开心?”陆晏禾脸色沉了下来,像是被这句话给刺痛道, “季云徵, 我陆晏禾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她猛地坐直身子, 肩头从他掌心挣脱:“你把我囚在这里, 白日里只会让谢今辞过来,等你想起来我了,就来瞧瞧我, 你当我是什么?是你笼中的雀儿,得空了便过来逗着玩?”
陆晏禾的话语逐渐激动,连带着胸口也微微起伏:“我昨日说的话,你全当过眼云烟飘走了是么?既然如此,你每日与我躺在一处又算是什么,师徒苟合吗?”
珈容云徵的手僵在半空,他对上她的眼,沉默地像根拉紧的弦,直至半晌才沉沉开口。
“陆晏禾,你我心知肚明,你我从不是什么师徒,我不过是你捡回来用来采补的炉鼎,不要与他们一样用这种借口来糊弄我。”
陆晏禾:“我何曾将你当做炉鼎?就不能是你的记忆出了问题?”
珈容云徵拧起眉,浑身的气息变得危险压抑,他嗓音冷硬:“不可能。”
“你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我半分都不会忘,每一刻……都刻在我的脑海中,不管过去多少个日夜不会忘。”
陆晏禾眼底泛起一丝难以置信:“你不信我?”
珈容云徵眸光微晃,他的呼吸粗重了些,闭了闭眼,终归还是回道:“我只信我自己的记忆。”
好,很好他宁可相信珈容羡为他编织的虚假记忆,也不愿信她一字一句?
哪怕早就知晓他会如何说,分明早就做好了准备,但真正面对现实之时,陆晏禾心头还是猛地窜起一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她垂下眸,嗤笑一声:“好,那我收回先前的话,我才不是贱人。”
再度抬起头,她眼底最后的暖意已没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满目的讽刺。
“你季云徵自轻自贱到喜欢上一个折磨你的人,你才是真真犯贱。”
她的这句话无疑狠狠踩在了珈容云徵的逆鳞上,他的眼神骤然冰封。
是了,他早该知道陆晏禾是这样的人,利齿淬毒,专往他最痛处咬。
可笑的是,他竟还会对她抱有期望。
珈容云徵胸腔中翻涌着暴戾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钝痛,冷声欲言:“陆……”
他话音尚未说出口,陆晏禾已抄起榻上圆枕朝他狠狠砸来!
“珈容云徵,你就当我陆晏禾眼盲心瞎,养了条白眼狼,直到今日才彻底看清你。”她指尖发颤,抬手直指着门外,“既然你不承认你我多年师徒之分,那就滚出去!”
“滚!”
珈容云徵凝视着陆晏禾的因盛怒而绯红的脸,一股寒意自心底漫开冻结。
他上前一步,缓缓的,一字一顿地道。
“陆晏禾,看来你还没认清你自己的身份。”
“如今,是你无力反抗我,我走与不走,何时轮得到你来决定?”
陆晏禾闻言,怒极反笑,轻声道:“是啊,你说得对。”
她倏然起身,赤足踏在冰冷地面上,径直朝外走去:“你既不肯走,那便我走。”
珈容云徵立于原地,死死盯着陆晏禾与自己擦肩而过后的背影,直至她走到殿门口,见她毫不犹豫地抬手推开殿门,从头到尾她连半点回头的动作都没有。
珈容云徵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陆晏禾推开沉重的殿门,夜风裹挟着凉意瞬间涌入,在殿外侍立的天魔侍们闻声齐齐转头。
它们虽然都听到了殿内的争吵声,却未料到陆晏禾会仅着单薄寝衣负气而出,一时间都怔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珈容枔见她身形单薄,步履间白皙的脚踝在夜色中一晃而过,它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欲拦:“道君。”
陆晏禾甩袖避开了它的触碰,冷冷瞥它一眼后,头也不回地踏下殿阶,夜风拂起长发与衣袂。
见她一路下了殿阶并未停下,反而径直朝着院口走去,珈容枔立刻疾步追上去,然而它的指尖尚未触及陆晏禾的衣袖,眼前便是一黑,一股巨力猛击在腹部,让它击跪了在地上。
抬头时,只见珈容云徵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陆晏禾身侧,他的一只手将珈容枔击退,另一只手则牢牢扣住了陆晏禾的手腕阻止她继续离开。
珈容云徵声音刺骨,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谁允许你走了,陆晏禾。”
陆晏禾没有接话,抬头瞪他的同时想要抽走被他握住的手,尝试几次之后挣脱无果,索性借着他钳制住自己的力道直接转身。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猝然甩在珈容云徵的脸上,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众魔骇然。
陆晏禾眼底燃着灼人的怒火,话语尖锐:“珈容云徵,你既然认定是我折磨你,亏欠你,为何不早些弄死我?留我至今,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心软?感谢你的不杀之恩?”
“你不是把谢今辞当作是安慰我的手段么?不是认为我见到他便会心生欢喜么?那你现在就放开我,让我去找他便是!还是说,你连这点施舍,都给得如此吝啬又虚伪?”
陆晏禾的话语如同利刃,一刀刀割开两人平静虚假的表象,露出内里血淋淋的伤口,话落,珈容云徵眼底最后一丝理智也彻底湮灭。
“找谢今辞?”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淬着怨毒的冰碴,“陆晏禾,以为我让他来是为了成全你们这对戏水鸳鸯?”
“难为你昨日还与我演戏骗过了我,你放心,我会让谢今辞与凌皎皎早日成婚,也不用七日之后了,就后日如何?”
说完,他俯身一把将陆晏禾打横抱起。
“你——!”陆晏禾猝不及防,整个人悬空的失重感让她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随即又像是碰到什么灼烫的东西般猛地松开,双手抵在他胸前奋力挣扎,“放开我!珈容云徵你这个疯子!”
“你才知道我是个疯子?托你的福,我早就变成了个疯子了。”他手臂如铁箍般收紧,任她如何踢打都纹丝不动,抱着她转身,他大步流星地踏上殿阶。
珈容枔此刻已然爬起,它明白主君此刻已被盛怒蒙蔽,怕是会做出一些出格之事,立刻起身想要追上他们。
珈容枔也不知道自己是究竟是哪里涌出的勇气,竟然直接开口:“主君,道君如今身体不适……!”
它的话尚未说完,回答它的,是轰然关闭的殿门。
将一切目光隔绝在外,珈容云徵抱着陆晏禾径直走向内殿,将她不容抗拒地按进榻上锦被中,身躯随之倾覆而下,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陆晏禾,其实你昨夜的那些话根本就是强忍着恶心与我说的吧。”他抬手捏住陆晏禾的下颌,迫使她抬起眼,指尖摩挲着她下颌,语气令人浑身胆寒。
“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对吗?”
寝殿内一时间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成一团解不开的结。
此刻,陆晏禾彻底看清了珈容云徵眼底的冰冷笑意和闪动着的猩红之光。
她脸上此刻没了怒意,却像是透过珈容云徵,细细观察着他背后的东西。
她在想午后她曾问江见寒的那些问题。
她问。
“江见寒,作为公仪氏,你知道珈容羡吧,我有些好奇,那个天魔一族的源头,他是怎么死的?”
江见寒:“……它是,被当年公仪氏与贺兰氏共侍的灵主所杀。”
公仪氏和贺兰氏共侍的灵主,就是曦和么?
她又问。
“那你说,珈容羡会不会死而复生?如若复生,是否会因为怨恨而报复,寻你们公仪氏与贺兰氏夺舍?”
“不会。”江见寒对她说。
“它夺舍不了神裔后代,同为天魔,才是它夺舍的最佳选择。”
………………
当下,陆晏禾这一番费劲的折腾下来总算是明白了个透彻。
夺舍谢今辞一直都是珈容羡遮在珈容云徵眼前的幌子。
珈容云徵,才是珈容羡夺舍最完美的躯壳。
但是珈容羡如今寄生在珈容云徵的身上,他甚至能够篡改珈容云徵与陆晏禾之间的记忆,包括他们彼此间的师徒情谊,让他深信不疑自己从一开始就是被陆晏禾利用采补的炉鼎。
但是呢,珈容羡似乎有一样东西没能篡改掉。
陆晏禾被珈容云徵按在榻上,她抬起手,在珈容云徵的注视下将她的两个手心贴在他的脸颊上。
陆晏禾直视着珈容云徵。
他明明发着狠,却同时红了眼,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般。
“季云徵,你爱我吗?”
