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铁律
夏明余刚到哨塔,一辆拉风的敞篷跑车就轰鸣着停在了他身边。驾驶座的年轻女人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摘下墨镜,神色恹恹。
跑车侧门有一层涅槃纹样的喷漆。权势和美貌摆在一起,十足瞩目。不用细听路人的窃窃私语,夏明余都能猜到他们浮动的心思。
“夏明余?上车吧。我是卢柯逸,带你去科研所。”
夏明余坐上副驾驶,问道,“游先生给了你我的资料么,还是?”她径直认出了他,显然是心中有数。
卢柯逸懒声道,“没啊,你又不是暗杀对象,游副给我这个干什么?”卢柯逸的话其实很俏皮,但配合着她恹恹欲睡、半死不活的语气,听着就不像是开玩笑,而是实话实说。
“谭楚和我说,人群里最好看的那个男人就是你。”她看向夏明余,再次确认道,“嗯,还挺好认的。”
卢柯逸开车进了哨塔的隧道。这里通向飞行艇的停机场,眼下没有大型任务,显得空空荡荡。
黑暗侵袭视野时,夏明余察觉到了从左侧传来的精神力——狡黠而细微,想要撬动他的意识层。
卢柯逸换了个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支起脑袋,“你发现了?”
“游先生昨天提醒我,要提防你的异能。”
开始深入隧道深处,视野又亮了起来。冷橙色的光芒规律地间隔着,映在夏明余的发间,像一条循环往复的湍急河流。
卢柯逸收回视线,“游副怎么还揭人短?”她猛地踩下油门,但这动作也透着股恹懒。
夏明余瞥了一眼车表盘,车速已经到了七十码。“你对我的记忆感兴趣?”
“顶着这么一张脸应该很好招摇撞骗吧?身份显赫的情人们为你大打出手——这种情节我很感兴趣的。”卢柯逸叹了口气,认真地惋惜道,“好久没看过深夜档狗血肥皂剧了。”
“那你要失望了。”夏明余道,“从我的记忆里,你只能看到基地飞升的房价、莫名其妙被人追杀的逃亡,以及陌生人对我情感生活的冒昧猜测。”
“噗……抱歉。”卢柯逸很淡地笑了一声。她看了夏明余一眼,“你还挺有意思的。”
夏明余也笑,问道,“你为什么一直喊的是游副?”甚至包括谭楚。
“不然,我该称呼他什么?”卢柯逸再次踩了油门,车速渐渐飙升到一百码。
夏明余慢半拍地意识到,按照车速和谈话的时间,他们早该驶出这段隧道了——可他们依旧在没有尽头的冷橙色光芒里疾驰,前方愈发明亮。
“你也很期待涅槃首领换届吗?”卢柯逸平淡道,“不会发生的。游副说过,涅槃的首领只有一位。”
她看着前方的路,不太专注,倦乏地眨眼,“那些看客期待的,都不会发生。他们都想给游副泼脏水。如果涅槃换届了,他们也会说游副是踩着首领的尸体上位……这种事,说不清的。”
夏明余对这番话不置可否。
卢柯逸懒散地说着坚硬的话。
这种语气和语言不相匹配的矛盾,在她身上的存在感很强烈。就像卢柯逸本人,长着一副刻板印象里科研女士的冷淡精英相貌,整个人的气质却是松垮又恹恹的。
一百二十码的车速,可坐在敞篷跑车里,夏明余并没有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疾风。他们似乎进入了一个空气凝滞的空间。
冷橙色的光芒愈来愈盛,最终以爆炸式的亮度溅落开来。再次睁眼,夏明余看到了无比奇异的场景。
诡谲、混乱、不可名状的色彩充斥着这个封闭空间,夏明余无法用语言描述它,甚至无法确定他的双眼见到了这种色彩的真面目,而它的确动态平衡地存在着。
他陷入了和在教会时一样的认知混淆。
跑车腾空地驶在这个空间中,没有实心实存的轨道或者隧道。
他们处在这个空间内部,但没有方向的概念。卢柯逸应当是在向前开的,但从感官而言,夏明余觉得在回溯倒车。
“别往车外看了,会疯的。”卢柯逸淡淡道,“再陪我聊会天吧,好久没开过这车了,一大早起来,我快睡过去了。”
夏明余确认了一遍飚到一百五十码的车速,又再确认了一遍卢柯逸说的是“快睡过去了”。
然后,他接受了这一切。
“你要开到多少码?”
“两百。”卢柯逸解释道,“在我想进入科研所的时候,我就能任意地打开通往这个空间的门。而属于我的钥匙是,所处速度达到两百码。”
“条件还挺苛刻的。每个人的钥匙都不一样吗?”
“不光钥匙,门也是不一样的。就像每个人遇到的教会、谵妄也会因人而异。”卢柯逸想了想,“这个条件苛刻吗?我以前有个同事,钥匙是放血一千毫升。”
“……”
“哦,别担心。他很快就辞职了。”
“我和他一直不对付。他从科研所辞职后去了暗影,所以我就来了涅槃。”
夏明余问,“你在涅槃待遇怎么样?”
“我一直跟着游副,是他队伍里的直系。”卢柯逸最后一次踩深油门,“记忆是人最脆弱致命的缺陷。真是可惜。”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逻辑,但夏明余很快理解了卢柯逸的言下之意。
因为操纵记忆的特殊异能,她才能够一直跟着游衍舟身边。联系一见面时似真似假的“暗杀对象”,卢柯逸这些年应该为游衍舟做了不少事。
可卢柯逸的语气里并没有怨气,倒是真的在“可惜”。
“S级,是什么感受?”卢柯逸问他。
谢首席签署了姆西斯哈之境等级的事情在南方第一基地闹得沸沸扬扬,可身为风暴中心的夏明余却风平浪静,一点个人信息都没泄露出去。
新生S级向导的风声吹得草木皆兵,但也一点儿没吹到本人身上。
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物一手遮天地护着他——或者,埋藏他?
游副?有可能。谢首席?也说不准。
夏明余也没太当明白这从天而降的S级,比起旁人看来的风光和强大,他似乎只体验到了暗面。
身侧的光影绚烂而富有诱惑力,像黑洞抑或深渊。他们与迷失疯狂的危险擦肩而过,深入向本不属于这个星球的秘密。
最终,夏明余斟酌道,“众矢之的。”
卢柯逸再次被他逗笑——她平时是涅槃里出了名的懒散冷脸,可这笑点就是莫名搭上了。
“敖首领让我觉得,S级是一种责任,游副让我觉得,这是一种如蛆附骨的痛苦。”卢柯逸道,“灼烧皮肤的雷纹、身体常年失温……还有其他,都是力量的代价。”
“而我作为局外人,看着每一个S级,都会觉得,天赋是一座高山。”她顿了顿,“珍惜你站在山巅的时刻吧。”
——因为,S级终将迎来更为惨烈悲壮的陨落。物伤其类,敖聂的死亡,更是提醒了所有人这一点。
卢柯逸猛地刹车熄火,朝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到了。”
一扇顶天立地的拱门——夏明余想起来,他在北地荒墟的梦里见过它。
这扇“门”是一股强烈的概念,而非具象的实存。银色幽光、群星排列的雕刻、异形藤蔓,无一不透着熟悉和不详的气息。
他差点迷失在了那场谵妄里。
卢柯逸问,“你看到了什么?”
每个人看到的科研所外观都不一样,而夏明余的反应让她觉得新奇。
在她眼里,这是一具庞大的怪物尸体,口器大张,她需要漫涉过怪物内脏,才能抵达科研所被幻想包裹的内部——这属于她的“门”。
不过,她不用再经受直面内心的考验了。从加入涅槃的那一刻起,科研所最深处的大门就已经向她关上了。
科研所和工会,只能选择其一。
这像是一条和这空间共生的铁律,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需要遵守这项规则。
在离开科研所的时候,卢柯逸也接受了机密记忆的清洗。被和自己的异能类似的力量控制,滋味并不好受。
夏明余只是沉默地凝视着那个方向。
“那我换个问法。”卢柯逸歪了歪头,“你为什么要来科研所?”
夏明余敛起那双清冶的蓝瞳,淡声道,“来看看我在这里失去过什么。”
第62章 直觉
古斯塔夫暗示的托付是其一。他过往的秘辛在脱离科研所的身份后,想必都不容易重见天日。
而夏明余更耿耿于怀的,是他与科研所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他前世一定在科研所待过,甚至被做过某种实验。
重生伊始,他以为是因为他前世稳定地不受精神污染。但在古斯塔夫的地下室里,夏明余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它带来的通感,是类水银液体在身上流淌的焦麻与疼痛。
直觉告诉夏明余,这不是仅针对精神污染的实验。
夏明余还记得古斯塔夫口中的末世科研概念,但他对科研所的回忆竟然戛然而止了。
零散的概念、感受被留下了,而记忆凭空消失了。但是,在被种种经历警醒之前,夏明余竟然没有发现记忆中突兀的空白——他在潜意识里绕过了这块异常。
这不是夏明余第一次觉得记忆存在偏差,但这种程度,让他觉得后怕。
难道是在经历了姆西斯哈之境和金属义眼共生后,他这副人类的身躯终于濒临崩溃了吗?
*
夏明余涉入没过脚踝的浅水。
说是水,但其实是一种很粘稠的胶状液体,颜色与这空间融为一体,给人透明偏白的感知。夏明余踩出的水花,凝固成踩入那一刻的形态,泛着鎏金的色泽。
左耳传来卢柯逸懒倦的声音,夏明余调整了一下涅槃的耳麦,将声音调高了些。
“你在原地踏步。”
夏明余动身前,卢柯逸表示她已经被这个内部空间封锁,离开这辆车就会被排异出去。她递来一枚轻巧的耳麦,“如果科研所念旧情的话,应该不会屏蔽掉我的声音。”
夏明余重复道,“念旧情?”这个拟人用得真是鬼斧神工。
“它是活的。”卢柯逸给自己盖上了毛毯,语气平平,“这座基地都是活的。”
——原地踏步。
听到卢柯逸蓦地出声,夏明余笑了笑,“我还以为你在补觉。”他望了一眼到银门的距离,“我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你被魇住了?还是说,你其实没那么想进科研所?”卢柯逸道,“如果没下定决心,就不要浪费时间。”
夏明余沉默了一阵,再次抬步。
卢柯逸的声音再次从耳麦里传来,带着接触不良的细微电流声,“祝你好运。”
那扇门消失了。
在夏明余放下内心的逡巡后。
只是一次呼吸的空隙,夏明余就已经置身于科研所内部。
在他面前的,是冷硬而宽敞的白色金属通道。
没有任何外部装饰,在两侧铺陈开来的,是刻入三分的雕文。夏明余走近一步辨认,手指轻轻抚上。
这个动作像是揭开了纱幔,通道两侧的黯淡都无风抖落下来,露出原本的面貌。
——雕刻在通道两侧的都是人名。
夏明余每往前走一步,那些人名就亮起一部分,愈来愈盛。
最开始还很犹豫,但随着不断深入,夏明余最终确认,这都是人类科学史上最伟大的那些名字。
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以他们的母语篆刻上他们的名字。这些名字所代表的、沉甸甸的重量,曾是一个国家的荣耀、一种科学体系的基石、人类辉煌时代的一页篇章。
这些名字背后的主人,有着丝丝缕缕的关系——是师徒、是亲人与挚友,是理念契合的同伴、是不相为谋的反相。
他们从上一代人接过薪火,又递给下一代人,披荆斩棘,悲观起落,衔接起人类向着科学与真理千百年的奋斗与传奇。
人类群星闪耀时。
随后,光芒黯淡了。
通道雕文现出狂风暴雨的景象,那些名字轰然倒塌,脱离了原本的二维平面,最终漂浮聚集,成为了一朵真实的乌云。
这条通道已经走到末路,夏明余迈上那朵乌云。
乌云承载着夏明余深入未知之境,他回过头,看到了那条通道的真实面目——那是一条倾斜向上的封闭式阶梯。眼下,它无声地轰然倒塌了。
电闪雷鸣,悲壮、莫测、触目惊心,堕入不可知的深渊。
毫无预兆,却也在意料之中。
夏明余问耳麦那头的卢柯逸,“科研所是谁设计的?”亲眼见了刚刚那一幕,夏明余几乎能笃定,科研所是由人设计的。
“……我不知道。”卢柯逸道,“敖首领以前告诉我们,要对科研所的存在心怀感激,因为它是一个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换来的。”
夏明余漂浮在乌云上,越过熊熊燃烧的地平线,“不难想象。”
“你为什么会觉得科研所背后有设计者?很多曾经在这里工作过的人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直觉。”
只有人类才会有这样的情怀,对过往的辉煌怀有敬意,同时忠实地宣告它的落幕。
在夏明余以为卢柯逸不会再回答时,她又冷不丁道,“希望你的直觉能帮你找到想要的答案。”
夏明余抵达了另一节通道的入口。两侧的人名没有落灰,但也没有被光芒笼罩。
这是末世后在科研所工作过的人员名单。这一次,夏明余确认得很快,因为他看到了父母的名字。他们是在科研所牺牲的第一批人。
但同样的,夏明余很早就知道父母的死亡与科研所有关,但站在至亲的名字面前,他没有任何与死亡细节有关的记忆。
这条通道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卢柯逸提醒道,“可以不用走到头。回到入口,跳下去。”
“我记得那下面什么都没有。”
这个空间像是真实与虚无的混杂,这条通道和夏明余是唯一的真实,其他都没有实存。
从悬崖跳下去,好歹还有重力和尸体。轻易地跳进虚无,夏明余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卢柯逸语气平平,“那你继续走吧,我先睡一觉。”
夏明余从顺如流地掉头向入口走,轻叹一声,“科研所的通勤真漫长。工作前摇这么久,走到工位都要下班了。”
“很遗憾,科研所里的时间是混乱的,通勤这段路几乎不耗时。”卢柯逸补充道,“而且这条路走上个五遍,大家基本都会选择直接跳下去。”
她的语气被电流削弱了寡淡,因而显得意味不明,“英雄和烈士的事迹再辉煌,见多了,也还是会疲惫的。”
*
跳进虚无的体验很新奇。像是灵肉分离的肢解,也像是同时吸氧过度和缺氧窒息,脑海里过一遍走马灯就到了。
荧蓝色的虚拟屏幕相对静止地停在夏明余眼前,显示出夏明余隐藏失败的S级身份。
不得不说,这块屏幕让夏明余想到了人间蒸发的圣所化身。如果圣所还在,夏明余还能旁敲侧击地问出一些线索,但它突兀地消失了。
夏明余有些可惜,他其实还挺喜欢宠物小精灵的性格设置。
因为各种意外,夏明余这次回来后,无法使用星网。借着这个机会,他查询了一个烂熟于心的账号——古斯塔夫说,在他失踪的时候,这个账号发布了寻人启事。
的确如古斯塔夫所说,这个账号谁都不是。干干净净的空白认证,从出现开始就只有两条寻人启事。
最新的一条是夏明余,另一条没有标注时间,但档案的界面很旧,应该是末世初期发布的。
只有一个名字和一张不甚清晰的照片,没有任何其他信息——“寻人启事:塞勒希德”。
照片上的男人有着微卷的深棕短发和温顺的绿色眼睛,唇边是一抹平和的微笑。
陌生的名字,陌生的面孔。夏明余翻遍了这个账号,没有找到更多线索,于是不再纠结。
看着自己账号的S级认证,夏明余查询了另一个名字,“萧衔岳”。
一片空白,同时出现了红色警示,警告夏明余权限不足。
夏明余微微蹙眉,又尝试了另外几个名字。
“敖聂”,有权限——至少是明面上可被查询的记录。虽然在夏明余看来都是马赛克,但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张目录。
“游衍舟”,无记录。这和游衍舟在医院里亲口承认的一致,因为直接进入了涅槃工会,他并没有来过科研所。
“卢柯逸”,有权限。她的履历要薄很多,但以A级哨兵的标准衡量,已经相当出色。
夏明余深吸一口气,做着心理准备,缓慢又犹豫地输入下一个名字。
“夏明余,你知道科研员就算退休了,也能知道来自科研所内网的查询记录吗?”
