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卿之许来 > 80、第 80 章
    沈卿之哭了很久,从隐忍低泣,到沉声恸哭。她哭了多久,许来就摇晃了多久,像以往她醉酒闹着不睡时一样,哄小孩子的模样。


    唯一不同的是,她没有开口哄劝,就任她发泄,哭个痛快。


    程相亦递过来水囊时,说了句“终于醒了”,这才唤醒了哭得昏昏沉沉的人。


    沈卿之稍退了身子,“对不起,我失态了。”


    她抬手,想要擦去一脸的狼狈,抬手间看到还攥在手里的箍嘴,下意识看了眼许来。


    许来只撇了眼她手里的箍嘴,她就慌忙的藏到了袖子里。


    “喝水。”许来没再看她的手,将水喂到她嘴边。


    “我…睡了多久?”许久后,沈卿之看着认真替她擦拭泪痕的人,确定她不会给她添烦扰,才试探的开口。


    许来没有回话,细细的用袖口沾着清水给她擦拭脸颊,一遍一遍,直到她的脸如往日般白净。


    “这才是你的模样。”擦拭完,她幽幽看了她许久,才轻声呢喃。


    记忆里,她一直是高洁清雅的模样,带着温柔的坚韧,不染纤尘,不畏世事。


    可如今,她只在自己的世界里待了短短的时日,再睁眼,她突然就狼狈脆弱到了这般模样。她好像,好久没细细看过她了。


    许来看着怀里重新变得熟悉的脸,她哭完后红润多了,再不似昏迷这几天时的苍白,这才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沈卿之听到她的呢喃,转瞬又红了眼眶,她想抱抱她,因为她的小混蛋看起来心疼极了。可她攥紧了手中的箍嘴,始终没有伸手。


    她不敢猜测她话中的意思。


    许来侧眸,看她隐在袖中颤抖的手,她肯定又在使力。


    “硌手,松开。”


    沈卿之摇头,将手背到了身下。


    “让我留下它。”她以为她要收走。


    许来皱眉,她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恳求。只是个箍嘴,与她格格不入,还不如她的玉佩更配…


    她才想起,玉佩她收走了。


    “玉佩我给楼…”


    “我该回去了,婆婆和娘还需要照顾。”沈卿之没等她说完就急坐而起,打断了她的话。


    许来看着她闪躲的眼神落到囚车围栏上,急切的想要离开的模样,有些疑惑。


    “那块玉佩…”


    “阿来!”她回头,急声打断她,又察觉到自己声音太大惊到她了,低头低缓了声音,“路上,别提…好吗?”


    “为什么?我想让你心里…”


    “我知道!”她抬头,氤氲了眸光,“我知道,你不用有负担,不用记挂我,我没关系的,我没事,我就是…就是…”


    “我知道你想报恩,我理解,我也…我也愿意成全…我只是,我不是想拦着你,”


    “我只是怕你…怕你只是为了报恩,跟他在一起不幸福。”


    “我不是说他不好,他很好,真的,对你也挺好,我很放心,我只是不放心你…你跟他在一起会不会幸福…我不是说你们一定会不幸福,我只是…”


    沈卿之第一次语无伦次,许来皱着眉头看她低着头不敢跟她对视,看她像她以前表达笨拙的时候一样不断的用手比划。


    她听懂了,没有打断她,直到她说到最后,觉察到自己的失态。


    “对不起,我只是想…至少这一路,别说这事好吗?”