见她如此不按常规出牌,珈容云徵眸光狠狠一颤,心底的妒火尚且不曾消退,他咬着牙回道。
“陆晏禾,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爱你?”
陆晏禾:“那你便是不爱我了?你说,你不爱我。”
珈容云徵:“……”
看着珈容云徵阴沉到可怖的脸,陆晏禾笑了,笑得灿烂无比。
她好像有些明白过来,原书的陆晏禾为何最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了。
第155章
珈容云徵握住陆晏禾抚上自己脸颊的手, 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将她的手从自己脸上一点点扯开。
珈容云徵:“陆晏禾,你非得这般羞辱我吗?”
他俯身逼近, 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住,眸子里翻涌着赤红的血丝与疯狂:“你真以为,我不能拿你怎么样么?”
陆晏禾仰着脸,迎着他濒临失控的目光, 微微抬起自己上半边身体, 语气轻飘飘的:“那你能拿我怎么样呢, 珈容云徵?杀了我,还是……对我用强?”
“要么你让我去找谢今辞吧, 放了我与他一起离开这里,你也眼不见心为净, 不好吗?何必你我互相折磨。”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贴着他的唇瓣吐出的。
这句话落下, 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珈容云徵双眼瞬间彻底泛上骇人的赤红,压抑许久的怒意、不甘、以及那些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复杂情感,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陆晏禾, 你做梦!这种好事,你想都不要想!”
“我不会放过你的!你这辈子, 都别想摆脱我!”
话音未落, 珈容云徵猛地俯身低头, 一口咬在她的脖颈上。
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 带着强烈占有且掺着些绝望意味的撕咬让陆晏禾当即闷哼一声,她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颤抖,手指深深抠进身下的锦被之中。
血腥气在珈容云徵的唇齿间弥漫开来, 温热的液体濡湿了肌肤。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反而加重了力道,如同陷入绝境的凶兽,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纠缠、所有的恨意与不甘,都烙印在她的血脉深处,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无处安放的情绪。
陆晏禾一直承受着,咬牙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从前对季云徵使用【梦境共感】的熟悉一幕仿佛再现,她能忍住疼痛,但失血的的眩晕感很快来袭,逐渐开始头晕眼花。
但她还是强忍着痛苦,将双臂抬起揽上他的肩,微微张开口,喘息着看着伏在自己身上仿佛失了智的,野兽般的珈容云徵,任由他吞咽着她的血。
陆晏禾的眼前开始泛起阵阵黑色,连耳边的声音都逐渐变成了嗡鸣。
她确实有意在刺激珈容云徵,想借此提前引发他与陆晏禾之间的决裂,从而尽快结束这场幻境。
可她渐渐意识到,自己似乎把珈容云徵逼得太过,以至于忽视了自己如今这个脆弱不堪的凡人身躯的承受极限。
她想,若是真就这样死去,或许连终结幻境的最后一步都不必走了。
也好,省得再多费周章。
然而这些念头还在她脑海中流转,却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她的眸光逐渐茫然,瞳孔涣散开来,呼吸变得急促沉重。
与濒死感一同袭来的,是无数断续的画面,和其间缠绕的声音。
她的神识似羽般被风忽的吹得轻飘飞起,飞向一片茫茫然的天际,又毫无预兆地落进某具躯壳之中。
她瞧见自己伸出手,牵起跪在面前少年之手,将他冰冷的手拢在掌心,一点点染上温度。
少年抬首,露出一张她无比熟悉、喜欢极了的漂亮容貌。
他眼眶微红,目光倔强,眼神防备,像是只因受伤受惊而炸毛的幼兽,哪怕遍体鳞伤且含着惧怕,却还是不免被眼前的温暖蛊惑,带着怯意仰头看她。
陆晏禾能够清晰地瞧进他的眼底——
不见阴沉,不染算计,没有伪装,干净得像一张从未落笔的白纸。
这是,季云徵。
她的耳边传来毫无情感的机械之音。
【宿主姓名:陆晏禾】
【角色定位:恶毒女配】
【任务要求:收本书男主季云徵为徒,完成本书男主季云徵黑化前置剧情,促使女主凌皎皎完成救赎,推进主线进度至100%,即为任务完成。】
【任务奖励:复活沈逢齐。】
奖励,复活沈逢齐。
复活沈逢齐。
复活、沈逢齐。
她像着了魔般重复着这五个字。
“季云徵。”而后她听见自己垂首,声音在漫天的风雪中格外清晰:“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徒弟?”
风雪卷过少年单薄的肩头,季云徵仰头望着她,长睫上沾着未化的雪粒。
“仙尊,”他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我是魔,您应该选择杀了我。”
是,他是魔。
而她痛恨极了魔族。
若不是因为魔族,沈逢齐便不会死,她就不会没有了师兄。
可她还是看着他的眼睛,违心的,一字一句的对他回答道:“我不介意你的血脉。”
少年呼吸放轻,眼底渐渐泛起粼粼水光,半晌之后,他被她掌心温暖而不再麻木的指尖轻轻动了动。
几乎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勇气,季云徵选择赌上他最后的信任去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
他回牵住了她的手,一点点握紧,颤声道。
“师尊。”
*
陆晏禾将季云徵带回了玄清宗,力排众议收他为徒。
她手把手教他握剑使剑,为他讲解心法要义;除了指导外,她给了他足够的偏爱,让他自由出入她的寝殿,珍药灵宝,皆以他为先。
季云徵在她身边渐渐长成,容貌愈加绝色出众,又因天资卓越刻苦奋进而声名鹊起,可潜伏在他血脉中的魔性也开始不时发作,严重之时理智全无,像头随时会发狂的野兽。
每当此时,她便会将他锁住,留在他的身边,以自己的血安抚他体内翻涌的狂躁,看着吞下的鲜血滴落在他苍白的唇上,渐渐不受控制的染上情/欲的绯色。
“师尊……师尊……师尊……”
青年难耐的喘息声和呼唤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她闭上了眼。
索性囚室的暗无天日足以将一切的荒唐与纠缠其中的情愫尽数掩盖,直至第二日清醒。
只是一次又一次之后,季云徵对她不再是只是单纯的师徒孺慕,而是染上了更深的、滚烫的眷恋,他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她的底线。
即便是清醒之时,他亦表述着自己的爱慕,他抱着她,亲吻她,与她唇齿相交,乃至故意哄诱她吞下他自己的血,看着她脸颊覆上情/动的绯红。
这一切,她都默许了,近乎迁就的满足他想要的任何。
但无数次的无数次,她看着他俯身动情之时望向自己湿润且灼热的眸光,心中依旧只有那五个字。
复活,沈逢齐。
*
直至后来,凌皎皎出现了。
她看清季云徵眼中一次次因为她的师命而与凌皎皎行在一处时浮现出的抗拒。
包括这一次,因律戒阁委派的任务,她让他们去涿州城。
“师尊。”季云徵临行前下意识地攥紧了她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的不愿与抗拒依旧明晃晃。
她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动摇,但又很快压了下去。
因为太过了解他对自己近乎偏执的依赖与隐秘的心思,她抬起手,神情淡淡却细致地为自己的这个徒弟他抚平衣襟处的每一丝褶皱。
“阿徵。”她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对他许下了个虚假的承诺。
“等你这次从涿州城回来,我就答应你。”
季云徵明白她的言下之意,眼睛亮得惊人,信了她的每一个字,也从一开始对于这次试炼的抗拒,变成了迫不及待。
而后陆晏禾看着他一步三回头离去的背影,直至见人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她知道这一次,剧情终于要走向终点,男主最终会与女主在一起,她的任务即将完成,而她惦念了那么久的人,好像终于能够重逢……
然而,陆晏禾等了又等,最终等来的不是任务完成的提示,也不是与自己的师兄,沈逢齐的重逢。
而是从涿州城浑身浴血归来、眼神疯魔的珈容云徵。
以及紧随其后,笼罩整个玄清宗的——灭顶之灾。
也是那时,陆晏禾才终于明白了个道理。
当一开始她选择为自己种下什么因的时候,她就注定最后应该为此承担下什么果。
这辈子,算是她陆晏禾对不起季云徵。
*
思维沉落恍惚间,陆晏禾遥遥的,像是听到了殿门被砰然踹开的巨大声响。
“主君!!!”
