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小梨？”
“还好吗, 需不需要休息一下？”
等…等等……
黑色的发丝，棕色的马甲外套，以及那双关切目光注视着我的黑色眼眸。
我的眼前分明是竹马的脸。
“学长……”
“没事吧小梨。”
学长拉开车门,手挡在车框的边缘，轻轻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下。
“是跑的太快有些低血糖了吗？”他放低了座椅,让我可以轻松靠在后面躺下,随身携带的水杯递给我, “我带了一些热水，喝一些水会不会好一些？”
“……”
保温杯里散发的热气缓缓腾起,我看着手中杯里荡漾的热水,里面倒影着我还有些苍白的脸。
刚才是……幻觉吗？
幻觉,还是什么……咒术？
大家都变得很奇怪，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着。和那条小巷地面浮动的蛆虫一样,竭尽全力不想让我离开。
“学长, 我刚才好像看见……”
我迟缓抬头,刚准备说些什么,余光看见一群身穿红色马甲的工作人员拿着梯子、挂牌、彩灯,以及各种街边装饰性物品走进刚才我出来的巷口。
“你在看那个吗？”学长拉开驾驶位的车门，摇下车窗：“电影拍摄取景地就在你家楼下, 我记得好像叫《尼娜的世界》，一部翻拍电影吧。”
我愣愣回头：“电影取景地……？”
“小梨不知道吗？”
学长笑着揉了揉我的头, “今天早上就开始了，是不是看见很多人站在原地或者说一些奇怪的台词，是他们在走场。”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微微张着口。一种荒谬却又不违和的感觉在心底蔓延。
出门时的确有看见一些人拿着大型支架走过去，但我所居住的是老小区，年久失修是很正常的事,当时只是误以为又是路灯或者墙壁裂缝需要粉刷。
“你是不是误闯他们走场了？”
我回头：“你怎么知道……？”
学长拉上车窗，朝我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我看见布景师很气愤的跑出来了呢，你看，在巷口穿黑色马甲手拿文稿的那个就是。”
巷口左侧一个头戴贝蕾帽、黑色马甲胸口还写了几个字样的男士匆匆忙跑出来，四处张望后对着几个动作缓慢的工作人员咒骂。
车辆驶离巷口，大约是见我性质依然不好，学长放了一些舒缓的歌，询问道：“现在好一些了吗？”
我不知道他说的现在好一些了是指歌曲，还是和我说刚才的那些只是电影取景地。
“嗯……”
我小声回应，拿着手机一开一关，迟迟不敢打开。
“可以带我去修理店一下吗，学长。”
半晌，我看向他：“我的手机好像有一些……坏了，可能需要修一下。”
街边修理店很多，大多都是卖手机和修理一体。
学长在旁边的橱窗张望，我把手机递给工作人员。
接待我的工作人员是一个大叔，手上有摩擦过的痕迹，留下来黑色的小印子。
“卡机了。”他只草草看了一眼就得出来结论。
“只是卡机了吗？”
我有些犹豫不决，“有没有什么……监视器？或者定位之类的？”
他古怪的看了我一眼，好像我是什么国家机密的人物，第二次拿起手机明显浏览的时长比刚才久。
“嗯。”
他点了点头，我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就是卡机了。”
“……”
他见我不说话，以为是不相信他，举起手机递在我面前：“你看这里，是不是出现了很多名叫小悟的ID ？一长条下面都是这个ID ，把你吓到了是吧？”
他短促的笑了一声，拿回手机：“哎哟……小姑娘就是胆子小。哪有那么多黑科技，就是卡机了，不信你看。”
他又滑动了什么，两只手在页面反复按动。
再次举起时，刚才一长条的小悟已经变成了一长条的硝子。
所以……果然只是卡机了吧。
“这部手机你用多久了？”
“……五年吧。”
大叔惊奇地看了我一眼：“哪里来的老古董，小姐，这次是真的要换了。”
“是之前大学前商店抽奖获得的，的确很多年了……算了，我买一部新的吧。”
见我要购买，他开始了热情的介绍和传销。但其实以我现在的经济根本不会买这么贵的。
“稍微性价比高一点的吧。”
我指了指中等价位的那个，“这个就好，我对于手机的功能没有很看重。”
我正准备付钱，一旁突然多出来一张卡。
“我替小梨买吧。”
学长把我准备拿出的钱包重新放回我的口袋，我连忙摆手表示真的没关系，会很破费的。
“不用客气，只是一部手机而已。”
卡已经刷完，学长把包装盒递在我面前，像小时候递给我牛奶一样，笑容很温暖。
“这是身为长辈应该做的，应该可以算是长辈吧？或者哥哥？”
他摸了摸我的头：“真的不用客气，等会和我妈好好聊聊吧？她真的很想你，听说你要来一早就在厨房了。”
温暖的话如流水般淌过。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有关家庭成员的词汇了，长辈的关心和想念这种话在我的家庭里根本不会出现。
我看着手机，小小的弯起唇，认真的和学长道了谢。
#
抵达学长家里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了，比我预想的要远，不过好在车上学长一直有和我聊天，不会感觉到无趣。
手机和刚才巷内的场景让我稍稍安心了些，既然都得到了解决，那就没事了。
只是一个接一个碰巧的误会而已，人生就是有很多意料之外的误会。
就像此时此刻的我绝对想不到，很多年后的学长可以和儿时自己最喜欢的阿姨坐在一起聊天。
“我就知道我们家小梨好棒的哟，居然考上东大了，宗太，以后小梨就是你学妹了。”
宗太是学长的名字，只不过我还是习惯叫学长。
阿姨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把我大大抱在怀里，像小时候一样夸着我可爱，说如果我是她的孩子就好了。
我也想是阿姨的孩子。
“我已经快毕业了，阿姨。”
热情的拥抱让我有些喘不过来气，独属于女性特有的香味环绕在我身边，让我有些晕头转向，但其实我很开心。
屋内开了小小的暖炉，窄小的空间里我喝了一些烧酒，体温和脸颊都在不断升高，但我依然很开心。
“一眨眼小梨已经长大了呢～”
阿姨喝的有些多，脸颊泛着红，裸露的脖颈间一条翠绿色的项链，举手投足间都是成熟女性的味道，“我还记得小梨小时候最喜欢跟着我们宗太了，对吧宗太。”
“哈哈，别取笑我了，妈妈。”
“呐，小梨。”
阿姨看向我，语气神秘：“恋爱了吗？交男朋友了么？”
长辈间最常问候的话语，我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低头喝水。
学长了然的站起身：“啊啊……已经到女性话题了吗？我先回避一下好了。”
拉门打开又关上，但其实回不回避我的答案都一样。
阿姨还在期盼的看着我，我无奈，只好开口。
“哎呀，那太好了。”
阿姨两手一拍，搂着我：“要不要和宗太试一下？我们家这孩子很喜欢你哦，只是一直没有说而已。我和你父亲又熟，以后两家结亲了……”
“阿姨，真的不用了。”
我露出几分感谢的笑容，委婉道：“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哦？是大学里的同学吗？”
她说，语调和话语有些像刚才售卖手机的大叔：“小梨呀，不是阿姨自夸。恋爱和结婚是两码子事，我们家宗太马上就要升职去东京内区了哦？年薪一千万日元呢？”
她伸出手指，一个个数着：“高薪、有车有房、学历也高、人长的又帅。我听宗太说，他还给你买了一部新手机吧？对人又体贴。”
“小梨呀，你虽然是东大的学生，但是现在大学生那么多，工作可不好找呢。你现在月薪怎么样？东大到底也只是一个普通学位，和修士完全不一样，以你现在的学历，完全是高攀我们家哦？”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阿姨很热情，但我的确对学长没有那样的意思。
“谢谢……那个，我出去看一下学长。外面很冷的，我叫学长进来。”
我抓住空余的时间，立刻起身拉开门，才长长吐了一口气。
“我妈很啰嗦吧。”
一杯热茶递在我面前，我抬起头，看见学长歉意的笑。
“没有的，阿姨很健谈，像我们家就不会有这种情况。”
我的家里是阴沉沉的，父亲和母亲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开口讲话。
“而且时间不早了，学长，或许我应该回去了。”我感谢道，“今天很感谢，和阿姨聊天我很开心。”
学长没说话，只是抬起头手里夹着烟。我一时间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抽烟了。
“小梨有喜欢的男生了吗？”他看向我，笑了笑，忽视了我的话：“刚才不小心听见的，家里隔音的确不太好是吧。”
“没事，不过的确是有喜欢的人了。”
我抬了抬头，暮色的星空一闪一闪。
“我很早以前就喜欢他，非常非常喜欢。他特别厉害……什么都很厉害，学习非常好、家庭也很好，什么都会。大家都很喜欢他。”
“嗯……听上去有些像超级英雄一样的角色。”
我笑着点点头：“或许可以这样说，就像融合了世界上最好美好的东西、星星和珍宝一样的存在。”
“因为太过于璀璨和美好了，已经遇见了太惊艳的人，所以后面对于其他异性也会不感兴趣吧。”
学长注视我好一会，淡淡开口：“那他喜欢你吗？”
小悟喜欢我吗？
牵手、拥抱、带我去吃他喜欢的东西，在谈及到接吻或独处的时候会露出不好意思的一面脸颊发红，所以应该……
“嗯，我想应该也……”
“你怎么确定，这么一个优秀到无与伦比的男人，会喜欢上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东大毕业生？”
“……欸？”
我抬起头，思绪有些没反应过来。
学长露出笑容，和我坐在一起：“我无意冒犯，只不过作为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小梨，难道你觉得自己很优秀吗？”
“我……我不知道……”
我感觉大脑好像被什么卡住，刚才那句话突然让我有些转不过来弯了，“我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东大……连续三届都是一等奖学金，自习在特招生中成为他所在学校的实习生……我、我有很努力的学习，监察考核也是满分……”
“但是小梨，这些一开始就是他所拥有的哦？”
他垂下眸，夹在手中的烟面朝我的方向，星火的璀璨在黑暗中发亮。
“你一直努力追求的东西，他已经一开始就获得了。这是你的上限，却连他的下限都不是。”
“家世、学历、能力，如同神明、英雄一样的角色，会喜欢上一个快要毕业的普通大学生吗？”
“……”
一字一句的话在我脑海中爆开，我极力的想要从那些点点滴滴中寻找到什么有力的证据，却被那几个字眼敲打的无力还击。
普通人。
不仅仅是普通的大学生，更是普通人和咒术师的界限，更何况学长都不知道有咒术师的存在。
……我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我的意思是，之前和小悟一起训练时，他指给我看的那些咒灵，其实我根本看不见。
我撒了谎，我对小悟撒谎，对检察官撒谎，对高专的老师撒谎。我根本不知道咒灵是什么东西，为了装出可以看见，我只能一遍遍在《咒灵图鉴》的大厚书里，记住每一样咒灵出现时的小动作。
是风先来还是脚步声先来，观察风速、周围的环境，破坏的力度，说出这只是什么咒灵。
面试时检察官说：“还不错，可惜没有咒力，不过每一个咒灵都看的挺准的。”
……其实我根本看不见，我根本不知道咒灵是什么样子。
但是我真的好喜欢小悟，怎么办呢，上天啊……可以给予我把小悟变成小猫的能力吗，咒术界变成什么样子我不关心，世界变成什么样子我也不关心。
我只想把他用力圈在怀里，一遍遍揉搓他的小肚皮，没有我喂食他就会饿死，所以只能待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等我回家。
“一个人最无知的就是以为自己可以，但其实只是在好高骛远而已。而且，小梨，你不觉得那天很奇怪吗？”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意思……？”
“那天我来你家，为什么会那么凑巧？家里的东西无缘无故倒下，就像是在特意赶我离开一样。”
“以及你的邻居为什么又会这么精准出现？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我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但事实的确是，奇怪的邻居，突然出现的学长，小猫无故打翻花瓶……消失的钥匙，突然出现的电影拍摄场地，以及上午小悟一直持续不断的询问。
我感觉自己在发抖，突然无端的有些害怕起来。
烟雾的浮动从底部上移，学长吸了一口烟，垂下手：“小梨，以你现在的经济质量其实是远远接触不到我这样的人，但是我们是发小……我的意思是，我很喜欢你。”
我茫然抬起头，思绪一顿一顿：“……喜欢我？”
“嗯。”
他丢下烟，笑容恢复了几分我熟悉的弧度，垂下眸又抬起，语气紧张了几分：“大学时就喜欢你，不过那个时候没有一定的经济能力。但是小梨，现在我有了，所以……可以考虑我吗？”
我呆愣的看着他，完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前一秒否定我的话和后一秒紧张告白的话在同一时刻发生，我的脸如同僵硬了一样。
“抱……抱歉，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我不知道小悟是不是也这样想我的，我不知道和小悟的喜欢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只是所谓美好的梦……
我不知道……
