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殿下求我不要死 > 2、鱼羹
    成亲当晚,太子婚房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没有洞房花烛,门口和屋内都伫立着带刀侍卫,黑衣金靴,身形笔直,个个宛如蓄势待发的利箭,肃杀之气弥漫在空中。


    萧云琅冷着脸坐在桌边缓慢擦拭刀身,太医正在给江砚舟把脉。


    太子的幕僚之一,萧云琅的心腹柳鹤轩柳公子端着袖子凑近床榻,低头看了看江砚舟。


    肤若凝脂,桃面月容。


    柳鹤轩喟叹:“好一个美人计。”


    萧云琅擦刀的动作没停。


    太医收回把脉的手:“回太子,太子妃殿下应是先天不足,体虚多病,本受不得累,加上近日心焦难安,受了惊吓,又染了风寒,才咳了血。”


    “万幸没有起热,老臣开个方子,按时服药,将养两天,这阵风寒也就过去了。”


    风寒过去了,但娘胎里带来的体虚没过去,他那是咳血吗,那是银瓶乍破血浆迸,迸人一身。


    受了惊吓,谁吓了他,我?


    萧云琅擦过锋利的刀身:江临阙那老东西,埋眼线就挑这么半死不活的来?


    那身子骨能替江家办事?


    柳鹤轩坐回桌边,好像明白萧云琅在想什么,给自己倒了杯茶,施施然:“我看这人选就挑得很妙,容貌无双,再加上弱柳扶风,惹人怜惜,如果再有点智计……”


    那真是百里挑一的绝佳细作。


    柳鹤轩喝了口茶,一切尽在不言中。


    萧云琅幽幽嗤道:“可惜。”


    可惜美丑对他来说没分别,再好的美人也不过是红颜白骨,一张皮囊而已,妖魔鬼怪长得再艳,也架不住心肝脾肺都带毒。


    美人计无用,萧云琅不可能爱上江砚舟。


    萧云琅幼时不得爱,长大不信情。


    生母早逝,皇帝是个冷心人,对他不闻不问,要不是养他的嬷嬷早年结了善缘,给他求来个老师,萧云琅只怕饿死在冷宫都得不到皇帝一个眼神。


    然后现在,又把他树成靶子,加入这场厮杀。


    这节骨眼上立储是皇帝想通了愿意回头爱护他这个儿子吗?


    不。


    他是棋,是挡箭牌啊。


    萧云琅从前对皇位天下都没兴趣,可皇帝非要把他拉进来,断了他退路,那他凭什么不争?


    他不仅要争活路,还要……踏丹陛,上九霄。


    刀身闪过寒芒,映着他冰冷的眼,在这波澜诡谲中,萧云琅不会把真心交给任何人。


    太医年老,说话慢:“太子妃这身体,老朽瞧着……怕是难到弱冠之年。”


    萧云琅擦刀动作倏地停住。


    太医委婉用词,得拆开听,这意思分明是江砚舟什么时候死都不奇怪。


    太医起身,朝萧云琅行礼:“老朽无能,还请殿下责罚。”


    他医术其实尚可,摸出了江砚舟身子骨异样,但算在了天生疾病里,没能诊出还中了毒。


    萧云琅把擦干净的刀蓦地收回鞘里,刀身嗡鸣:“太医辛苦,向陛下禀告时,实话实说,下去吧。”


    老太医头低得更深了,躬身退出:“是。”


    王府改太子府时,皇帝多赐了些人服侍,再加两个太医,都是皇帝眼线。


    现在清的清,反的反,比如太医虽然还在朝皇帝回话,但已经成了萧云琅的人。


    “去给宫里回话,太子妃风寒,明日不能入宫请安。”


    萧云琅身侧一个黑衣侍卫领命,他转身前,柳鹤轩叮嘱:“用词记得委婉点。”


    侍卫看向萧云琅。


    柳鹤轩也看着萧云琅。


    烛火在萧云琅面容上投下深邃的阴影,他肩膀冷硬,没有出声。


    从赐婚开始,萧云琅就没给过皇帝好脸色。


    他跟皇帝横眉冷对不是一两天,反正大家都是棋子,皇帝也是,如今皇帝必须用他,他根本不怕开罪这位陛下。


    柳鹤轩放轻了声音劝:“我们在宫中几乎无人,没必要得罪皇上身边传话的内侍。”


    人在局中,不得不谋。


    有些内侍来日没准还有大用。


    萧云琅终于颔首,算松口,侍卫立刻领命而去。


    柳鹤轩知道主子最终还是会做出有利的抉择,他作为幕僚,要操心的事不少:“人见过了,殿下如何打算?”