那似乎是珈容枔尖锐且变调的声音。
“主君!求您清醒些!道君她快不行了!”
“主君!主君!!!”
陆晏禾的意识彻底沉了下去。
“轰——!”
珈容云徵后背泛起被袭击的魔气,疼痛与呼喊让他的动作顿住,饱含杀意且混乱的心神开始恢复清醒,下一刻他的身体一僵。
他松开了口,抬起头,唇上还沾染着刺目的鲜红。
身下的陆晏禾已然彻底昏死了过去,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的宛如死人,颈侧那个清晰的、带着血洞的齿痕正在潺潺往外溢着血。
他赤红的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他这是……在做什么?
“陆晏禾……?”他的声音开始剧烈发颤。
“………”
榻上之人毫无回应。
片刻后,嘴里浓重的血腥味让珈容云徵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向后踉跄着退后一步,瞳孔剧烈颤抖。
“陆晏禾……陆晏禾!”
他又猛地扑回榻前,颤抖的手死死捂住她颈侧那个狰狞的伤口。
温热的血液不断从他指缝间涌出,染红了他的手,也染红了她苍白的面颊和身下的锦被。
那刺目的红几乎灼伤了他的眼睛。
“谢今辞!”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目死死盯向一旁呆立的珈容枔,声音尖厉得几乎破音,“让谢今辞来!!!把谢今辞给我找来——!”
说完这句话,他甚至等不及珈容枔的反应,吼完的瞬间,已用沾染鲜血的锦被迅速将怀中气息奄奄的人裹紧,一把打横抱起,如同失控的凶兽,朝着殿外疯狂冲去。
第156章
意识在过往旧事中不断重复, 不知沉浮多久,陆晏禾才感觉自己的神魂缓缓离体,重新落回了实处。
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千斤, 她费尽力气才勉强掀开。
映入眼帘的是围拢住她整个人的床榻帷帐,层层叠叠的纱幔将内外隔绝开来,四周昏暗得几乎不见五指,只有隐约的微光从外头自缝隙中透入。
她这是……昏睡了多久?
季云徵呢?
这个念头出现的同时, 陆晏禾开始探查起自己如今的这具身体。
空空如也, 依旧没有半分灵力。
她的心头不禁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惆怅。
唉, 还没回去啊。
自己没被珈容云徵给弄死,那岂不是还要再走一遍那条老路?
陆晏禾尝试动了动身, 可浑身沉得如重石压身,连抬起手都艰难万分, 她又废了很大的劲,好容易才颤巍巍地伸出手, 摸索着想要撩开帷帐一角, 看看外头的情形。
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纱幔的刹那,哗啦一声,帷帐竟从中环被人朝两边拉开。
她被这猝不及防的动静着实吓了一跳。
这脚步声她分明一点儿也没听着, 外头的人莫不是一直都站在外面?
不,不是站着。
准确来说, 是跪着。
因为她连外头的景象都没看清, 就撞进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
珈容云徵就这么跪在榻前, 他依旧穿着那身衣裳, 前襟上暗沉的血迹斑驳淋漓,已然干涸凝固。
他苍白的脸上眼角泛着浓重的青黑,墨发凌乱垂落在额前与肩侧, 更衬得他面色惨淡,整个人像是被凭空抽走了魂魄的空壳。
拉开帷帐与陆晏禾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满含血丝的眼白和空洞且赤红的瞳孔猛地收缩,眼底骤然泛起微光,双唇微微颤动,却仿佛不信般,仍旧恍恍惚惚地望着她。
陆晏禾静静望着珈容云徵这张她看过千百遍、却从没看腻的脸,心底万千情绪如潮水般翻涌。
死过一次的人,对许多执念都会看淡些,涿州城一行,早已消解了她前世对沈逢齐近乎疯魔的执念。
可唯独季云徵,当他用这般可怜的眼神望着她时,她总能联想到她为了自己的私心对他做的种种错事,就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硬起心肠视而不见。
心底那份原定的疏远与冷漠在这一刻悄然瓦解,她望着他,缓缓抬起虚弱的手,向他伸去。
珈容云徵怔怔地看着陆晏禾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捕捉到她眼底罕见的温和,依旧僵硬着身体没动。
他失控时几乎要了她的命,为何她还会……
珈容云徵握着帷帐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甚至怀疑这是自己的妄念。
陆晏禾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原谅他?
陆晏禾看出他眼中的惶惑与退缩,伸出的手依然固执地停在半空等他主动牵,可自己重伤未愈的身体终究支撑不住这般动作,她的手臂开始微微发颤,让她不得不轻声唤他。
“季云徵。”
几乎是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珈容云徵如梦初醒般急切地伸出双手,颤抖着将她的手合握在掌心,包裹住陆晏禾冰凉的指尖。
他俯身靠近,却不敢用力,只是小心翼翼地用掌心熨帖着她的手指,将暖意渡了过来。
“陆晏禾……”
珈容云徵细细地看着眼前近在咫尺近乎失而复得之人,他的眼眶泛红,薄唇微张,那些哽在喉间的歉意终究未能出口。
道歉,是最苍白,最无用的话。
“师尊!”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今辞的身影倏然出现在榻前,他几失了往日的从容,不由分说地挤开珈容云徵,急切地俯身端详她的面容,那张素来温润冷静的脸是罕见的失态,脸色与珈容云徵一般差到极点。
在靠近的瞬间,他注意到陆晏禾被珈容云徵握住的手,谢今辞眉头紧蹙,毫不犹豫地伸手将她的手腕从对方掌心抽离,随即搭上自己的指尖诊脉。
陆晏禾立刻转头看向珈容云徵神色,却发现珈容云徵脸上未露出半分愠色,甚至默默退开半步让开了位置。
感受到两人之间的气氛,陆晏禾轻轻叹了口气,嗓音仍带着几分虚弱,打圆场道。
“这么紧张做什么,只是失了些血,无碍。”
“无碍?”谢今辞的声音沉冷如冰,“师尊,他几乎取了您的性命。”
他顿了顿,道。
“他想要您死。”
谢今辞侧过身,用大半个身子护在陆晏禾榻前,将她与珈容云徵彻底隔开,漠然地看着珈容云徵。
“魔君既想要我们死,不妨早日给我们个痛快,不必再如此这般折磨我们。”
珈容云徵一直未曾起身,他依旧跪在榻边,闻言脊背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双泛红的眼睛越过谢今辞,直直望向陆晏禾,开始茫然且语无伦次的解释。
“陆晏禾,我从没想……对你那么做。”
“我只是……我只是控制不住……”
他喉结滚动,目光紧紧锁在陆晏禾的脸上,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说的……我曾是你的徒弟,当真都是真的么?”
他跪着向前两步,泛红的眼角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们都说,你待我极好,是我狼心狗肺,是我对不起你……这些,都是真的么?”
“陆晏禾,求你告诉我,我是真的都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破碎的颤音,从齿缝间艰难,生涩地挤出两字。
“师尊……”
在珈容云徵的记忆之中,他不过是陆晏禾身下最为低贱的炉鼎,这些年,他根本不敢去奢想他和她还有别的可能。
旁人的话,他从不相信,只觉得可笑。
可是,若是真的呢?
