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卿之许来 > 39、第 39 章
    和程相亦的会面是在一处茶楼,文人雅士聚集之地,因着许来并不喜欢文气安静,沈卿之也从未踏足过。


    茶楼很是雅静,堂中挂的都是文人笔墨,沈卿之已许久不曾感受过这般雅致了,不禁勾起了京城旧忆,那十六年之久的深闺里,她也是与书作伴的,虽静雅,却不似她现下的生活这般快乐,总带着深锁的闺怨。


    她有些想念许家那方小院了,她和小混蛋生活的院子。


    “卿儿,你来了。”是程相亦,出来迎了她,“在三楼,午膳已经备好了,你来得晚些,重新热过了。”


    “抱歉,程大人,民妇因家中有事,耽误了些时辰。”沈卿之福了福身子,礼貌的解释了,状似无意的称谓,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她是来晚了,为了抚慰小混蛋。


    程相亦听她疏离的称谓,特意提及的‘民妇’身份,想要上前搀她起身的手缩了回去,灿笑着引了她上楼。


    他怎么忘了,在外人面前她还是已嫁之人,万不能在大庭广众下亲近。


    沈卿之不知他所想,只随着他上了楼,入了雅间。


    桌上备的膳食是京城的菜式,沈卿之一眼一息就察觉了,他是带了京城的厨子来的。


    “卿儿,用膳吧,这都是咱们京城的菜式,你应是许久未曾食过了。”程相亦见她看着桌上的膳食发呆,赶忙邀她入座。


    ‘用膳’,久未听到这般的用词了,自打父亲革职家境没落,家中餐食日渐清寒,这种达官贵人进餐的称谓太过格格不入,已是许久未如此称呼了。


    沈卿之心下感怀沧海桑田的境遇,面上只淡淡的点了点头,落了座。


    “卿儿应该饿极了吧,赶快用膳吧,许来那个混蛋也是,自己一无是处,整日只知道游手好闲,还要劳累卿儿替他打理家业,连用膳都不得及时。”程相亦以为她是忙着商号的事宜才来晚的,愤愤言道。


    沈卿之闻言拢起了眉峰抬头看他。她唤阿来小混蛋是源于宠爱,而眼前的人却是真的将她当做了混蛋。


    “程大人,慎言。”沈卿之说得委婉,神情却是异常正凛。


    莫说他是才子文人,君子雅士,就单单处身在这文雅之所,也不当出口这般没有修养。


    程相亦也发现了自己言语的粗俗,尴尬的笑了笑,催着她赶紧用膳。


    沈卿之也不欲与他争辩,只想着礼数周到,承了他宴请之情,弄清他的叨扰之意,便赶紧回家去。


    小混蛋今夜怕是不能宿在她院中了,她还需花些时间安慰她。


    执起玉箸夹了片清藕入口,家乡的味道历久而至,是她已两载未曾尝到过的,嫁入许府前她还曾同母亲一样时时惦念,只不过和小混蛋的日子太充实,这几月已是忘却了,而今再尝起,竟然不是感动,而是怅惘时间的流逝总能带走一些东西,迎来一些新生,留恋与否,全看现下的日子是否幸福快乐。