“……”
因为莫名的心虚,卢柯逸的突然出声让夏明余心跳都漏了一拍。
夏明余不动声色地删除了输入到一半的“谢”字,“谢谢提醒。”
差一点就好奇心害死猫了。
“不用谢。”
第63章 自毁
夏明余收起屏幕,观察起置身的纯白空间。四周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小方块。
他凑近其中一块望去,方块内的空间就变得与正常感知一样,他仿佛置身于内。
零散的研究道具四处乱摆,能看出负责这个项目的科研员已经在理智崩溃的边缘。而具体的研究对象和记录,在夏明余眼中都是突兀的、不断闪烁的彩色马赛克。
接连观察了几个方块空间,夏明余忍不住问,“科研所已经下班了吗?”
没有人。充满了人存在和活动的痕迹,但夏明余没有看到任何人。
卢柯逸解释道,“在科研所没有上下班的概念。时间这种概念是混乱和错位的,同样,空间也是。
“你看到的,只是时空的切片。来自过去、现在或者未来,来自随机一个科研所的角落。它还不够信任你,所以屏蔽了一些东西。”
“科研所的内部,是一个个相互独立的小空间吗?”
“我的这段记忆被清洗了。”卢柯逸道,“就我还记得的,科研所的实质无法用人类创造的概念描述。”
“像教会一样?”
“你可以这么理解。所以,你也要注意留在科研所里的时间,停留得太久,也会迷失陷入谵妄的。”
夏明余在方块空间里踱步观察。
科研所对他放下了一些戒心,夏明余逐渐能看到一些起先被马赛克隐藏起来的东西。
一开始是怪物的残肢和骨骼,后来是被提炼出来的液态异形金属,再后来是混乱的科研笔记,一个无解的公式、一个诡秘的名讳、一段消失的影像。
直到,夏明余看到了第一个人。
穿着隔绝精神污染的简易防护服,倒在地上,四肢怪异地弯折扭曲,深蓝色的液体缓缓从防护服的裂缝里渗出来,分不清是异化的鲜血还是脓水。
因为被隔绝住了面目,这个场面的冲击力被削弱了不少。
夏明余知道自己只是以鬼魂一般的方式出现在这个时空切片里,但还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他单膝跪地,想要打开防护服查看情况,而手指直接穿过了这个人。
死去的科研员手边散落着数张手稿,它们像是被狠狠地蹂躏又被颤抖地摊开,纸张上的褶皱使得字迹模糊不清。
夏明余勉强辨认出一些碎片化的字句,“螺旋形状的扭曲阶梯”,“多维时空”,“曲线的世界”,“自由穿行在时间和空间之中”。
在这之后,字迹变得更加癫狂,不断地重复、停顿,画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样。
藏在暗处的嘀嘀咕咕的声音响起,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爬在夏明余的耳廓里,带着重叠回荡的回音,徘徊、徘徊。
“T……Tin……”
诡异的、非人的声音越来越响亮。
夏明余无法将视线从手稿上挪开,尽管直觉警告他,正是这些字迹在作祟。
“oxi,oxi,giathcnycrelex……”
“Tindalos……Mhithrha!”
话语无从理解,但包含的意义径直打破了夏明余的精神屏障,占据了全部的所思所想——
“庭达罗斯……姆西斯哈!”
急遽的、嘶吼般的召唤,藏着深深的恐惧和臣服。
死去的科研员动了动,四肢不受控地扭曲,以反拧过来的怪异姿势,像爬行动物一样支撑起身体。
人类的声音和天外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愈演愈烈,“不详之月……祂……即将征服世界!”
咯咯低笑着,“入侵……蓝色脓液……感染……混血种……”
*
“……夏明余!听到请回答!醒过来!”
卢柯逸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变化,随即,夏明余的耳麦传来一声爆炸式的耳鸣,电流滋啦几声,彻底失去了信号。
在僵尸般死而复生的科研员扑上来之前,夏明余被一股怪力扯出了这个空间。再次睁眼,夏明余来到了另一个方块空间内。
这个方块空间是迄今为止最为庞大的,却只简洁地摆放了一样东西——浸泡在培养液体里的巨大金属人脑。
夏明余平复着心跳,立马察觉到不对——不,这个空间并不大,只是金属人脑具有破坏空间概念的性质,才让他的感知出现混乱。
夏明余立刻明白过来。
这是Metamorphosis计划的核心,是古斯塔夫留在科研所的心血,也是他藏在北地荒墟的秘密的原型。
这个方块空间的切片留存的时间长一些,夏明余看到一个站在门口的年轻男人,黑发黑瞳,身形瘦削,脸色异常苍白。
他神色复杂地凝视着金属大脑,然后一步步地退出空间。通过身份认证后,这个方块空间的门紧密地阖上了。
最后一刻,男人失神地喃喃自语,“对不起……我会得到报应的,我会赎罪的……对不起。”
夏明余想要看清男人的工牌,但已经太迟。
空间被封锁上后,内部传来毫无语气波动的机械声音。
“0013号空间,即将进入自毁程序,请周围人员迅速离开。倒计时开始,五,四,三……”
过高的亮度会刺激视网膜,甚至有可能致盲,但夏明余第一次感受到了义眼的便利。
夏明余一眨不眨地见证了一场盛大的爆炸。
高温高压后,类玻璃圆柱碎裂,汞状液体流淌在地面上,很快有了烧焦的刺鼻气味。
离开了“培养皿”,金属大脑迅速萎缩,直到只有硬币一般的大小。因为密度紧致、重量极大,金属所在的地面出现了明显的凹陷。
火花四溅,空间坍缩,烧尽了古斯塔夫最疯狂也最庞大的野心。
熊熊烈火中,夏明余看不清金属大脑最后的结局。
直到亲眼见证大厦倾倒,夏明余才切身共情到古斯塔夫选择背后的决心。
古斯塔夫明白Metamorphosis不为世人所容,注定无法实现,所以主动提出了封禁计划。
一场爆炸会带走他倾尽心血的成果,他应该也早就料到了,所以才会在北地荒墟重新再造。
可是,古斯塔夫,既然你什么都明白,又为什么还不愿彻底放弃Metamorphosis呢?
夏明余缓缓脱离这个方块空间。
爆炸带来的耳鸣持续不断,耳麦里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薄膜,“……快醒来!夏明余!”
夏明余恢复意识,清了清干涩的嗓子,才哑声道,“我在。”
“还活着?缺胳膊少腿了么?”
夏明余审视了自己一圈,“活着。完好无损。”
卢柯逸道,“回来吧,它开始不耐烦了。”
的确是时候了。
夏明余不禁苦笑,他是为了解开谜团而来,没想到却带走了更多。
*
夏明余眼中的银门出现了严重的裂痕。破损的痕迹电闪雷鸣地劈过,从不可知处溢出黑色浓雾——不,那不只是黑色,而是虚无吞噬了实存,化为乌有。
“门”的概念越发薄弱。闪回的、真假难辨的记忆和狰狞的想象,在汹涌的混乱中,变成了一团团轮廓模糊的水中花雾,失去了明确的边界与形状。
夏明余深陷在粘稠的胶状液体中。来时路上,它们仅仅是没过脚踝的浅水,而现在,它们涨得淹没了夏明余的腰腹。
海水的咸腥味。像是来自八万里海底,浓郁、沉重、古老、未曾流通。
夏明余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事实上,他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固定形态,所站立的位置也在不断发生变化。
这种涉及形体与位置不断变化着的暗示,源自于强烈的精神污染和认知混乱。
跋涉,他需要跋涉过这片水滩。
但这种胶状液体使他寸步难行。胶质、黏液、像厚重的汞……不断变化的形状,眼花缭乱……
一种想法比惊雷还响、还痛,几乎刺破夏明余的耳膜——他应该舍弃这幅脆弱、恼人的累赘皮囊。他远比现在强大。他明明可以……可以恣意遨游在这片污浊的海洋……
不可名状……是地狱、是大旋涡、是风暴!归来吧……
夏明余撩起一缕坠入黏液的长发,在某些角度下,发梢竟泛起银白的月华。
凹陷的胶状黏液出现了空隙,嘀嘀咕咕的低沉声音响起,分娩般地诞下第一颗眼珠。随即,大片大片的眼珠随着惊涛骇浪涌起,如同漫山遍野的紫河车。
它们凝视向夏明余的眸光在窃窃私语。它们收起邪恶的獠牙,雌伏在真主的王座下。
令人作呕的眼珠之海中,窸窸窣窣的诅咒中,只有夏明余遗世独立。
身后的银门如水镜般映出高悬的蓝月。夏明余冷澈璀璨的蓝瞳淡漠地瞥过,赤。裸的上半身在月华下泛出粼粼的光泽,仿佛夺摄了日月星辰的明耀。
最后的一瞥后,他将毫不留恋地游弋远去。
第64章 观测
——滋啦。
强烈的电流涌过全身,夏明余猛地惊醒。
“醒了?”卢柯逸操纵着电流遥控,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见夏明余迟迟不回神应答,她正要再电下一次,夏明余利落地拔走了夹在五指上的电极。
卢柯逸疲懒道,“等你缓一缓我再开车。”
回到现实的路上,车外的诱惑和危险很容易让人迷失,她不能让夏明余接连陷入谵妄。这位S级如果失控了,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
夏明余的心率居高不下,一时丧失了语言功能。他一身冷汗涔涔,罕见地看起来有些动摇和脆弱。
让向导恢复的最好办法,显然是让哨兵开启精神图景,供向导汲取力量。但更显然的,是卢柯逸和夏明余都不愿意这么做。
“你遇到了什么?”卢柯逸淡淡地看着他,“你可以不说,但不要说谎。你如果说谎,我会知道。
夏明余强压下呕吐的冲动——这种感觉太难受了,像是灵魂和肉。体被强行撕裂又重组。
“……想吐就吐吧。”卢柯逸勉强妥协,并且把自己裹得暖乎乎的、车上唯一一条毯子盖在了夏明余的身上。
这是她最大的善良了。在谵妄里失温后,夏明余的身体比北极的冰还冷。
夏明余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声音干哑虚弱,“你怎么判断我是否在说谎?”
卢柯逸给出了和夏明余一样的回答,慢慢道,“直觉。接触久了人的记忆,就会对人的细微情绪很敏感。你是向导,以后只会比我更熟练。”
她的眼神很淡,“一问换一问。你最后想查询谁?”
“谢首席。”夏明余倒是真的想掌握点儿谢赫的信息,才好不那么被动,但到了关键时刻,还是退了一步。
“哈……”卢柯逸道,“幸好打断你了。我们的这位首席可是科研所的心肝宝贝呢。难怪你谵妄这么严重,是被针对了吧。”
夏明余的反应却没有如卢柯逸的想象。他愣怔了一下,反问确认道,“谢首席在科研所工作过?”
“你不知道?”卢柯逸有些好笑,“我还以为你在选择工会前,已经把谢首席的履历倒背如流了呢。”
——“天之骄子。”
卢柯逸用这个形容时,像是陷入了回忆,难得收起了恹恹的神情,语气寡淡却认真。
“科研所的很多人都会选择离开这里、加入工会,但它也想留住一些人才。它最想要留住的人是谢首席,但科研所之外的地方更需要他。首席也有自己的选择。”
夏明余问,“在科研所的时候,你和他共事过吗?”
卢柯逸有些一言难尽,难得表情鲜明地撇了下嘴,“没有。在谢首席面前思考,以及让他等待你思考,都是很让人痛苦的事情。”
夏明余笑了一声,“哦,他会不耐烦么?”
卢柯逸不想多说的拒绝含义很浓厚,言简意赅道,“恰恰相反。”
——“天赋是一座高山。”她说的话,原来还有这么一层过往。
迎着夏明余的目光,卢柯逸不自然地岔开话题,“除了谢首席,当时的科研所还有一对双子星。不过,一个死了,一个下落不明。”
但夏明余不肯跟着她的话头走,又问道,“谢首席……有什么别的称呼吗?”夏明余有些犹豫,低声道,“类似于,昵称?”
卢柯逸懒懒道,“你都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她撩起眼皮,“你和谢首席私交怎么样?”
夏明余摇头。
“那你小心点吧。没有私交,但帮了你这么大的忙,怕不是要来索命的。”姆西斯哈之境的流程已经到了最后一步,最迟两天后就能尘埃落定。
“索命……”夏明余仔细摩挲过这两个字,最终只是笑了笑。
*
身上的不适感消退了一些,夏明余开始回忆和叙述刚刚的经历。他隐瞒了Metamorphosis,只说了一些与姆西斯哈相关的部分。
“你不该仔细看那些手稿的。”卢柯逸道,“更不该尝试察看尸体。如果,死亡是过去或者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你无法改变它。”
“那么,如果是未来呢?”
卢柯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几乎是警告道,“你无法阻止它的发生。”
“为什么?我记得那个空间的编号,现在去叫停研究,就可以避免死亡。”
卢柯逸打断了夏明余,严肃道,“你知道波粒二象性吗?我们得出的结论和我们的观测行为本身大有联系,也就是说,观测会影响未来的走向。
“生与死在同一时刻是互斥的,就像波与粒子在同一时刻也是互斥的。但是,这两种状态在更高的层次上是统一在一起的,波与粒作为电子的两面,被纳入一个整体概念里,成为叠加态。”
在这个话题上,卢柯逸紧蹙起眉头,解释得极为细致,“人的生与死也是如此。假如将生命比喻成一个具象的物体,在某个节点之前是生,之后是死。仅针对这个物体而言,生与死是一体两面的。”
“这个节点,是时间?”
“它可以是时间,但也可能不是。时间概念是一种错觉,科研所不就向你证明了这一点?”
卢柯逸继续道,“你只是通过方块空间向你展示的切片,观测到了死亡,但这不代表,这是未来会真实发生的事情。
“忘掉你的观测,让事态顺其发展,反而可能让你的观测失效。但倘若你干涉了因果,一切就无可转圜了。”
——因果。
夏明余捕捉到这个用词。在姆西斯哈之境里,他也深刻体会到了因果的错乱。
过去、现在、未来,实际上全都同时存在着。只有身处于有限的维度中,视野因为局限而狭隘的存在——譬如人类,才会认为时间是一条有序的河流。
但正是因为这种局限,人类过往才能幸免于难。生活在名为无知的平静小岛上,对所处的可怕处境浑然不觉,却愚勇地将科学扬帆起航,直到被无法承受的真相击沉海底。
夏明余突然想到一个bug,“那么,我们在科研所里,是不是有可能观测到自己的未来?”