当这两个字滚过喉咙从珈容云徵嘴中吐出之时,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的几乎要从胸口处炸开。
陆晏禾闻言亦是微微恍神,她克制不住地想起来季云徵连着两辈子第一次喊她师尊的模样。
“不是。”谢今辞猛地转过身,清俊的脸上覆着寒霜,他将陆晏禾严严实实护在身后,下颌绷得极紧。
“师尊门下,从来只有我与裴照宁两个弟子。”
他言辞令色,回答冰冷刺骨。
“玄清宗,亦没资格当魔君您的师门。”
陆晏禾望着谢今辞说话时不住微微发抖的背脊,她这个素来温润的弟子此刻的侧脸眉宇间尽是戾气。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谢今辞的怨怼,不知在何时,这份怨与恨早已生根发芽,根植两世,直至在这一刻爆发。
她轻轻握住谢今辞紧绷的手腕,指尖传来他剧烈的脉搏跳动,她唤他道:“今辞。”
谢今辞的手在她掌心剧烈一颤,终究缓缓放松下来,只是冷着脸,将她死死护在自己身后。
珈容云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惨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他缓缓直起身,唇瓣被咬出深深的血痕,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
“陆晏禾,”他胸口起伏着,一连后退两步,“我会给你个交代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最后看她一眼,旋即转身,踉跄着脚步离开。
离开时,珈容云徵竟把外头所有天魔一并带了走。
殿外殿内骤然空寂下来,陆晏禾望着珈容云徵消失的方向,知道他这是要去寻珈容羡问清楚一切。
她缓缓移开视线,落在始终守在一旁的谢今辞身上。
“今辞。”她轻声开口,眼底平静,“我们今日便离开吧。”
谢今辞闻言一怔,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茫然,随即认真摇头:“师尊,您昏睡数日,失血虚弱。
“再等两日,待您……”
陆晏禾静静注视着他关切的神情,缓缓闭上了眼睛。
上一世,即便珈容云徵布下比此刻更严密的守卫,谢今辞依然有办法带她离开。
而这一次,若她执意要走,她知道珈容云徵不会再阻拦。
可阻拦她的人,如今却变成了谢今辞。
方才的询问,是她给这个徒弟最后的机会。
她心知谢今辞尚不知她已恢复记忆——他是想要她亲眼看清后续的一切。
“好。”她终是点头,没有再坚持。
谢今辞仔细为她颈间的伤口更换纱布,又斟酌着写下调理的药方。
从清晨到日暮,他一直守在她榻前,直到陆晏禾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强硬地要求他去休息,这才将人打发走。
殿门合拢的声响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江见寒。”
陆晏禾对着空寂的寝殿轻声唤道。
很快,阴影处缓缓现出一个身影。
江见寒出现,他走到榻前,第一次在没有旁人的情境下凝视着她虚弱的模样,清冷深邃的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愫,呼吸渐渐紊乱。
他俯身抬手,指尖轻抚过她苍白的脸颊,带着克制不住的微颤。
下一刻,他双臂一揽,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陆晏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怔,随即轻拍他的肩膀,唇角勾起一抹打趣的笑意:“这是要做甚呀,公仪大公子?”
“你受了很多苦。”他松开她,声音低沉沙哑。
“心疼啦?”她故作轻松地挑眉,“说起来,我陷入这个幻境,还得怪某个人呢。”
江见寒默然:“是我的错。”
………
果然是闷葫芦,死心眼。
哪里是他的错了?说他错他还真认错上了。
“这算什么,”她轻描淡写地摇头,“不过是幻境而已,很快就结束了。”
她稍稍推开他,正色道:“江见寒,我要的东西你拿到了吗?”
江见寒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而后抬起右手。
光芒流转间,一柄通体晶莹的长剑赫然出现在他的掌中,剑身流转着清凌凌的光华。
正是她的本命灵剑——贪生剑。
陆晏禾伸手轻抚剑身,指尖触到熟悉的冰凉触感,眼底泛起一丝感慨。
“你如今没有修为,恐怕无法完全掌控它。”江见寒提醒她道。
“那总不能自己逃难,却把剑丢下不管吧?”她轻笑,“作为剑修自然是剑在人在,剑……”
察觉到江见寒骤然冷肃的目光,她嘿嘿一笑,识趣地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们何时动身?”他蹙眉问她道,“要等你身体好些……”
“不,”陆晏禾打断江见寒的未尽之语。
她抬眸望向他,眼底浮现出淡淡笑意。
“就今日。”
“该早日结束了。”
第157章
江见寒闻言, 眸光在陆晏禾脸上定了定,眼底辨不出多少情绪。
陆晏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贪生剑的剑柄,沉吟道:“虽说珈容云徵撤走了天魔卫, 但我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愿意放我离开,更何况离开玄清宗未必就是破解幻境的正确方法。”
她忽然弯起唇角,露出一个狡黠且毫无心肺的笑:“所以我们分开走,若是出了事, 你负责帮我吸引追兵, 我负责逃跑, 如何?”
见江见寒不语,陆晏禾舒展了一下四肢, 缓解身体的酸痛,又笑着补充道:“就算你真被拦住了, 依照你之前所说,公仪氏和贺兰氏想必也不会对你下死手吧?”
她的这番安排旁人听来可谓将自私展现得淋漓尽致, 可江见寒只是静静听着, 目光始终凝在她含着笑意的脸上。
半晌,他轻轻颔首,喉间逸出一个沉沉的音节。
“好, 我们分开。”
江见寒为陆晏禾施下蔽身诀,看着她走到殿门边时回头朝他灵动地眨了眨眼。
“我先走, 辛苦青衡道君殿后喽。”
说完, 陆晏禾挥挥手, 转身融入了殿外浓重的暮色之中, 身形消失。
殿外暮色渐深,原本稀稀拉拉的风雪似乎开始飘得更急了,呼啸着卷过陆晏禾方才站立的地方。
江见寒看着她离开后, 并未如约定般立即离开。
他在殿中独坐,直到外头夕阳沉落到最西方,确定陆晏禾已离开许久,方才缓缓起身。
取下苍虬剑,他持剑单手五指拂过剑身,青光微泄,长剑出鞘。
但江见寒没有给自己掐一个蔽身诀,他径直踏出殿门,朝着宗门西南方向的玄灵涧御空而去。
“吼——!”
不消片刻,一道青芒伴随着苍龙震天的咆哮撕裂暮色,山岳震颤。
玄灵涧外,风雪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数余名天魔龙尸横七竖八地倒卧在雪地上,残肢断臂与暗紫色的血液将涧外入口处纯白的雪地染得一片狼藉。
除了已无了生息的,剩下重伤的龙身魔族在血泊中挣扎着站起,朝着他发出断断续续的低吼声,其余更多的则是受了不同程度的轻伤,朝他围拢过来。
江见寒执剑立于中央,乌发在狂风中飞舞,衣袂翻卷间滴落着粘稠的血珠,苍虬剑身青光流转,龙纹吸纳魔血后仿佛活了过来,在剑脊上游动高吟。
他剑锋直指依旧死死守在涧口的珈容枔。珈容枔已被江见寒斩断右臂,浑身布满深可见骨的剑伤,暗红的血液不断从伤口涌出,在他脚下积成一片血洼。
“青衡道君……”珈容枔咬牙强撑着站直身体,声音因剧痛而颤抖,却仍固执地拦在通道前。
江见寒面无表情,声音淬着寒意:“我要见季云徵,让开。”
珈容枔抬手抹去唇边不断溢出的血迹,身形虽已摇摇欲坠,却仍固执地拦在洞前:“无主君之命,恕我等无法”
话音未落,江见寒眼底寒霜与杀心立现,他周身气息骤然暴涨,凛冽的剑压如实质般荡开!
江见寒目中寒意渗人,他再一次,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给、我、让、开。”
约过半刻钟后,剑鸣与咆哮声在风雪之中消弭,涧外重归寂然,只剩龙尸遍地。
江见寒独自踏着满地狼藉,不顾浑身未处理的浓重血气,跨过通道,走进了玄灵涧。
涧中魔气此刻如狂涛般翻涌,越往深处越是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江见寒循着气息疾越,不多时便来到一处石洞前。
他一脚刚踏入洞口,无数凌厉的魔气便迎面袭来!
“嗡——!”
江见寒凝着脸振剑,剑息劈开魔气,他身形一闪,寻得空隙,闪入进洞。
进入洞中,江见寒终于看清了此刻洞中之景。
即便心有早有准备,他却还是不免一怔。
洞中高台之上,只见珈容云徵被黑链紧紧缠绕在石台之上,他通体泛着赤红暗光的魔纹,那些魔纹如同活物般在他皮肤下游走。
他脸色惨白,唇瓣被尖利的牙齿咬出血痕,原本极佳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得可怖异常,抬眼望向江见寒时,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骇人的杀意。
“江见寒,”他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你杀我魔侍,又闯入此处,是来故意找死的么?”