“没关系。”
双手被紧紧握住，学长露出温和的笑容，额头抵了抵我的额头：“我愿意陪你一起忘记他，重新融入我们普通人的生活，我会保护你。”
宽大的掌心和我一起握住茶杯，茶杯已经有些凉意，手背的温度不断传入我的皮肤。
“所以，小梨——”
学长轻轻开口，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引诱：“你今天，还要自己一个人在家吗？”
……
我的房间在二楼第三间。
阿姨笑着说需要什么尽管找她，学长只是在一旁帮我把被褥和床垫拿下来。
我跪坐在地上整理床铺，但其实兴致不怎么高，所以表情很憔悴，笑容都带了几分强迫。
最终还是提出了可否借宿一晚的请求。现在回去太晚了，开车也不方便，而且晚上的话让我的大脑已经超载，我已经没有别的精力思考了。
“一床被子可以吗？我就在隔壁，有需要小梨叫我就好。”
“嗯……”
一旁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的页面是小悟，屏幕不断闪烁，我按下了锁屏键。
挂断电话后立刻弹出来line的消息，我没有上滑也没有开机。
荧蓝色的屏幕只是持续亮屏，在偌大的房间里散发唯一的光。
几秒后屏幕暗下去了，我重新移回视线。
这不是小悟第一次打了，刚才上楼的时候就打了一次，我也没有接听。
思绪又乱了起来，依稀记得最开始的确说好只是远远的看着就好，结果又莫名其妙发展到了这个境地。
“是他打来的吗？”
“……嗯。”
“没有接听是对的，现在刚出入社会的女孩就是容易被引诱拐骗，把他拉黑掉只保持我的电话吧。”
“……”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被子铺好。被褥叠加着被子整整齐齐，却没有枕头。
“我下去找阿姨拿一只枕头。”
“不用，妈妈已经上来了。”
楼梯传来脚步声，学长轻叹一口气，上前几步，“小梨，我知道这对你很难，但是我也是真心的好吗？或许你可以给我……”
“咔。”
门口传来声音，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挡在门缝里，还没等我看清，“唰”的一声用力打开。
不是女性瘦小的身材。
是一个黑色的、十分高大的，几乎将外界的光源挡的严严实实的身材。
“哎呀……”
熟悉上扬的语调，黑色的阴影投射在木质的地板上，没有任何遮挡的苍蓝色瞳孔散发着极强的冷意。
“原来在这里呢——”
“小绘～”
第42章
梨田绘家有很多漫画书。
原本以为不是会看漫画的类型, 或许文学作品或教辅资料偏多，却意外的书籍很多，并且都是他看过没看完的, 续集偏多。
第一眼以为是什么笔记本，第二眼才知道是他之前看过的漫画书。
“好细心哦。”
五条悟随手取下一本,简单的翻阅后放回原位,拿下另一本继续翻阅：“是因为之前在便利店观察到我有随身携带的那些书,为了多了解我一些所以买来续集吗？”
有携带过几本当时很喜欢的书过去，在结账的时候故意放在桌面。
“那个时候只是想让小绘多多开口, 和我有一点共同话题啦。结果小绘简直是胆小鬼耶, 完全不和我说话。”
两本厚度相同的书放在桌面上,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只从地面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声响。
“喵。”
“嘛……我知道不应该说她是胆小鬼……咦？你可以听懂这个词汇的意思吗？小白很聪明哦。”
“喵——”
小猫开心, 小猫走过来蹭他的裤腿。
“哎呀哎呀……摸摸你好啦, 不可以蹭蹭。”
五条悟蹲下身,手法简单的摸了摸猫的头顶, “如果在衣柜或者床底发现猫毛了的话,小绘会跟随着踪迹找过来的。”
小猫很享受脑袋的抚摸，发出咕噜噜的声音,白色的脑袋蹭着他的手心，力度都稍稍增大。
传来异样的声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蹲在地上的一人一猫同时抬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不是小绘哦。”
五条悟站起身，手指比在唇间，对小猫轻嘘。
昨天就发现门口时不时响起的脚步声了。这座老小区可是他当时找了好久才选中的，虽然是老房子,但是楼上楼下三栋内没有任何人居住，并且是他在楼下一抬头，刚好就可以看见窗户的位置。
这种坐落在市中心内，偏僻又弯弯绕绕的老住宅，租金居然意外的不便宜呢。
是那个时候还没有毕业的小绘无法承受的，就算是第一眼很喜欢，第二眼也会因为价格而忍痛割爱的程度。
所以当然是他按照正常价格租下，再转手让人以半价的优惠介绍给她，最后既可以知道小绘每个月水电费的使用情况，还可以减少她的经济压力。
有想过门锁要不要换，但想了想还是太变态了，绝对是杰听了都会鄙夷沉默的程度，最后门锁没有换，钥匙也没有留。
果然还是应该留一把的欸……！果然还是应该留一把的欸！虽然猫会开门，但是好慢的哦。
猫很亲人，他走到哪里猫就走到哪里。门外传来说话和脚步声。
“是这里吗？她爸妈知道梨田住这么破小的房子吗？”
“妈。”
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几分不悦。
“妈，这里是市中心的房子，比我们那边高多了。小梨还在上大学，这种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没差好吧……你确定她还没有回来？别等会撞上了。”
男人没说话，沉默片刻后开口：“我昨天晚上已经给她发过消息了，虽然立刻撤回但我的头像会出现在梨田绘LINE靠前的列表中。”
“等她那个疯子邻居回来……不管小梨会不会误打误撞给我发求救短信，我都会在楼下等她，装出刚刚路过的那样。”
“出现在消息列表里也只不过是增加几率而已，况且——我不是还带了礼物吗？”
门把手传开指尖的轻敲，哒哒声叩在金属上，语调明显带着上扬：“好久不见，小梨，这是我妈妈从瑞士带来的饼干，恰巧路过……咦？你怎么慌慌张张的，是出什么事了吗——”
“这种话，也会更容易相信吧。”
门外传来鼓掌声，一男一女说笑着什么，声音逐渐远去。
五条悟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小猫，猫叫了一声。
“咦……”
苍蓝色的瞳孔缓慢的眨动了一下，五条悟勾了勾小猫的下巴，懒散走到客厅前，抱着小猫转了个圈，躺在沙发上。
“哇——好过分哦外面的人。”
“为什么小绘每次都会碰到奇怪的人嘛。”
“好讨厌哦，赶走好了。”
一些奇怪的人，一些总是会出现在梨田绘身边、奇怪的男人。
并不需要太浓墨重笔去描述他们，这种小角色完全轻飘飘的就可以赶走——就像梨田绘在大学时的那些男同学们一样。
因为讨厌，因为不喜欢，所以赶走了他们，赶出自己的领地内区域，本身就是一件非常轻飘飘的事情。
只不过没想到小绘会邀请他进屋内……
“需要我和叔叔阿姨们说吗？这里的确治安不太好，换一个地方会好一些。”
一个黑色头发的男人，类似于学校经常出现学长一样的角色。
现在这个视角未免有些太低了，厚厚的床单遮住目光，他必须把头低的很低，才可以看见一部分脸。
嘁……
有点姿色。
但绝对没有比他帅。
就是非常普通稍微阳光一点的那种角色啰，明明不管是阳光还是青春这种词汇，他才是完胜吧。
五条悟翻了个身，小幅度翘起腿，继续看着手里的漫画书。
身下是厚厚的毯子，从宿舍拿来的枕头很柔软。虽然头顶是结实的木材，不过欧式风的空间很大、柱底很高，就算勾起脚尖也只是恰好碰到木板。
“我就想到是不是出事了，毕竟我们的小梨之前每次打电话都会非常热情喊哥哥的哦？”
……嘁
呕！
已经是听的他要作呕的程度了。五条悟抿了抿唇，力度加大的翻了一页书。
余光瞟见一个白色的东西挤过来，他回头，看见小猫毛茸茸的脑袋，头顶是浅色的床单，蓝色的瞳孔几分担忧的看着他。
五条悟失笑，拉着它的前肢抱在怀里：“我没事哦，我没有像你一样在吐猫毛呢。”
“嘛，只是突然觉得外面那个人很讨厌而已，唔……虽然昨天就已经说过讨厌了，不过今天看见本人后更加讨厌了，好恶心的。”
小猫没动，乖乖躺在怀里任由他抱着，客厅传来对话声。
“学长要留下来吃晚饭吗？……就当是今天的谢礼了。”
“喵。”这时怀里的小猫才叫了一声。
五条悟笑道，“果然你也觉得恶心是吧？”
卧室的门是半掩的，一个毛茸茸的白色脑袋探出来，手里还拿着折叠起来的漫画书。
五条悟站起身，简单活动了一下肩膀，双手叉腰着站在卧室。
小绘从进屋后就没有回卧室，整洁的床单、一丝不苟的地毯，都是他事先整理好的。
五条悟单手摩挲着下颚，思索片刻后拿起一旁桌面的花瓶，把里面的水倒在床单上，伸出手。
“哗啦——！”
玻璃瓶砸在地上，裂了一个小缝。
客厅的对话声骤然停止，五条悟露出心情不错的笑容，弯腰抱起小猫：“过来，唔、很好哦。”
似乎不错了，他拉开一旁的衣柜，钻入一片悬挂的衣服中，关上柜门。
“小猫——！”
他刚合上门，小绘和讨厌学长就进来了。离开前小猫还在床上，但大约是床单是湿的，所以等他走后就立刻跳到了柜子上。
白色大尾巴的猫咪舔着沾了水的爪子，被主人误认为是挑衅的象征。
讨厌学长还和小绘一起收了床单，虽然很不爽，不过如果让小绘一个人来收拾的话的确有些太重了。
想了想这个还是稍微可以原谅一点点。
离开前学长送了小绘一盒饼干。下午在门口前还是瑞士饼干，现在就改口说是丹麦饼干了。
啧，讨厌。
衣柜的空间并不大，两个方位的视角也是截然不同的。床底适合客厅及休息看漫画的场合，衣柜更适合小绘单独在房间里的场合。
衣柜的视野更宽阔更清晰，同时也更细节。
今天小绘睡的很早，洗漱回来后只是简单看了一下他提前定时准备发送的消息就合上了手机。
为什么没有回复呢？他会难过的哦……
大约是太累了，毕竟今天的确发生了很多呢，或者说等着明天一起讲给他听，特意把话题留在明天？
哇……已经开始期待明天了耶～
空调的制热发出吱吱的声响，平躺在床上的梨田绘一动不动，手里还维持着手机的动作。
黑暗中衣柜的门拉出一条斜线，柜门的连接处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个身材高大、白色发丝的男人站在她面前。
五条悟并没有立刻动她，而是空气沉寂的流动片刻后，才小幅度的弯下腰，凑近听她的呼吸。
似乎真的睡着了，是因为太困，所以刚洗漱出来连被子都没有盖就直接躺在床上了吗？
五条悟弯下腰，缓步将她抱起后放在枕头上，盖上被子，起身时碰倒了杯子，还好里面没有水。
并不是很担心第二天小绘会察觉到异样，因为一直都是躺在床上睡觉的，所以第二天醒来也是会在床上。记忆和习惯没有任何异常，所以根本不会细想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果第二天醒来发现是平面着躺在床单上，才会后知后觉的回想起来昨天为什么不是在被子里。
就像你一直吃早餐，突然有一天拉肚子察觉到不适了，才会细细回想前天或者昨天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而如果一如既往、无事发生，就只会跟随记忆长河中的那一颗小石子一样，慢慢沉入河底。
床面还有很大一部分位置，五条悟靠坐过去，单膝立起，垂眸看着一旁的小绘。
她睡的很熟，侧身对着他的方向。五条悟躺下身，苍蓝色的瞳孔一眨不眨注视着她。
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温热温热的，却没有任何反应。
床单突然施加了一道重量，五条悟低头，看见毛茸茸的大尾巴凑上来，挤在他们两个中间。
小猫闻了闻她的鼻尖，熟悉地钻到怀里，舔了舔小绘的下巴。
“下去啦……”
他小声挥舞，居然比他还要熟练，简直是坏猫。
小猫没动，小绘也没动。五条悟思索了什么，眼眸闪过一丝狡黠，学着刚才小猫的样子也把毛茸茸的脑袋挤进去，在小绘松开的瞬间，把猫丢在地上。
“喵。”
猫爪落在地板上发出四脚着地的声音，仰起头看着床面。
“唔……别闹小猫……”
小猫听见名字又跳上来，转了个身，宽大的尾巴都扫到他的脸上了。
有些生气了，他刚准备把猫再次丢下去，小绘却搂住他的脖颈，按在怀里。
唔、也可以明天再生小猫的气。
五条悟朝她的怀里挤了挤，完全占据空余的所有位置，小猫没有办法，只要趴在一旁的被褥上。
像占得了领地一样开心，五条悟仰起头，唇碰了碰她的嘴唇。
软软的，湿湿的。
因为刚才开口说话了的缘故，可能舔了嘴唇，所以现在还是湿润的。
“好可爱啊小绘……！”
想要用力抱住她，好想好想好想好想，但是又担心会弄醒，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
最后只能吐出一点点舌尖，小猫一样的舔她。
喜欢哦。
好喜欢小绘的哦。
喜欢小绘明天和他讲今天的事情。如果害怕的话他会轻轻抱住她，如果担心的话他也会一直陪在她身边，送她回家。
因为他可是最强欸，所以没有人比保护这个词汇更适合，所以小绘只能来找他啦。
手指间的力度攀上她的后脑，不断揉搓着黑色的发丝。
明天会和他先讲那一部分呢——
五条悟垂眸，亲了亲她的脖颈。
好期待哦……——
作者有话说：好喜欢写男性表达爱意的视角啊……好爽。
本章对应小绘视角第三十五章。
第43章
“感觉小绘昨天没有休息好呢, 是昨天复习太累了吗？”
五条悟出门的时间和梨田绘差不多，有注意到小绘早上没有吃早餐，所以半路买了一些巧克力给她, 以免考试的时候会饿。
“欸？谢谢。”她接过巧克力，并没有马上马上吃,而是放在口袋：“嗯……并没有什么事呢。”
小绘笑道：“可能只是没休息好而已, 没事哦。”
咦……
他没接话,只是维持着刚才的笑容，却向后仰起身。
好奇怪耶……
小绘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和他讲昨天晚上的事情, 还用上了“没事”这种陈述句。