卢柯逸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你已经观测到了。”她指向“门”——在夏明余眼里是银门,在她眼里是怪物尸体,“这是命运的预示。”
她道,“门是可以解析的,但一般没人会解析自己的未来,风险太大。想象一下,把自己扁平成物件,剖析每一种情绪和迹象。极端的坦诚,极端的痛苦。”
“有人解析过吗?”
卢柯逸似笑非笑,“据说,谢首席解析过。”
夏明余凝视着银色之门,不由得轻叹。命运的预示像谵妄一样,晦涩而痛苦。
“在你眼里,门是什么?”
卢柯逸沉默了一下,“怪物。我看到的,是怪物尸体。”——
作者有话说:将波粒二象性和生死、因果联系在一起,完全是本人三脚猫水平的胡扯!大家随便看看就好,不用纠结哈~
第65章 概念
夏明余对“姆西斯哈”才刚开了个头,卢柯逸叹了口气,“就到这里吧。知道太多对我不好,容易死。”
夏明余笑道,“难道会有人逼杀你来获取情报?”
卢柯逸轻笑一声,“你知道为什么科研所里牺牲的人那么多?”她指了指太阳穴,“思想,比任何东西都更有感染性。这也是科研所采取单独封闭式空间的原因。”
因姆西斯哈之境而死的人多得令人咂舌,她可不想惹火上身。
“既然是记忆,不可以清洗掉吗?”
“这很复杂。就算记忆被清洗掉了,有些影响也还是会存在。”
卢柯逸食指有规律地点了方向盘,“而且,清洗记忆的操作有很多种,对应的结果也各有不同。”
夏明余的透蓝眸子幽幽地折射着光,垂下眼睫的时候美得叫人心惊。
车外是各人眼中的“门”,而在卢柯逸的怪物尸体衬托下,夏明余的气质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非人和鬼魅,与血腥、死亡、异种相称。
倘若他想,这可以是杀意凛凛的美,但他偏偏表现得温和体面,让卢柯逸不由自主地放下防备。
从一开始相遇到现在,她被引导得越发话多、细致、坦诚,却浑然不觉。
夏明余略微抬起头,裹紧了松垮的毯子,“所以,倘若我质疑自己的记忆,原因也很难被确定,是么?”
长发凌乱地散在肩膀、毯子,甚至柔柔地缭在夏明余指间,为谵妄后的虚弱更添了一抹艳色。
卢柯逸问,“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可以了,出发吧。”
卢柯逸上下端详着夏明余,确认路上不会出大问题,才踩下油门。
她接上夏明余方才的疑问,“我早说了,记忆是脆弱的缺陷,人的潜意识漏洞百出。你的记忆,是在境后出现了损伤吗?”
夏明余迟疑道,“或许。”毕竟,他的记忆缺失早在姆西斯哈之境前就有了端倪。
卢柯逸的车速飙升得很均匀。一开始开车,她就又恢复了恹恹欲睡的状态,“境后的后遗症五花八门,失忆只是普遍症状之一。”
“如果,不是后遗症呢?”
“那可能性太多了。科研所为了保密和人身安全,有特殊的记忆清洗方式,但人在事后会知道有记忆被剥夺了。我的异能,可以是无声无息的。”
卢柯逸草草举了几个例子,最后道,“或者,有人愿意把自己的脑子格式化,那么删除记忆,就会像删除数据一样容易。”
“如果都不是,那你可以怀疑一下,这到底是不是失忆。”她微微眯起眼,“还有一种很罕见的症状——概念缺失。这两者有相似之处,但不是一个东西。”
夏明余提起了一些兴趣。
“不过,概念的缺失也分程度,症状很不同。”卢柯逸想了想,“和你讲个真实病例吧,我曾经见过有人缺失了‘水’的概念。”
“水?”
“对,就是平时用来喝的水。很奇怪吧?第一个月,他症状很严重。我们和他沟通时说到水,他都听不见、听不懂,像被认知滤网过滤掉了,而且会因为过度恐惧而晕厥。拿一杯水给他看,明明水就在他面前,他也无法理解,还以为我们要害他,死都不肯喝下。”
卢柯逸语气又慢又懒,像在说着睡前故事,但夏明余听得背脊发凉。
“病人不肯喝水,很棘手吧。”
“是的,所以我们换了一种办法,并且有了很惊人的发现。我们用可食用糖精把一杯水染成了红色的,骗他说是西瓜汁,他就喝下去了,没有任何异常。”
“他没觉得味道不对劲吗?”
卢柯逸摇头,“他笑呵呵地说,末世之后就没吃过西瓜,原来是这个味道吗,好像和记忆里不太一样。”
卢柯逸讲述起曾经的研究经历,竟然活泼了许多,言语间都透着兴致。
“这个反应还挺正常的。”
“事实上,除了水的概念之外,他完全就是正常人。每次和他因为水产生沟通或者争吵,他很快都会遗忘。”
卢柯逸顿了顿,又纠正了刚才的措辞,“不,应该说那段记忆被自动优化了。第二天再问他,昨天下午你在干什么,他会说躺在病床上看书,但其实是在和我们吵架。”
夏明余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唐尧鹏的失常。“记忆被自动优化”,听起来很符合唐尧鹏的症状。
“可是,西瓜汁也算是一种‘水’吧?为什么会差别这么大?”
“我们也做了相关的试验。把一杯水说成是透明椰子汁,他也不会出现异样,喝完后还会评价味道。他记忆里对椰子的评判标准没有失效,只是‘水’的概念依旧空缺。同样,我们用技术还原出了一杯极为接近的椰子汁,告诉他这是水,他也会表现出迷茫和抗拒。”
夏明余明白了,“所以,缺失的对象,就只是一个概念?他遗忘的,是被原本经验定义的概念,但当这个东西以别的概念重新出现时,又能幸免于难?”
“没错,把水换一个称呼,他就能接受。”
卢柯逸继续回忆道,“第二个月,他好了很多,还是对‘水’这个概念很陌生,但至少没被滤掉。
“他每次见到水都很害怕,因为是认知里完全陌生的东西,所以会本能地抵触和反抗。我们每次都要重新向他解释一遍,但下一次还是一样。”
“那最后,他痊愈了吗?”
卢柯逸有些遗憾,“很可惜,没有。他只是渐渐接受了世界上存在这个概念。我们给了他一个大致的判断流程,毕竟,人缺了水很难活下去。
“但就算是这样,他也没有再活多久。他扭曲了水的概念,把有毒液体和水混淆了。”
夏明余陷入思考,沉声道,“概念、语言和符号本来就是人类的造物,概念的缺失和实物的存在并不矛盾。只是……有些新奇。”
卢柯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因为久违地聊到曾经的研究,她曾经钻牛角尖的习惯又冒了头,话密得停不下来。
夏明余有些失笑。真不知道哨兵生活是有多么折磨人,居然能把这么一个鲜活的人磋磨成如今恹恹的模样。
“这个症状很罕见,所以我们对它的了解也仅此而已。但也有一种可能是,它不是罕见,只是我们能察觉到的太少了。”
卢柯逸讲着她已经没有机会再深入的研究猜测,“这个病例里缺失的概念是水,而因为水是刚需,所以我们才会迅速反应过来不对劲。但如果缺失的概念是西瓜、玫瑰呢?末世里已经见不到它们了,我们也不会再用到这些概念,所以不会有人察觉到概念缺失了。”
——无法察觉差别和漏洞。
无法和其他事物的理解产生联系。
无法通过内驱力主动地进行勘误。
确诊“概念缺失”,几乎不可能是病人主观能动性地自查,只可能是周围人发现了异常,或者被环境刺激。
这些是卢柯逸当年在研究档案里写下的总结,如今依旧历历在目。
“可能有人遗忘了玫瑰,但到死都不知道他失去了什么。谁知道呢。”卢柯逸将油门踩到底,车速飙升至两百码。
这一次,夏明余感受到敞篷车从风中疾驰而过。卢柯逸的声音被吹散,模糊不清,“夏明余,你说,他会觉得可惜吗?”
夏明余回避了这个问题。
自余光看去,卢柯逸只看到了夏明余浓缎的长发,随着风恣意扬起,在诡谲的光下透出黑珍珠般的色泽。
这样的沉默太突兀,不如他本人来得漂亮。
卢柯逸没有追问,“说起来,我们会想到用糖精做假的西瓜汁,是因为我们平时就这么苦中作乐。”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的一侧点了点,打开了车载音乐。在悠扬的歌声里,卢柯逸轻松地问道,“你等会儿想来一杯吗?”
第66章 立场
回到哨塔时,基地时间已经是傍晚。人造的太阳在上,温暖的夕晖晒透了这片圈起的大地。
游衍舟还在审查过程中,哨塔周围都戒了严,门口除了哨兵看守,竟然门可罗雀。
谭楚在等他们。她双臂环在胸前,像座石狮一样镇在哨塔门口,威风凛凛,周围三米都没人敢靠近。
卢柯逸把车开到谭楚面前,打了个招呼,转头对夏明余道,“剩下的就让谭楚和你交接吧,加了一天班,我累了。”
卢柯逸在路上向他简单介绍圣所工作后,随口提了一句,“等会儿谭楚会带着合同过来,记得好好看条例,别被坑了。”
夏明余笑道,“你就这么确定,我要签涅槃?”
卢柯逸竖起两根手指,神叨叨地懒声道,“波粒二象性啊。观测到了你在医院见游副,还观测到了你光明正大上涅槃的车,你的选择显而易见。”
在南方第一基地,这些消息会灵活地传到暗影的人耳中。这一点,夏明余显然也明白,如果不是早就有了倾向,他不会跟着涅槃的人走。
谭楚走到卢柯逸的驾驶座一侧,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辛苦了。”
卢柯逸解开左边的袖子拉链,夏明余看到了她布满青色痕迹的手臂,像是中了毒。
谭楚心疼地低声埋怨,“早知道会受惩罚,当时为什么还执意那么做?”她为卢柯逸戴上类似抑制环的手环,青色痕迹便渐渐褪去了。
卢柯逸看着却不甚所谓。
卢柯逸缓缓地将车驶进哨塔,离开前,没有再回头向夏明余道别。
微醺般的夕阳余晖照在夏明余发间,平白多了些柔软的意味。他收回视线,向谭楚礼貌微笑,“又见面了,谭楚小姐。”
谭楚一只手插着兜,另一只手递来涅槃的合同,“看看吧。要是决定好了,现在就可以签。”
夏明余接过,随意地翻了前面几页,“最迟呢?”
“随你。”
夏明余于是合上合约,“那就再等等吧。”
谭楚瞥了他一眼,好笑道,“再等等,暗影也不会再争取你,涅槃开出的条件也不会更优渥。”
夏明余将合约背在身后,轻飘飘道,“谁知道呢。”
白鸽学院尚且肄业,就已经拿到了涅槃的offer。前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主动权却交到了他手中。
人生的际遇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夏明余在意地问起卢柯逸,“涅槃的惩罚?”作为向哨,身上有些看着吓人的异化症状,都是情理之中,所以,这个“惩罚”可能另有隐情。
“游副选了她带你去科研所。”谭楚锋利的视线落在夏明余身上。她能看出来,这位向导刚刚陷入了严重的谵妄。
“去科研所,为什么会是惩罚?”更何况,卢柯逸都没有真正进入。
谭楚饶有兴味地看他,“对惩罚这么在意,是因为觉得自己时刻都踩在高压线上吗?”
噎了夏明余一下后,她道,“她最近反骨太多了,游副不太满意。”
事实上,卢柯逸已经接连领了数次惩罚,还是没有要改的苗头,一直那副恹恹的模样,谭楚都要忘了她刚进涅槃时的鲜活。
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是从窥探了太多人深藏的记忆开始,卢柯逸就逐渐变得沉默、喜怒不形于色。那些秘密除了交给高层之外,就只能烂在她心里。
但真正无可转圜的改变,还是发生在那个血色的夜晚。
敖聂还在时,暗影与涅槃大多情况下都相安无事。但就算两家的首领私交甚笃,也抵不过工会规模庞大之后的利益摩擦。
那原本只是卢柯逸照常来进行收尾工作,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如果,被钉死在怪物獠牙上、被异能吊着最后一口气的暗影成员,不是她曾经的恋人的话。
怪物的身形遮天蔽日,涅槃的人从它坚硬的腹中找到了他,负责任务的核心成员。
因为他宁可死都不愿说出情报,就只能让卢柯逸代替他来说。
——如果不探出情报,就一直用异能吊着他的命。
谭楚记得这条命令。
可是,这个异能不能治愈伤口,甚至会因为强行激活神经,让逼近死亡的痛觉更尖锐。
獠牙捅穿了他的胸膛,他悬在半空之中,奄奄一息。鲜血淋漓地淌下,几乎汇聚成一滩浅流。
卢柯逸抬头望着他,然后,平静地伸出了手。
莹莹的光辉,从她的手心,倒流到他的心脏,没有言语。
她夺取了记忆,他结束了生息。
谭楚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那人和卢柯逸的这层关系。毕竟,她当时表现得太专业、太冷静,没有任何异常。
直到她更加频繁地陷入谵妄,并明确提出,想直接把异能提取淬炼出来,做成A级武器。
“或者,任由我枯竭吧。”卢柯逸缠起在谵妄中被割伤的手腕,平淡道。
因为是队伍里为数不多的同性,谭楚便被派来照顾卢柯逸。但诚实来说,是“监管”。
在那段接触里,谭楚才听到卢柯逸亲口讲起这段过往里触目惊心的真相。
卢柯逸很理性,善于忖度和分析,这都是她从科研所带来的习惯。但这种理性,变得更像是对自己的残忍。
她不怪任何人——她没法怪任何人。他们只是所处的立场不同,在那种关头重逢,旧情重不过职责。
“他不喜欢流血,但这却是他进入科研所的钥匙。”卢柯逸自嘲地笑了笑,“当年不该和他怄气的,他去了暗影,我就非要去涅槃。什么都让他事与愿违。”
“人死前的走马灯,应该是一生中最珍惜的回忆吧。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我。”
*
夕阳渐渐垂落,直到哨塔遮住了光线,阴影覆盖过沉默而立的两人。
回忆旧事不过短短一刹,但情绪的苦涩却可以瞬间翻涌。谭楚不知道身侧这位S级向导发展到了什么程度,是否敏锐到能察觉她的情绪转变。
谭楚道,“就算游副给你的自由度很大,但涅槃绝不是个轻松的地方。声名越响,责任越重,做好觉悟。”
她其实更想说的,是“立场”。但话到嘴边,又如鲠在喉。
谭楚低叹一声,望向哨塔顶层。到了现在,针对游副的盘问审查,还是没有结束。
敖首领去世后,暗影和涅槃表面上的和平又能维系多久呢。
微风拂过夏明余的长发,那双蓝瞳格外透彻清醒。他淡声道,“你去过科研所吗?卢柯逸告诉我,那里的‘门’,可以预示命运。”
谭楚没明白夏明余突然提这个做什么,“嗯?”