    她以为她要以身相许来报恩。许来明白了。


    “以前我从戏台上理解错了爱情,你还笑我,现在轮到我笑你了。”她说着,思绪似是回到了以往啼笑皆非的日子。


    沈卿之木然抬头,不明其意。她最近,总是愚钝昏沉。


    许来透过她的脸,看着似是已久远了的过去,许久才回神。


    “爷爷走,我们没法尽孝,我只是想,至少,给爷爷选一副好棺木,用我们自己的银钱。”她说的很平静,爷爷走了一个月了,她已学会了将难过留在心里。


    那时她们的家被抄,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没了,她们只有她脖子上那块玉佩了。


    沈卿之明白了许来的话,心揪的一疼。


    小混蛋想尽办法要让爷爷走的体面舒适,而她那时,却还在计较着儿女情长,沉浸在悲情的痛苦里。那不仅是小混蛋的爷爷,也是她爷爷啊,她怎能,怎能如此不孝,她怎对得起爷爷对她的好?


    “对不起,对不…”她蓦然咬唇压住又要哭出来的冲动,恨极了懦弱无能,只会说对不起,只会哭泣的自己。


    这一次,就算许来揽她入怀,她都没让自己哭出来。


    她没有脆弱的资格,她该忍受着痛苦,是她给许家带来的祸端,是她害死了爷爷,她该受着。


    “爷爷没有怪你。”许来等不到她发泄出来,趴在她耳边轻道。


    沈卿之隐隐发抖的身子怔了下,她没有说话,背转身去,看了囚车外。


    爷爷不怪她,她一直都知道。从猜测会出事,一直到抄家,爷爷从未对她说过一句怨她的话,从未对她冷眼相待,甚至从未表露过后悔帮她父亲。


    他还曾告诉她,长辈的事与你们这些孩子无关,就算出事,也没你们的错。


    可她做不到,她不止一次的想过,若是她没有嫁入许家,是不是爷爷就不会帮助父亲,许家就不会遇到这般灾祸。


    爷爷那么疼爱她,一直感激她能嫁给小混蛋,一直觉得她是他最优秀的孙媳妇,盼着她能为许家开枝散叶,对她管理家业也寄予厚望。她总在想,是爷爷太疼爱她,才对父亲倾囊相助。


    她知道爷爷从未怪她,或许连她父亲都没怪过,可她做不到,做不到放过自己。


    她长久沉默着,像这一路以来一样的平静,不再哭,也不再颤抖。许来看着她沉静的背影,也跟着沉默着。她知道她在想什么。


    许久,直到囚车外的山林风景消失在视线里,艳阳下出现一望无际的麦田,许来才抬手抚上她僵直的脊背。


    她的背,比上次她认真描摹过的,又瘦弱了许多,许多。


    她还记得,那是上一次程相亦来的时候,她在他面前,还有很多人面前,对她动手动脚,让她在外面颜面尽失,回到家,她娘罚她跪祠堂,撤了蒲团。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她承受的委屈和伤害。她害她在外面被人说不堪的话,可她什么都不说,也不责怪她,还惦记她膝盖跪伤了。


    那次,她看着她瘦弱单薄的背影,想着她对她的包容,对她的守护,她柔软又坚韧的样子,和她纤瘦却挺直的脊背一样,深深刻在她心上。


    可却不是现在僵直的脆弱,逞强的模样。


    背上传来温柔的轻抚,一遍,一遍,温柔摩挲。沈卿之忍不住轻颤了下,咬紧了唇,没有动。


    轻抚的手停了,她感觉到她的手环过来,将她拉到怀里,她的背贴着她温暖的怀抱,暖得她看不清眼前丰收的景象。


    怀抱收紧时,耳边传来她清清浅浅的呼吸,而后是她微烫的脸颊,贴着她的耳朵,轻轻蹭了蹭。


    “你昏睡了五天,梦里…应该很热吧。”


    “是我抱你太紧…”


    耳边传来呢喃,断断续续。


    “你睡的太深,要抱紧一些,感受到你的温度才行。”


    “有时候久了,会感觉不到你,就得贴着你的脸。”


    “我一直在想,你凉了,我也就该走了。”


    沈卿之撇开头,擦掉泪,紧抿着唇默默捏了抱紧她的手。


    “忍着,会生病。爷爷没有怪你。”