    她很幸福,便不觉留恋了,只看着玉箸心笑这人做了郡马后,日子也过得奢靡了,千里迢迢巡国土,带着京城的厨子,还用着这般奢侈的用餐器物,当真是与当年不同了。


    “卿儿,怎么了?不好吃吗?”程相亦一直在看着她,看她品了膳食后执箸不语,以为她不喜欢。


    沈卿之摇了摇头,未有言语,继续执箸而起。


    食不言寝不语,她只有在和小混蛋同处的时候才不在意这些礼节,现下同他人进餐,守惯了的礼节就又回了来。


    且她想着尽快用完膳食,好谈正事,程相亦明知她已婚假,看她时还如此毫不掩饰深情迷恋,让她有些不安,不欲久待,这礼节能助她少些无谓的寒暄,正好用着。


    程相亦见她已细细品尝了膳食,也不再言语,执箸随着用了膳。


    卿儿重礼数,膳桌上从来都很安静,连匙碗都不会碰出声响,是以他并不在意她没有回话。


    沈卿之吃了一顿已好久没这么安静的饭,用膳间想的皆是如此熟悉的家乡口味,若是小混蛋喂她,该就是最好的一餐了。


    膳毕,一旁服侍的宦官送了清口的浓茶,撤下后又上了爽口的花涤香茶,沈卿之闻着茶碗里的清香,又走了神。


    小混蛋每次吻她都贪恋她口中味道,或许就是多年浸染此物的缘由吧,现下日子过得富裕,是不是可以重新研制些来,以免年岁久了,她口中再不复花香,小混蛋会不那般喜欢了。


    想着想着,已是面生了桃李之色。


    程相亦见她端着香茶不用,脸上还升起了羞色,以为她发现了自己细心为她带了她喜欢的花香,对他的体贴含羞带怯,是心中还有他的意思。想到此处,内心的喜悦和希冀更甚了。


    “卿儿,我知道这地方偏隅,定是没有此物,这次南下带了些来,一会儿差人给你送去,带的不多,应是能够些时日的,等我们回京便好了。”他一激动,直把还未同她商议的事也说了出口,像是她已答应了一般。


    沈卿之闻言抬头敛眉,生了不悦。


    “何意?”她问的是最后一句话,似是计划里带了她。


    程相亦也察觉到了自己脱口而出的不妥,踌躇了下,命人撤了一桌未用过多少的膳食,连同宦官也退了出去,只余了两人独处。


    “我虽是郡马,但只要郡主同意,我便能娶你进门,南下前我已说服郡主了,我可以带你和你娘回京,娶你过门。”程相亦说的认真,正襟的身子也前倾了去,仔仔细细的看着沈卿之。


    沈卿之抿紧了双唇,忍住气愤,半天没有回话。


    “卿儿,我知道,我没法给你个正妻的名分,但你放心,我待你定是一如往昔的好,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程相亦见她不答,又急急的表了心迹。


    沈卿之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松开了唇缝,“程大人莫不是不知道,昨日你打的是民妇的夫君?”


    如此这般,是羞辱她吗?


    程相亦闻言一愣,现下都没有旁人在了,她怎的还欺瞒他?是在怨他当年弃她另娶吧。


    “卿儿,我知道,当年是我不对,我当年无权无势,皇上指婚,我不敢不从啊,我现在官居三品,在朝中任了要职,说话已是有些分量了,我现下能兑现诺言了,我能…”


    “程大人!”沈卿之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民妇已是有夫之妇,大人这般,是在羞辱民妇没有忠贞之心吗?”说着已是站起身来。


    一女二婚,世间谁不言道其无忠不贞,是为轻浮女子。程相亦是饱读诗书之人,明知如此还这般觊觎她,摆明了是对她的轻视,枉她当初还觉他不错,是娘口中所说的良人之选。


    果然束于深闺,不知情为何物,不懂断人好坏,全全信了闺礼书籍和她娘的言语。


    程相亦见她这般生气,知她误会自己不知情,是在羞辱她,赶紧起身越桌而来,想要扶她秀肩,被躲开了。


    他只得灿灿的收回手,急忙解释,“卿儿莫要误会,我知你是假婚,做不得数的,待澄清了,谁也说不得你什么。”


    沈卿之闻言心里一悸,握紧了交叠的手,审慎的望着他,“谁人说与你的?”这假婚之说,只有她娘和许府二老知道,他是如何知晓的?


    “陆总镖头告知于我的,外边战乱,我来时同他的镖队一同行了半月有余,他听闻我与你的情谊,知你我情深,怕我误会你真的已经成婚,不再打算来接你,便将此事同我说了。卿儿,我相信你,你虽是温柔沉静之人,骨子里却是坚韧的很,断不会真的就委屈自己一生的,你洁身自好,我信你如初,不会在意这假婚的。”


    程相亦说的恳切,沈卿之听的却觉可笑,不在意这假婚?那方才还说‘待澄清了,谁也说不得什么’,分明是要将小混蛋的女儿身昭告天下!