“她说,她的‘门’是怪物尸体。”
谭楚怔了一下。她告诉夏明余的,不过是科研所和惩罚有关,但他居然直接猜到了关键。
“你很敏锐。”甚至是,敏锐过头了。
夏明余确认了方向,笑了笑道,“人对一些悲剧的发生,未必全然无知无觉。”
“你是在安慰我吗?”谭楚挑高了眉,“谢谢,但没必要。先顾好你的合同吧。”
通讯传来了提醒,漫长的审问,终于暂时结束了。
谭楚立即向夏明余告别,走进哨塔。随着她的移动,周围人也主动腾出离她数米的距离,像是极为忌惮。
夏明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些细节。
实力强大、内核稳定、有自己的行事标准、不为情绪动摇——同时,不愧是游衍舟身边忠心的杀手锏,立威极深。
哨塔的两侧,一侧是暗影工会大厦,一侧则是涅槃。仿佛完美对称切割,这样高耸的建筑对峙而立,冷硬、立场分明。
夏明余端详了一会儿,朝着涅槃那侧的方向走去。
*
“亲爱的首领,别看了,不值当的买卖可不兴做啊。”阮从昀翘着二郎腿,一边翻着手上的文件,一边揶揄道。
房间里,其他人也调侃应和,“首领不是没说要做吗?”
“什么条件都没开。”
“对啊,随涅槃去。S级向导而已,让给他们了。”
阮从昀耸肩,玩味地笑道,“是么。”
他转向另一边,朝那人抬了些声音道,“就只是看看,没一点儿反悔的心思——也是,有也晚咯。”
一位下属拿着崭新的文件推门而入,正好听到阮从昀这句,忍不住笑了,“阮副忙了一天,现在在这演戏放松呢?”
“戏要是演完了,就接着工作吧。”
谢赫语气寡淡,合上手中厚厚的一沓,示意下属将新的文件递过来。
下属怔了一下。饶是知道首领效率惊人,但亲眼目睹,还是吃惊。
高强度繁忙了一天,大家都或多或少有些倦乏——阮副是个例外,他一向没什么正经,此时低头转着笔,嘴角笑意未褪。
而首领立在窗边,身姿笔挺,一双水蓝青金的眸子沉静而清醒,被调侃了也不甚所谓。
只需要一句不轻不重的话,大家便从调剂里偃旗息鼓,恢复了工作状态。
下属将文件慎之又慎地递交给谢赫。
——这两天盘问的结果,实在有些棘手。
牵一发而动全身,可首领的态度,一如既往地让人捉摸不透。
接过文件的谢赫,这一次却没有立刻投入工作。他安静地望向窗外,搭着长披的背影,被基地最后一抹日落拉得影子极长。
漆黑、浓稠,像被过往拖得太沉,却执意一力支撑。
甚至,该是落寞的。
而最终,却都无法言说——
作者有话说:最近的评论区好冷清TT难道是因为剧情让大家没有表达欲了?!(轻轻碎掉)
请来评论区多多和我反馈互动!想要评论!(双手合十星星眼emoji)
第67章 坦白
夏明余站在筒子楼的低层,抬眼去看盘旋而上的老旧楼梯。乍一眼看去,仿佛无穷无尽,偶尔有窗透进夜晚的微光,直至被最后的黑暗吞没。
最为单调、枯燥的万花筒形状。人们苟延残喘的生活。积压在这座基地上空的乌云。
人类曾有过一段辉煌而自傲的时光——被经典物理统治的黄金时代。那些公式统一、工整、行之有效,当时的物理学家们相信,物理学已经尽善尽美,这个世界的终极真相已经被勘透。
而两朵“乌云”摧毁了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大厦,在量子的时代,人类过往信奉的圭臬都脆如琉璃,陷入了认知的颠沛流离。
就在人类逡巡前进,迷茫间似乎找到曙光时,末世的陨石以穿云之势坠落海底、击碎了人类的镜花水月。
——人类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不过是盲人摸象;对这个世界的改变,更只是蚍蜉撼树,在安全岛范围内的缝缝补补。
在倾世的灾难面前,人类本身的力量于事无补。
这样的想法,根植在末世后人们的心中,展现出的精神面貌也消沉、颓丧、及时行乐主义至上。而这样的情绪更容易被谵妄囚住,从此长眠不醒。
一个无解的恶性循环。
夏明余前世去过其他基地,那些地方显然更符合末世的生产力,枯朽、简陋、流动不安。只有他眼下所处的这座基地,繁荣而神秘。
——一切都太过神奇,宛如神迹。
教会、失乐园、科研所,它们都隐藏在这座基地的深处。
他已经亲身体验过向哨身负的力量,也愿意相信它能迸发的可能性。
只是……到了这种程度,还是让他觉得蹊跷。
古斯塔夫形容南方第一基地为“那个鬼地方”,而夏明余刚从他曾待过的科研所走过一趟。
这是否代表着,古斯塔夫不觉得科研所蕴含的可能性能带来希望?南方第一基地的真相,又会是什么?
乌云下的巨兽蛰伏着,将摧撼人心的秘密藏于地底。无知无觉地活着,大概算是一种幸福。
聂隐娘警告他,现在回来是死路一条。
可是,除了这条死路,他还有路可走吗?
夏明余深吸一口气,再次迈上台阶。
打开门的时候,他希望是笑着面对唐尧鹏的。
*
夏明余开门回来,唐尧鹏正守着晚餐,匆匆忙忙地关掉星网。因为动作太慌张,反而引得夏明余注意。
唐尧鹏心虚地笑了笑,连忙招呼道,“啊,学长,饿了吗?快吃饭吧。”
他在家里待着,闲下来反而多想,在星网上翻着各种最新资讯和八卦,但看了之后,就不只是“多想”了。
姆西斯哈之境被提上评级流程,神秘的S级向导,游衍舟被审,敖聂未知的死因,首席谢赫停留在基地亲自过目。
哪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是惊涛骇浪。
而涅槃和暗影之间的摩擦大有被放在明面上、升级为冲突的苗头,基地里人心惶惶,生怕天灾又成为人祸。
学长知道这些事情吗?唐尧鹏无法确定。
夏明余一向不关注星网的八卦动态,以前也是如此。站在风尖浪口的人,不屑于低头看他制造出的风暴。
这是唐尧鹏在如今的夏明余身上看到的,为数不多的、属于曾经的傲气。
夏明余将涅槃的合同藏在身后,微笑着席地而坐。
唐尧鹏细心地拿布缝成了坐垫,夜里也不至于冷得难捱。这对如今只剩下单臂的唐尧鹏而言,该是不小的工作量。
夏明余关心道,“房东太太和邻居有来找过吗?”
唐尧鹏依旧侧着脸,将丑陋的一面藏了起来。他低下头,“嗯……”
倒是有人来找。
房东太太知道唐尧鹏受了重伤,只是提醒了几句。但有个面生的哨兵捧着一大袋食材过来,开门时见到唐尧鹏先是失望,又对他的面容十分惊愕。
“他让我转告你,这些食材是他送来的,如果需要,他还会继续送。”唐尧鹏递来一张写着门牌号和联系方式的纸,“而且,他想让学长你亲自去和他说。”
这种套路唐尧鹏很熟悉,无非就是帮忙递情书。但这一次,唐尧鹏却觉得很不安。
唐尧鹏以前不会这样,但境带来的创伤太可怕,让他对生命里的一切都变得患得患失。
夏明余愣了一下,接过那张纸条,却没有去看。
唐尧鹏埋头吃饭的动作顿住,藏起那双眼睛,不让夏明余看到他的情绪。
“学长不看一下吗?”小心翼翼地试探。
夏明余有些好笑,随意地瞥了一眼,再把纸条反扣在地上,“嗯,看了。”
唐尧鹏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终于肯抬起头面对夏明余。
“学长,我……我不是一定要你回答,但我真的很想知道真相——S级向导,是你吗?”
唐尧鹏越说越踟蹰,头又渐渐低了下去。
他意料之内地看到夏明余点头,心如刀绞。
“难怪……”筷子从唐尧鹏手中掉落,他捂住脸,低声哽咽起来,“难怪,活下来的只有学长和我……”
他并不想在学长面前展露这么脆弱的一面,也不想让学长再多为他担心,但这一刻,他还是没能忍住。
这下,都解释得通了。
S级向导和A级哨兵,就算经验不足,也能凭借天赐的天赋存活下来——真是不公平。
学长没有亲眼看到队伍里的人一个个饱受后遗症折磨而死亡,而唐尧鹏亲手盖上了诺薇的白布。
这是一场早在筛选开始时就注定的生死,人的经验和努力都不值一提。
小道消息说,那位S级向导备受谢首席青睐,又接下了涅槃的天价合约,地位水涨船高,低调和高调都做到了极致。
——可这个传闻中抢手又金贵的人,就是坐在他面前的学长,夏明余。
以他现在的样子,又该怎样才能追上学长的步伐呢?
夏明余无声地叹气,温柔道,“是外面的风言风语让你不安了吗?很抱歉,我该早些和你说的。”
“不、不,学长……”唐尧鹏迅速擦干脸上的泪水,露出一如曾经的、活力满满的笑容。
他几乎语无伦次,脑子里冒出什么就说什么,语速极快,“能觉醒成S级真是特别、特别了不起的事情!我很开心,真的。学长拥有了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以后就算遇到了再多困难,也能迎刃而解的吧?那真是太棒了……”
唐尧鹏的语气是欢欣雀跃的,眼神是亮晶晶的,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落下。
为了什么而哭?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成为S级,就可以和那些大人物们比肩了吧?暗影、涅槃、狩猎……还是说,学长你想自己组建一个工会呢?我都会支持你的!”
夏明余轻声道,“想哭的话,就好好哭出来吧,不用对我强撑笑容。”
他的视线柔和极了,大海般湛蓝,潮水般抚平唐尧鹏心上的疤痕。
夏明余用哄孩子的方式哄着唐尧鹏,耐心道,“如果想支持我的话,不如就尽快振作起来吧?涅槃的合同,我还没有签。你愿意的话,我打算再加一条要求——让你和我一起加入涅槃。”
他之前在谭楚面前模棱两可,就是为了给唐尧鹏留一条出路。
唐尧鹏的眼泪像开了闸,但现在,他知道为什么而流。
他非常用力地点头。不需要话语,就能让夏明余明白他的决心。
怀着悔恨和悲伤,人生依旧可以走出成长的坦途。
*
最终,还是安慰好了唐尧鹏。
饭菜都已经凉了。唐尧鹏精心准备了晚饭,但夏明余吃进去,却都泛着过期的苦味。
停顿片刻,夏明余放下筷子,故作轻松地问道,“今早的面,你还喜欢吗?明早你想吃什么?”
唐尧鹏哭完后眼睛有些肿,很乖地点头,“都好。”
所以,问题其实并不在早晨的面或者现在的晚饭,而在于他的味觉吗?
深夜,夏明余没有睡下。
唐尧鹏昨晚的异状还历历在目,夏明余心有余悸,瞒着他在客厅守夜。
夏明余搭了一条薄毯。夜里凉薄,冷意丝丝缕缕地渗上来。他拿着一张废纸,用笔记下一些关键词,方便厘清思绪。
晚上吃得很少,但胃里依旧翻江倒海,夏明余忍不住跑进浴室干呕。是科研所谵妄的遗留,还是味觉的失控,他已经分不清了。
冰冷的墙壁支撑着夏明余虚浮的身体,他在用冷水强制自己清醒。
迫切的渴意从灵魂深处满溢出来。那种感觉又来了,狂风暴雨般地席卷住他。
——好渴。
干燥和焦痛像癌细胞一样地游走到全身。
太渴了,可喝再多水都不解渴。夏明余拧上水龙头,手指在轻微地痉挛。水被洒得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这里的水不够干净。
冷冽的蓝瞳出神地望着水渍。水表面的灰尘像绒毛一样,微生物在其中漂浮、舒展。
他需要纯粹的水。没有其他生命寄居,最清亮、最原始的水。
无意识地咬破了下唇,疼痛和鲜血一起溢出,却酣畅淋漓。吞咽下自己的血,夏明余久违地感受到湿润和鲜活。
手心里的那掬水飘飘悠悠地浮起了一颗小小的眼珠。它荡了一圈,翻过来,对夏明余咯咯笑着,婴儿学舌般地呓语,口齿不清。
瞳仁坍缩后探出一条蜥蜴般的细头,将夏明余唇间滴落的血珠舔走。汲取了力量,它膨胀了起来,再次呼唤夏明余。
那不是可以被人类“听懂”的话语,也不是波频、光波、热能,那是由非原子构成的漫长链条。
它直接与夏明余的灵魂对话——
“父亲。”
或许在它的生命形态里,“父亲”的角色与人类社会并不同,但它崇敬、爱怜地亲吻着夏明余的手心,在水中如血莲般漂浮。
夏明余猛地放开手。
但那颗眼珠并没有消失,它复制、蔓延、肿胀、挤满了这个窄小的空间。
它们汩汩的眼泪变成了透明的黏液,像水一样淹没过夏明余的身躯。
失重的坠落感。
浴缸里盛着满溢的鲜血,白皙修长的手臂搭在一侧,指尖处停落着一只金红相间的王蝶。
它缓慢地翕动着蝶翼,纹路如摄人的眼球。
嘀嗒,嘀嗒。
视线攀沿向上,夏明余看到自己被束在半空中,全身被蝴蝶吞噬,只露出沉睡的面容和披散的银发。
它们啃食着他的血肉,血浸透了它们的蝶翼,滴到浴缸里,仿佛某种圣洁、美丽而诡异的仪式。
——夏明余,你为什么不愿醒来?
*
再一次,浸泡在水里。
所幸只是浅水。惊醒后,夏明余轻声收拾好了残局。
熹微将亮未亮之前,天边起了一抹镶着金边的靛蓝。
夏明余在杂物里找到了一根麻绳。编成镣铐的样式,一头锁在床侧,一头锁住自己的脖颈和双手。
他蜷缩在床上。
身体如至冰窖,但额头滚烫。
连着两晚都被谵妄蛊惑着泡在水里,起了高烧,也不奇怪。
在天光大亮前,他还能再休息一会儿……但愿如此。
或许,比起唐尧鹏失控,他更该担心的,是自己先出问题——
作者有话说:存稿发完了,歇几天再更噜~回见!
第68章 血泪
辛蕾拉今天在圣所值班,给新来的向导做了简单记录后,就又继续了刚才的八卦。
那名向导先生的背影高挑漂亮,但她只匆匆瞥了一眼,周围人更是毫不在意。
“你听说了吗,新生的S级……”辛蕾拉扶了下眼镜框,压低声音道。
旁边的年轻男人转着笔,“谁会没听说过?真稀奇啊,这年头了,居然还会有新生的S级。”
“S级”一直是个敏感的话题。不仅是因为强大与罕有,更因为诞生的频率。
说来也蹊跷,除了末世初期时陆续觉醒的六位初代S级,之后的几年内,竟然再没有过一位S级降世。
有过研究者猜测,这或许代表着,向哨力量背后的神秘源泉已经逐渐放弃了这颗星球。那篇论文里摆出了历年公布的不同等级向哨数量,等级越高,人数滑坡得越明显。
这样的断言越令人不安,初代S级的声誉便越受人信仰与追捧。
但这篇论文,很快便因引发大众恐慌,被研究所封禁,成为人们口中无法确凿的风声。
辛蕾拉对同事的言论不置可否。
她点开星网,摸鱼看起了实时新闻。
不同于外界的风波不定,圣所永远纯白、恒定、为了稳定与平静而存在。这种规律性,让长期在圣所工作的向导们,拥有与末世格格不入的松弛。
看过几页后,她被骤然刷新的爆点标题吓了一跳,“A级哨兵狂化,疑似境内屠杀,无一生还!?”