江见寒看着珈容云徵半晌后,无视那些扑面而来蠢蠢欲动的杀意,一步步向高台处走来。
当他踏上石阶的瞬间,聚集在高台四周的魔气骤然沸腾翻涌,如同被激怒的黑色巨浪般向他扑来。
浓稠的魔息带着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魔气中怨念深重,当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痛苦的面孔,发出尖锐的嘶嚎,整个石洞都在尖嚎之中难以承受般剧烈震动。
即便如此关头,江见寒依旧没有再举起剑,他衣袂在狂暴的魔气中猎猎作响,长发飞扬,面容却平静的出奇。
他张开口,声音透过狂涌的魔气清晰的传递到珈容云徵的耳中。
“季云徵,莫再让她失望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汹涌的魔气骤然凝固在半空,那些狰狞的面孔也定格在嘶吼的瞬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
珈容云徵瞳孔微缩,缠绕在他周身的暗红魔纹扭动着,他死死盯着台下的身影,良久,他才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江见寒,你莫不是失心疯了?若是真的得了什么疯病,那就去找人医治,少在我面前胡言乱语。”
珈容云徵周身魔气再度翻腾,喉咙里挥散不去的血腥气让他的心情差到极点,连声音里淬着刺骨的寒意。
“你这样,只会让我更加想要弄死你。”
可江见寒却仿佛没有听见这番赤裸裸的威胁。
他面无表情的抬脚踏上台阶,直至走上高台,与珈容云徵相对而立。
“季云徵。哪怕你不记得从前之事,两辈子了,你也该涨些记性了。”
说完,江见寒又深深吸了口气。
“我们是都该涨些记性了。”
珈容云徵看着行为堪称古怪的江见寒,他双眼眯起,没有再开口,静静看着江见寒下一步的动作。
江见寒此时正环视着他们所在的洞窟。
这是两辈子来,江见寒自己第一次踏足此地。
在他多出的那段的记忆里头,这个时间点的自己,并没能及时赶到玄清宗。
等他得知一切时,陆晏禾早已
江见寒闭了闭眼,将满腔汹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下一刻,江见寒收回目光,他走向珈容云徵,在珈容云徵身前半蹲而下,与他平视,四目相对。
江见寒的声音在石洞中沉沉响起。
“珈容云徵,如今寄居在你体内的那个存在,名为珈容羡,乃是你们天魔珈容氏的始祖,你如今这身修为,大半皆源于他。”
“对么?”
珈容云徵闻言,浑身剧震,眼底满覆的讥诮与戾气瞬间褪去,整个身体僵在原地。
珈容云徵:“你什么意思?”
江见寒他怎么会知道珈容羡的存在?
江见寒双目仿佛洞穿珈容云徵所想,他道:“因为我知道,知道有关珈容羡与曦和神女之事。”
“我想,你可以听听。”
说完这句话,他竟直接在珈容云徵的对面坐了下来。
“我原名公仪涣,前渟渊公仪氏长公子,幼年时便于族中秘典中看到此桩旧事。”
“天魔珈容氏始祖名为珈容羡,其天生魔血,然幼时血脉未醒,形同凡人。因幼年弱小故遭界外异族追杀,只得化作人形,入界颠沛苟生。
时逢沧澜界大荒之年,因其身无长技,难以温饱果腹,饥寒交迫濒死之际,得遇涿州城城主陈氏施以援手,收容进城中府邸之中。
陈氏有一爱女,名唤曦和。二人因年岁相仿,遂陈氏命珈容羡为其近侍,朝夕相伴,一同长大。
日积月累,珈容羡对曦和情意渐深,暗生男女之思,被城主察其心思,遂将其调离曦和身侧,收作自身贴身侍从。未几,更为曦和择定姻缘,缔结婚约。
眼见曦和别嫁,珈容羡心中郁结难舒,怨怼日深,满腔痴念成魔障,于大婚之日,血脉苏醒,当场格杀新郎,血洗城中,城主陈氏亦因护爱女殒命其手。
当日,珈容羡挟满城百姓为质,逼迫曦和与其成婚,为保全城性命,曦和表面应允,暗中则向渟渊公仪与檀陵贺兰两处求救。
半月之后,红妆十里,鼓乐喧阗,当夜拜堂洞房合卺酒过,曦和借贺兰公仪两氏之手布生杀之阵欲将珈容羡诛杀,奈何当中出了纰漏,最终被其重伤逃至界外。
涿州城一难结束,天降神谕,曦和成为公仪贺兰两氏共举灵主,又在界中各方支持下,推进观峰台前身观瞭台设立。
观瞭台事务繁杂,曦和常年在外,数年不回,不想仅两年过后,珈容羡卷土重归涿州城,屠戮满城,无一存活。
自此,珈容羡与曦和彻底决裂,不死不休。
沧澜五百七十一年,珈容羡彻底掌管界外魔族,举界外之力进攻沧澜界内,曦和将其引入神墓之中殊死相决,最终双双陨落。”
“这些,我想珈容羡应当不曾与你说过。”
长长说完这些,江见寒将苍虬剑一把插入高台的地面上,握剑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
“季云徵,你知不知道,珈容羡根本就想要借你的手,杀了与曦和长的一模一样的陆晏禾?”
“难道你想要,亲手弑师吗?”
第158章
弑……师?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耳畔炸响, 珈容云徵瞳孔缩紧,他茫然摇头否认道:“不……我从未想过要伤害陆晏禾……”
“我只是……”
他张着口,只觉得胃部火辣, 连带着喘息也变得异常艰难,喉间血腥气渐浓。
只是恨她吗?
可为何要恨?
恨她将自己当作炉鼎折磨?
不,不是这样的。
记忆深处有什么在剧烈翻涌,珈容云徵被锁链自缚住的双手猛地攥紧, 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几声脆响, 黑眸剧烈颤动, 心脏在胸腔中疯狂跳动,一股腥甜直冲喉间, 被逼得发出一串含混的嗬嗬声。
洞中弥漫的魔气被他的情绪所感,疯狂涌入珈容云徵的体内, 怨念与魔息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神魂在痛苦中剧烈颤抖。
“她不在乎你啊。”
阴冷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回荡。
“她最喜欢的是谢今辞, 最在乎的徒弟也是谢今辞, 你季云徵不过是个卑微低贱供人取乐采补的炉鼎。”
“你是魔,没人会在意一个魔,没人会爱上一个魔。"
“作为人人唾弃的魔, 你应该憎恨这一切,应该毁了一切, 应该杀了所有人对不起你的人!”
珈容云徵眼中血丝密布, 喉间的血腥气越来越重, 那些被压抑的情感如决堤洪水般冲刷着他的意识, 皮肤下的魔纹剧烈游走,几乎要破体而出。
“珈容羡,我不信你!”
珈容云徵几乎是嘶吼着出来。
“你骗我, 你一直都在骗我,你凭什么把对曦和的怨念加注在我身上,让我去憎恨陆晏禾!”
“珈容羡,把我的……把我的记忆还给我!”
珈容云徵意识挣扎着,可神魂深处那团黑雾始终如影随形地笼罩着,像虫茧死死包裹禁锢着横冲直撞的神魂。
珈容羡:“小辈,你在妄想什么呢?”
珈容羡嘲讽他道。
“即便凌皎皎和陆晏禾同样是曦和的神魂转世,陆晏禾依旧是更像曦和的那个。”
“曦和既能对我如此残酷,难道陆晏禾就能爱上你么?你究竟在痴心妄想些什么?”
“这公仪氏说什么你便信什么,那我也可以告诉你,若非当年我与曦和共死于神墓之中,以曦和在公仪和贺兰两氏的灵主地位,她是注定要与两家其一成婚的。”
“同样的,陆晏禾注定也只会这江见寒与那谢今辞其中一人在一起,你珈容云徵又算是什么东西啊?”