    “我知道。”沈卿之终于捏着她不安的手,沉忍开口。


    她只说了句她知道,便不再道自责的话。她觉得,这样的自责都要小混蛋来开解她,那她就太残忍了。小混蛋才是失去爷爷的人。


    许来知道她只是敷衍,松了怀抱,靠在她身前的囚车栏木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着外面的田地。


    “你不知道你爹在做多伟大的事。”良久,她才开口,像自语一般,“你看到的太少了。”


    你们看到的太少了…陆凝衣也曾这么说过。沈卿之眨了眨眼,清明了眼神,望向许来。


    许来回望了她一眼,又看向囚车外。


    “你看那些佃户,丰收了,他们好像更愁了。”


    “他们看着过得挺苦,比我们家那些佃户苦多了。”


    “看他们的村子,房子好破。”


    “这一路好像都这样。”


    “爷爷说如果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路上就多看一看。”


    “沈卿之,连我都不知道爷爷心肠有多好。”


    “路上的老百姓对我们真好,给我们送吃的。现在押囚车的士兵拦他们也拦的没那么凶了。”


    “他们看我们的时候就好像我们做了很好的事。”


    “其实是爷爷和你爹做的,我们什么都没做。”


    “其实如果让我们选,我们都会选平平安安,过我们自己的小日子,是吧?”


    “他们没给我们选择的权利,所以,你做错了什么?”


    许来太久没说话,一开口就断断续续的,说一句,停一会儿,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直到田野消失,她们的队伍绕过一座斑驳的小城,她看着小小的城镇,不再说话。


    沈卿之也静静的看着她,久久缓不过神来。


    她不知道父亲做的事有多伟大,她只知道,她的小混蛋太过柔善,对这世界充满了怜悯,对她们的世事无常太过包容,她从举世的角度,将她们的苦难,看做了世人的救赎。


    可为什么,救世,牺牲的要是她们?她们明明生活的很好,这世界流转,朝廷更迭,本影响不到她们,她们为什么要做如此牺牲?


    “我只知道,若不是遇到我们,许家会一直好好的。”


    许来回头,目光透过她的双眼,看向不知名的地方,“你没明白,就算是别人,爷爷也会帮,不是因为那是你爹。”


    “是你没明白!若不是我父亲,这世上富裕人家那么多,谁会去到那样世外桃源的地方,选择许家?”


    沈卿之神情有些激动,许来越柔软善良,她就越无法饶恕自己,无法欺骗这个单纯的混蛋。她的小混蛋,总是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那么好。


    许来很平静,冷静的看着她想揽下过错的模样,“沈卿之,我觉得你没爷爷想的那么聪明,你好笨。”


    “混蛋,是你笨!你听不懂吗?是因为遇到我们,是因为我爹认识了爷爷,因为我们成婚,许家才会被看到,被求助,被迫…”


    “那是因为什么我们才会遇到的?”许来打断了她喋喋不休的话,说的有些用力。


    她的自责,在极力说服她怨恨她。她不喜欢这样糊涂自我折磨的沈卿之。


    沈卿之看着她不悦的脸,抿唇止了言语,却没思考她的问话。


    “是因为你爹被免职。”许来转身靠在了围栏上,面对着她,“还想往前推吗?”


    “沈卿之,我也不理解爷爷,也不理解你爹,不理解为什么牺牲的是我们,可我思考了。爷爷让我看,让我想,我想了,你有吗?如果你非要找个源头,那这祸的源头,大概是我们都不该出生。”