同事笑了一声,“境内屠杀也不是什么稀奇话题了,值得这么多人关注么?要是我来,就这么写——姆西斯哈之境另有隐情,疑似新生S级向导失控。”
“你这可算造谣了啊。”
“造谣?那怎么在官方通报里,只有那位S级还活着呢。这叫做合理猜测。”
不止是他这么想。
星网上的讨论,这种可能性的支持率完全压倒了官方晦涩不明的解释。
如果不是谢首席一力推进,争议恐怕会生吞了那位不明身份的S级。
——嘭。
一个人踉踉跄跄摔倒又爬起的声音,随机是飞奔而来的脚步声。
这样的匆忙在圣所里很罕见,惹得辛蕾拉抬头去看。
来人西装穿得皱皱巴巴,像是出门前没来得及熨平。他左手还在系着领带,右手攥着通讯器,双眉紧锁,朝辛蕾拉走来。
辛蕾拉一阵心虚,抹去摸鱼痕迹,硬着头皮面对反常的领导。
“……宋先生。”
宋先生焦急问道,“今天有没有新报到的向导?”
“哦,有的!”辛蕾拉翻开了厚重的纸质文档——在科技与精神高度融合的年代,越重要的资料,越多以最原始的方式留存。
最新的资料页右下角,是遒劲有力的签名,“夏明余”。
宋先生不可置信地看着夏明余眼下的工作区,憋出一句,“你把他安排去了精神体区?”
精神体区,正如其名,那里全都是精神体,同时也是向导最不情愿去的工作区域。
当哨兵的伤势较轻时,单独去疏导室治疗就显得小题大做,因而将精神体都安置在一个区域里,让一位向导进行统一而快速的治疗。
陌生的精神体极难管理,工作环境自然就嘈杂混乱。无可避免地,向导在下班后,身上会留下很多不同的精神力痕迹——这足以让生来就精神洁癖的向导抓狂。
而当向导拥有伴侣后,这样的工作就显得更为敏感。圣所也会酌情考虑,尽量让单身向导来进行这项工作。
辛蕾拉回忆着和新来向导打的照面,才发觉自己恍恍惚惚的——夏明余长什么模样?她是怎么为他做的引导和沟通?
只依稀记得,她的确征询过他的意见——
“你是新来的?嗯,B级向导。星网账号?……介意去精神体区吗?好嘞。”
难道是这位夏明余背靠着什么大人物?辛蕾拉磕绊道,“宋、宋先生,我是按流程来的……”
宋先生扶额,深呼吸道,“没事,你继续工作吧。”
*
宋荣生凌晨时收到了来自涅槃的通知函,上面明明朗朗地写着“夏明余”,随后标注的“S级向导”身份,更是血淋淋地拓进了他的眼里。
他是圣所的高层领导之一,但也是暗中立场偏向涅槃的接应人。这里头的深水不知几重,他也只敢浅尝辄止地试到这一步。
这份通知函来自谭楚。这意味着,通知函的内容必然经过了游衍舟的首肯。
她要求宋荣生在圣所接应夏明余,负责他的工作,以及……
宋荣生停在精神体E区的门口,却久久不敢敲门。玻璃窗内,夏明余将百褶帘都合上,不愿向外界泄露出分毫。
这会是个怎样的人物?
S级身上的秘密和重压往往使他们深不可测、难以接近,连喜怒无常都显得是个优点。
“请进。”
是极为干净的声音,甚至称得上温和。
既然已经被发现,宋荣生便从顺如流地开了门。
只第一眼,宋荣生便被摄住了呼吸。
这是个过于昳丽的男人,长发散在胸前,蓝瞳纯粹清透。人造的阳光从另一侧敞开的玻璃窗照进来,给他覆上一层洒金的辉光。
夏明余颈上松垮地缠绕着一条黑蟒,它警惕地朝不速之客吐舌轻嘶。
“您好。”夏明余的视线落在宋荣生胸前的名牌上,读道,“宋领事。”
宋荣生心如擂鼓——太邪气了。
因为是S级吗?但敖聂和游衍舟身上似乎也没有这么深重的精神污染,带着压人的气魄。
宋荣生噎住的沉默里,数只原本在陪精神体玩耍的蝴蝶都停了下来,一股无形的阴影渗入宋荣生的心脏。
“夏先生,我受谭楚小姐的委托,负责您在圣所的工作。”宋荣生敛回视线道,“圣所的工作并不紧张,我先来为您介绍一下圣所吧。”
他向门外略倾身,“请。”
夏明余收起工作日志,也将蜷在腿上酣睡的橘猫妥帖放下,“好,走吧。”
不紧不慢。
宋荣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夏明余。诡谲的气质,温柔的举止,矛盾得浑然天成。
宋荣生先带夏明余去往圣所中心的忏悔教堂。来的一路上,路过的圣所成员向宋荣生问好,却都莫名忽视了他身边的夏明余。
这很奇怪——就算不顺带问好,夏明余的容貌也该惹人侧目。
但宋荣生只能压下困惑。为了谭楚小姐的命令,他精神紧绷,无暇再顾及异常。
通过散发着异界光彩的长廊,宋荣生的五感被熟悉的解离感裹挟。
迈入这片不可言明之色,夏明余主动搭话道,“宋领事去过科研所吗?”
宋荣生点头道,“去过。”
夏明余微笑道,“进入科研所和忏悔教堂的感觉很相似。”
“……是的,夏先生。通往力量与辉光的另一侧,都需要经历类似的感受。”
仿佛将人放在祭坛上,灵肉分离、剥出真实,拓印上刻骨的灼烧,才能以献祭的方式,换来短暂的怜悯。
此时此刻的忏悔教堂里空无一人。
璀璨的珍珠白砌墙,神像的王座金碧辉煌,神像却面目模糊。
夏明余凝视片刻后问,“祂在哭……还是流血?”
鲜红的液体如同小溪般从神像空洞的眼眶里流下,干涸得很快,却因为源源不断,而像敞开的伤口一样汩汩流血。
“那是人类的鲜血。前来寻求神祇宽恕的向哨,会根据罪罚轻重,割血赎罪。”
忏悔教堂后有一眼圣泉,正是因此不竭。
夏明余淡淡瞥过,“因为祂无血可流,无罪可恕,所以才需要人类的血祭吗?”
他似笑非笑地看宋荣生,“到底是神在宽恕,还是人在宽恕?”
宋荣生膝盖一软,差点没因为夏明余这句话跪下——不敬的轻蔑与亵渎,正在祂的座下。
但夏明余没再问这神祇的来历,似乎兴趣寡淡,单纯不信这玩意。
……他不像是该进涅槃的人。
宋荣生莫名地想。
信奉造神的,多是涅槃的拥趸。为了稳定混乱四散的民心,宗教是绝佳的选择。真假是其次,笼络与平息才是首要。
可夏明余似乎并不是。
夏明余缓缓从中央走到神像下方,看清了象牙白雕上斑驳繁复的纹样。
银漆在光芒下折射,在不同的角度,有着不同的诠释。那像是不详的眼睛、海浪与风暴中心,以莫比乌斯环为基调延展开,形成了无穷无尽的深海。
流血流泪的神祇。
身覆污秽海洋的神祇。
赐予洗涤与宽恕的神祇。
祂坐落在人们予以“圣洁”之名的圣所中。
诡异、宁静、协调,如同聚沙成塔的蚁后。
在夏明余的视野里,神像周围断断续续地闪现出卡壳般的马赛克,遗留下光敏的酸胀与灼痛。
昨晚从谵妄中勉强脱身,夏明余的义眼就如同坏掉的机器,对真实世界的反馈变得极为模糊。
窸窸窣窣的、不属于此间的声音也不断地在他脑海里回响。令人发疯的细碎折磨。
夏明余前世就听说过,无法抵挡过重谵妄的人,会模糊真实与梦境的界限,最终被逼疯,要么无法自抑地走向狂化陨落,要么在痛苦中悄无声息地自我了断。
昨晚的那一觉分明睡得极浅,但醒来时,夏明余仿佛死过一回。
梦里的声音质问他——
夏明余,你为什么不愿醒来?
解开绑在自己双手和脖颈上的麻绳时,夏明余意识到,从此之后,可靠的睡眠会成为他不可多得的奢侈品。
每一次入睡,都将是一次与谵妄的豪赌。
宋荣生恭谨地站在夏明余身后。
夏明余凝视不动,他也沉默不语。
教堂镂空的穹顶拂来微风,夏明余的长发轻轻扬起。
这一回,宋荣生注意到了夏明余高领下隐约的淤青勒痕。触目惊心,不难看出力度的狠决。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夏明余今天这一身遮得有多牢实。
无意间窥探到S级的秘密一角,令宋荣生踟蹰不安起来。
这种痕迹……难道有人能对S级施。虐?还是说,这是夏明余对自己下的狠手?
任何一种可能性都充满了危险的意味。
“没什么大事。”夏明余回了头,朝他安抚一笑,“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宋荣生一震,但脚步已经先迈了出去,“那我们接下来去……”他欲言又止。
夏明余平静地解释道,“你的情绪,太响了。”
夏明余的耳边是无尽的庞杂。
今早出门时,他不仅察觉到了旁人向他投射来的目光,还切实地听到了情绪的声响。
那像一盘五颜六色的颜料,最终都被搅拌混合成了纯黑色,再一股脑地倒进夏明余耳中。
于是,他启用了异能,改变周围世界的运行规则,令自身的存在感变得趋近于透明。
刚刚,宋荣生的情绪发出摧枯拉朽的哀鸣,往夏明余的耳膜下了一剂狠药。
实在很难忽视。
“……是。”宋荣生大致猜出了一些头绪,继续道,“接下来,是去基地监狱。”
“基地监狱?它在圣所里?”
“最初级的一层的确设置在圣所里……更深的地方,不是我的权限所能知道的了。”
一边朝那里走,宋荣生一边介绍着。
圣所的存在本就是为了平复精神污染,也因此距离有狂化可能的向哨极近。
狂化几率被判定超标的、几乎无法被现有向导治愈的向哨,都会被暂时关在基地监狱里,进行统一监管。
“暂时监管。”夏明余平铺直叙道,“算是死。刑延期吗?”
“……”
夏明余听到了宋荣生震耳欲聋的沉默,心下一片了然。
基地监狱被厚重的骨白色钢铁包围,密不透风,大门处则被层层铁链焊死。分不清是铁锈还是血腥味,强烈地刺激着夏明余的嗅觉。
阴沉的情绪在哀嚎,响彻耳畔。
死神的镰刀仿佛悬挂在这座钢铁之上,只需轻轻挥刀收割,便是无数亟待死亡来解救的灵魂。
宋荣生用瞳仁扫描入门前,低声提醒道,“夏先生,被关在这里的向哨都经不起精神力的波动了,所以,基地监狱内对异能和精神力的管辖都很严格,请您……”
后面已经不言而明,他适时停下。
夏明余看了他一眼,随即点头。
那股摄人的阴影与压力骤然松开了宋荣生的心脏,他深吸一口气,莫名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大门敞开,内部如同昏暗的旷野,寂静无匹。
——血淋淋的兽群。
这是夏明余心中浮现的第一个形容。
向哨被隔间隔开,异形材料打造的透明固体像是玻璃,但能在承受A级向哨的全力一击后依旧毫发无损,隔音绝佳。
没有床,没有食物。有的只是沉甸甸的锁链,以及满溅的鲜血。
他们身上的兽类异化程度不一。有人的精神图景彻底沦陷,精神体完全脱落在外,有与主人嗜血搏杀过的痕迹。更有甚者,已经杀死了自己的精神体,却依旧活着。
至于被精神体杀死的?早就被处理掉了。
血红的、失去理智的视线,都在夏明余迈入的刹那,刀刃般投射而来。
那是赤。裸的渴求,疼痛的欲。望。他们已经分不清爱与恨的区别,只有本能让他们露出獠牙——
这个人身上的气味足够强大、香甜。
夺取他、占有他、吞食他。
没错……就是这样贪婪的目光,不加掩饰的、野蛮而原始的动物性,充满了征服欲和掠夺欲。
所有人,都像盯着蛋糕的苍蝇。
夏明余对这种视线足够熟悉,也对人性与兽性的趋同不再惊讶。
早在北地荒墟时,古斯塔夫调侃他是“万人迷”一类的角色,夏明余便给出过他的回应。
那不过是一种围剿。成为人们趋之若鹜的客体,是极度的危险,蘸着蜜糖的砒霜。
所有人都渴求他、想得到他……人类的情感是多么吝啬啊,却这样淋漓地倾倒在他身上。
美丽与强大,都成了怀璧其罪。
宋荣生观察着夏明余的态度,却蓦然听到夏明余低笑一声,不解地抬起头。
夏明余从容地逡巡在隔间前,淡声道,“艾尔肯,27岁,A级哨兵。”
“您认识他?”
“不。”夏明余摇头,“在你来之前,我翻了翻精神区的工作日志,记住了一些人。”
夏明余走了两排,人记得七七八八——这是他三心二意,一边疏导精神体,一边随意翻阅后的成果。
他竟然真的在看,而不是消磨时间?宋荣生一开始很惊讶,又很快释然。毕竟,在S级身上展现出怎样惊人的效率都不奇怪。
有裹得严严实实的工作成员在记录,见到宋荣生和夏明余也无动于衷。
在新的记录后,有些隔间骤然消失了——那些方块空间像积木一样,可以被幕后的力量随意拼接、操纵。
“消失后,他们去了哪儿?”
宋荣生咽了下口水,“……行刑场。”
夏明余毫不犹豫,“带我去那里。”见宋荣生还攥着袖角,他淡声道,“你在犹豫什么?带我来这里,难道不就是为了涅槃试探我的能力么。”
夏明余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
宋荣生才意识到,他的行径在夏明余面前,不过白纸黑字般明显。
*
如同中世纪猎巫的庞大十字架上,悬空的哨兵血迹斑斑,发出夜狼的长嚎。
抑制环和冗长的枷锁一同拷住四肢,另一端则与钢铁地面相连——除非他狂化爆发的力量足以掀起整座基地监狱,否则都只是无用的挣扎。
他的四肢都已经明显异化,是与精神体一样的狼的特征。锋利的爪牙被更细的镣锁洞穿,鲜血淋漓。
他的身后不远处,不断有新的方块隔间堆叠起来。显然,等到刑场上的人死亡后,就会轮到他们。
向哨的死亡流程也是“物尽其用”。骨骼可以淬炼成武器——因为异形金属的罕见,整座基地监狱的加固,都是运用特殊处理过的向哨骨骼。
精神力和异能可以被提取再利用,直到最后,再给予最后的干脆利落。
在死后,精神污染依旧会留存,因此不能简单地火葬,而是——真正的挫骨扬灰。
这就是,力量的代价。
人类到底是在与怎样的造物做交易?越是强大,越是血债血偿。
这是宋荣生第一次见到夏明余的沉郁与不悦。
事实上,他无从得知夏明余正处于怎样的炼狱之中。
——绝望与癫狂如影随形,污浊的恸哭与哀鸣,眼前亦是血色的模糊。
宋荣生只是听到夏明余极轻地叹息一声。
宋荣生停留在行刑场边,眼睁睁看着夏明余迈入行刑场。
抑制环汲取着哨兵的异能,也压榨着他的生命。看到夏明余朝自己走来,陷入疯狂的哨兵又迸发出异常,低鸣着,眼眶里流出血泪。
夏明余停在他身下,略微仰头,凝视悬吊着的哨兵,“很痛苦,是吗?”