“你我血脉同源,是注定被人人厌恶唾弃的命,既然我们得不到的,别人凭什么得到?”
失控的魔气在洞中疯狂尖啸着,珈容云徵双目通红,锁链发出哗啦一声,右手化为龙爪,被暴戾的魔气操控着一把掐住了他面前江见寒的脖颈,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察觉到主人性命有危,江见寒周身剑气顿时暴涨,苍虬剑嗡鸣震颤,剑身杀意显现。
江见寒感受到脖颈处逐渐加重的窒息感,却依旧没选择用苍虬剑动手。
他知道,珈容云徵并不想与他动手,若是珈容云徵一早便对他抱有杀心,以天魔族的能力,在掐住他脖颈的刹那就可以将他的脖颈给拧断。
但此刻的珈容云徵状若疯魔,若是放任不管,只怕……
杀了珈容云徵,确实是阻止珈容羡夺舍最直接的方法。
这个念头在江见寒心中一闪而过,可在剑意即将迸发的刹那,他眼前浮现出来的,却是观峰台陆晏禾曾与他说过的话。
“陆晏禾,近日发生何种事情改变了你?”
“当然是——因为收了个心仪的徒弟。”
“我说江见寒,你要是因为从前之事对我有什么看不惯的,朝我来呗,别迁怒我那徒弟。”
“……”
江见寒长睫低垂,紧握剑柄的手缓缓松开,苍虬剑感应到主人心绪变化,剑身青光渐敛。
“珈…容…云…徵。”他扣住珈容云徵越来越大力的手,用力扯开一条缝隙,与珈容云徵赤红的眸子对视道。
“在……一切结束之前,再去……见她一面吧。”
“如果……还来得及的话。”
珈容云徵此刻颅内剧痛如万针搅动,让他几乎看不清江见寒的面容,在江见寒开口的瞬间,他猛然挣出一丝清明,松开了江见寒的脖颈。
他俯下身捂住了自己的头,强忍着神魂宛如撕裂般的痛楚,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
“这里早已不是上辈子了,上辈子,你已亲手将陆晏禾逼上了绝路。”
江见寒捂住脖颈咳嗽几声。
“你杀了谢今辞,灭了玄清宗,她不肯伤你,走投无路,最终宁愿选择自戕也不曾向我求助过。”
洞中魔气骤然一滞,陷入死寂。
江见寒看着瞳孔骤缩成尖的珈容云徵,轻声道。
“季云徵,陆晏禾直到死,都不曾怨过你半分。”
“她只觉得对不起你……当时没能陪你去涿州城。”
江见寒的每一字都如淬火的利刃,深深刺入珈容云徵的心脉,又似冰锥扎进他混沌的识海。
剧痛自珈容云徵眉心炸开,额间那点朱砂印记骤然碎裂,刺目的金光从裂痕中迸射,将洞中翻涌的魔气都映照得通透。
伴随着破碎般的脆响,一道流光倏然坠地。
“叮——”
清脆的铃音在死寂的洞中荡开涟漪,待金光渐散,只见一只银铃静静躺在地上。
铃身布满焦痕,斑驳的血迹深深沁入其上纹路,上面依稀可瞧见精雕的禾穗图样。
是禾穗铃。
在看清的刹那,珈容云徵的识海轰然炸开,无数破碎的回忆破开禁制,朝着他纷涌而来。
炽热的火焰仿佛扑面而来,记忆中漫天的大火将天幕染成无边血色,焦土之上横陈着无数残破的躯体,黏稠的血液浸透每一寸土地。
涿州城。
在倾颓的梁柱与燃烧的断壁间,他看见自己的手正死死扼着一个绯色艳丽衣着男子的咽喉。
那人胸口被锐物贯穿,血染满衣,他面容惨白,已处濒死之际,开口间唇角不断溢出鲜血,却仍对季云徵绽开一个笑。
“抱歉啊小师侄。”
沈逢齐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絮语。
“师叔没想到会让你变成这般模样”
他吃力地抬起手,为季云徵拂开被血污黏在额前的碎发,这个动作让他随之咳出更多鲜血,几乎染满衣襟。
“待你吞噬掉我的神魂你便会成为珈容羡所有分魂中最完美的容器。”
“但小师侄要记住,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你的师尊。”
“别让珈容羡伤害她。”
沈逢齐用尽最后气力抬起另一只手,指间紧扣着那枚从季云徵腰间扯下的禾穗铃。
银铃在火光中折射出凄迷的光晕,季云徵周身侵袭的魔气一滞,已然凝滞的瞳孔微微动了动。
“禾……穗……铃。”
“是,这是你师尊交给你的禾穗铃。”
沈逢齐笑了,他将其缓缓贴上几乎已经失智的,季云徵滚烫的额间。
“别把它弄丢了。”
在他们身后的神女阁中,与陆晏禾有七八分神似的曦和神女的石像在烈焰中静静伫立,慈悲低垂的面容被火舌舔舐。
“神女曦和,护佑涿州,千载功德,万般感化。”
沈逢齐缓缓开口。
“为夷天魔,沈逢齐在此恳请神女降下福祉,将此物封于季云徵神识之中。”
“望他日后得借此铃,坚守此身,护住”
小七。
最后两个字被漫天灼热的风吹散,同轰然倒塌的的神女高阁一同归于寂灭。
陆晏禾……
师尊……
陆晏禾……陆晏禾……陆晏禾……陆晏禾!!!
师尊……师尊……师尊……师尊!!!
珈容云徵浑身剧烈颤抖,他猛然前倾,呕出一大口污血,双眼如烧起般滚烫落下两行湿润,滴落在地,晕开血色。
他一切都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
珈容云徵几乎是奋起,一把扯开了自缚住的锁链,直接朝着洞口冲去。
半途,他的身形却突然顿住。
洞口外,一人站着,眼神空洞,失魂落魄。
正是谢今辞。
“江见寒……”谢今辞神情恍惚问道。
“我师尊去哪了?”
“我没寻到她。”
第159章
玄清宗山脚之下, 驻守的魔族大半已被江见寒在宗门内玄灵涧的动静吸引而去。
山脚远处,树丛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很快便从其中露出一双女子的眼睛, 透过叶间,依稀可见其面容的姣好明丽,只是双眉紧蹙,紧张十分。
正是凌皎皎。
此刻, 她头上正顶着些零碎的, 因方才林间穿行而粘在身上的枝叶, 身上的衣衫被沿途枝条刮出数道裂痕,昂着头有些狼狈地遥望远处出口。
见仍有不少魔族在外侧驻守, 凌皎皎不禁畏惧地向后缩了缩身子,可腰间传来地力道稳稳托住了她后退的趋势。
要走, 别退。
陆晏禾在她身后以指为笔,在她后背上无声写道。
凌皎皎紧张地咬住下唇, 向后握住乐陆晏禾因为蔽身诀而看不见的手, 她主动以神识传音,声音中带着颤意。
“道君,我修为低微, 它们定会察觉”
陆晏禾回她道。
不怕,往前走。
你现在不走, 便永远走不了。
若被发现, 就记住朝离你最近的那些符石跑。
放心。
凌皎皎闻言心头一颤, 畏惧与不安在这一刻被强烈的求生欲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后点点头,同样给自己起了个蔽身诀,借着树丛的掩护, 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小心翼翼地朝外潜去。
她朝外面,整个人刻意站在下风口,无声无息的穿过一个又一个驻守的魔族。
可在凌皎皎即将彻底脱离时,离她最近的一个魔族忽然抽动鼻翼,猩红的眸子骤然转向她的方向!
“生人……!”
那魔族瞬间抬爪魔化,魔气袭来,凌皎皎踉跄躲过却也被迫现了身形,她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想起陆晏禾的嘱咐,闭眼咬牙,不顾一切地扑向地上离她最近的符石!
电光火石间,陆晏禾撤去蔽身诀现出身形,贪生剑应声出鞘,锋锐的剑锋刺破掌心,殷红的血珠飞溅落于符石之上。
“开!”
“嗡——”
作为玄清宗的宗门长老,陆晏禾以血为引,强行启动护宗残阵,那些立于宗门之前的符石刹那亮起,符文在地面现行流转,璀璨金光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直冲云霄!