怎么可能没事嘛……明明有那么多可以讲述的东西,不管是被讨厌的人触碰了还是遇到了很久以前自己的学长；又或者是小猫弄湿了被子,半夜爬上了床——明明有很多很多事情可以和他讲吧。
为了确保，他又询问了一遍, 不过得到的答案没有任何变化。
“悟,你在做什么。”
“找一下等会可以带小绘去约会的地方。”
送完小绘到考核的地点后他就回来了,对着手机看了很多所谓“约会圣地”之类的内容,但依然没有他认为的那么好。
“总感觉太刻意了……嘶,就没有什么不是那么刻意的地方吗？”
夏油杰走过来，拿起他的手机简单翻阅了一下：“显得刻意对她来说反而是件好事吧。”
“早一点让她知道你的想法,毕竟梨田绘不是那么直率的女孩子。”
“当然不可以啰。”
五条悟坐在椅子上，手向后枕着脑袋,身下的椅子一晃一晃：“太刻意只会把小绘吓走啦。”
“仓鼠只有在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开始跑跑轮呢——”
他需要一些能和小绘单独相处，却又不那么刻意，但会让梨田绘不断回想起他、给他增加好感度的地方。
就像他当初送小猫给她是一样的道理，小猫蓝色的眼睛会让小绘想起他。
“去吃章鱼小丸子好啦。”
五条悟站起身，“吃完小丸子再送小绘回家。”
“这次不挽留她了吗？”夏油杰弯起唇，“说太晚了, 和我一起回高专吧，等明天再回家，反正小猫也不会真的饿到自己。”
“杰，别企图出馊主意误导我哦。”
五条悟拿起桌上的墨镜，戴在眼睛上：“早一点让小绘回家和让她晚上住在高专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
夏油杰没搭话，只是撑着下巴，狭长的眼眸微抬：“悟，我注意到你这两天都不在宿舍。”
“也稍微把握一下分寸，克制一下吧。”
“咦……说什么呢杰，难道你一个人寂寞了吗？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开始寂寞难耐了吗？”
“……悟。”
好友还想再说什么，他已经整理好了墨镜和发丝，向后挥了挥手：“好啦——我要去接小绘了，今天晚上也不要给我发消息哦。”
当然有好好克制了。
对小绘，他当然一直一直都有在好好克制了。
现在就已经是克制后的状态哦。
小绘说章鱼小丸子很好吃，其实他也觉得很好吃。
送小绘上车前又问了一遍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情发生，结果还是拒绝回答。
行，章鱼小丸子一点也不好吃了。
有些生气起来了，所以晚上要对小绘做的过分一些。
稍稍过分一点点，不管是恶趣味还是坏心眼，不过小绘并没有醒。
“吃了保健品后——意外每一天都睡的很熟呢，对吧？”
五条悟熟练的钻入被窝，抱住她。昨天猫一直在捣乱，作为惩罚他把房间里的水移到客厅去了。
保健品的事和他可无关哦，是小绘自己吃的。恰好还原家里布局的时候看见详细介绍上有褪黑素的成分，所以晚上他更可以肆无忌惮了。
从后环绕抱住的姿势他一直很喜欢，手心可以贴在小腹上，腹部暖洋洋的小太阳一样。
腿部可以夹在两腿之间，像抱着大玩具熊一样。头可以轻而易举埋在后颈的位置，碎发和身体的温度都热热的。
一旁的手机亮了一下，五条悟伸手，十分熟练的解开屏幕。
是系统消息，不是line，但他还是点开了line。
“又是讨厌学长啊……”
居然还是邀请吃饭的消息，大半夜打扰人睡觉，实在是一件很失礼的举动。
梨田绘没有回复他，准确来说是没有回复就已经睡着了。
五条悟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右滑消息，点击了暂可不见。
——当然不可能去见他的啦。
——让讨厌学长快点走开好啦。
“呜——小绘小绘小绘～”
手机胡乱地丢在一旁，就像是他替小猫打翻饼干，随意丢在垃圾桶的一样。
五条悟抱着被子里温热的身体，白色毛茸茸的脑袋不断拱来拱去。
“最喜欢小绘啦～所以哪怕是为了我，也一定一定不会去的……”
……对吧？
“我晚上有别的事情，或许明天可以。”
“抱歉……小悟。”
站在不远处的黑发少女露出几分歉意的目光，嘴里说着道歉的话。
五条悟尽量表现的平和，却可以清楚的感受到自己唇角肌肉的下降。
他站在原地好一会，阳光大面积的照射在身上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咦……
居然是真的拒绝他了欸。
因为学长吗？还是因为所谓很久不见面的阿姨？
“小悟……”
“欸……好吧～”
他轻快一声，抱了抱她：“没事的哦，在学校外也有朋友是很正常的，我不是那种小气会吃醋的人。”
“所以尽管去做小绘想做的事情好了，只不过记得要早一点回家，小猫在家会饿的。”
当然也的确是这么想的了。
只是和异性的朋友见面，去家里单独吃一次饭而已——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了。
他才不是那种很喜欢吃醋，占有欲很强的人呢。
“你要用咒骸？”
夜蛾正道不在，储物柜的钥匙由硝子管理。
硝子：“给谁用？梨田做任务要用吗？”
“对呀对呀～”
五条悟伸出一根手指，笑盈盈道：“是小绘说每次试讲的时候都很紧张，想要人多一些脱敏训练一下。我记得夜蛾之前有扎过稻草人的咒骸吧，之前文艺晚会的时候还用过。”
“哦，在那边，梨田对咒骸的服装有什么特别要求吗？他们现在还是穿着上一次文艺晚会排练时的衣服。”
储物柜的门打开，一排排贴着纸张的稻草人平躺在角落。在注入了咒力后，“嘭”的一声膨胀，变成和常人无异的外表。
“这几个可以吗？”硝子靠在门口：“她要多少？这里还有一个戴帽子编剧外形的。使用前事先和她说清楚是咒骸，不然会被吓到。”
“唔……”
五条悟直起身，唇边笑意不断扩大，双手插兜：“越多越好吧。”
“小绘想人数更多一些呢。”
五条悟打印了很多临时贴在公告栏上的广告取景通知。
虽然他认为自己不是一个会失误和失败的人，不过在小绘身上还是多做一些B方案比较好。
为了让B方案进行的更顺利，他甚至把涂满胶水的那一张贴在学长的车上，确保如果计划失败，可以聊到这个话题。
不过不可能失败的哦。
五条悟一共有两个手机。
一个是常用的，上学和任务时的电话，另一个是十分普通和老旧的老型号。
和梨田绘同一款——或者说，和梨田绘的内容、设备、信息，完全一模一样、同比例、整个日本只有两款。
老型号的手机五条悟一般不会去主动操控，只需要拿出来，就可以自动看见屏幕上一个小圈在不停的点动，或打开line或开始打字。
是小绘呢……
是小绘点开了line，点开了对话框，输入了文字呢。
特意找人做的，在梨田绘上大学的第一天，以商场抽奖获得一等奖的形式，作为打开新生活的开端。
不可以聚会太晚回家，删掉聚会邀请的信息。
不可以添加前来搭讪人的联系方式，就算添加也不会通过，这个也悄悄删掉。
不可以在距离高专那么远的地方打工，任务结束后去见她会很麻烦的哦。
不可以和男同学说打这么多字，哎呀？手机突然有延迟没有看见信息呢。
不可以和朋友说觉得这门课的老师很有魅力哦，报课系统显示很遗憾，您没有抢到该课程呢。
不可以去社团那么频繁，咦……因为他染了白色头发会想到我吗？唔，那勉为其难不删掉你的消息，让小绘更多次的想到我吧～
就是这样呢，就是就是这样呢——不可以哦，约会不可以，频繁超过三个月的聊天不可以，单独吃饭不可以，一起回家更是不可以，我会假装导师给小绘发恐吓消息，让她立刻马上回去做论文说明和报告解说，否则就把她踢出师门哦。
亚历克板的小盒子里手机页面不断闪烁，显示着使用者的使用现状。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磕碰和失误点击，用小盒子装起来是最稳妥的办法。
本来还准备多定制几款当作备用，不过没想到小绘使用手机的寿命居然那么长。
口袋里的铃声响了一下又立刻暂停。并不需要去接通或者拨打回去，现在已经大概能预想到家里的情况了。
害怕到瑟瑟发抖的小仓鼠躲在家里裹着被子，如临大敌的看着出问题的手机，怀里抱着小猫一动不敢动。
等到了一定的时间他再上前安抚，没有什么比这更完美的计划了。
“这样就好了，根本也用不上这些咒……”
五条悟刚站起身准备伸一个懒腰，余光看见不远处的小巷里跑出来一个人。
像是经历了长时间的奔跑一样，梨田绘微微喘息，脸上却带着挣脱困境后的喜悦。
是从家里逃离出来的喜悦……还是去见学长的喜悦？
……
的确有一些意料之外了。
的确对于小绘的毅力和坚持，有一些意料之外了。
五条悟垂眸注视着黑色汽车旁边的男女，男人将小绘半搂在怀中，因为奔跑后的冲击，小绘把头埋在他的胸膛前。
“很亲密的样子呢……悟不准备下去看看吗？”
巨大的咒灵扇动起翅膀，夏油杰单手撑着下颚，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五条悟没说话，那双瞳孔只是透过墨镜直视着下方，脸上面无表情。
呼吸声响起又缓缓吐出。
半晌，他无所谓的耸耸肩，表情懒散摊摊手：“算啰，小绘会很有分寸的。只是和朋友吃饭而已，还是有长辈在的场合，没什么好担心的。”
夏油杰笑而不语，只是让出一旁的位置：“比我预想的要成熟呢悟，原本以为是会撒泼打滚的场面，撒娇对于梨田不管用了吗？”
“哈？你是笨蛋吗杰。快点走啦，我一秒都不想再看见这些了，吃东西去了。”
一开始的确觉得没什么。
最开始的最开始，五条悟的确觉得没什么。
直到接近凌晨，梨田绘的家里还没有人，在连续挂了他两次电话后，终于察觉出来不对了。
“我出去一下。”
上一秒还在和好友继续的愉快话题，在手机的页面显示“对方无人接通”后，五条悟站起身拿上衣服。
有定位，梨田绘的位置非常好找。
似乎有听见一些他不爱听的话，类似于“我可以在这里陪你”“也看一看我的真心吧”“小梨，我是认真的”。
咦……是要看什么真心？
一座复式的建筑楼房，坐落在比较偏僻的场所，两边都是高大的树木，地理位置有些偏僻。
木板在脚下发出细弱的呻吟，一声接一声，像是这座老房子陈旧的骨骼在不堪重负地喘息。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压缩，沉甸甸地压在肩头，像是每一次呼吸都需耗费比平常更多的力气。
一旁一楼的门被拉开，一个中年妇女手里抱着枕头喋喋不休说着什么，在看见他后先是一愣，立刻皱起眉刚准备上前，下一秒如同被什么掐住喉咙，面目狰狞的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而她仅仅只是看见了那一抹黑色身影的衣角。
“这是忘掉他的最好办法，也看看我吧，小梨。”
忘掉谁呢……？
五条悟弯起唇，像是听见了不错的笑话一般，修长的指尖一点点随着脚步的移动轻刮着扶手，木质的柱子发出哒哒、哒哒、哒哒、的声响。
透过拉门看见一男一女站在房间距离不远的地方，光影摇曳。
五条悟伸出手，搭在门缝间，指尖用力——
他也好想知道——
小绘要忘掉谁呢。
第44章
光线从一扇极小的极小的、极高的窗户透进来。
房间里昏暗的像一滩死水, 浑浊的搅动只留下上浮来的干枯树叶。
我几乎是呆愣在原地。
我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小悟……或者说，我根本不知道小悟是怎么知道我在哪里的。
明明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在哪里、我会去哪里、甚至打过来的电话我也全部都没有任何接听，就和平时因为家里很忙, 所以不小心没有接到是一样的。
但是小悟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小悟……总是可以知道我在哪里…？
“嗯？”
在这个房间里十分突兀的出现了一个并不属于这里的人，显然学长也察觉到了。
他转过身,黑色的头发挡住眼睑,站立在门前,语气并不算友好：“你是谁？”
那双苍蓝色的瞳孔没有任何回应——或者说小悟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而是站在门口,下垂着注视着我。
我只觉得手脚都像是被冻住了, 好半晌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小悟……”
五条悟并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立在门框构成的阴影里, 仿佛本身就是这间房间的一部分, 压迫感不断侵袭。
蓝色的瞳孔被阴影笼罩的目光, 似乎落在我脸上, 又似乎穿透了我, 落在后方的墙壁上。
几秒钟的沉默，被无限拉长, 几乎能听到灰尘在光柱中碰撞碎裂的细微声响。
然后，他微微偏了下头, 挡在眼前的白色发丝小幅度晃动。我看到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似笑非笑的弧度。
“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入这片昏沉的死寂，却清晰地穿透空气，重重落在我的心上。
不是“你怎么在这里” ,也不是“好巧”，而是……“找到你了”。
“小、小悟……”
“喂！你是谁啊？谁允许你进来我家的！？”
学长快步上前了几步，声音带着被侵犯领地的恼怒。
被一个明显比自己年纪还小的男人以这种无视的、失礼的态度对待几乎让他怒不可遏。他猛地上前踏了几步，伸手就要碰到小悟的领口，举起拳头。
“不……不要！”
我瞬间呼吸紧张了几分，这句话不是对学长说的，而是对小悟。
虽然我看不见咒力和任何咒力流动的痕迹——但我清晰地看见小悟抬了抬手。
以一种轻飘飘的、轻而易举的动作捏了一个手势。下一秒，学长以不正常的姿势定在原地，像一个雕像。
“不要，是什么意思？”
小悟弯起唇，如同没有看见男人的一般直接越过他，苍蓝色眯起的眼眸在昏暗中散发幽光，抬步迈进房间。
“没想到小绘和学长居然关系这么好了，明明永远通话都是打不通，消息也隔三差五就会突然消失不见——为什么还可以继续相处下去呢？”