回应他的只有失智的哀嚎。
那滴血泪滴落在夏明余的脸颊上,如同他自己落下的泪一般,轻盈淌下。
“我记得你,艾尔肯。”
被搁置在最外围的、第一个引起夏明余注意的哨兵。
夏明余回忆着工作笔记上的记录,缓缓道,“联合收割过数十个A级境。意外感染不明病菌,在境内险些狂化,被科研所判定为无感染性,因此转移到了圣所。只是,没有向导能够治愈你。
“尚且清醒的时候,你签署了捐献手续,自愿在无可转圜时进入基地监狱,献出你的一切。”
“很了不起,艾尔肯,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那双蓝瞳冰冷而平静,使得被凝视的兽瞳也不再涣散。
“安静。”
很难说清楚,这是否只是S级向导与生俱来的能力。仅仅是温和的言语,就让艾尔肯停下了嚎叫。
夏明余伸出手,很轻地阖上艾尔肯的眼睛。
眼睑都有些许毛绒绒的触感,兽化到了这种程度,真的还有回旋余地么。
……让我去你的精神图景看看吧。
虽然被人架着走到了这一步,但夏明余对疏导是真的不太有底。
不过,既然无人可治,那就破罐子破摔,走一步看一步吧。
*
深沉无边的黑暗。
拜先前的眼盲所赐,夏明余对这种黑暗充满警惕和抵触。
“艾尔肯?”
像是往虚空呼喊,声波朝四周散去,听不到回响。
夏明余在艾尔肯的精神内部深潜一圈,没有任何头绪。
甚至都没有邪祟来沾染夏明余。
……精神图景已经完全脱落了吗。死寂而空荡的内心,这就是狂化么?
就在夏明余以为要无功而返时,他的指尖飞舞出数只蝴蝶,朝着一个方向聚集。
——“滴答,滴答。”
是水抑或血流淌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一片黑暗凹陷下去,又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像沸腾的沥青沼泽,腥臭而粘稠。
托举而上的,是被黑色包裹的人形。
蝴蝶蜂拥而上,细碎的啃食声音响起。来自精神体的饥饿,与夏明余的灵魂微微共振。
他想,这一幕,他是极为熟悉的。
在梦境里、谵妄里,他不止一次旁观过、亲历过,成为自己精神体的养料,被吞噬殆尽。
破碎的灵魂被撕扯成碎片、被污浊沉入黑暗,不见声息。
蝴蝶吞食腐肉,蝶翅空隙处,隐隐泛出微光。
随着精神体的进食,夏明余明显觉得他的异状得到了好转——就像吸血鬼一样,那种炼狱般的感受竟然是一种饥饿。
残缺破败的灵魂,竟比这两日以来的人类食物更可口。
*
——你见过神迹吗?
宋荣生出神地对眼前的景象发愣。
倘若有人问他,宋荣生一定会回答,此时此刻。
他的面前,正诞生着史无前例的神迹。
艾尔肯。
谭楚精心挑选出的人选。A级哨兵,狂化程度72%,是目前基地监狱里阈值最为危险的囚犯。
一般而言,狂化程度超越50%后,这个进程就会飙升般发展、溃败。等级越高,越是难以转圜。
艾尔肯——涅槃工会中大名鼎鼎的顶级战士,将自我驯化、锻炼到极致,哪怕在失去理智后,都凭借着本能自我遏制。
接过通知函后,宋荣生战战兢兢,不太确定地联系了谭楚——天知道他有多紧张。只凭借他的权限,是极少能与谭楚这样的人物对接的。
“您确定,要、要使用艾尔肯先生吗?”
宋荣生斟酌着说出了“使用”这个词。人本身就该是目的,而不是工具,但面对这样的局面,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形容。
“是。你有异议吗?”
“不……只是,艾尔肯先生……很痛苦,很危险。”宋荣生声音渐弱下去。
“艾尔肯是涅槃骄傲的战士,如果他知道,想必也会同意的。”谭楚平静道,“倘若是我陷入狂化,囚进基地监狱,我心甘情愿。”
她笑了笑,“本来就是要死的。送给夏明余练手,有什么可惜。”
“可是,谭楚小姐,艾尔肯先生的情况真的非常严重。如果夏先生出了错,我担心……”
——担心他们压制不住彻底狂化的A级哨兵。
谭楚沉默了一阵,却莫名微笑起来,“你的工作履历不够,是不是……没见识过萧衔岳?”不等宋荣生回答,她道,“安心执行命令。你要迟到了。”
宋荣生的确不曾见过萧衔岳。
在夏明余之前,末世唯一的S级向导。他也有着与这份“唯一”相匹配的神秘,销声匿迹,生死不明。连带着他创立的狩猎工会,隐入尘烟。
留下的,只有黑暗的流传与恶名。
除了萧衔岳,所有的向导进行疏导时,采取的方式都是温和的引导。
但他不同,那是主导的、威慑的压制,是上位者强制的命令。仿佛其他向哨的精神体不过是匍匐的奴隶,他是奴役的君主。
将自我全权交给萧衔岳,你会成为最强大的、最完美的……战争机器。
没有人知道这是萧衔岳的个人特性,还是S级向导都是如此。
因为,从来没有出现过新的S级向导。
对向哨而言,天赋是无法企及的高山。
萧衔岳消失后,人们后怕、憎恶、庆幸,但也惋惜再没有那般的神迹。
——而此时此刻。
宋荣生冷汗涔涔,生理性的颤抖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狂喜。
行刑场旁的检测仪器里,艾尔肯的狂化程度正在稳定降低,兽化特征也渐渐消失。
扭转狂化?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不不不。这太神奇了,这太荒谬了!就连曾经的萧衔岳都无法做到!他现在说出去,会有人相信吗?
向哨原本就稀缺至极,而更有不计其数的向哨陨落于狂化。
尤其是高等向哨,他们往往没有在残酷的战场中死去,却会被狂化逼至死亡。
狂化是向哨生命中的不治绝症。扭转狂化——这将为人类保留多少珍贵的战力!
……联系谭楚,联系谭楚。
宋荣生很清楚他的任务,但他的躯体如同被钢铁灌凝,除了难以抑制的颤抖之外,无法动弹分毫。
绮丽的光芒包裹住行刑场中心的夏明余和艾尔肯,漫溢的光辉令人挪不开眼。
如同太过丰盛富余的希望,降临在这片将死之地。
方块隔间里野兽般的人们也停滞住自残,短暂地恢复了清明。
光芒渐渐褪去,蝶影梦般弥散。
夏明余睁开眼,正对上艾尔肯渐渐清明的双眼。
那原来是双坚毅而沉稳的眼睛,却在这之前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艾尔肯的嘴唇蠕动着,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过久的干涸和嘶吼,已经对他的嗓音产生了不可逆转的损伤。
“好好休息。如果有什么想说的,等你康复之后,再来见我吧。”
夏明余朝宋荣生比了个手势,后者立刻意会,要求放下艾尔肯身上的锁链。
夏明余看着锁链沉缓下垂,艾尔肯脱力跪地。
刚刚,蝴蝶们为艾尔肯吞噬掉了精神体上的腐坏,引导、逗弄着那只恢复幼体状态的小狼,重建了精神图景。
已经没有大碍了。
凭借艾尔肯的天赋与勤奋,他能很快重返战场。
夏明余转身道,“下一个。”
已经不止一个人向他说过,向哨知识体系内部的隔绝性。和天赋一样,生来会的便一点就通,反之,精卫填海亦于事无补。
夏明余一直不明**神疏导,也从来没有展现出向导对此本该有的灵性。
但刚刚,他仅仅凭借精神体的直觉,就扭转了艾尔肯的狂化,也缓解了自己的症状——那是出自本能的行为。
夏明余想知道,这到底是灵光一现,还是说……他的向导能力,本就如此。
在夏明余准备离开行刑场喝口水时,他的脚腕却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绊了一下。
垂眸看去,竟是从血迹钢铁上凭空生长出的一枝藤蔓。顺着藤蔓回头,夏明余看到艾尔肯跪着的地方蔓延出了小片绿野。
藤蔓上最终长出了一朵玫瑰。
夏明余不免惊讶地挑眉。
艾尔肯伸出仍在颤抖的手——那手心被细细的镣锁洞穿,鲜血早已凝固,金属与血肉长合在一起。
他抵着花刺,摘下了那朵玫瑰。
触目惊心的痛与美。
艾尔肯沉默地看向夏明余,夏明余莫名意会,微微俯身。
随着夏明余的举动,浓绸般的长发从肩膀滑落。艾尔肯呼吸微窒,略微躲开,不让身上的污浊碰到夏明余的发丝。
艾尔肯用干净细腻的玫瑰花瓣,擦去了夏明余脸颊上残留的、从他眼眶中流下的血泪。
随即,他艰难地勾出一个微笑。
千言万语,脉脉其意。
艾尔肯被工作人员抬离行刑场,那片绿野消失不见,但玫瑰留在了夏明余手中。
那其实不算真正意义上的玫瑰。
那是血肉捣的花瓣,骨骼锤的花枝——骨血玫瑰。
以灵魂的腐肉,献上纯粹的臣服与奉献。
这是艾尔肯在刚恢复了一点又自虐自献的、来自哨兵至高无上的——
感激……?
夏明余环视一周。
很好,可能只有他会愿意理解为“感激”。
算了。
夏明余将玫瑰背在身后,淡声重复了一遍,“下一个。”
*
夏明余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基地监狱今天排出的将死者都治愈了一遍。
结束后,已经到了深夜。
夏明余从宋荣生亮晶晶的含泪眼神中,看出这份能力沉甸甸的重量。
吞食了那么多的灵魂腐肉,夏明余竟然觉得好多了——神清气爽。
视野的模糊、耳畔的杂声,都消失遁形。
多么诡异而强大的能力,夏明余都不知道未来会有怎样的代价等着他偿还,此刻却只想畅快地发笑。
笑命运无常,还是笑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无可替代的筹码?
无论是谁想算计他、利用他,从此之后,都该尊重他、忌惮他。
夏明余想笑,也的确低笑出了声。
他单手遮着脸,而放下手后,又是那副疏离冷清的模样,但身上的邪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浓郁可怖。
夏明余附在宋荣生耳侧,慢条斯理地低语道,“你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谭楚了吗?游衍舟知道了吗?他们是怎么回答你的?”
宋荣生不知道夏明余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似的,他僵硬地转了脖子,隐约看到夏明余的蓝瞳里沉淀着金色的辉光。
——那抹金色是何其恐怖。
犹如幽深无穷的噩梦和地狱般的灾难,瞬间攫取了宋荣生的灵魂。精神陷入休克,喷涌而出的恶鬼,不洁、可憎、睨视着他的庞然巨物……
金色,是“祂”之物伸向渺小人类的阴影。
下跪、臣服、求饶的求生本能,令宋荣生不由自主地弯膝滑到地面。
夏明余“噗嗤”笑出声,单手勾住宋荣生的臂弯,盈盈笑道,“跪什么。”
“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我,让我来基地监狱执行任务。偏不。偏要隐瞒、试探、背着我汇报。”
夏明余语气带笑,但字字都裹着刀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怎么,合同都在签了,涅槃还是信不过我?”
他拍了拍宋荣生的肩膀,“转告谭楚,只此一次。”
“明天我会照常来基地监狱。来见我时,准备好涅槃的武器库资料和圣所的工作日志——只要有谵妄记录的。”
夏明余松开了宋荣生。
宋荣生久久站在原地,直到夏明余离开很远后,才劫后余生般地干呕起来。
那抹金色,像是夏明余的美艳皮囊下,深藏着另一个“他”——一个挥舞镰刀的死神,会偶尔从他的冷静自持里渗出来,夺人性命。
宋荣生瘫倒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打开了谭楚的联络方式——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从端午一直写到现在,还是没能写到计划的剧情点TT
想着不能再让期待的大家等下去,所以就先奉上—!(拥抱每一只)看到评论区忍不住泪眼汪汪,太感谢大家的惦记了!
试试看能不能在期末月里再摸鱼码点字,只是试试……不保证XD!最迟七月再带着小夏小谢和你们重逢噢
第69章 雷霆
行刑场——不,已经不能被冰冷地称为“行刑场”,而是清洗整洁后的、专属于夏明余的工作区。
随着向导能力被揭开,夏明余的身份也无法藏住了。但尚且没有官方的公开确认,夏明余还能再得些清净。
第一天从圣所回来,夏明余刚进家门,就脱力倒到了唐尧鹏的怀里。
唐尧鹏反应不及,拄着拐杖的人哪来的力量转换重心,于是两个高挑的人一齐摔在了地上。
唐尧鹏垫背,疼得厉害,再一睁眼,就看到夏明余昏迷不醒的苍白模样。
夏明余是被食物的气味唤醒的——唐尧鹏煮了营养剂稀饭,端到床前。
脖子和手腕的淤青都被敷了药包扎好,但唐尧鹏并没有多问,只是瞪着担忧的狗狗眼,看起来被吓得不轻。
夏明余刚想说话,一开口却是干呕。他侧过身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离我……远点。”夏明余咳得眼尾洇红,指着稀饭道。
食材的气味已经反胃到难以忍受。夏明余蜷缩卧倒,隔着薄被,几乎想把胃攥起来又揉开。
精神体链接着灵魂,他今天吞食了太多腐坏的灵魂碎片,饱腹感太过强烈。虽然抵消了原先的症状,但又出现了新的疼痛——
心脏跳得快极了,到了难以呼吸的程度。
……是该循序渐进的。
还是太过勉强了。
他会死吗?
那夜的最后,夏明余喘。息着,艰难地对唐尧鹏道,“麻绳呢?把我的脖子和、手腕……绑起来,捆在床头。”
唐尧鹏眨着眼,落下泪来,“学长,学长……为什么?我会看着你的,我会看着你的……”他语无伦次。
“不,必须绑起来。如果我陷入谵妄,你自身难保。”
夏明余深深蹙眉,豆大的冷汗从额头落下,落在睫尖,“拿一把匕。首,守在这里。如果我有异常,不要犹豫,刺进我的心脏,明白吗?”
他揉了揉唐尧鹏完好的那半边脸颊,柔声道,“答应我……唐尧鹏。”
那是唐尧鹏度过的最难熬的一夜,甚于他独自一人、前途未卜的夜晚。
基地的天边泛起鱼肚白,夏明余在梦里几度中断的呼吸,最终还是微弱地挺过了漫漫长夜。
唐尧鹏紧紧攥着匕。首,攥得手指发白。那么钝的匕鞘,都把他的皮肤蹭破了。在最深的噩梦里,他都不曾想过,要亲手杀死学长来消除威胁。
……怎么能呢?