被凌皎皎几乎全数吸引过去的魔族,面对突然开启的残阵法,躲闪不急,在触及金光的同时连凄厉地惨叫都不曾发出,当场化作飞灰。
残余的魔族尚未反应过来,陆晏禾已反手握住贪生剑,剑身饮血后泛起灼目清光。
她强行催动血脉之力,剑光如新月般扫过,结果了剩余的魔族。
大阵光芒之中,凌皎皎惊魂未定地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跑。
陆晏禾扭过头,张开嘴,快且无声说道。
凌皎皎如梦初醒,她几乎是立即召出佩剑,御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远去。
远处听闻动静魔族赶来的魔族因为视线阻挡,不曾看到凌皎皎离开,只见陆晏禾站在原地,眼中都有惊疑。
不是说谛禾道君已经失去修为沦为凡人了吗?她怎么又能操纵贪生剑了?
它们在踌躇犹豫间,陆晏禾已再度召剑而出,剑光大盛,剑势朝着朝着魔族劈去!
因为她的特殊身份,这些魔族不敢动她,面对她的攻击只能躲闪,借此之际,陆晏禾立刻召回贪生,长剑应声飞回手中,下一刻,她毫不犹豫扎入身旁的林间。
“她人呢?”
“快找!她若是不见了,主君必会怪罪下来!”
趁着魔族搜寻之际,陆晏禾已用了系统技能化作飞虫,悄无声息地脱离林间,待飞出一段距离后,她又化作一只雀鸟,迎着风雪,振翅朝宗门东北方向疾飞而去。
“如何?”她一边照着目的地飞去,一边询问系统,“可有与凌皎皎身上的那个东西取得联系?”
系统回应:“联系上了,凌皎皎身上确实有也有个同我一样的系统。”
陆晏禾顿时来了兴致:“哦?它可曾阻挠凌皎皎离开?毕竟它给凌皎皎的目标,可是撮合凌皎皎和季云徵。”
“没有阻挠。”系统语气古怪,“宿主,我猜它也知道这里是幻境,并不愿与我过多纠缠。”
这倒是个好消息。
虽然陆晏禾早已猜到上辈子绑定自己的系统就是如今凌皎皎身上的那个系统。
但无论有何恩怨,都等幻境结束再清算不迟。
正当她思忖间,系统突然发出一连串呜咽。
“呜呜呜呜”
陆晏禾不解:“怎么了?”
“那个家伙”系统抽抽搭搭地说,“我一和它说话,它听见我的声音就不理人”
“它还骂我”
陆晏禾挑眉:“骂你什么?”
“它让我滚!”系统先是委屈,然后激愤起来,“呜呜呜我和它又不认识,哪里得罪它了?!”
陆晏禾:“”
这系统和系统间难道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爱恨情仇?
陆晏禾没有多管,随口安慰了几句,鸟雀的身形在风雪中划过弧线,很快便落在了玄清宗最高峰的悬崖边。
自雀鸟形态解除,陆晏禾双足才触及雪地,便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踉跄跪倒在地。
“噗——”
陆晏禾喉间甜腥压抑不住,一口暗红的鲜血喷溅在悬崖处堆积起来的皑皑白雪之上。
“宿主!!”系统惊惶失措,“你的脸色太差了”
“没事。”
陆晏禾以手背拭去唇边血迹,她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自己的五脏六腑,剧痛难当。
贪生剑虽是她的本命灵剑,可如今这具凡胎□□毫无修为,强行催动剑势消耗的皆是自身精血。
加之昨日被珈容云徵咬破脖颈失血过多,此刻又接连动用贪生剑、开残阵,三重损耗叠加,这具身躯早已濒临崩溃。
她垂眸看着雪地上的血迹,深吸几口凛冽的寒气,剑身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从眩晕中精神微振。
说实话,她还是有些担心江见寒。
方才玄灵涧处那么大的动静,明显是江见寒搞出来的,她让江见寒走,江见寒怎么反而去要撞珈容云徵枪口上去呢?
就算她找借口说让他打掩护,也不是这么个打发法吧,直接打人家老巢去可还行?
陆晏禾正凝神思索间,腰间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她低头看去,别在自己腰际的禾穗铃正从内到外泛着莹莹绿芒。
她指尖拭在铃面,灵光闪过,从中取出光芒的源头,江见寒赠予她的那片龟甲,瞧见甲片上碧色流光正闪烁不定,甲面发烫。
陆晏禾想了想,她指尖轻触龟甲表面,玄灵涧那边的声响便清晰地传了过来——
*
护宗残阵开启的灵光与动静几乎震彻山峦,自然也惊动了准备寻找陆晏禾的珈容云徵。
他当即甩开江见寒和谢今辞,化作红光循着阵法波动的方向疾驰而至山门前,在残阵前落下。
满地狼藉中,珈容云徵几乎是瞬间嗅到了属于陆晏禾与凌皎皎的气息。
珈容云徵脑中瞬间闪过念头:陆晏禾已带着凌皎皎逃离了玄清宗。
然而下一刻,他瞳孔骤缩。
空气中弥漫着的,是再熟悉不过的血腥气。
“你们……伤了陆晏禾?”
他扭头看向魔卫,眼底翻涌起骇人的猩红,周身魔气暴涨。
跪伏在地的魔卫们身体发着颤:“不、不曾!”
“谛禾道君欲闯离宗门,属下等谨遵主君之命阻拦道君便以贪生剑相抗”
“至于那血,是道君自己召剑时割破掌心,用以启动这残阵导致的!”
恰在此时,江见寒与谢今辞先后赶到,将这番话听在耳中。
“不可能。”谢今辞环顾四周,脸色愈加苍白,“师尊如今没有修为,如何能用的了贪生剑对你们出手?
魔卫:“可我等确实瞧见……”
“可以。”
江见寒面色覆霜,开口道:“苍虬贪生两剑,即便灵主身无修为,亦可用自身精血,强行启用。”
珈容云徵望着地上这些尚未干涸的血迹,心头涌起前所未有的恐慌,他单手提起魔卫,指节攥得发白,脸色阴鸷:“她、去、哪、里了?”
魔卫脸上惊恐,抖如筛糠:“属、属下不、不知……”
询问无果,珈容云徵像是想起什么,他猛地转向江见寒,猩红的眸子死死锁住他。
“江见寒,你先前说的,在一切结束前再去见她一面,是何意?”
他一步步逼近:“什么叫来不及?又什么叫上辈子?”
江见寒沉默,他垂下眼帘。
“我不知。”
“我只知陆晏禾上辈子,她为阻止你一错再错最终选择自戕了结。”
“苍虬与贪生同出神墓,本就同源,贪生断剑之时,苍虬亦有所感应。”
江见寒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苍虬剑,他呼吸微重:“若是旁人伤她杀她,我便是死也必会让始作俑者血债血偿。”
他闭上眼,呼吸忍不住颤抖。
“可那时苍虬感应到的情绪……却是甘愿与愧疚。”
江见寒顿了顿,抬眼看向珈容云徵,道。
“对你的愧疚。”
珈容云徵怔怔看着江见寒,眼底浮现出茫然。
但不用等他的动作,一旁听着江见寒所言的谢今辞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气息紊乱。
师尊她一早便打算好了,今日用贪生剑——
了结自己。
从前死后作为游魂那些痛苦的画面猛灌入谢今辞的脑中。
在意识到这一点时,谢今辞向后踉跄半步,然后毫不犹豫地召出洛归剑,御剑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第160章
落日残阳的余晖将玄清宗漫天的飞雪染成纷扬的金红。
谢今辞迎着呼啸的风雪御着洛归剑, 终于抵达那熟悉的,石壁高立崖边。
他踉跄着落地,积雪没脚, 跌跌撞撞踏上最后一级,抬眼望去,崖边女子清瘦的身影背对着他,单薄的衣袂在凛风中猎猎作响
她像是随时会羽化飞去。
“师尊!!”