男性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违背重力地，轻飘飘地悬浮起来。
没有任何后续的手势或捏决，但我却分明看见学长如同被一个黑洞或者异世界空间所吞噬。
一开始是他的头。
他的表情凝固在上一秒的愤怒与惊愕之间，嘴巴还维持着呵斥的口型，但声音却被彻底掐断了，仿佛声带被瞬间抽走。
紧接着，他头部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失去了焦距。正被一个我完全看不见的空间所吞噬，一点一点消失在那道无形的空间里。
一点一点……他的头颅、他的脖颈、他的肩膀、他的胸膛……吞噬的过程寂静无声，只有衣物纤维被无形力量融化的、微弱的“嗤嗤”声，以及……
一道黑色的裤腿出现在我的视线中，我已经无法说出以及之后的内容——小悟已经站在我面前了。
我不知道恐惧还是什么……或许是恐惧吧。我一直以为无法看到咒力对我来说，可能是一种保护。但似乎并不是这样，我会看到比这更恐怖的、已超出自己所有认知之外的，大脑无法承载的东西，没有过程，而是更清晰直接的看见结果。
恐惧、害怕、慌乱……一系列的情绪如同一颗钉子猛地凿入我的头顶，身体比大脑作出更快的举动。
我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鼠，猛地朝拉门的方向冲去——下一秒胳膊就被抓住。
那力道并非粗暴的拉扯，而是带着一种冷静的、精准的、不容置疑的掌控。跟随身体的惯性，我的后背重新落入床垫柔软的触感中。
“咦？比我预想的要突然呢。”
他似乎低笑了一声，黑色的身影随之覆盖下来。
“小绘看上去小小的，但总是会在意外的地方给我惊喜……比如故意挂掉我的电话、比如夜不归宿……”
手腕被向上拉起按在床上，膝盖挤进我的双腿。那抹苍蓝色几乎闪烁着不明的幽光，明明语调和嘴角都是上扬的弧度，眼眸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我、我没有故意挂你的电话……！”
我有些害怕了，开始胡乱辩解：“我只是刚才在忙，我没有看见手机……对、对不起，我下次会关闭免打扰的！”
膝盖不断上前挤入的动作停止了下来，我以为小悟准备放开了，却看见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连上扬轻飘飘的语调都消散了。
“啊。对哦，现在还有撒谎。”
什……什么？
“居然在这种时刻了，小绘第一时间不是准备哄哄我，而是开始撒谎吗？”
唇角的笑意越来越大，蓝色的眼眸却越来越暗，白色的发丝遮住我的眼眸。
下颚被捏起，粗糙的指尖上下分开我的唇，两根手指在口腔内搅动。
我想要说话，但手指却按压着我的舌面，眼睛的热气都快迷茫出来，想要呼吸只能被迫更大力的张开口，口中迅速分泌出唾液。
“小悟、唔……啊哈……”
伸手想把口中的手指拿出来，但双手都被固定在头顶，没有任何办法。
“……流了好多呢。”
他拿出手，指尖脱离口齿时拉出淡色的丝线。我还没呼吸缓过神来，下巴被抬起，什么粗糙的东西滑入我的口腔。
这不是亲吻，是吞噬。他的舌尖带着灼人的温度，不断探入、扫荡，纠缠住我的软舌。
手腕被按压的很痛，呼吸也被堵住完全无法进入新的空气。我的大脑一片混乱，思绪如图又回到那天洗手台上的场景，想要哭出来只能发出舌尖缠绕的呜呜声。
直到思绪已经开始混乱，口中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小悟才放开我。
“在哭吗？”
他低了低头，舌头舔着我的眼角，像无数个夜晚小猫在我怀中的一样，但按住我手腕的手依然不松懈。
“不是的……”
指尖不断在颤抖，声音都不成腔调：“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小悟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小悟根本就不会这样对我。
小悟应该是像无孔不入的阳光。会在找到我后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嘴角扬起狡黠的弧度，用轻快的、带着点抱怨又像是撒娇的语气说：“原来你在这里啊，终于找到你了，超久欸，作为感谢请我去吃可丽饼吧？”
那才是我的小悟。我们之间应该只有几分心照不宣的关切，在偶尔靠近时、连指尖的轻微触碰都会让两人像受惊般迅速弹开，随即各自偏过头，耳根泛红，如同在高专时每一个因为青涩而显得格外珍贵的瞬间。
“小悟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我声音发颤，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你……你根本就不是小悟……！”
空气沉寂了几秒，我感受到举在头顶困住双手的力度松了松。
“欸……？”
一声短促的感叹疑惑词后，小悟小幅度的眨巴眨巴两下眼睛，单手抵着下唇。
那双原本晦涩不明的冰蓝色眼眸，此刻像是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重新变得清澈、透亮。
“对哦……小绘，你怎么躺在这里嘛。”
语气带着几分困惑和不解，小悟声音明显放软：“咦？手还被按住了，衣服也乱糟糟的呢，要把衣服穿好，不然我会害羞的哦……所以——”
他俯下身，瞳孔微眯着拖长了语调。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悠然，却比之前更加迫人、几丝冰冷的、如同缠绕上来的藤蔓。
“是想让我像之前那样，装出清纯少男的模样吗？”
我完全愣在原地，黑色的眼眸几乎呆滞。
“我知道小绘喜欢那种样子”，他笑出声，一点点靠近我，“所以我可是有好好在扮演羞涩男高哦？”
“但其实每一次牵手、每一次拥抱，每一次近距离的接触时——我都忍耐的非常非常辛苦，非常非常想要把小绘一口吃掉，想要把你按在墙上，想要在无人的教室里不断和你接吻，想要把你的口水和液体全部吃进去、看你浑身发抖支支吾吾的样子呢……”
“不过现在来看，似乎已经不太适合了。”
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大脑一片混沌：“为……为什么？”
“因为一直扮演那样的角色，会给小绘很多机会吧。”
他停顿了一秒，鼻尖碰到我的鼻尖。
“会给小绘很多——误认为我真的只是清纯男大…而一次次做出一些让我生气的机会。”
没有给我任何可以开口的机会，口中的空气再一次被堵住。
第二次明显比第一次要缓慢，却更像是在玩味、慢条斯理的一般，刻意等待我口中的空气流逝，感受着我颤抖的身躯。
“发抖了欸……”，他松开口，却在我大力准备呼吸时，故意使坏的堵住，在呼吸不过来身体继续颤抖时又松开。
口中的呼吸张张合合，最终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小、小悟……唔，对不起……我不会……呜呜……”
“是在说对不起我不会再这样了吗？”
他蹭了蹭我的脸颊，打断我话：“虽然话语断断续续，不过我还是听清了，很不错呢对吧？”
宽大的掌心贴在我的小腹上，不急不慢的画圈。
“不过下一次也依然继续会挂断我的电话，和各种各种熟悉的人一起聚餐。真是的……为什么普通人的生活可以这么丰富，总是千丝万缕的和其他人有这么多联系？”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鱼一样张开口呼吸。
“小腹不断在收缩，好神奇。”
白色的发丝又垂下来，亲昵的碰了碰发凉的唇，像小猫的鼻头湿哒哒的碰着我。
“已经有点想做.爱了呢……刚才亲亲的时候就很想。不过来的太匆忙了没有买安全套，所以我们还是从最开始的——先一点点熟悉我好了。”
思绪的缥缈，眼前像白雾一样灰蒙蒙的让人没有多余可以思考的能力。什么东西滑入我的裙底，灵巧的穿过。
“不……不可以……”
如同打了一个激灵般的，我转过身，手脚着地想要爬走，却被抓住脚踝从后拉了回来。
“为什么呢？”他轻笑起来，心情似乎不错的样子：“明明你也是还喜欢我的吧？看见我的照片时在家做出那样的举动，只是释放自己没有什么不好的哦？”
坚硬的身躯贴上我的后背，从后环绕的动作几乎跟方便了他，轻巧的在草丛中穿梭，精准的触碰。
我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下垂的发丝挡住脸颊，肩膀被紧紧圈在怀中。
“已经有了呢……好快哦。和那天在客厅时的一样。”
小悟低头，亲了亲我的耳垂：“是喜欢我的意思吗？”
我比自己更清楚自己的情况，口水来不及咽下只能不住的朝下流，下巴全是湿漉漉的，眼前迷糊到看不清任何东西。
为什么会这样……？
我咬住下唇，声音却还是不住的从口中溢出。
身体变得好奇怪，自己也变得好奇怪。额前的碎发凌乱的贴在脸颊，热气不断在口中迷茫，像濒死的鱼一样张开口潮湿黏糊糊的一遍遍接吻，口中不知道下咽了多少次……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没有抗拒，我……我究竟在接受些什么……？
“小、小悟……”
频度根本不是我可以承受的，就算是自己在家，我也只是很缓慢，一点点的。
我下意识仰起头，脸颊发烫都无法言语，攥着他的袖口张开口想要他停下。温热的舌却缠住我，同时，开始加快。
“可以亲亲呢。”
他低下头。
“小绘想做什么都可以——我就是小绘的，我的一切都是小绘的……”
“所以，作为安抚我，再为我吃下第二根吧？”——
作者有话说：月底了，有木有快过期的营养液，老婆大人！ ！可以给我一点嘛呜呜！
第45章
体型差的差异, 就算是手指也会很辛苦。
直到大脑开始晕晕乎乎的，看不清的，都开始索取起来。
“好乖哦。”
“好可爱, 小绘。”
“在向我邀请吗？拉着我的手不让我出来呢。”
晕晕的，眼前依然晕晕乎乎的。
口中分泌的唾液已经因为不断下咽, 想要咽下声音而干涩。
像是渴望水源的一般, 我偏过头, 仅仅只是呼吸相互缠绕了一瞬，口中的气息就被吞噬, 舌尖相互缠绕。
不知道是谁的唾液,口腔重新潮湿起来,哈出的气息也湿漉漉的，我睁开眼,看见小悟也脸颊带着潮红,但那双苍蓝色的眼眸却亮的不像话。
像是野兽埋在母鹿肚子里,被开膛破肚的母鹿,黏糊糊的血液都粘在脸上,热气腾腾地散发出潮湿的温度，抬起头时眼底遏抑不住的兴奋。
“小绘好主动哦。”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餮足后的沙哑，却又绷着某种兴奋的弦：“热热的……软软的…一下下收缩着呢。”
小悟蹭了蹭我的脸颊, 我才发现自己的脸烫的快要烧起来。
“是喜欢我的意思吗？好乖呢小绘……是喜欢我的意思吗？”
喜欢……
一直都喜欢小悟……
我侧过身，伸手抵住到他的后脑，口中传来响动的声音。
能明显感受到小悟先是一愣，随后轻笑一声后，更加用力的回吻。
湿湿的，什么都是,空气中是，氧气中是，口腔中是，手心手背全部都是。
黏糊糊的、湿漉漉的，带着黏腻触感的，呼吸和汗水全部缠绕在一起，手心抚摸着分泌着暧昧的氛围。
像所有不懂得克制的少男少女们一样，在开启了一个新的阶段后，取而代之的就是探索。
探索新的地球，探索新的世界，探索一片新的领域，开始钻研。
思春期的dk比我想的那方面要更强，一次次的筋疲力尽后会在某一个间隙安抚着你，温柔的亲吻着你，露出乖巧可爱的表情舔舐着，勾起你的下一次。
比起满足他，小悟似乎更喜欢看我的表情和反应。
会特意撩开凌乱的发丝，借着亲吻近距离观察，一遍遍说着鼓励奖励的话。
“啊……好厉害，再一次吗？”
“居然可以反复这么多次……瞳孔都失神了呢，呆呆地仰起头。”
脸颊传来柔软的触感，一点点轻触着。
“好喜欢小绘……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像小狗一样舌头都伸出来了…”
“嗯……”
大脑晕乎乎的，我仰起头，小猫一样舔着他。
“唔……好乖好乖，我们再来一次吧好不好？已经有点期待究竟可以一晚上到达多少次了呢。”
“好……”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不应该做这种事的……不是的……
“真的可以嘛？如果小绘想要休息，我会立刻暂停，不会强迫的哦。”
“可以……”
“喜欢小悟……唔…唔哈……喜欢小悟的……”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
身体好奇怪，大脑好奇怪，就连思绪都变得奇怪起来。
那条声音不断在我大脑响起，我明明清楚地听见了，回应的却是一遍遍十指紧扣的手，一次次口中呢喃着小悟的名字，享受着身躯带来的快感和亲吻。
好可怕……
好喜欢小悟。
好可怕……
好喜欢小悟。
好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可怕……
吻落下来，我弯下身躯，脸着地的枕在被褥上，不断张开口呼吸。
“哇…好厉害哦……”
黑色的阴影覆盖下来，小悟伸手拉了拉被子，盖在我的身上，弯下腰和我一样的动作，侧身看我的眼睛。
“我爱你哦，小绘。”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目光温暖且柔和，又说了一遍刚才的话：“我爱你哦，小绘。”
明明呼吸都缓不过来了，我却还是张开口，朝他凑过去。
接吻的事永远不够，抚摸的触感也永远不够。
“我也爱小悟……”
我说着，舔着他：“好爱好爱……好爱小悟……一直都好爱小悟…”
好爱小悟……
好喜欢小悟……
好喜欢。
#
幼年时父亲很喜欢给我听浪漫主义的歌曲。并非我喜欢，我只是纯粹认为他喜欢。
梦里依稀听见舒伯特的《魔王》，一首叙事诗歌曲，像幼年在家时的那样。
父亲变成了《魔王》中的父亲，我变成了怀中抱着的孩童。策马驰过的马踏声，耳边传来魔王一声声的引诱，轻飘飘的。父亲想要把我裹的更紧，我却探出头好奇地和魔王对视。