那可是夏明余啊,末世里最接近家人的存在。
夏明余睡得并不安稳。正如他所说,如果不是绑着麻绳,他不知会做出什么来。
但……一根脆弱的麻绳又能抵挡住S级多久。只是两夜,就已经重新绑了好几根。
直到夏明余转醒,唐尧鹏才缓缓地放松下来。
紧绷了一整夜,他浑身的肌肉都在抽搐。
夏明余勉力撑起上半身,靠坐在床上。
解开麻绳,脖颈和手腕都缓缓渗出了鲜血。他并不在意这伤口,而是久久地望向窗外虚假的阳光。
诡谲的谵妄褪去,恐惧和战栗都恍如隔世。
——这一夜,是他赌赢了。
夏明余蓦然想起了前世,切萨皮克与他插科打诨,问他真的不会觉醒吗。
夏明余的心是如此绝望而冰冷,作为一个连谵妄都不曾经历过的、在底层挣扎的、被力量抛弃的人。
他愿意每夜承受谵妄的折磨,来摆脱屈辱的现状。
这算不算是……得偿所愿?
夏明余摩挲着擦去手腕上的鲜血——越流越多,越擦越脏。一旦开始流血,就无法轻易愈合。
一旦崇拜力量、为未知奴役,就无法轻易戒除那种暴政般的权能。
他明白的。
夏明余能感受到,他的内心正在逐渐被过于强大的力量腐蚀。
而夏明余更想嘲笑自己的是——他压根不想放弃它。他分明为它的降临祈求过无数次。
再次抬起眼,夏明余温煦地朝唐尧鹏微笑。
“早上好。”
那笑容分明是暖的,一如既往的漂亮,清凌凌的眉眼,逼人的冷与艳。
但唐尧鹏背在身后的匕。首,却整夜第一次地——警惕地开了鞘。他颤抖而紧张。
是晨曦晃了眼,还是的确如此?
他分明看到,夏明余眼底有一抹璀璨而深沉的浓金,却转身即逝。
那如同深海里的庞然巨兽,摇曳过灵魂的领地,露出可怖的阴影一角。
*
在圣所工作的第二天,谭楚亲自来见夏明余。
她接过夏明余的合同,爽快地同意了他新增的条件,也递来了涅槃工会的武器库资料。
“对你的试探,的确不够妥当,我向你道歉。”谭楚向夏明余躬身,神色庄重,“游副原本打算亲自来的,但你知道,他们不会放游副离开。”
“他们”——显然是指以谢赫和阮从昀为首的审讯人员。
谭楚没有把这件事都揽到自己身上,而是坦诚地为自己和游衍舟都道了歉。
有诚意多了。
审讯已经持续了有几天了。夏明余问,“什么时候结束?”
“不会太久。”谭楚淡淡道,“不能因为莫须有的罪名,把所有还在活跃的S级都扣留在南方第一基地。境的扩张不会和人类讨价还价。”
她再次绕了回去,“请夏先生务必接受我和游副的道歉。或者,游副可以在今天的审讯结束后,向你登门道歉。”
“就这样吧,足够了。”夏明余深深看了她一眼,“下不为例。”
夏明余以为谭楚还会再询问向导能力的事,但她似乎又不为此着急了,很快道了别。
离开前,谭楚道,“审讯结束后,游副和我会立刻启程执行任务。夏先生可以选择在圣所继续工作,也可以自由加入或组建小队,参与任务。全凭你的心意。”
足够高的自由度,是涅槃应允给夏明余的。
谭楚离开后的三天里,除了宋荣生来更换圣所往年的工作日志外,没有人再来打扰过夏明余繁忙的工作。
事实上,就算是为了八卦传闻中神秘的S级向导,也不会有人想没事儿来基地监狱走一圈。
夏明余估量着自己的极限,为濒临狂化的向哨重建精神图景。除了第一天的应激反应格外严重,夏明余很快便熟悉了自己的能力。
残败的灵魂吞噬得越多,夏明余就越无法下咽人类的食物,索性精神体饱腹,他也连带着不饿,便都忍了下去。
古斯塔夫大抵还是说对了,夏明余依旧留有太多余的善良和责任感。看到那些痛苦煎熬的灵魂,他做不到轻易放弃。
拯救不该是他的负累,但他还是选择了极力承担。
或者,这是一种道德上的自恋。
为了向自己合理化对力量的崇拜,所以,他汲汲营营,耗空自我。
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夏明余对他自己的鞭笞与嘲讽胜过任何人。
其余时间,他便换着研究涅槃的武器库,以及不同人的谵妄记录。
精神体与灵魂相关,谵妄与梦境相关。
夏明余猛然发觉,这就像一个通道……通往未知的、高维的存在。
人们自我描述的谵妄,在往年圣所向导的记录中,去除掉神志不清的呢喃和恶疾发作,其实都暗藏着更为明确的线索。
谵妄会重演痛苦,并且放大人们的恐惧。梦境的结局,往往比现实更为惨烈。
而漫涉过恐惧的深水,战胜谵妄的人,能得到力量的赏赐——觉醒成向哨,以及进一步,觉醒异能。
这么一看,谵妄更像是一种来自高维存在既恶意又怜悯的“测试”——或者,用古斯塔夫的话来说,是“滤网”。
谵妄是力量的开端,是降神,是灵性的沟通,因为它过于邪恶庞大,才难以被承受。
夏明余面前散落着他挑选出的记录。
第一位,在一次境的任务前夜,在谵妄中看到了自己的死亡,惊醒,精神崩溃。他退却了,辞退任务,来到圣所休养。
第二位,同样被谵妄预示了死亡,但在梦中,她没有被自己的惨死吓退,而是任由谵妄带领她潜入意识的深海。在那次任务中,她觉醒了异能,并顺利通过了教会的试炼。
——你为什么没有从谵妄里脱身?
“谵妄里的我……很不一样。另一个我拥有全新的力量——对,就是我现在的异能。我很好奇,好奇战胜了恐惧。”
——你在好奇什么?
“她太依赖异能了,忽视了其他方面的锻炼,所以会死。我很好奇,如果是我拥有了这份异能……”
——你现在的确得到了它。
“是的。可是我觉得,这不是得到。”
——请表述得清楚一些。
“抱歉……”
癫痫发作,陷入昏迷,谈话中止。第三天夜,续。
“这不是得到。这是抢夺!我从另一个死去的我那里,夺走了这份力量!”
出现兽化表征,情绪激动,药物压制。半小时后,续。
“这份力量属于我……不,也不属于我……它在解构我,它想让我死!”
第三位,她在谵妄里一次又一次地杀死了她以前的爱人。
第四位,他在谵妄里……一次又一次地,被爱人杀死。
——附,前情病历。
两人曾在科研所共事,并确定关系。他在科研所受到命运预知的暗示,谵妄缠身,向她隐瞒。圣所介入无果,最终离职分手,他任职于暗影。半年后,她任职于涅槃。
——为什么决定分手?
“我很爱她,不想让谵妄成为现实。”
“他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们渐行渐远,但我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谵妄里,你(他)是怎么死的?
“我看到了很多血。大概流干了……是的,就有那么多。”据观察,他手臂上有很多针孔。他解释道,“流血是我进入科研所的钥匙。”
“和现实里一样。”
记录最后的签字框里,夏明余看到了卢柯逸的名字。
不同于她爱人的签名——那发生在悲剧之前,落笔还算镇静。
她的签名颤抖而潦草,像是在否认现实,也痛恨极了自己。
这两份记录相隔很远,并没有提及对方的姓名。
夏明余一开始也没有想到筛选与对应,但当它们合在一起时,两个相同的问题触目惊心。
他不确定卢柯逸是否知道另一份记录的存在——或者说,彻底错过后的剖白心迹,她是否还有必要知情?
剩余的几份记录,也都多多少少有些联系。
夏明余在干净的纸上随手写下冒出的灵感。他把最开始的“预知未来”划掉,重新写下了三个字。
解梦的工作必须足够忠实地处理梦、神经症和精神错乱之间的关系。
不管梦有多么怪异,形式有多么美妙或荒诞,都不能和真实世界脱钩。梦必须来自经历过的事情,或是客观经历,或是主观经历。
梦可以是现实的扭曲和堆砌,但绝不是偶然的巧合,它不会凭空出现。
倘若梦与清醒是对立面,那它们之间也存在着最亲密的关系。
就像硬币的两面。
谵妄建立在梦的基础上,也该如此。
谵妄里不存在稳定的中心,松散的堆砌浸透全部。它从理智和理性的束缚中解脱,不受控制地盲目发展。
梦是清醒生活的延续。梦只复活碎片。梦是人格的缺口。梦是欲望的达成。
梦可以知道并记得,人们醒时不记得的事。梦揭示了真实存在、但被潜抑或屏蔽的本能。
那如果,谵妄也是这样呢?
如果记录里拥有异能的“她”和尚且没有异能的“她”,都真实存在着?
而异能……以谵妄梦境为介质,降临到了新的“她”身上。
太多的谵妄记录里,人们觉得可怖之处在于,他们身处于绝对不是这个星球的地方,而他们自己也绝对不是人类的生命形态——
无定形的原生质,拥有无穷无尽的可塑性和延展性的金属生命体,盘踞整个星球的共脑植物……
倘若,谵妄里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凭空而来呢?
如果那些地方、那种生命形态,其实都真实地存在着——或过去,或现在,或未来。
在无尽的时间与空间里,在仰头只见浩瀚的宇宙里,的确有那么一个角落,让这一切真正发生。
在那个世界里,“他们”依旧是“他们”,共有着同样的灵魂,只是不是人类,而是其他的物种。
谵妄让他们短暂地窥视了生命的另一种——
“可能性。”
夏明余写下了这三个字。
现实的悲剧与谵妄相契合,是因为卢柯逸和她的爱人,最终还是做出了指引向悲剧的选择,让那种可能性成为了现实。
所以,才会像“命运预示”一样。
这三个字,仿佛道破了某种禁制,让夏明余的胸腔猛然有股反噬般的撕裂感。
惊涛骇浪的疼痛让夏明余失控地滑下座椅,桌上的手稿也被挥开,四散飘舞。
灵魂深处,沉寂的神祇金瞳跨越宇宙的界限,同夏明余对视。
他似乎听到了祂的旨意,浑浊而雄厚,“你总是这么……敏锐。”
欣慰的、怜悯的、嘲弄的。
眼睛、鼻腔、嘴角,都在溢出浓稠的血,滴落到手稿上。夏明余方才写下的字开始蠕动模糊,被无名之物抹去存在。
因为惩罚,夏明余知道自己的方向对了。
真理如同雷霆,只有鞭笞他的肉。身,才赐予他真相的一角。
*
宋荣生来基地监狱找夏明余时,正好撞见了这幅诡异又恐怖的场景。
墨迹与手稿分离,像龙卷风一样疯狂地飞舞在夏明余周身和半空中。
夏明余是其中的囚犯。
“先别过来。”
擦去脸庞上的血,夏明余只轻一挥手,磅礴的精神力涌出,纸墨漩涡便被蚕食殆尽。
夏明余走向宋荣生,落了一头的洁白。剔透如初雪般飘落,又很快随着精神力的裹挟消失。
与夏明余接触才短短几天,宋荣生绝对称不上了解他。
单从夏明余的行为,在基地监狱不辞辛劳地救助向哨,不使唤也不为难别人,不参与权力漩涡的斗争——哪怕以最挑剔的眼光来看,都是无可指摘的。
但宋荣生很害怕夏明余。这种害怕甚至没有具体的理由,只是求生的本能。
那不是面对其他高级向哨时,为他们所代表的权力和力量折服倾倒,而尊敬、乃至畏惧。
那是——面对未知的不寒而栗。
就像现在,夏明余朝他走来,用纸巾擦拭着指尖与嘴角的血,温柔道,“有事么,宋领事?”
宋荣生几乎无法呼吸。
“您、您又……”又流血了,受伤了?
夏明余似乎在研究什么,并且充满了阻碍。而他面对疼痛,就像没事人一样。
“没什么事。”
“您完全可以休息的,身体为重。”
夏明余这三天,快把基地监狱清空了。
从昨天开始,他已经能够同时重建十人的精神图景,并且这个数字还在持续增长。
夏明余不语,只微笑着看他,等待他说正事。
宋荣生咳了一声,小心翼翼道,“夏先生,您下午有一件新的工作任务,需要您到单人疏导室稍作等待。”
夏明余有些惊讶,“有人要找我做精神疏导么?”
基地都传遍了,说这位新生的S级向导非狂化不救,非重伤不治——好听点是“只打高端局”,说白了就是“不会疏导”。
宋荣生接到的命令只是让夏明余稍作等待,硬着头皮摇头道,“夏先生,这是圣所下达的指令,其他的我也不知情了。”
他生怕夏明余再以为是涅槃要试探他。
夏明余扶起倒地的桌椅,应道,“好。我等会自己过去。”
宋荣生不敢催促,留下了疏导室的定位,就先离开了。
*
离开基地监狱,一直走到圣所中心,走动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夏明余依旧动用了异能,不让周围人注意到他,于是路过其他人时,夏明余听到了不少基地的最新消息。
——审判结束了。
暗影和涅槃都即将离开。
以及,为两大工会送行的、史上最盛大的舞会。
夏明余回想起他唯一一次参加舞会的经历。那时他刚重生不久,对一切尚且懵懂,而只是短短数月,许多都改变了。
最重要的是,他有些怀念圣所化身的便利。夏明余渐渐肯定,它不会再那样明目张胆地为他出现了。
当时的夏明余更愿意把舞会比喻为“相亲角”,但现在,他不再这样想。
为了生存与繁衍,鱼类会溯洄迁徙,而舞会,就是向哨的迁徙。它定向、集群、适应生存需求。
向哨需要彼此来更迭能量,无关性与生育,更无关爱情与陪伴。那是类兽的、维持生命的手段。
舞会的形式,只是噱头,是蛋糕胚上的奶油。
再仔细想想,他当时喝醉了,还同一个人有过一些交流。
……嗯,好像还读了几句诗?酒精上了头,孔雀开屏似的。现在再回忆,真不明白怎么就鬼迷心窍了。
正这么走神想着,夏明余打开了疏导室的门。
一如圣所风格的、明净温馨的布置,让人放松、柔软的氛围。
门内,有只乖巧的幼体精神体,眨着水灵灵的、稚嫩的眼睛,仰头看着夏明余。
夏明余愣了一下,反手关上门,确认这里没有其他人,才出声道,“……你找我?”
它歪了歪头,似乎听不懂夏明余的话。
夏明余蹲下身,仔细看它。状态良好,不是需要精神疏导的样子。
被安排错地方了?
小黑豹。看起来才几个月大,毛发油亮柔顺,简直和小黑猫一样软乎乎的。
它试探着想凑近夏明余,喉咙里发出小声的呼噜,像在撒娇。
夏明余忍不住想笑,但故意不去摸它。呼噜声变得有些委屈,夏明余这才伸手去揉它的脑袋。
小黑豹顺势倒在夏明余臂弯里,脑袋来来回回地蹭着手心。
……这么黏人?