    她教训的口气让长久沉浸在自责中的沈卿之低头沉吟了良久。


    她明白她的意思了,若非要问个缘由过错,那这世界上的悲剧,都是兜兜转转,生命的孽缘。


    她不怨她,并不是因为善良。她的小混蛋,太过透彻,她总是活在世事之外,看着尘世繁杂,不受它纠扰,不被它迷惑,她的纯粹,让她看这个世界的眼光,从来都与众不同。


    “你总说世事复杂,你来应对就好,我不用去管。可沈卿之,你却看不明白这复杂,你被它拖着离开我。你差点儿,离开我…”许来见她不语,敛眉不悦。


    “你也总说你自己太普通,你不明白,我为何会喜欢你。可阿来,你却看不到你自己有多好。”她学着她说话的样子,轻声答她。


    眉间展开轻释的颜色,是在学着放过自己。


    “我这么好,你还舍得吓我。”直到她开始释怀,许来才晕红了眼眶,幽幽沉声责备。


    因着沈卿之无法释怀的自责,她一直忍着,可五日,整整五日,她看着怀里睡得深沉的人,脑海里全是爷爷走前的画面。


    他睡着睡着,就凉了。


    小安说她只是太累了,会醒的。可她不信,她以前睡着时不是这样的,就算她夜里把她累极了,她也没有睡得这么沉,一动不动。


    她恐惧,害怕,吓到连开口叫她都叫不出来。她只能一刻不停的感受她的温度,听她的呼吸,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无能为力,太过绝望。


    眼泪静默划落,流成一条沟壑。


    北方尘土太多,囚车没有遮挡,小混蛋的脸都落灰了。还是家里好,没这么尘土飞扬。沈卿之想。


    “好想回家。”她没有道歉,她道了太多次歉了,现在,她只想拥她入怀。


    “嗯。”许来伏在她颈间,轻声附和。


    “丰收了,或许我们…还能回家。”她说完,感觉到颈间温热的湿润,又沉默了。


    有了粮食,爹或许能反败为胜,可救那些无辜乡亲,还来得及吗?就算他现在南下,一路顺畅,都需两月之久,那时她们早已到京城,行刑的圣旨也早就到云州了。更何况,交战之下,时日已是说不准。


    若救不了那些人,她们就算得救,也再回不去了。


    她无法说出这样的话,可她知道,小混蛋也想到了。颈间的泪,无声汹涌。


    她的小混蛋长大了,再也没有孩子的肆意了,连哭,都敛了锋芒。


    “我们被捕的事已经传遍了,爹或许已经知道了,或许能…”本想安慰她,可说着说着,沈卿之又停了下来。


    小混蛋长大了,懂得思考了,这样的安慰太苍白,父亲得到消息太晚,就算救她们都不一定来得及。


    “你爹够聪明么?”


    许来猛的坐起身来,问得沈卿之一愣。


    “自然。不然怎的能招朝中忌惮,削了官职。”


    “我知道他打仗厉害,我问的是聪不聪明,有你聪明吗?”许来不哭了,擦了眼泪认认真真的看着她。


    看得沈卿之一头雾水。


    “你想说什么?”


    许来低头,想了想,摇头,“没什么。”


    “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你做什么了?还是我昏睡这几日有什么事不知道?”


    “我困了。”


    沈卿之眼见着她闪躲,奈何周围都是士兵,不好训斥,只能拉过她来眼神警告。


    许来没答,顺势躺到了她怀里,“好困,这五天都没睡好。”


    说完就闭了眼。


    “你差这一时吗!”沈卿之嘴上说着斥责的话,手已不自觉的给她遮了光。


    “这几天没发生什么,放心吧。”


    “那你方才是何意?想到什么方法了?”


    手心里的睫毛颤了颤,许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喃喃回答。


    “没有,就是希望。”


    声音已经混沌,确实是困了。沈卿之没再追问,捏了捏她的耳朵,抬眼望向北方。


    她的故乡近了,她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回到那里,以这样的方式。


    不知道她们能否活下来,若是能,小混蛋会不会想要看看她出生长大的地方?自小深锁闺阁,京城,她也不熟悉,不知道要带她看什么风景才好。


    她还是熟悉她和小混蛋的家乡,那里的一草一木,她都看过,走过,深深记得。


    可是…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