那是一双多么漂亮的眼眸啊……魔王大人，他戴着冠冕、身拖着长袍。仅仅只是一眼我就甘愿俯身跪拜，亲吻他的衣袍，紧紧抱住他的脚踝。
加快的三连音不断催促的节奏，与混沌的马蹄声混合在一起。父亲拼命盖住我的脸，让我不要受到魔王的蛊惑，再一低头，看见的只是我苍白无神的尸体。
视角转换，我变成了父亲，我看见了我的尸体。
干瘪的脸、惊恐瞪大的双眼，正无神地看着我。
下一秒我被惊醒。
胸口不断呼吸起伏，嘴唇因为快频度的吐气吸气而变得干燥。
我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起身的第一眼不是青白的墙壁，而是白色的纱帘。
晨光被那层柔纱过滤，筛成一片朦胧的、带着暖意的光晕，无声地漫过我的指尖。
我撑起身，看见正对着我的是墙上悬挂着风景挂画，被精心裁切装裱在巨大的木制画框上，描绘着鸭川沿岸的繁华。
这是一间日式住宅的卧室，身下柔软的榻榻米垫上了多层被褥。右侧的壁龛放着不知名的插花，触感很冰凉，指尖还蹭到了一些花粉。
我摩挲了一下指腹，把手里的花粉蹭掉。
十分陌生的环境，却透露着奢华和简约，这种住宅我只在小时候研学时参观博物馆解说有看见过。
虽然日本大多都是独户的住宅，但是比我们家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梦吗……？”
不太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寂静清雅的环境让我刚刚看见自己的尸体，死在魔王手中的心情平复了些。
我站起身，才发现身上已经褪下昨天沾满汗液的衣服，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十分素雅的淡色和服。
和服中间的腰带很松，并没有完全系紧，大约是怕我睡觉时勒到。
我起身查看四周，余光在镜子中看见自己的领口，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不知道是谁换的衣服，或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交叉的领口下，没有任何遮挡的脖颈中全是或轻或重的吻痕。
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胸口，低矮的领口下没有任何遮挡。
“太……太糟糕了。”
我一下子就局促起来，左右两边拉扯着想要遮挡起来，本身就松垮垮的腰带被一拉一扯掉在地上，与此同时，门毫无征兆的拉开了。
我还不是很习惯这种老式的拉门，正手忙脚乱的捡起，一抬眼却看见两三个侍女进来。
“抱、抱歉……我不知道这个该怎么……”
侍女没说话，他们身穿一样的服装，连首饰和姿态都一模一样，仔细来看身高都是一样的。
为首的侍女上前，双膝跪在面前替我带上腰带。另一个侍女也上前，开始整理起我的衣物来。
她们的动作很轻柔，但系绳的力度却很大，腰带间的细绳被勒出嘎吱的声响。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身体僵硬地半垂着手站在原地，像一只被提起脖颈的鹌鹑。
“你们知道这是哪里吗？”
“我……这里还是梦吗？”
“为什么要穿这个？您好？”
没有任何人回应我，她们后退着放下托盘和食物，关上了门。
食物是我喜欢的，还配有橙汁。
我没有去碰那些食物，而是环顾四周。房间很宽敞，角落的书柜放有很多漫画书，我注意到四周的物件上印有很奇怪的图案。
像火漆印的那些徽章，很漂亮。
我尝试着拉了一下门，虽然紧闭着却没有上锁，这种日式障子拉门好像也的确没有可以上锁的地方。
走廊没有人，像一个巨大的蒸笼，四周都是纸一样的窗笼罩着封闭式的走廊。一望无际的长廊，我的心突然急促慌乱起来，拉开门跑出去。
这条长廊太长了，长的宛如迷宫，就算现在想要回去也来不及，我已经不知道刚才的房间是哪一个了。
木屐踩在木板发出哒哒的声响，封闭的空间使我气息十分不安，一直到腿开始发酸，我看见了亮光，跑出了房间。
刺眼的亮光，一瞬间我的眼膜都被刺透，视网膜红红的，我扶着门框缓和了好一会，才慢慢睁开眼，适应后开始在院寻找出路。
与其叫院倒不如叫宅，或者府一样的地方，这里大的可怕，白色看不尽头的小径，两边修剪精致的园林。
一路上遇见很多身穿白色和服的侍女，她们十分有序，几乎不会停留。
我有尝试询问过这里的坐标，和出口，但她们都只是无视，匆匆忙的从身边越过。
我长叹一口气，看见从一户房间里频繁进出许多侍女，似乎是有人。
好奇怪……我走上前，避开进出的侍女，走进房间，躲在另一侧的拉门旁，以免挡住她们进出的通道。
房间里站着一个人，侍女们手中拿着各种有关和服的物件走来走去，大部分都是白色的。
四五个侍女弯着腰在整理着什么，把我的视线挡的很严实。
房间寂静的没有一丝声音，空气中浮动着一种奇特的压力，连我的呼吸都变轻了起来。
透过缝隙可以看见下身的白色袴衣，虽然十分厚重，却依然可以看见房间里人的肩背与手臂流畅而极具力量的肌肉线条。
我正觉得熟悉，视线缓缓上移，看见了后脑白色的发丝。
熟悉的背影，熟悉的发系，一瞬间昨天晚上的回忆涌上心头。发红的脸颊、轻喘的身体、以及不断抚摸纠缠的唇。
他似乎显得极其漫不经心，正微微偏着头，手里上下滑动着我的手机。
我下意识害怕，既紧张又害怕，我不知道梦里为什么还会出现小悟的身影，后退一步却撞到了侍女。
“哐当！”
木质的托盘砸在地上发出厚重的声音，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呼吸都紧了。
我下意识抬起头，看见那抹白色的身影收起手机，洁白的睫毛轻抬，一点点转过身。
第46章
那双苍蓝色的眼眸看向了我。
他在变近, 在凝视，在明亮的阳光下逐渐上前，走到阴暗的交接处。
那件白色的和服袖口宽大, 衣摆处有银线绣的暗纹，是云朵与鹤的图案。腰带束出紧窄的腰身。
他站在那里, 高的惊人。
房间内不知道什么物件的阴影投射在他的眼眸上,蓝色像被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沙雾,叫人有些看不真切。
我跌坐在地上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
我从未见过小悟穿和服的样子，更何况是这种十分正式官方化的和服。大部分在我记忆中的他都是黑色的高专制服, 或者白色的衬衫, 很轻盈, 像猫吹起的绒毛一样。
他现在更像是被附加了什么不存在的筹码，连带着那双眼眸都有些暗沉起来。
昨天晚上的记忆还历历在目,我的身体,我的身体所作出的反应,我的身体在看见他后,所作出的奇怪反应……我不自觉的视线偏移,看着他下垂放在身侧的指尖。
很长，很白, 可以用骨节分明来形容……而这样的程度，昨天晚上居然放进去了两根。
我立刻移开眼,再抬起头时白色的和服已经站在了我面前。
下垂注视的眼眸，蓝的夺人心魄。周围的侍女全部都后退着跪了下来。
他……他在生气吗？
我不知道……他在生气吗？生气我自己跑出来，还是…什么别的？
他还是小悟吗……？
“啊、是小绘呢～”
他突然蹲下身，身上繁琐的和服堆积着落在地上。
“呆呆的小绘哦？嘛，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不准备多睡一会？”
熟悉上扬的语调, 微弯的白色睫毛，似乎和高专……和在家里的那段时间，没有任何变化。
“小…小悟……？”
“是我哦。”
他露出可爱的笑容朝我伸出手，臂弯穿过我的后背和膝盖。像一只白色毛茸茸的北极熊，在抱起我的同时，脸颊用力的蹭来蹭我的脸。
“小、小悟……！”
我被横抱起，突然的离地让我下意识抓紧了他胸前的襟口，却又不敢太用力。
这一切太奇怪了，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房间，陌生的侍女，以及在这一群陌生中，却是熟悉的小悟。
一路上可以用畅通无阻来形容，他像是抱着什么书本或是毛线玩偶，两边的侍女不断屈身行礼，我却根本不敢抬头。
“是这间房吧？啊……我看看，好久没回来都有些忘记了呢。”
“在门口放我下来就可以……”我小声说道。
“好哦。”
他语气轻快，但却并没有照做。而是依照他的想法，把我放在床上。
掌心下是柔软的床垫，后背手臂的托举松开。小悟并没有起身，而是维持着半环抱的姿势，我感受到了脸颊和嘴唇轻柔的触感。
和昨天完全不一样的，轻柔羽毛一样的触感。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是笨拙地回应。
一开始只是轻柔的触碰，唇珠一碰一碰着，后面逐渐延长了时间，张开口含住了我，舌尖扫过我的下唇。
“小……小…”
“嗯，怎么了。”
我避开头想要说话，下颚却被抬起，断断续续根本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像是沉迷于把未说完的话堵在口中的游戏，身高的差距即使是跪坐在床上，我也必须仰起头才可以。
“等一下小悟……我们昨天……这里是…唔……这里是哪里？为什么你……”
有太多问题想问了。
我们昨天发生了什么？
这里是哪里？
我们是怎么到这里的？
为什么你要穿着和服？
脖子后仰着有些发酸，我想要低下头休息一下，但下巴的力度完全不容拒绝。
小悟并没有回答我的话，口腔内已经撬开了我的牙齿，不断咬着我的舌头。
我呜呜的说不出一句话，他像是还在生气的一般，接吻的力度越来越大，嘴唇被大大小小咬出伤口。
仰头的动作使得我无法吞咽唾沫，口水湿哒哒地从唇角沿下来，被五条悟的指尖撇开。
一直到我无法呼吸，接近窒息，他才放开我。
本就发润的嘴唇在被吮吸过后透露出几抹不正常的红润，他注视着我的眼睛，在我不断呼吸的起伏下，故意般的舔了舔嘴唇，像是在把我残留下来的口水吃下去。
我只感觉脸颊发烫，睫毛止不住的颤动，视线却无法从他脸上移开一秒。
大约是我的表现取悦了他，他好笑的弯起唇，侧躺下身，脑袋枕在我的膝盖上，白色的碎发落在腿间。
“吃早餐了吗？”他问，指尖勾起我两边的发丝，绕在手指间。
“什么……？没有…”
不应该在现在聊起的话题，至少现在不应该聊这个。
“小悟，这里是哪里？为什么你要穿着和服……？”
“啊……对哦，不吃早餐肯定会饿到的对不对？”指尖缠绕的发丝越来越多，白皙的皮肤都被黑色缠绕，“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让她们去准备。”
“我不饿，这里是你家吗？御三家之一的五条家？”
“不饿也要吃啦，拉面？或者增味汤？”
小悟完全忽视我的话，恬静的面容像玩拨浪鼓的小孩，眉眼弯弯的。
“不要打岔了，小悟，为什么带我来你家？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五条悟看着我没说话，苍蓝色的瞳孔并未眨动。他沉默的时候、面无表情注视着时候…总是给人无声的压迫，尤其是那双眼眸裸露的、毫无遮挡的……
“那就吃蒸玉米吧～”
他突然开口，笑容大大扬起，像每天早上和我打招呼的那样。
“玉米……”他依然并没有回答我的任何问题。
“那种很小很甜的水果玉米哦，很好吃的。”
他松开指尖缠绕的发，黑色的发丝像螺丝一样一圈圈绕下来：“小绘会像仓鼠一样抱着啃来啃去，哇——想想就超级超级可爱耶！”
“小悟——！”
我打断他，声音有些冲动，注视着他的眼眸片刻后又沉了口气，几乎是恳求着：“……告诉我。”
沉寂在空气中穿梭，环绕着流动在房间里。
我迫切的想要从他眼中看见什么，却只是看见一片苍蓝的寂静。那里面有我的倒影，小小的。
“小绘想听什么？”
他抬起手，五指插入我脑后的发丝：“你知道我们昨天晚上做了什么吧。”
脑海中一闪而过凌乱的发丝，先后扬起的头颅，指尖的黏腻。
“看这个表情，是想起来了，对吧？”脑后的力度重了重，按压着我的头不断下压，鼻尖碰了碰我的鼻尖。
“喜欢吗？”
“……什么？”我微愣，没反应过来。
“喜欢我的手指，我们的接吻——喜欢我吗？”
我张了张口，却没说出一句话。
后脑的力度松了松，五指轻轻揉搓着我的头发，五条悟弯着唇：“不说话了呢……不过昨天小绘说了很多遍喜欢哦？”
他一点点撑起身，膝盖挤进双腿，像一只弓起背部的雪豹，轻柔的亲了亲我的脸颊，贴近耳垂：“还记得吗，不断地张开口，不断地呼吸，不断地一次次颤栗，一遍遍说着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的话。”
“我也好喜欢小绘，但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真心相爱的人，必须要靠点什么才能牢牢抓在手心。”
“所以，结婚吧？”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爆炸了。
第一反应不是“什么？”还是“真的吗……？”
不仅仅是这句话，更是我的第一反应，好奇怪，为什么我会有这种反应。
“不、不行！”
我一口否决，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起来：“不可以……太早了…而且我们还没有恋爱…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我在慌乱吗，好奇怪，我到底在想什么。
“欸……一口气说了好多个不行呢。”
他饶有兴趣的看着我，拉开一段距离。对于被拒绝的话语并没有太多起伏。
“那我们现在恋爱就好啦——嘛，我不会强迫小绘的哦，只不过恰好有事要回来一趟，留你在那边觉得不太好，所以就一起带过来了。”
少年的心思总是随心所欲，不会太受界限的约束，总是想到什么，下一秒就会立刻说出来，即使被拒绝了也没有关系，等到下一次想这样做，再提出来就好。
因为想这样，所以就做了，就是如此简单。
我愣愣地看着他：“是这样吗……？”