上辈子那梦魇般的场景恍若在眼前复现, 谢今辞嘶声呼唤, 正要抢步上前, 却见陆晏禾闻声朝他转过身来。
她执着剑,贪生剑冰冷的剑锋正抵在她自己脆弱的脖颈之上, 雪刃映着残阳,折射出刺目寒光。
“今辞, ”她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慌,“站在那里, 别动。”
谢今辞的瞳孔剧烈震颤, 脚步生生钉在原地,他望着那道横在她颈间的剑刃,喘/息/粗/重:“师尊别”
见他真的依言停下脚步, 陆晏禾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看来,今辞还愿意听为师的几分话。”她的目光柔和, “真乖。”
“两辈子, 都这么乖。”
谢今辞的嘴唇哆嗦着, 眼眶迅速泛红:“师尊您”
“都想起来了?”
陆晏禾没有接话, 只是她的目光愈加柔和,当中甚至带了许多的歉疚。
“为师知道,是为师对不住你, 那日拜师典礼,我该拉住你不让你走的。”
“否则,那个你也不会因此死在敖因毒之下。”
自从察觉到这个幻境中有谢今辞借贺兰氏之力构建的手笔,陆晏禾就一直在想:他究竟是何时想起来前世之事的?
她想了又想,然后便想到了谢今辞死而复生的那个夜晚,想到他苏醒后的种种失控举动与流下的泪水。
原来,那夜她并非真的救活了谢今辞。
而是上辈子的谢今辞,回来了。
谢今辞沉默半晌,轻声问道:“师尊会因此将弟子当做一个异类吗?”
陆晏禾摇摇头,回答他道:“你与他,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徒弟——今辞。”
谢今辞:“……”
“陆晏禾!”
“陆晏禾!”
就在陆晏禾与谢今辞对话之际,两道身影疾驰而至。
珈容云徵与江见寒在谢今辞失态离去后便察觉不对,紧随其后赶到崖顶。
两人甫一来此,就见陆晏禾正持剑抵颈,身形在崖边摇摇欲坠的模样,心脏几乎停跳。
他们本能地想要冲上前来,却又在在她目光扫过来的刹那硬生生止步。
“陆晏禾”
江见寒一贯冷静的神情一点点碎裂,他握住苍虬剑的手剧烈颤抖,艰涩开口道。
“你把剑……放下。”
珈容云徵的情绪则更为激动,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肝胆俱裂,双眼赤红,周身的魔气疯狂窜动,双腿一软,竟直接重重跪倒在地。
他双膝深陷雪中,弯下腰,仿佛被一瞬抽去了所有筋骨,他仰望着陆晏禾,炽热的泪水涌出滚落下来,在苍白的脸颊上划出晶莹的痕迹。
“师尊”他的声音支离破碎,颤抖不堪,“我想起来了,所有的事我全都想起来了……”
是她收他为徒,是她将他培养长大,是她一次次帮他隐瞒并消解体内的沸腾的魔血。
而后,他又回报给了她什么呢?
珈容云徵向前倾身,跪着一点点前挪,眼底痛苦,盛满哀求。
“是我愚蠢,被人利用。”他哽咽得几乎喘不过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中挤出,“师尊,您杀了我吧或者您想怎么折磨我、报复我都可以”
雪花落在他颤抖的睫毛上,又被他滚烫的泪水融化。
他像个迷失已久的鸟儿,兜兜转转,终于寻到了归途,却发现那条路早已被自己亲手斩断。
“只求您别用这种方式惩罚我”
陆晏禾静立在崖边,望着珈容云徵在雪中艰难跪行朝她而来,积雪在他膝下簌簌作响。
她没有动。
直至珈容云徵挪到她身前半丈之处,颤抖着抬起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衣角的瞬间蜷起手指,不敢再近分毫。
“师尊求求您…….”他仰起脸,泪水在猩红的眼底蓄积,仿佛一只快要被遗弃的小兽,恳求着她。
未等他说完,一只微凉的手已然落在他发顶。
陆晏禾微微俯身,细致地拂去他发间的落雪。
“哪里能怪你呢?”她的声音融在风雪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分明为师主动将你捡回来的。”
连陆晏禾自己都说不清她此刻的心绪。
她原本该在江见寒去找珈容云徵时,就利落的用贪生剑了结这场幻境,可偏偏,她借由龟甲听见了那些对话。
于是她迟迟未动。
即便在谢今辞识破她意图过来找她时,她依然没有选择直接动手。
倒不是她怕疼,而是她想再等等。
等着谢今辞,更是在等眼前的这个珈容云徵。
这里的幻境一旦终结后,回到现实中的谢今辞、江见寒都与她来日方长,可是珈容云徵
她的指尖擦过过珈容云徵泪湿的脸颊,这个跪在雪中仰望着她的人,应该只是她上辈子养大的那个季云徵。
哪怕除他之外的人明知这里是幻境,可若贪生剑落下,在他眼中,便是永诀。
像是被风雪迷了眼,陆晏禾眼睛只感到一阵莫名的酸涩与湿润。
“傻子”
从一开始,就是她怀着私心与执念将他带回玄清宗,也是她默许了那个将他与凌皎皎送往涿州城的决定。
从季云徵到珈容云徵,这条路,她这个师尊难辞其咎。
但是这里的一切终归要结束的。
只是陆晏禾不准备再和上辈子一样,连最后一面,最后一句话都没与他说,想着自己解脱,又通过自己的死,再去刺激他,而后困他一辈子,又将痛苦延长到下辈子。
她松开手,贪生剑应声坠入积雪之中,剑身没入半截。
“没关系。”
在珈容云徵怔忡的注视下,陆晏禾解下自己腰间那枚禾穗铃,银铃在暮色中泛着清亮的光泽,穗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之前忘记了,今日便再来一次。”
她将铃铛悬在珈容云徵眼前:“季云徵。”
“你可愿做我的徒弟?”
珈容云徵——或者说,此刻的季云徵,他张了张口,还未出声,泪水便已潸然流下。
“不回答啊……”
陆晏禾轻笑一声,没等他回答,直接道,“无妨,为师向来喜欢强扭的瓜。”
她俯身,指尖拂过他腰间的绦带。
一圈,两圈,三圈。
陆晏禾仔细地将禾穗铃系在珈容云徵的腰间,系罢抽手间,银铃轻响,声音格外清越。
“叮铃——”
她抬手,扶着珈容云徵的肩缓缓直起身,擦拭掉他脸上的泪痕,当指腹抚过他湿润的眼角时,她听到他哽咽着唤道。
“师尊”
她脸上露出一个笑:“嗯。”
而后,在漫天飞雪与落日最后余晖中,陆晏禾捧起珈容云徵的脸,低头印上他的唇。
这个吻像雪花落在唇间般冰凉,却又在相触的瞬间泛起暖意。
陆晏禾甚至能尝到珈容云徵泪水的咸涩,也能感受到他因震惊而骤然停滞的呼吸。
他的唇瓣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却不敢有丝毫回应,于是陆晏禾闭着眼,稍稍加深了这个吻,给予他确切的回应,雪花不断落在他们相贴的唇间,又被彼此的体温融化。
当她终于缓缓退开时,珈容云徵的眼眸中仍带着未散的泪光。
陆晏禾凝视着他,眸光认真。
“季云徵,之前你听到的那些话,为师没有骗你。”
“为师是真的不怪你。”
“也是真的,很喜欢你。”
说完,陆晏禾猛地发力将他推开,反手拔出雪中的贪生剑,毫不犹豫地向后疾退。她的身影在崖边一晃,整个人便向后坠去——
“师尊!!”
珈容云徵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中,陆晏禾叹了口气。
不想让他看到,但没办法。
她狠心闭上眼,而后抬起手腕,用贪生剑往自己脖颈处用力一抹!
鲜红的血线伴随着呼啸的风声撒入漫天飞雪中。
陆晏禾闭着双眼,耳边传来破碎般的燃烧声与坍塌声,自己的意识也如抽丝般开始从躯体剥离。
看来她是做对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前一瞬,陆晏禾下坠的身躯突然被拥入一个炽热温暖却又颤抖不止的怀抱。
“师尊”
珈容云徵带着泣音的呢喃在她耳畔响起,如同最后一片雪花落在将熄的余烬上。
“弟子……是真的……”
“真的,爱”
最后的字消散在风中,陆晏禾终究没能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