    人说的是江砚舟。


    江砚舟目前决不能在太子府出事,这是府内共识,他出事,第一个被顶上风口浪尖的就是萧云琅。


    今年江北两州有八县受灾,第一批赈灾粮下放,但还不够,北边戍军粮草全靠朝廷供应,也是个大开销,朝廷钱够,但缺粮。


    把十三州的余粮一盘算,之后的粮食最好从宁州和苍州借调,才能不影响各地百姓生计。


    不巧,宁州是江氏老家,苍州以上官家为大,上官家又和江家有姻亲关系,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要想平稳赈灾,这次就绕不过江家。


    皇帝要粮,江临阙江丞相就借机请求陛下给太子和自己儿子赐婚,这是交易,也是要挟。


    阳谋。


    世家在朝野上下树大根深,皇帝处处受限,为了国祚不得不忍。


    不然他绝不想让自己立起来的太子跟世家沾上关系。


    萧云琅被迫联姻,虽然不喜,但为了江北灾民,他没有干过半点抗旨不婚的事。


    说到底还是皇帝无能,因此他没少对陛下言语相讥。


    江砚舟是被几方斗法落下来的线,此刻牵扯朝局,皇帝和江家日后可能利用他对付萧云琅,但绝对不会是现在。


    江砚舟知道自己活不长吗?


    江老狗不会打的就是让儿子哪天死在自己府上的主意吧?


    萧云琅手指在桌面轻敲:“等小神医回府后给他诊诊,江砚舟暂时不能死,其余的,依计行事。”


    他们早有商议,江砚舟是江家眼线,哪怕放在后院冷落,他也绝对会想尽各种办法探听情形,与其让他私下生事,还不如搁在身边,方便看管。


    柳鹤轩:“要是能从他身上得到江家的消息就好了。”


    萧云琅:“那得看他是聪明人还是蠢人。”


    他们打探到的江家二公子消息寥寥无几,只知道这人常年缠绵病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什么本事一概不知。


    不怪属下办事不利,实在是江砚舟跟外面几乎没接触,不然凭他这张脸,出门两回,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名头非他莫属。


    只从江府少数下人口中隐约推测,江砚舟喜怒无常,动辄打骂下人,叫人畏惧。


    外人也无从得知江丞相和这个嫡次子关系究竟怎么样,毕竟江临阙狠起来连自己都舍得,江砚舟作为被嫁的儿子,未必敢怨怼。


    “听说江临阙疼爱大公子,但早年有回也差点打断大公子的腿,他不愿意儿子做富贵闲人,必须能撑起江家的船,”柳鹤轩在茶香氤氲里道,“那就看看藏了这么久的二公子,是璞玉,还是朽木吧。”


    萧云琅冷哼:“反正蛇鼠一窝。”


    他拎起盛着合卺酒的金胡瓶,清清泠泠的酒水自壶口出,淋在桌面的血迹上,将血水冲刷,太子殿下眸如寒霜。


    “都得被孤清理干净。”


    *


    江砚舟醒来时只觉迷迷蒙蒙,费了好大的劲,才慢慢睁开眼。


    他嘴里泛着苦味,愣愣盯着陌生的床帐,人还没醒透,脑子里闪过一点野史片段。


    正史中,萧云琅性格要多好有多好,反正凡夫俗子无法企及;


    有那么段野史,说萧云琅的脾气其实不太好。


    江砚舟眼前又晃过萧云琅英俊冻人的冷脸。


    从前的他对污蔑武帝的野史不屑一顾,现在看来,一百句里,可能还是有那么一句沾了点边。


    等等……


    半晌,江砚舟才终于回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萧云琅,他看见萧云琅了!