“不是什么囚.禁……不答应就不会放我回家之类的……？”
“哈哈，想什么呢。最近看少女漫了吗？”
他笑出声，揉搓着我的脸：“我知道你不喜欢被限制，所以当然不会这样。”
我大大松了一口气，由衷地露出微笑：“太好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这里就是家哦。”
“我知道，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因为小猫还在……”
“嗯哼～我的意思是，这里就是小绘的家。”
五条悟扬起嘴角，如同变魔术般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当当～”
我呼吸一凉，看见被提出脖颈，晃动着尾巴的小猫。
“为什么……”
“小绘家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呢，除了猫之外，笔记本、相册、日记、收纳盒里面大大小小都是我的痕迹。”
“笔记本上是我的名字，相册是偷拍的照片，日记是记录遇见我的时间，收纳盒是我在便利店丢掉的纸袋。”
“我思来想去，其实对于小绘来说，猫和我，就是家的象征，对吧？”
我张着口说不出一句话，嘴唇都发白，好半晌才颤颤巍巍：“那学校呢……我什么时候可以去学校……”
“笨蛋耶，忘记了吗，考核都考完了，当然是放寒假啦。”
小猫被五条悟抱在怀里，他弯下腰，倒在我蜷缩的膝盖中，猫和小悟都在我怀中。
“等小绘喜欢上我的那一天，我们就出去玩吧？”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已经很喜欢……”
“还不够哦。”
他打断我的话，四只不同色调的蓝色眼睛注视着我。
“还不够——要更喜欢我一点呢。”
第47章
三月初的某一天, 大约是某个阴天，我收拾好东西，在家里把小猫安顿好, 摸了摸他的头后，背上挎包, 关上门。
在我为数不多的, 学工俭学中, 每周有不定时的一到两天的休息日。
这些时间我大部分会用来在家休息，或者外出, 就比如现在。
约定的地点在高专附近,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到高专学习, 只是大学生。但是经常在附近散步，所以对周围的建筑还比较熟悉。
初春的天气要冷很多, 三月我还在围围巾, 主要是便于等会行动。
我等了好一会,从高专走出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他看见了我,距离我不远处的时候，把手里的烟扔到了一旁。
“您好。”
我打招呼, 他把手里厚重的书递给我，说了一句：“秀智布丁朝前500米”。
他打扮的很严实, 其实只是高专的保安先生而已……啊、我并没有歧视的那种意思，只是想要感慨不愧是都立高专，服装都很正式。
“非常感谢您。”
我伸手送上信封，他捏了捏，晃了晃手，走了。
信封里装着的是感谢费,手里拿着书，是从图书馆借来的备考资料。因为外校的人不允许进入，所以只能通过这种方式。
信封的厚度不小，大部分都是我打工攒下来的，至于最后他说的位置，是很轻而易举就找到了。
秀智布丁店是一座标志性老式甜品店，基本上住在这附近一带的人都很清楚这种老字号。
布丁店老板叫做秀智，所以名字也就叫做这个，但不仅仅只卖布丁，大部分的甜品都会涉及到。
我把书放进挎包，裹紧围巾，加快了几分步伐。
绕过秀智布丁店，一片场地空旷的篮球场。我看见了他。
仅仅只是一秒就锁定了他，周围所有的光彩都黯然失色起来，我蹲在灌木丛里，耳垂烫到没办法。
仅仅只是看见了他，仅仅只是想到自己在做的事情，仅仅因为自己这种卑劣的想法，就已经羞愧到面红耳赤。
我一边羞愧难耐，狠狠咒骂自己，一边举起相机，校准对焦。
因为高专篮球教室的地板需要修复和保养，所以持续三天都无法正常开放——这也是她买来的消息。
他和好友待在一起，说笑着什么，手臂撞了撞好友的胸膛。
五条悟穿着一件运动背心，下摆紧贴着腰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线条分明却不夸张的，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伏击前的松弛。
他没有马上打球，而是懒洋洋地靠着篮架，长腿随意伸展，手腕一翻，球在指尖悠悠转了起来。
我举起相机不断的按下快门，几乎都不需要刻意等待动作去找角度，哪怕是镜头模糊的随意一拍，都是明星级别的。
“好厉害……”
我收起相机放在膝盖上，转而撑着下巴，目不转睛的注视。
这种视角太奇怪了，像老鼠或者什么爬行生物的虫子一样，不过从某种程度来说倒也符合。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第一次紧张的不行，只敢打开视频功能假装打电话从他面前走过，最后全是摇摇晃晃糊弄不清的成片。
这种偷拍的、窥探的视角一面让我觉得恶心之极，一面又在下一次期待和他再次见面。
太恶心了……好想他，太恶心了……好想他，太恶心了……好想他。
我大部分都只是把它们悬挂出来放在特定的小铁盒里，尽管我并不知道这有什么用。
又是一个投篮起跳，我小心翼翼举起相机，准备拍摄镜头却有污点，蹙起眉赶紧用衣服擦试。
哈了一口气扑在镜面上，袖口对着污点的地方来回蹭到，而在我没看见的地方，五条悟也突然暂停了蹲姿。
“悟。”
夏油杰环抱起双臂，蹙着眉走到一旁：“你在做什么。”
原本一个华丽的扣篮，下蹲后突然顿住，手还维持着托举的动作，像一只准备跳跃却还在测量距离的猫。
五条悟维持着动作，大约是听见了什么声音，立刻进入状态、动作毫无纰漏。
“嘭！”一个标准的满分扣篮。
下扣的动作过于用力了，以至于篮球触碰到地面弹起时，还砸到了夏油杰的头。
我不知道怎么抓拍到了这张，不过最终还是保留了下来。
只不过就在我要起身离开时，仅我一栏之隔的距离，五条悟拿起水杯，扬起头喝水。
喉结滚动、以及往下腰拿水放水时，那道声音如同贴近我的耳侧在说话。
我根本无法接受这么激烈的场景，于是立刻潜走，后面很少再进行这样的事。
这就是那一年三月初的事，在一个名叫秀智甜品店前方两百米篮球场的故事。
我没想到小悟会把猫带过来，带到京都。
我从未出过东京外的地方，这一次居然会这么唐突的出现，醒来时已经远在京都的一座府邸。
距离我到这里已经一周了，侍女从未和我说过一句话，都只是准备好用餐后退下，我可以在家宅里行走，但我不是很喜欢出去。
府邸很漂亮，日本大家族的风范，几百年的奢华不是我用言语描述的。但我不是很习惯外面，各自层面都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这里的侍女可能都可以看见咒灵，但是我不能。
一个彻头彻尾的非咒术师，在咒术师家族里注定格格不入的存在。
小猫在这里似乎要开心很多，大摇大摆的走出去，被侍女姐姐们摸的油光水亮，晃着尾巴又大摇大摆的回来。
“哟。”
我正低头看书，回头看见小悟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猫。
“在看书吗？小猫跑出来了哦。”
他穿着不同于那天的和服，却也是白色的。他似乎有很多白色的物件，不过颜色的确很适合他。
他放下猫，猫跳着跑开。
我腾出来位置原本以为他想要坐下，结果后背无声的传来重量，地面上他的影子覆盖了我。
“欸…？小悟……”
“啊，好累啊……好累啊好累啊好累啊……”
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他手臂下垂，直接落在地面。像一滩液化了的泥土，软绵绵的只依靠我支撑。
我转过身吃力地想要扶住他，但已经倾斜的身躯宛如沁了水的棉花，立刻排山倒海的朝我压来。
小悟一动不动，我被压倒在身下。
这个距离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是没有戴墨镜。回到家族的这段时间，他似乎很少再戴墨镜。
白色的发丝枕着我的肋骨，重量稍稍有些大了，我移了移身体，摸了摸白色的发丝。
我以为他有些困了，想要睡，小悟却动了动，像一条海狮，滑到我的脖颈处，呼吸口靠近我的脖子。
“困了吗？”我轻拍了拍他的头。
“没有。”他说，“在想小绘今天在房间里做什么。”
“看书和逗猫。外面转了一下，但没有走太远，”
他忽然抬起头，手肘撑在我的肩膀两侧，额头几乎贴着额头。
“然后呢？”他问。
我短暂的停顿了一下，抬起头一如既往的，做着这一周来反复不断的事。张开口一点点舔舐着他。
“还有喜欢小悟……思念小悟，等小悟什么时候回来……”
我断断续续，因为后背贴着榻榻米的缘故无法撑坐起身，只能脖颈发力，半悬空着维持着抬头的动作。
一开始小悟还低的低低，轻抬下巴就可以碰到，后面使坏般的头越来越高，笑意越来越大。
我伸手抓住他的领口想要借力，但长时间的抬头还是不够，还没碰到他的唇，喘息声就已经从口中溢出。
“好像很吃力的样子呢。”
他轻快道，抬手托住我的后脑：“我来帮小绘一点好了。”
这样的确好多了，我像小鸡啄米一样触碰着，学着之前他的样子，撬开他的牙关，碰到他的舌。
无法坚持太久，托在后面的手纹丝不动，我的脊背却开始颤抖起来，呼吸在我口中进出。
“我今天一直都在等悟回来……没有做别的事情。”
我停顿，酝酿着开口：“但是我感觉有些闷……我想明天和朋友一起出去买一点东西，可以吗？”
“买什么？”
“就是一些书籍和……唔、和……等、等一下小悟，别碰那……”
指尖的触感轻轻按压在上面，我缩起腿，膝盖却被分开。
“买什么？不说出来的话——我很难理解。”
小铃铛下的纽扣制品不断被绳索左右摩挲拉扯着，脖颈传来唇间的炙热。
他似乎很享受于感受到我身体的温度，从正常体温到发烫，再慢慢降温。
我断断续续说不出来一句话，思绪如同被左右夹击般轰鸣，心脏都在颤抖。只能紧紧咬住唇。
“小、小悟……”
我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却也仅仅是抓住他的手腕，肌肤不断收缩，蠕动，像是主动咬住他的一般，烫的不知道是羞愧还是害羞。
“还是不知道你到底要买什么呢。”
他俯下身，面容露出孩童般的纯真，真实却完全不是这样的。
我呼吸急促，也开始不管不顾，声音中含糊不清地夹杂着我想要买的东西。
“啊，说出来了。”
他开口，视线微移，“出来了。”
我没听见他后面的内容，只是手臂挡住眼眸，不断呼吸。
“说起来小绘的确好久没有出去了对吧，书籍和本子也的确是必需品。”
我移开手：“是……而且还可以买一些你喜欢的甜品。”
“哇——小绘，居然还可以想到我！”
他发出感叹词的惊呼，已经露出熟悉的唇角：“而且晚上我们还可以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起吃甜品，光是想想就很不错。”
我和扬起微笑，点点头：“嗯，我会早一些回来的，喜久福如果有的话，也可以买一些。”
“超——级好！”
他伸手抱住我的脸颊，像在高专时的那样，一个劲的蹭我，“不过，不行哦？”
“……欸？”
我还没从刚才的情绪缓过神来，笑容有一瞬间僵硬在脸上。
“嘛，因为明天也想要抱着小绘，如果你外出的话，我就没有东西抱了。”
“我……我会很快回来的，一定在你回房间之……”
“不——行——”
他拖长了语调，指尖缠着发：“不行就是不行，我现在还不想让你出去。唔、我突然想起来，之前这里有放一部很不错的碟片，不太记得放在哪里了。”
话题……被岔开了。
因为不想这样做、和因为想这样做，所以随手就做了/拒绝了，完全是一模一样的。
“可、可是……！”
“呐小绘。”
五条悟蹲下身，和我并排，单手撑了撑下巴：“每天晚上和你在一起，光是忍耐就已经很辛苦了。”
“如果你再做出一些激怒我的事情，我会生气的哦？”
如同触发关键词一样，紧攥一角的手都颤抖起来。
我立刻垂下头，没有再开口刚才的话题。
一直到睡觉前小悟都心情不错的样子，只是说明天给我带需要的东西。
我点点头，他抱着我说好可爱好可爱，最终睡下了。
京都的夜间凉的很快，我有些不适应，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柔和洒进房间，照亮了矮着的一角，我起身盖被子，余光却看见半敞开的门。
我看着那扇门好一会儿，思绪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忽得有一股很强烈的冲动，强烈到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站在门口了。
人在一瞬间总是会突然的渴求些什么，在一瞬间做出一些冲动的，足以改变命运的事情。
并非是真的想投身于门外的黑暗，只是需要知道自己还有推开这扇门的力量。
我们逃离的，从来不是某个地方或某个人，而是自身在惯性中逐渐凝固的形态。
七月初的凌晨4:17分，我离开了京都，也离开了东京。
七月初的凌晨4:18分，白色的睫毛轻颤，五条悟睁开眼，视线下垂，睫羽遮挡住一半的瞳孔。
第48章
今年的初冬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更早一些, 像盐一样的漫天飞雪簌簌的落下来。
路口两边迅速堆满了厚厚的积雪，城市的工作人员拿来铲子和拖车，被铲过的雪薄薄的的凝固在地面上, 滑的像逃生椅，这让他们更犯难了。
东京和其他城市不一样, 就算是出行不便的雪天, 城市也依然人来人往。
刚结束任务的五条悟路过熟悉的甜品店买了一大堆东西,手里还拿着热气腾腾的鲷鱼烧就往回走。
这种包装简单、只用两张薄纸包裹的鲷鱼烧最好吃了，面粉、砂糖、牛奶混合在一起,形状像鲷鱼的和果子。
皮薄酥脆,大多是有着厚厚的外衣裹着季节限定的红豆沙,并且一定要刚出炉的时候立刻吃下，就算精心调节了时间复热,味道也会发生变化。