    女儿身?


    她突然想起那日小混蛋带她同陆远兄妹坦言二人关系后,陆远最后那句‘沈小姐,对不起’,他道的是今日之歉吧?


    “陆远是怎样告知你的?”交握的手已泛起白骨,她只得强稳住声音,尽量的冷静下来。


    她要知道陆远到底说了什么,说了多少。她心里存着一分希冀,希望他没有夺去她许来之妻的身份,这是她最强的盾牌了,却也极度脆弱,让她无法不恐惧。


    “他说了你当初的境遇,你大娘的逼迫,还有你同许老太爷的协定,我知你是迫不得已。”


    沈卿之闻言,交握的手松了半分,“当初只言没有情分前不同房,并未说婚姻不作数,现下我早已与她同房了,陆远只是外出走镖不知晓而已。”


    “可他没法行房!”


    程相亦说得笃定又直接,完全不顾女儿家的羞怯,沈卿之也没顾上,她听得心里一凛,脸色都泛了白。


    她不怕程相亦纠缠她,他也说了,她骨子里坚韧,现下她也已有了些积蓄,无需像当初嫁入许家那般,因着她娘多病的身子委曲求全,她现在有小混蛋的照拂,他逼迫不了她。


    她怕的是她和小混蛋的情缘要从此走向悬崖独木的艰难了。她可以搏,但小混蛋那么在意能为她们的相守尽一份心力,想用这个身份为她二人的相守做些事,怕是就不能如她愿了。


    “何出此言?”她只得强稳心神,问了句不上不下的话,以做最后的挣扎,以希他并不知道小混蛋的身份。


    “我看得出他是…太监。”程相亦看她面无血色,以为是方才他言语生硬激动,吓到了她,沉了沉声音才开口。


    他原本也是怀疑的,虽然陆远跟他说的时候言之凿凿,语气十分坚定,说他们不会同房,可他那时并不相信一个男人能对着卿儿这样的女子没有半分想法,直到昨日见了许来。


    沈卿之原本紧绷的神经因他这一言全数放松了,垂眸轻笑了声,复而凛了神色抬眼望他。


    “陆大人何出此言?”同样的问话,这次厉声问出才是妥帖。前一句她本该气愤而斥,以示她对他侮辱自己夫君的言行愤恨不满,只因神思不属,没能顾及。


    她明白了,昨日那一面,他已发觉了小混蛋的不同常人之处。


    小混蛋已十七岁了,若是男子,该生胡须了,栖云县是纯朴的小县城,百姓没那么多心思弯绕,没见过太多世面,想不到竟会有人罔顾礼法雌雄颠倒的养孩子,可京城之人不同,尤其是官|场,他们见多识广,目光如炬,习惯了察言观色揣度人心,程相亦一眼就发觉了小混蛋的不妥,她并没有太意外。今日她特意不带小混蛋来,也是怕他多处之下发现端倪,所以明知小混蛋在家会多想,还是拒绝了她的跟随。


    现下看来,不是她多虑了。


    “卿儿,他的相貌,这山水小城之人看不出,我还能看不出吗?”言下之意,已是印证了沈卿之的推测。


    “程大人,往事已过,无论如何,我已心属于她,此身也便是她的,还是莫要纠缠于此了吧。”她不欲深谈小混蛋的身份,便转了话头,言及了二人感情。


    她没言明二人已有肌肤之亲,是怕他本认为小混蛋是不举之身,再因着她的话细思揣摩,推测到小混蛋的女儿身。


    京城繁盛,高官贵胄,皇家重地,有权有势人家断袖对食并不是没有,若她言明,怕是会引他揣度,昨日他打过小混蛋一巴掌,入手触感,就算是南方男子的细腻,也是比不过的。


    程相亦听她这坚决之言,却是不相信,只以为她是因着当年之事心有怨愤,赶忙开口劝慰,“卿儿,我知道当年是我不对,我明白你不想告诉我你们假婚,是对我心里有怨,我能理解,真的。且我知你不是多情之人,怎会短短数月就移情别恋,你定是还气我,当年是我的错,是我无甚地位,没有权利选择婚娶,卿儿,再信我一次,可好?这次我定不会负你。”