    江砚舟瞬间清醒,急忙想要坐起,但他手脚发软,又摔了回去,眼冒金星。


    ……生病真是太麻烦了。


    他咽了咽生疼的嗓子,耳边传来一道没什么感情的声音:“醒了?”


    江砚舟一怔,缓缓偏过头,目之所及,看到了桌边的萧云琅。


    屋子里已经看不见沾了囍的东西,萧云琅换下婚服,一身玄色长袍,英武贵气,淡漠地跟江砚舟对上视线。


    江砚舟在短暂怔忪后,又挣扎着想起身,侍从把他扶起,靠坐在床头,江砚舟软绵绵的,实在没力气下床,抬手勉强行礼:“见过太子。”


    萧云琅没回应。


    但江砚舟不需要太子免礼,自己抬起了头,又直直盯着萧云琅看。


    盯得萧云琅桌上的手忍不住收成拳。


    昨天他就想说了,江砚舟那眼珠子一看他就挪不开,怎么着,他是三头六臂还是神仙下凡,瞧着就这么稀奇?


    萧云琅本就讨厌不识民间疾苦的世家虫蠹,江砚舟被江家在锦绣窝里用民脂民膏养着,再加上他细作的身份,真是哪儿哪儿都让萧云琅看不顺眼。


    萧云琅脸色愈发冷了,黑沉如墨。


    看清萧云琅神情里明明白白的不喜,江砚舟一点儿不觉得难受,因为——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他现在身份是权臣监视萧云琅的探子,萧云琅戒备讨厌“江砚舟”理所应当。


    萧云琅没急着发话,侍从给江砚舟端过一碗鱼羹:“殿下醒了,您受了凉得了风寒,药喂过一回,看着好多了,眼下得吃点东西。”


    殿下?


    哦,江砚舟慢慢眨了眨眼,对,我现在是太子妃,也是殿下。


    服侍他的人不是江家带来的小厮,江砚舟也不问他们去了哪儿,看侍从要喂他,忙道:“我自己来。”


    他拿个勺子的力气还是有的。


    侍从闻言略感讶异,连萧云琅也微微侧目。


    他不该脾性恶劣擎等着喂吗?


    是在太子府中先故意装一装?


    江砚舟可不知道江公子的真正性格,接过了勺子。


    肚内空空,饿过了头,身体会产生难受已经减轻的错觉,江砚舟决定等吃过东西,好好跟萧云琅谈谈。


    虽然他身份危险,但不是没有安稳留下来的机会。


    江砚舟实在想亲眼见证萧云琅的壮阔生平,他想过了,虽然史书对萧云琅的外貌和脾气记载有点出入,但功绩总是真的。


    所以江砚舟把摇摇欲坠的滤镜强行稳住了。


    要是谈得好,他就能继续瞻仰君王重振河山,要是谈不好……那也没关系。


    无论赏他个什么结局,他已经见过了萧云琅,不亏。


    江砚舟看得开,心态好,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鱼羹送入口中,霎时睁大了眼。


    看似平平无奇一碗羹,竟然鲜美异常!


    浓羹入口柔滑,白嫩的鱼肉一抿就化,唤醒了他麻木的味觉。


    清甜可口,鲜到舌尖都跟着颤栗,热乎乎滑入干疼的嗓子,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萧云琅就见江砚舟在抿了口羹后眼睛一亮,原本死气沉沉的脸上多了点精神,像只软趴趴的兔子突然立起了耳朵。


    虽然接下来江砚舟动作也不急,一勺一勺小口吃,但他的眼睛好像会说话,里面欢喜都快溢出来了。


    萧云琅幼时在冷宫挨饿受冻,长大后只要条件不受限,他绝不在吃穿住行上委屈自己和属下,府上厨子手艺一绝。


    可一等一的勋贵世家少爷什么没见过,一碗羹就能吃得他暗暗开心,好像遇上了从没品尝过的珍馐美味?


    江砚舟表情变化幅度不大,但眼睛里碎了晨光,荡啊荡,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萧云琅总觉得他身边好像飘起了开心的小花。


    都快飘到他这儿来了。


    萧云琅冰冷的神情闪过讶异。


    他看不懂了。


    不是说江砚舟脾气不好,还不好伺候?


    如何一碗鱼羹就能满足成这样。


    怎么,江家难道不给他饭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