红蓝绿不同的袋子提在手边,伴随着走路,内部的东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被风吹起的树叶一样,也是簌簌的。
“哟。”
五条悟把袋子放在桌上，嘴里还叼着一半鲷鱼烧的尾巴,说话含糊不清，“起的好早啊你们,又有任务了吗？”
“没有们，硝子不在。”
夏油杰坐在椅子上撑着下巴，目光停在桌上的袋子上。
“悟，你又去买甜点了吗。”
“对呀对呀～除了甜品我也不会再买这么多东西了吧。”
“……如果这一次吃不完，请不要给我和硝子。”
“欸——这是美好分享的优良品质哦，按照日本社交礼仪, 杰不可以拒绝。”
他一边说一边解开那些红蓝绿袋子，哗啦啦倒出各色包装的甜品。大福、羊羹、草莓蛋糕、巧克力泡芙……堆满了小半张桌面。
夏油杰平静地看着，视线从桌面抬起眼：“梨田还是找不到消息吗？”
“小绘啊……的确没有办法，我打了超级多的电话和短信，邮件也写了，不过全都未读和无人接收。”
五条悟坐在桌子上，已经拆开了一盒包装：“杰你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怎么想都不会先回复我的消息吧。”
“为什么，上一次就是杰把小绘从家里带过来的。”
“碰巧而已。”
一盒泡芙递在面前，夏油杰伸手捏起纸盒边缘，片刻后轻轻放下：“寒假到底发生了什么，悟，你又做过分的事情了吗。”
“当然没有了！”
五条悟反驳得很大声，但拆包装的动作却慢了下来。奶油泡芙的酥皮被他无意识地捏出细碎裂痕。
“我只是……”他罕见地卡壳，墨镜后的蓝眼睛瞥向窗外，“带她去了几个地方。”
夏油杰等他说下去。
“京都的五条家，不过只有一周左右。”
夏油杰蹙眉：“不是几个地方吗？”
“我家很大的欸，卧室、花园、长廊，噢还有前厅，第一天我在穿和服时她就去前厅了。”
夏油杰停顿片刻：“所以……你在没有告知梨田任何的情况下，把她带去了你家，并且一周的时间里，她只出入了这几个地方。”
五条悟小幅度的吸了一下鼻子：“只有第一天去了花园和前厅，后面几天都只是在房间里。”
“……悟。”
“啊啊啊啊不准说我！”
“……”
夏油杰缓缓吐了一口气，揉了揉太阳xue ：“你到底怎么在想，监禁吗，她明显不是会顺从的类型吧。”
坚忍的小草，就算小小的，细细的一根，但也拥有突破泥土的力量。就算看上去很温顺柔软的她，也绝对不是顺从娇弱的类型。
夏油杰开口：“所以在那一周里面，你们都做了什么。”
“唔……就只是亲亲抱抱之类的，没有什么特别的。”
“没做吗。”
“本来想的，但想想还是再等等好了。”
五条悟歪头想了什么，摊摊手：“□□这种事再怎么样也要关系更亲密一点再发生吧。我可不想像烂俗偶像剧一样，借着愤恼被情绪支配了才发生关系，那样也太乱来了。”
夏油杰叹气：“你胡来的事还少了吗…难道在这一周里，她的父母没有找过她？”
“有啊。”
五条悟轻快道：“不过我全部都按照她平时说话的口吻回复出去了。”
泡芙的包装袋发出塑料的声响，夏油杰没有拆开，只是低下头又抬起，泡芙放在桌上。
“悟，你难道没有一点难过的情绪吗？”
夏油杰停顿：“我一开始以为你对梨田只是兴趣纵然，但后面似乎又不是。现在她消失了，从你家离开后消失了，虽然生命体正常，但你们在一起了这么久……难道你没有一丝其他情绪吗？”
五条悟歪头：“比如？”
“难过、沮丧……或者担忧、失落。”
“我当然难过啊。”
五条悟点点头：“但是已经过去一整个寒假了欸，硝子不是说有一天还看见她了，只不过没上去打招呼吗。人没事就好啰。”
“悟。”
夏油杰感觉很头疼，一种没由来的头疼：“你真的喜欢她吗？”
“当然。”
他立刻开口，视线偏移，迟疑片刻：“……也许？”
#
五条悟抱着一堆甜品回房间，一股脑地塞进冰箱。
买的的确有些多了，上一次的还没有吃完，新的就又来了。总感觉有些放不下，不然就算放进去了，也会很难拿出来。
“应该多给杰一点的……”
他用力，把盒子朝里面推了推。我节约空间，又把不需要的外包装全部打开，一摞摞的叠放在里面。
柔软的东西在他腿上穿来穿去，五条悟低头。
“喵～”
“我知道，不过真的放不进去欸，反正包装也不需要，干脆丢掉好啦。”
“喵。”
小猫走来走去，在两腿间穿梭来穿梭去，厚重的大尾巴不断碰着他的腿。
五条悟放好了甜品，关上门心情不错的，感慨了一声，走到一旁打开盖子，拿出猫条。
“呐呐，知道你饿了是不是？给你好了。”
绿色包装的猫条撕开，空气中立刻涌出淡淡的肉质味。五条悟蹲下身，伸出手。
“喵～”
猫闻了闻，抬起头看他。
“哈？不吃这条吗，明明味道都是一样的吧。”
手继续朝它面前递了递，小猫走到他后面。
“哇……真的超挑欸。都是小绘太惯着你了。”
绿色的猫条丢在垃圾桶，五条悟拿起透明的罐子，目标锁定在一根紫色、上面画着黄色小鸡的猫条。
而小猫在下面叫个不停。
“是是，就是这根对不对？好啦我拿出来啰，我撕开啰，我蹲下来啰……喏，吃吧。”
猫舔着猫条，舔了几下又停下，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看着我干嘛。”
“喵。”
“我也不知道她去哪里啦，不用每天都问我吧。”
“喵。”
“嘛……她连我都不要了，当然也不会要你了。”
“喵。”
小猫站起身，像是因为饲养人不对，所以拒绝食用。
“嘶……你真的是。”
五条悟抓住它的后颈，重新拉到面前，挤出更多的猫条。
鸡胸肉的味道十分扑鼻，小猫舔动了一下，继续吃起来。
五条悟没有养过猫，早期刚救下它的时候短暂的养了一小部分时间，但后面因为太麻烦，就送给小绘了。
事实证明是真的很难养，有想过要不放在本家让侍女养算了，但仔细想想万一某一天小绘回来了，说不定他还可以用小猫作诱饵。
孩子是最好挽回妈妈的心的，小绘是最心软的。
“过来，让我拍一张照片。”
五条悟对着猫一顿拍。在推特上有开通一个账号，就是专门发小猫的照片。
并没有特别关注或者艾特谁，但是想到小绘也有推特账号，所以不知道碰巧能不能看见。
“喵……”
小猫在一旁喝水，之前在小绘家里的时候还没有很喜欢叫，现在和他住在一起后，总是发出喵喵的叫声。
五条悟保存好图片站起身，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换了一件休闲的衣服。
“我出门了，猫粮已经给你添好了，晚上我就回来了哦。”
小猫叫了一声，五条悟关上门。
出门时遇见了硝子，问他去做什么。
“有事情啦。”
五条悟挥挥手，大约半个小时后，来到车站。
“一张东京到小田原。”他拿出钱包。
“一张到小田……咦？又是你啊。”售票员看了他一眼，笑道：“我记得你哦，白色头发的青年，已经买过好多次去这里的票了吧。”
五条悟顿了一下，墨镜后的蓝眼睛微微眯起。他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哎呀，被发现了～毕竟那边的温泉很棒嘛。”
售票员一边出票一边点头：“也是呢，这个季节去泡温泉最舒服了。”
五条悟接过车票，没再说什么。
车程并没有很远，新干线到小田原，再转电车就到了箱根。
但并不是在箱根市中心，所以还需要转巴士，再乘坐大约二十分钟，抵达了一处小镇。
一处十分朴素简约的小镇。镇子被山峦温柔地环抱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硫磺味和草木气息。
五条悟沿着缓坡向上走，墨镜后的六眼无声地运转，过滤着周遭的信息——寻常的咒力残秽，游客的欢声笑语，温泉旅馆门口晃悠的风铃。
一直到一个牧场，四周种满了玉米的枝干。因为是初冬，虽然不比东京的冷，但上面依然是光秃秃的，只剩下绿色的杆子和叶面。
五条悟站在一座房屋的顶端，视线下是金黄色的麦田，一旁一个巨大圆形的稻草堆。
视野穿过枯黄的玉米秆缝隙，能看见牧场中央的木屋。烟囱里飘出细弱的白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几乎看不见。
五条悟站在屋顶上，双手插着兜。他没有任何其他动作，也没有笑，墨镜后的瞳孔只是看着某一个方向。
许久，随着“嘎吱”一声，外面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黑色头发的少女，怀里抱着一个桶，桶里放着禾叉和镰刀。黑色的发丝被白色的发带圈住，落在后背上，脚上穿着胶筒鞋。
她笑着朝屋内的人说着什么，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而她脸上的明媚笑容是五条悟从未见过的。
他小幅度的弯起唇，坐下身拿出手机，推特发了一张小猫的照片。
第49章
初冬, 我离开东京回家时是初冬。
原本以为从五条家出来会被立刻发现抓回去，但意料之外的离开的非常顺利。
不但卧室的门是半打开的，我一路跑到了大门口,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就连大门也露出一道小小的缝隙。
没有一个人发现我, 整个偌大的府邸空空如也, 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我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回到了我的家。
是我真正的家，不是因为谁而停留的家。一片以温泉出名的家乡。
我离开的理由很简单, 或许我的确不适合做一只金丝雀, 我有自己很爱的人和事物, 但一定是在我在成为我自己的前提下。
这种被饲养的戏码，不应该出现在我的身上。
或许离开是失望或者赌气？我不太清楚, 也许只是需要静一下, 毕竟这段时间我不是很开心。
父亲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母亲刚开始还笑着说了什么,后面也逐渐淡漠起来,大部分都是家里相关的事。
我所居住的镇上是一片种满了玉米地的小镇，没有显赫的家庭,没有得体的工作，这也是我为什么在便利店打工的原因。
屋后的玉米地像一堵起伏的墨绿色墙壁, 稻草剁像摆放在公路上的三角筒，我们家和邻居几家承包一小块土地，各自的长辈聚在一起闲聊。
在这里我大部分都会帮家里做一些事，让自己忙起来。
我没有从东京带走任何东西，手机也是回箱根后新买的。
原本以为小悟会找到我，对我发出质问, 像之前那样——毕竟他总是有很多我不知道的办法可以找到我，是所有的咒术师都会这样吗？所以我并没有带走很多东西。
不过就像我离开五条家的那样，意外的顺利。
今天是我离开东京的第三个月，小镇风平浪静，我也再没有看见那抹白色的身影。
“小绘？”
一个麻花辫的女孩，是我邻居家的孩子，叫季子。
“出来晒太阳吗？”她问。
“嗯。”
我点头，抬手挡了挡阳光：“要过来坐吗？”
她坐在我旁边，目光注视着我的手机屏幕。
“好漂亮的猫。”
她好奇，凑上前，手臂撑在我腿上：“叔叔说你在东京养了一只猫，就是它吗？蓝色的眼睛，像公主一样。”
好奇怪的比喻，我还是第一次听见。
“我是养了一只，不过是捡的。而且……”我视线下移，看着手机屏幕，“而且，这个不是我的猫。”
“欸？网络上的吗。”
“嗯……”我沉吟，切换了一下页面，从刚才的内容里面退了出来：“是推特上的为您推荐。”
“为什么会推荐给你？”
“不太清楚，可能是我之前搜索猫相关的东西太多了？或者距离优先推荐？不过这种的确不是我的猫。”
我垂眸，看着屏幕，放大了些：“很像，但不是，我的猫要更胖一些。”
“好幸福的样子。”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隐约之间感觉到什么，抬起头看向屋顶。
“怎么了？”
“……没什么。”
我低下头片刻又抬起。目光所及只是砖红色的瓦砾。
虽然很矛盾，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我有一些抗拒的同时，又有些渴望小悟可以找到我。
太矛盾了，这种奇怪且矛盾的行为已经是我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但我的的确确是这样想的。
在回到箱根的前两个月，我还会有些后怕不敢出门，也害怕每一个路上可能迎面走来的路人。
可是在第三个月，或者说第两个半月的时候，我突然开始频繁查看最近的信箱，查看有没有手机的未接来电。开始频繁关注每一个从我身边路过的人。
我开始有一丝丝些许的期待，如果迎面走上来的是小悟，我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最初选择不告而别离开的是我，现在思念的也是我。
人这种生物，果然就是贱的存在吧。
真是笨蛋。
冬天的天空比任何时间都黑的要早，太阳像幕布一样，刷刷的被拉下去，只留下灰蒙蒙的一片。
我从玉米地里抬起头，手里拿着镰刀，脱下塑胶手套看了看时间。
晚上七点半。
还很早。
“小绘——记得早点回家，晚上天黑的很快的哦！”
“知道啦！”
我抬起头，不知道朝哪里方向，干脆随意喊道。
这种特殊基因的玉米很高很高，一丛丛的几乎要挡住视线，不过每间隔几十米就会有灯亭，所以不需要很担心。
种植玉米的中期需要除草，期要进行2-3次中耕。第一次浅，后期慢慢加深。既能除草，又能松土、保墒、促根。
我并不认为这些活在我眼中有什么不一样，劳动无非是用自己的努力换取另一样东西。至少和便利店不同的是，我不用替那些阴阳怪气，说了“谢谢光临”后没有答复的人沟通。
土地会给予你回报，世界上唯有土地不会欺骗你。
我蹲下身继续锄着根部周围的杂草，胶状鞋和渔夫一样的衣服穿在身上很保暖，每一次有动作时，它们都会发出嘎吱嘎吱地声响。
我正伸手拔起丢在一旁，手还没松，“噗呲”一声，不远处的暖黄色照明灯噗呲噗呲了几下，灭掉了。
我的视线立刻一片漆黑，就连身上衣服摩擦的嘎吱声都停止了。
“等、等等！”
我突然有些慌乱，站起身却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喊：“还有人——！”
“这里还有人——！”
没有人回应我。