    沈卿之垂眸思忖了半晌,未直接回绝。


    她本想借着程相亦做个幌子,拖着婆婆那边,也作了和程相亦多见几次的打算,坐实婆婆以为她放不下旧情的想法,以争得些许时间感化婆婆,亦想着在程相亦这儿用自己已为人妻的身份,以同乡故交的情分相见几次,却是没想到生了陆远这出事端,程相亦对她还生着希冀,竟是不信她和小混蛋是真情。


    那她,也不能同他纠缠了,只会扰了她和小混蛋的安宁,那个霸道的人,怎忍得了眼前之人毫不掩饰的爱恋眼神看她。


    她需如同解决楼江寒一般解决眼前的情债了。


    思忖完,她抬起头来,认真看向程相亦,眸光如湖水一般平静。


    “相亦,你若说我是移情别恋,那便是移情别恋了吧,我已倾情于她,旧情已放,你也已成了家,你我二人早已情断,放下吧。”她唤他相亦,不刻意生疏,亦不过分亲昵,程相亦听出了她似是看淡了他们情分的称谓。


    她唤他好似旧友一般。


    可他怎能如此轻易放弃?他本不用来栖云县的,可他还是日夜兼程,日日理事都到深夜,就是为了多些时间来这里找回她,他生生腾出了两月的时间,怎能初初来此,就放弃?他有时间去唤回她的真心。


    “卿儿,你气我也好,怨我也罢,我都理解,我也会证明给你看,从始至终,我从未变心,卿儿,我有时间证明,不急在这一日就要你的答案。”


    沈卿之听他这言下之意,是要久留此地了?她还要出门管理商号,若这人纠缠,小混蛋怕是会打了醋缸,再一个惹急了,说不准还会放阿呸,伤朝廷命官可是大罪,她得给她多少温存才能安抚的住!


    沈卿之稳不住了。


    “相亦,我说了我已倾心于她,我很感念上苍让我成了她的妻,得来不易,此生不换,请你尊重我情守一心的钟情。”


    “你也曾情守我一人!卿儿,你先遇的是我,守的是我!”程相亦听她这决绝之言,连君子风度都忘了,以往尊礼守规从不曾触碰过她,现下却是直接捉了她双肩,低头看着她,言语激动。


    沈卿之挣了挣,没有挣开,肩上的手压的重,她没有那力气,只得深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的同他来一场交心之谈。


    唉,看来早回去陪小混蛋的打算又要落空了。


    “你若想听当年之情,莫怪我薄情之言。”他既不顾男女之别,她也便不用顾及言语凉薄了。


    “你或许不知道,深闺女子所持有的是怎样一方狭小的天地,我虽出身名门,也只比普通人多读了几本文章诗词,大多时候,习的都是琴棋书画,手上看的都是女律女则,母亲教导的也都是如何做一个端庄贤淑的女子,什么是贤妻良母,怎样的男子是良配,那时,因父兄都是将士,我为数不多所识得的几个男子也都是粗野之人,只有你是娘口中所谓的良人,‘温文尔雅,才情卓卓,品性温和,持礼有度’,此为所有深闺女子从小被灌输的良人之貌,深闺锁居又年少懵懂的我,只道你是所说良人,而我欣赏你的才情品行,便是爱了。可爱不是如此衡量的。”


    其实和小混蛋成婚日久后,她便已淡忘了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偶尔想起,只道自己是无情凉薄之人,竟是放的这般干脆。直到和小混蛋相恋,她才发现,爱情,原来是这般模样,牵心入骨,日思夜想,皆是此人。


    是曾经的她深闺太久,所见甚少,思想境界狭隘,饶是再聪颖多思,也困在了小小的笼子里。其实,这世间多少女子都是这般,或许一辈子都不知道,原来爱情不是这样的。


    她是幸运的,遇到了小混蛋,走出了半亩深宅,品了人间山海,也懂了,爱是如何,她想要的其实是什么,生活,又是怎样的充实多彩。


    “你说爱不是如此衡量,那你现下是如何衡量的?”程相亦苦笑一声,似有嘲讽。


    “阿来说,人是有心的,会快乐,会难过,会喜,会疼,我因她察觉到了心之所在,这,便是爱。”就像早间楼江寒那一言,揪疼了她心深处。


    “你说你当年衡量不对,可我不是,我一直是你现下的衡量,我会因你快乐,这一刻,也因你而疼。”疼字一出,已是带了颤音。


    沈卿之闻言,已是惭愧之色,“对不起相亦,是我无情无义,铁石心肠,害你错付了真心。”


    “你不是无情无义,你只是变了心,你变了心。”程相亦依旧箍着她的双肩,神情的落寞里添了怨愤之色。


    “你怨我变心也好,斥我多情也罢,从和她一起以后,我这颗心,才定了情,此后一生,只认这一人。”沈卿之知道自己这话对他太绝情,却是无法不言,她过去经年错待了他的情,不想再给他无望的纠缠。


    “卿儿,你变了。”许久,程相亦松开双手,深深的看着她。


    “是变了,不再是你眼中温婉贤淑之人了,我现在在外面,颇有‘悍妇’之名。”她见他松了手,退了退身子,略带调侃的答他。


    她现下能为他做的,只有活络这压抑的交谈了。


    ‘悍妇’之名确是有的,绣坊教训小混蛋那一出,可是都扬了名的,自己招了个悍妇的名头倒是其次,主要无心之间给小混蛋造了势,小混蛋现在,成了众闺阁女子心中的良配,对妻子不仅不拿女戒纲常严教,还顺从服帖,她现在可是摇身一变,成了稀缺之宝了。


    沈卿之又走了神,垂首轻笑,程相亦看了许久,在她这笑意里品到了甘之如饴的滋味,也在这笑意里生了满腔不甘。


    那个不学无术胸无点墨的人,家里又是个从商的,她竟然甘之如饴?


    士、农、工、商,孰优孰劣,一眼便知,他怎比得过他?


    “卿儿,我不会放弃的,你定是生活所迫,有我在,助你脱了这身不由己的委曲求全,你就无需福低姿态,可以选择更好的生活了。你是名门之后,应有良配。”


    沈卿之闻言敛紧了眉头,方才对他的愧疚皆在他这言语间处处看低小混蛋的隐意里淡了下去。


    她已说的如此透彻,也承认了自己绝情寡义,他若怨她,她认,但轻视小混蛋,她无法忍。


    “程大人,”


    她才开口,程相亦看到她神情中的凌厉,似昨日为许来讨回巴掌时一般无二,知她生了怒,立刻打断了她的言语。


    “卿儿,我此次南下是以巡察使的名义,实则寻觅各方药商,以做官商,许家…也可争上一争。”他不想看她为那人同他言语生冷,突兀的转了势。


    她若不在意他的真心,总该在意许家商号吧?


    自古盐商皆为官商,现下四处战乱,强抓的兵士大都无作战经验,又老弱颇多,伤病难免,在上面那位眼里,药材已是比盐要重要,这皇家药商既能做大产业,又能给这地位极低的从商之人抬抬身份,谁都会想争的,就像昨日的吴有为,便是提前找上了门。


    栖云县虽小,可云州群山连绵,是南方产药大州,他特意没再云州城找适合的商号,就是听说许家也在做药材生意,而且因为有镖局在,做的还挺大,他想拿这一州的皇家药商身份,去换沈卿之。