四周瞬间陷入浓稠的黑暗。不是城市里那种被稀释过的夜，而是乡村特有的、吞噬一切的黑。
夜盲症让我在这样没有任何一丝光亮的环境十分不友好。在东京时虽然居住是小地方，但是两边的路灯都十分明亮，就算是凌晨，它们也会彻夜不灭。
而在这样的乡村小镇相比，夜盲症会使我的视线十分模糊。
白天能看到的字迹，在完全漆黑的夜盲症下，相同的距离我会看不清。
高大的叶片，被风吹着舞动起来，像是活过来了的一样，一次次发出稀疏的声响，像挂在屋檐下的风铃。
我抱紧了镰刀，恐惧弥漫心头，如同被灯照射的青蛙，根本无法动弹。
可惜青蛙是被灯光照射才一动不动，而我是因为没有任何的亮光，所以才无法动弹。
“簌——”
我听见周围叶面的响动，左边的田地响起来，其次是右边，后面，四面八方。
下一秒，我的手腕被攥住。
“救——！”
我吓了一跳，本能先后挣脱的同时，用力将手里的镰刀挥向他，但只是“咚”的一声，如同撞击到了一层保护罩般的东西，震得我手都发麻了。
那道力量开始拉拽着我朝一个方向走，我不断想要站稳脚跟把手抽出，他纹丝不动，目的十分明确的只朝着一个地方走。
“你……你是知道路吗？”
他的动作和方向太坚定了，更何况在一片漆黑的情况下，我已经没有任何可以选择依靠的东西了。
“你好……我刚才不是故意要攻击你的。但、但是可以告诉我，你是知道出去的路了吗？”
他没有说话，攥住我手心的力度让我有些发疼，可能是我刚才挣脱的太用力了。
“抱歉，我不该刚才攻击你的。我只是有一些害怕，您……您可以告诉我，您是谁吗？”
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回应，安静到如果不是他手心的温热，我都怀疑是不是鬼火。
“您是我熟悉的人吗？”
我问道，想要碰他的手，却碰到塑料一样的东西。
……我说不清楚，塑料或者玻璃，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我无法触摸到他。
“季子？”
我继续试探：“宏树先生？坂本先生……？还是长野先生？”
手腕上的力度突然重了些，他拐了个弯。我不记得在田地里有需要避开的地方。
“是不愿意告诉我吗？”
我问道，迟疑片刻：“小悟……？”
“是小悟吗？”
他没有停下，没有用力。
只是牵着我的手，一直走，没有说话。
他沉默着，我也停顿着。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知道还可以再问什么，因为他什么都不说。
“那个……”我顿了顿：“如果你是小悟的话，上个月前，我不是故意要离开的。”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害怕被困住的生活，我的意思是……那段时间小悟很可怕，所以我才离开，离开东京离开高专。”
“对不起……不管是我和学长外出，还是说想要忘记你…故意不接你的电话，这些都对不起…”
“但或许我们还是可以成为朋友，或者……好朋友。”
视线隐约之间已经有亮光了，我想要睁开眼，瞪大瞳孔，努力想要看清他的身影，他头发的颜色。但视线始终模模糊糊的，除了灯油一样的亮光外，我什么也看不清。
两边的叶面发出声响，不断被扒开又向后倒去，绿色的梗在半空中摇晃。
我不再说话，闭起眼睛，等待夜盲症恢复后就睁开眼，这样既可以抓住他，又可以看清他是谁。
已经能听见稍显嘈杂的声音了，我闭着眼等待视线恢复，就在我准备抬头时，手腕的抓力毫无预兆的松开。
没有迟疑、没有停顿，像只是完成了一个任务般的，快速抽离。
我心头一紧，想要抓住他，视线在一瞬间恢复，我的眼前是高高的玉米梗，以及梗叶后若隐若现的屋顶。
那是我家。
摇曳晃动的玉米叶，四周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第50章
五条悟经常会去箱根, 去那片很高很高的玉米地。
远远地眺望或者蹲坐在屋顶上。其实视角会很有意思，像一群乐高小人在土地上忙忙碌碌，搬运着各种东西,地面的玉米一点点垒高。
在梨田绘还在高专实习的时候有遇到一些奇怪的事，比如匿名给她发送的邮件, 说中奖了；或者很久不联系的人突然邀请聚餐, 亦或者直接找上门, 在附近和楼下蹲堵。
蹲堵被他看见了一次，因为他也在楼下蹲堵。等蛋糕店出炉第一批糕点时, 更多时间的站在楼下可以看见窗户的台阶上, 看小绘家的灯开了哪一盏, 灭了哪一盏。
这些梨田都是不知道的，因为手机和他共享,还没来得及查看就已经被删除了。
对于一个咒术师来说, 和非咒术师太过于亲近, 反而会成为软肋。
但是他不介意这些, 因为那些想要拿小绘来威胁他的人真的很弱。
五条悟没有把那些“奇怪的事”告诉梨田绘。
记忆中他只是在她某个实习结束的傍晚, 倚在宿舍门口，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说：“小绘最近, 要不要考虑换个新号码？运营商有活动哦。”
梨田绘抬起头，略微疑惑：“诶？现在的号码用了很多年了,换起来很麻烦吧……”
“不麻烦哦。”
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某个运营商眼花缭乱的广告页面，“我帮你搞定。旧号码……可以先转到备用机上嘛。”
小绘很好说话，只是把手机递给他，说着辛苦你了。
删除、免打扰、删除、拉黑、免打扰、该软件不可通知、删除。
五条悟满意地看着她接受这些“巧合”。他删除了手机里不该存在的联系人和记录，拦截了所有指向她的可疑信息,用近乎霸道的方式，将她的“普通人世界”重新梳理、净化。
那些试图靠近的阴影，那些源于她与咒术界、因为他而产生关联而引来的窥探、恶意或利用，都被他无声地挡在了她看不见的屏障之外。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编织一个更“安全”的茧房，将梨田绘包裹其中。
好友的问候、旧识的寒暄、甚至可能只是普通的社交邀请，只要有一丝被咒术界相关势力利用的可能，都会被他一并剔除。
五条悟无法忍受任何不确定的风险落在她身上，哪怕那些风险微乎其微，哪怕代价是她的世界因此变得略微狭窄、安静。
不过这是很久之前的事，在明面和暗面都控制着她的手机后，五条悟开始思索是不是可以让这座茧房更隐秘、更靠近自己一些。
而在梨田绘和学长外出夜不归宿后，他终于找到了那个时机，那一刻他几乎要隐忍着亢奋露出释然的笑。
一个可以冠冕堂皇、顺理成章把她带回五条家的时机。
因为惹他生气了，所以想要索取一些补偿，这些都是再应该不过的吧。
一开始的确是这么想的。
想和小绘一直在一起，想永远依靠着他，因为在完全陌生的环境根本不敢出门、也没有社交，所以只能在他回房间后和他沟通，连话题都变多了、一直黏糊糊地在一起。
直到某一天，他听见小绘哭了。
五条悟是在深夜的寂静中捕捉的那声音。
不是啜泣，更像是极力压抑后从喉咙深处漏出的、细弱的呜咽，像幼猫的爪子，轻轻挠在紧绷的鼓面上。
那滴眼泪落在他的手臂上，尽管很快被擦拭，但还是滚烫。
他也的确享受这种依赖。享受梨田全心全意望过来的眼神，享受她因为陌生环境而自然流露的、只在他面前卸下的些许不安和紧张。
他以为这就是“靠近”，是比控制手机、拦截信息更进一步的，将她妥善收藏的方式。
他以为，茧房之内，会是温暖的恒常。
但那压抑的、细弱的哭声，像一根极细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构筑的完美世界。
五条悟没有动。十八岁的“最强”，只是维持着从后抱住她的动作，第一次对自己笃信的行为产生了一丝迟疑。
他皱起了眉。
烦躁？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某种陌生的、更复杂的情绪在翻搅。他想要她靠近，想要她安全地待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但这哭声让他意识到，他可能……在让她感到痛苦。
五条悟不愿梨田感受痛苦，他想要小绘和自己在一起永远是开心的。
他在第二天打开了门，遣散了侍女，像打开笼子放走金丝雀的门锁一样，只是远远的注视。
“所以，你是故意放她离开的？”
夏油杰靠在自动贩卖机旁，刚结束任务的他们都有些出汗。夏油杰扇了扇风：“痴情男主为爱放手的戏码，嗯，原来我们是高专恋爱偶像剧的剧本。”
“欸……明明大部分都是痴情男二好不好。”
五条悟没有反驳，他接过夏油杰抛过来的冰镇汽水，易拉罐上凝结的水珠迅速沾湿了他的指尖：“你说……小绘以后在箱根会做什么。”
“开一个温泉旅店，或者修养一段时间后去别的城市，那边温泉很出名吧。”
夏油杰继续说：“恋爱、结婚、生子，工作。大部分就是这些。”
五条悟看着手里红色的易拉罐没说话，只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咧开一个弧度，低笑了一声，抬起头。
“呐，杰，其实我一开始真的有想过为爱放手，就远远注视着她，让她快乐和幸福就可以了。”
“但我发现，这种念头永远只是出现了一秒，下一秒就会立刻被驳回。”
红色的易拉罐在手中上下抛动，未被遮挡住的蓝色瞳孔散发着暗光：“你知道的吧，杰，我没有办法——”
五条悟的话音停在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手中易拉罐，却被无形咒力瞬间压扁。
铝罐扭曲变形，甜腻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地面留下一小片褐色水迹。
“没有办法，”夏油杰替他补完了后半句，声音很平，“看着她属于别人。看着她的人生计划里，没有[五条悟]这个选项。”
“Bingo！”
五条悟打了个响指，露出大大的笑容，甩着手上残余的汽水：“让小绘和别人什么恋爱结婚生子什么的……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空气都变脏了欸！”
他皱了皱鼻子，像闻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气味，都反胃起来：“呕，绝对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夏油杰无奈，缓缓吐口气，拿出纸巾递给他：“可是悟，你为她做的这些，你所谓的保护和圈养，真的是她想要的幸福吗？”
五条悟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问题，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哈哈，杰，你还是不懂啊。”他笑够了，直起身，抬了抬墨镜：“幸福这种东西，不是想要什么，而是拥有什么。而她能拥有的最珍贵、最安全、最不会出错的东西——”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笑容璀璨夺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独断。
“——就是我。”
“我会永远珍爱她，给她一切属于她的幸福，等那些无关紧要的念头，都被更安全、更舒适的现实替换掉之后，她自然就不会再察觉到什么了。”
自动贩卖机发出嗡嗡的运行声。
夏油杰停顿了一下，只是维持着喝汽水的姿势，移开眼，语气平淡：“意料之中。”
“耶——？”五条悟惊奇了一声：“真的假的，杰你居然猜到了吗？”
夏油杰没回答好友的这句话。因为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五条悟的逻辑在某个扭曲的层面上自洽得可怕。
他不是在剥夺选择，而是在重塑选择本身。他要让梨田绘的“自由意志”，最终指向他早已预设好的终点。
一只飞出鸟笼的漂亮小鸟最无力的不是脚上还套有锁链，而是飞到外面的世界后，才发现自己所处的只是一个更大的恒温动物园。
夏油杰喝光汽水，走到垃圾桶旁丢掉：“所以你放她离开是做什么？”
“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只不过突然离开和停止寻找她后，小绘多多少少会产生一些前后的落差吧。”
五条悟也走到垃圾桶边，将手里彻底干瘪扭曲的易拉罐随手一抛，精准入桶，“落差感，是很奇妙的东西哦，杰。”
“从被精心呵护……虽然她可能没完全意识到。到突然被放生，一开始或许会觉得自由畅快？”
“但很快，夜晚独自一人时会觉得冷清吧？遇到麻烦时找不到立刻能解决的人会焦虑吧？看到别人成双成对、有坚实的依靠时会感到……羡慕，或者一点点寂寞吧？”
五条悟摊开手，做了一个对比的手势：“这就是我想让她体会的。之前在我身边理所当然的安全感、便利、甚至是被关注的感觉，都不是凭空得来的。只有当这些理所当然暂时消失，她才会真正意识到它们的价值。”
“比如突然失明的视线，昏暗的灯光，或者自己无法搬动的推车，玉米哗啦啦地掉下来。嘛，小镇是这样的，一些年纪大的阿公阿婆会失误开关灯，还耳背。”
五条悟走到自动贩卖机前，投入了币，按动了一下按钮，靠在屏幕前摊摊手：“很完美，不是吗？没有强迫，没有伤害，只是让她自己看清，哪里才是对她最好的地方。我给了她对比和思考的空间。”
贩卖机发出愉快的声响，机器缓缓推动，掉出来一瓶汽水。
“为什么要再买一瓶。”夏油杰问。
“给七海的啦。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给灰原买一瓶？”
话题被叉开，夏油杰从口袋拿出硬币，递给他，五条悟转身投入。
贩卖机再一次发出欢快的音乐声，屏幕闪烁着舞动的小人。
螺旋圈缓缓推送，随着轻快的一声，落入底部，被黑暗笼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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