    沈卿之因着小混蛋给她脖子上留了印记,这几日都在家中,陆远回来后又特意避开她直接找了许老太爷,她并不知道这事,只她听了程相亦的话,大抵也能推个七八分。


    朝廷要招药商,许家因着镖局是自家的,药材南通北往,放在云州城的药商中也算是不小的商号,自是有资格争上一争。


    可就算不小,在云州城也算不上翘楚,做官商恐怕没有云州的其他商号更有能力,若他非要在栖云县找,那许家又是当仁不让的药商翘楚…程相亦此番提及,便是有意拿捏她了。


    许家药材生意在云州不算做的最大的,可在自家产业中却是占了七成的盈利,若这药材要受官家掣肘,选的不是许家,那许家的药草便是要伏低一层卖给官商了。


    他说许家可以争,是想用此事拿着她,言下之意,是看她的意思,决定许家的命运。


    沈卿之思忖明白了,抬眼看向这个已然陌生透了的人,对他的愧疚之心已是荡然无存。她不知道是这几年的官场生涯让他变了,还是他本来就如此,她只觉得不认识他了。


    她看了他许久,突然没了再交谈的心思,全全变成了气闷。因为她突然发现,小混蛋招桃花能招个君子,她沈卿之招来的却是个伪君子,她难以平衡!


    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她沈卿之有这么差劲吗!


    “以后再议吧,家中还有事,民妇先告辞了,程大人留步。”说着,已是转身就走,而对于他提及的事,她没有严词拒绝。


    她虽主事打理商号,陆远这次回来前的药材生意她也有管着,可她毕竟不是许家一家之主,牵扯到许家七成获利的生意,她不能为了骨气拒的干脆,可她又全全没了同他交谈的心情,只能生硬告辞。


    程相亦自认还算了解她,知道她这句‘以后再议’是留了余地的,也并未拦她,任她离去。


    沈卿之行出茶楼,抬眼看了看今日晴朗的天,心里忿忿的全是招桃花比不过小混蛋!


    “小姐,我们是回家还是去商号?”春拂见她家小姐一脸愤慨的样,问的有些怯怯的。


    她家小姐见旧人,怎么最后这么生气?程公子看着还是痴心未改,小姐若是也还对他存着心思,不应该是难过有缘无份吗?或者小姐已经和姑爷举案齐眉了,该是一派轻松才对,也不该是这么凶吧?


    她不懂了。


    “去镖局!”沈卿之咬牙说完,抬脚上了马车,扶都没给春拂机会。


    这个混蛋,别的本事没有,招桃花的本事一流,一个楼江寒文雅正直,一个陆远英雄正凛,还有栖云县的千百闺阁少女,她倒是会招!


    而她自己,却是招了个什么!


    沈卿之坐上马车后,愤慨了半晌,又开始不安了。陆远给她的印象还是不错的,一身正气,沉稳刚直,虽是江湖武人,又和陆凝衣的豪迈大气不同,是个温柔的性子,虽相交不深,却并不是个笑里藏刀的阴险之人。


    他那日那句‘沈小姐,对不起’的言语,应是道歉程相亦之事无疑,他告诉程相亦她和小混蛋的关系时还不知道她们二人已心意相通,是以道歉之言她能理解。


    可他那日虽出言祝福了她们,可那道歉里‘沈小姐’之称,却让她品出了他并不承认二人关系,或者并不想。


    她和小混蛋中间已经横亘了一个婆婆,早间的楼江寒也只能算暂时解决,还不知日后若是知道了小混蛋心属之人是她以后会是个怎样的态度,方才又一个程相亦,端的是不放弃,她不想再生枝节。


    镖局,她必须先走上这一遭,才能放下心来。陆远和那两人不同,他知道小混蛋的女儿身,也知道了她们二人的关系,他若有心拆散,便是一个和婆婆同等的威胁,她不去,心下难安,今日怕是无法安睡。


    只她并未进得镖局,震远镖局三日前就将镖师遣回家休沐了,许老太爷住进去后直接关了门,她只行到门口,得了陆远让门童传的一句话——无心之过,万望见谅,待这方事了,必去解决。


    沈卿之是聪慧之人,这话说的直接,她能明白,可她也是审慎之人,不当面看着他,询问清楚那句‘沈小姐’,她依然难安。


    可不让进门的是许老太爷,她隐隐感觉到是棘手大事,也不便强行会见,只得又转头回了家。


    午间事情解决的不甚满意,沈卿之心下烦扰,却是不知道,小混蛋在家里已然给她准备了个好消息,全了她贪恋相拥而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