夏明余干脆抱着它起身,笑道,“那就陪我一起等人吧。”
那双清凌的兽瞳,真是漂亮极了,水蓝为底,又泛着青与金的辉芒。
不知为什么,这双兽瞳……夏明余总觉得熟悉,像在哪里见过。
一人一兽这么对视着,最终是小黑豹避开了视线。
等待的时间里,夏明余也没有闲着,继续研究记录——宋荣生为他新取的手稿。
午后静谧,恍有岁月悠长之感。
夏明余其实无所谓圣所为他安排了与谁的见面。毕竟,总不能是谢赫吧?
……嗯,如果真是的话,就当他没说过。
听说精神体区总是鸡飞狗跳的,但夏明余刚来圣所那天,其实在精神体区度过了一个不错的早晨。小型动物咖,带薪摸鱼。
但夏明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乖巧的精神体,蜷缩在他怀里,不把他当成人形肉垫打盹,也不打扰他工作。
除了翻页的声音,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午后舒适,怀里柔软温暖的热源小幅度呼吸着,夏明余受它的影响,呼吸也渐渐平稳——
“啪。”
夏明余的头越垂越低,最终趴在了桌上。
睡着了。
夏明余的确是累极了。
眼下淡淡的乌青,被长睫垂落的阴影覆盖。
疲惫像轰隆作响的风机,终于在此刻得到片刻安宁。
夜里,他不再让唐尧鹏守着自己——夏明余是那么敏锐,自然看出了唐尧鹏在害怕。
他向宋荣生要了最高级别的束缚环。每夜过后,手腕与脖颈的伤痕都越来越深,而他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
在这样一个平静的午后,潜意识暗示相对安全的环境里,夏明余终于得以小憩。
这下,小黑豹就被夏明余严严实实地当成抱枕了。
它从头与臂弯的空隙里凑出脑袋呼吸,看到夏明余右手还松松地拿着一支笔,身体朝前探了探,咬住笔头,把笔抽出来,放在桌上。
——好,安全了。放心睡吧。
它与夏明余的脸庞凑得极近,鼻尖抵着鼻尖。
它很轻地嗅了嗅。夏明余的气息似乎比常人凉,它便圈起尾巴,给夏明余当毛绒围脖。
半透明的蝴蝶从夏明余身上冒出来,在小黑豹的耳尖上轻点一下。
它刚想伸爪去捉蝴蝶,蝴蝶却已经飘荡着散作星屑。
已经过了有一段时间,夏明余对精神力的掌控有了长足的进步,精神体都不再能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凝出实体调皮。
小黑豹有些遗憾地缩回了脑袋,安分地当夏明余的午睡抱枕。
*
夏明余错觉,这真的是很长、很好的一觉。没有梦的侵袭。
他直起身,睁开朦胧的眼,意识渐渐清明——
这里是……疏导室?对了,他该是有事才过来的……
诶,小黑豹呢?
夏明余朝旁边看去,一下撞进一双水蓝青金的眼眸,不由得愣怔。
那人一丝不苟地穿着纯黑军式制服,坐在与夏明余对角线的位置上。
黑色的皮质手套,黑色的军帽,摘下了徽章的黑色披风,一如夏明余与他短暂打过的几次照面。
他坐在那个晒透了阳光的角落,却如同某种巨物投射下的影子。
他跷起右腿,腿部线条被版型若隐若现地修饰出来,最后由锃亮凌厉的皮鞋收紧——这样本该看起来轻浮松散的动作,由他来做,都是端正不容侵犯的模样。
他腿上摊着又大又厚的一册书。此时,他合上书,深深地看向夏明余——
“休息好了?”
夏明余原本还有些刚醒的迷蒙,这下是彻底清醒了。他在高速运转但毫无结果的思路里,揪出最安全的一条线,答道,“谢首席下午好。”
语气干瘪得像晒了三十天的咸鱼。
夏明余原以为,再次见到谢赫时,他依旧会被死亡的幻痛攫夺,但并没有。
他已经体会过谵妄,进入过九死一生的变异境,明白仅仅被刀剑捅入心脏,并不是最痛苦、最残忍、最值得惧怕的死亡。
对死亡的理解更深刻后,夏明余对谢赫的恐惧也被打消了不少,更多的,还是顾忌与困惑。
但此时的夏明余,还是如此僵硬。
因为他看到,谢赫的眼睛,与小黑豹的眼睛,分明是一模一样的。
总有流传道,谢首席的瞳色是被精神污染的结果,因为它太稀有、太漂亮。
它是如此独特,仿佛只有贬低它的天然与纯洁,才能让更多人接受它的存在。
现在,夏明余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谢赫的眼睛,绝不曾被污秽染指,不曾与邪神的造物做过交易。
那抹水蓝青金,与他的蓝瞳,不是同类。
精神体与主人的联系,都是最为本源的。正因如此,小黑豹必然是谢赫的精神体。
它分明有着与主人相同的瞳色,而夏明余看着那抹仅此唯一的水蓝青金——
竟然,毫无知觉。
他可能遗忘许多人,可能记忆有残缺、被篡改,可能被谵妄折磨得身心俱疲、反应迟滞。
但唯独,不应该认不出这双眼睛——
作者有话说:解梦的部分理论来自弗洛伊德《梦的解析》
第70章 虚名
审讯结束后,谢赫去了一趟科研所。
在组建工会后依然能够自由出入科研所,是他身为前任首席科研员的特权。
科研所不愿失去他,工会更不能失去他,最终就这样折中,让他做唯一的特殊。
没有人对此有异议。
但谢赫自己有。
大抵没什么人会相信,谢赫并不喜欢繁冗负累的头衔、徽章。
那给他带来了太多目光,但那些目光不是真正看向他。
他像是一个中空透明的存在。
这样的心声假如真的诉诸于口,就会通过他过大的权威声名,被夸大、变质,演化为群体的恐慌。
所以,谢赫明白,他不可以。
也因此,更加透明。
仿佛是这样——“谢赫”越重要,谢赫就越不重要。
如同一个诅咒。
谢赫想,他是一个被太多虚名垒起的人。
教会、科研所、圣所、哨所。
在谢赫眼中,“它们”都只是整体中的部分,一个巨大引擎里的齿轮。
因此,“它们”也无所谓向谢赫展露真身。
形容“它们”为缥缈的投影、具象化的数据流、被奴役的力量源泉,都很合理。
不拘泥于固定的形态,不被时空、效率、人类的物理规则限制。
倘若夏明余在这里,他会恍然醒悟圣所化身曾经的解释,“整座南方第一基地众而合一。”
不止于夏明余猜测的共享一个中枢,而是,“它们”原本就是活生生的异态生命体。
“它们”是现世规模最大的南一基地基石,更是绝对禁忌的绝密。
“它们”为谢赫呈上科研所最新的研究成果。
近期所有境的解析,都指向一个统一的结论——在某个节点后,境的数量与变异程度都开始疯涨,就像是受到了召唤与指挥。
而这个节点,又最终都指向了夏明余的觉醒。
——你该去见见他。
谢赫审阅完资料,关上界面,“谁?”
——夏明余。
谢赫凝视着“它们”的虚影,突然笑了一声。
于公,不留情面、严酷狠厉的审讯,让敖聂逝世后,暗影与涅槃的针锋相对更加尖锐。他和夏明余,已经不再适合私下相见。
于私,谢赫一旦出现在夏明余面前,仅仅是声音就能让“纳撒内尔”露馅。荒墟里还算和平的相处,也会沾染上利用与阴谋的滋味——不,说不定他早就露馅了。
这位年轻首席的笑总是少有,虚影抖了抖,像是被这声轻笑的吐息吹散。
“理由呢?”
“它们”再次将与夏明余相关的结论展示在谢赫面前。
“还不够。”
这一次,“它们”直接展示出了夏明余在圣所的工作安排。今天的整个下午,夏明余都会在疏导室等待一位未知人物的到来。
*
阮从昀原本高高兴兴地在为晚上的舞会做准备。
毕竟,谢赫和游衍舟都不出席,夏明余就算来了,和他也不是一个竞争赛道的。
哨兵长期在外和异形打交道,阮从昀看着抱脸虫都觉得眉清目秀。舞会上这种众星捧月的待遇,可不常有。
但现在,他正被首领拉出来加班——
阮从昀坐在谢赫旁边,面前的奈亚拉托提普威士忌一口没动。
上次来到失乐园酒吧,还是阮从昀一时兴起,拉着殷成封一起来凑热闹。
当时那杯威士忌最终没缘品尝,而如今这杯,阮从昀也不太有兴致了。
从谢赫走进失乐园后,失乐园内部的时间就停滞了。酒吧里原本还在谈笑风生的酒客们,都被瞬间移出了失乐园。
聂隐娘从虚空中拓出一条空间通道,走到切萨皮克身边吩咐道,“切萨,上酒。来了两位稀客呢,可得好好招待。”
意外来得像突生变故,切萨皮克刚调好酒,就看到他的救命英雄——谢赫走了进来。
阮从昀笑眯眯地弯起狐狸眼,朝眼熟的酒保打招呼,“嗨,切萨皮克。”
但在亲眼见到谢赫后,切萨皮克显然已经彻底宕机了,对阮从昀毫无响应。
面对切萨皮克炙热的眼神,谢赫朝他点头示意,后者则心跳快到要缺氧。
聂隐娘拿扇头敲了敲切萨皮克不灵光的脑袋,嗔怪道,“瞧瞧你这没出息的模样,阮副首领和你说话呢。”
谢赫看着聂隐娘的外形与举止,像在用显微镜观察尸解的标本。冷冽、专注、不留情面的审度。
聂隐娘只是瞧见谢赫这个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于是暗示性地瞥向一旁的阮从昀,笑意盈盈道,“许久未见,我是不是变了很多?”
她妩媚地摇开扇面,遮住下半张脸,一双眼柔情似水。
——阮从昀可在这儿呢。你把他带来,难道还想和我聊得开诚布公?
谢赫淡声道,“的确。”
阮从昀的视线在谢赫和聂隐娘之间逡巡不定,心想,不是,这什么爆炸的信息量?!
他还以为首领从来没来过失乐园,是让他来带路呢。但这个氛围,怎么……
阮从昀的震惊溢于言表。“许久未见”,可再久点,他的小谢首领都还没成年吧?!
聂隐娘见着阮从昀的神情,笑得止不住,红唇印着酒杯沿,抿了口烈酒。
“你的副手真是有趣。”她挑眉道,“他上次,还乖乖签了失乐园的合约呢。进了失乐园,他的能力就会受到限制。”
谢赫看向阮从昀,有些好笑,“你怎么会签?”
“……?”阮从昀答道,“聂隐娘说敖聂签过。”他反应过来,暗骂一声,“你编排逝者?”
聂隐娘笑得直摇头,仰头干了烈酒,再把空酒杯递给切萨皮克。
切萨皮克从顺如流地为她续上。
谢赫道,“你在失乐园过得怎么样?”
阮从昀以为谢赫问的是聂隐娘,但谢赫看向的却是切萨皮克。
切萨皮克受宠若惊,“……还、还不错,首席大人。”
聂隐娘睨着她的酒保,往他肩上轻轻一捏。
切萨皮克整个人顿时像纸一样,被捏得皱而扁,最终缩成纸团大小,被聂隐娘咽了下去。
她兴致缺缺道,“索性你们也不是来喝酒的架势,要他在这也没用,还是收回去省事。”
阮从昀笑了笑。
上次他拿奈亚拉托提普之境的邪神碑文逗切萨皮克,就已经猜到他不是活人,而是借着失乐园苟活于世的影子。
聂隐娘也想到了这一茬,朝谢赫凑近了些,依旧用扇子遮着,告状的悄悄话却说得极大声,把阮从昀的行径倒了个彻底。
最后,她看向阮从昀,慢声道,“你应该不知道吧?是你旁边的这位,把切萨皮克送来我这儿的呢。”
切萨皮克就死在奈亚拉托提普之境。
意料之外的突发变异。谢赫赶来,还是晚了一步。
切萨皮克在死前见证了救世主般的降临。
他倒在血泊里喃喃道,“我还想……活下去……”
谢赫听到了他的祈祷,并且,答应了他。
简短的一句“好”,让切萨皮克在医院和圣所里数次辗转于鬼门关,却都救治无果。最终,谢赫带着他残损不全的灵魂,来到了失乐园。
谢赫与聂隐娘的关系,“仇敌”与“恩人”都不足够,反而各退一步的“旧识”,是最好的形容。
聂隐娘平淡地评价了一句“稀奇”,收下了切萨皮克。
这就是他们相隔许久的上一次见面。
谢赫放下那块灵魂便准备离开,聂隐娘叫住了他,饶有兴致地问,“你真的觉得,他愿意这样活着么?”
凭借碎片般的灵魂,她可以捏出他的身体,却拼不全他属于人类的记忆、情感和良知。剩下的部分,只能是她随意处置,为他拼接。
“也许吧。但死了,就都不可能了。”
彼时的谢赫才十七岁,看着已经像把出鞘的利剑,拥有难以被撼动的气势。
聂隐娘一直觉得,就她接触过的向哨里,谢赫反而是将所谓“人类本位”的道德界限表现得更为模糊的人。
他不激昂地仇恨异形与怪物,也不泛泛地轻蔑邪神的造物与交易,却依旧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毅力、决心和责任感——他的锚点,是什么?
聂隐娘在初见时不曾清楚的问题,直至现在,也没能有明确的答案。
“说正事。”
谢赫平静的声音将聂隐娘拉出回忆。
眼前仅仅二十岁就被推至极权的谢赫,已然将少年人的心气都藏匿起来,冷似冬潮,默如沉夜。
见不到十七岁的意气风发。
聂隐娘笑想,真是可惜啊,这么年轻,就被世人埋葬了。
“你很关注夏明余。”谢赫平铺直叙,“他在你的庇护下,当过失乐园的酒保。回到基地后,你们也见过面。他有什么特殊,让你这么在意?”
聂隐娘勾起嘴角,“你这么问,可就不够坦诚了。”——说得像你自己不知道似的。
她意味深长道,“你们对新生S级的管控,不都精准狠辣、毫不仁慈吗?”
阮从昀这才开始慢条斯理地喝酒,狭长的眼睛定在聂隐娘身上,面上带笑,眼神却冷极了。
夏明余么,一堆谜团的人。第一次见时,阮从昀还以为遇到了隐藏在人类基地里的堕落种,对他出了手。
那么,聂隐娘呢?看起来,她身上藏着的谜团,不比夏明余少。
谢赫道,“没有特殊到需要现任首席去见他。我对他,没有问题要问。”
聂隐娘显然不信谢赫的说辞,她支着脑袋调笑道,“你不想见他?”
谢赫不言。
“噢——”聂隐娘拉长语调,调侃起来,“你害怕见他?”
她身子前倾,越过他们之间相隔的吧台,直视谢赫的眼睛,“你上一次谵妄是什么时候?”
在阮从昀的视觉死角里,聂隐娘的眼瞳如沾水的彩盘,竟然渐渐地泛起了金色。她在提醒谢赫,在他生命里阴魂不散的金色瞳孔。
极为大胆的挑衅。
阮从昀的手探向腰后的短刀,只等聂隐娘的下一步举动。
毕竟是S级,就算受了限制,威力也不容小觑。聂隐娘笑起来,“我不过是个出不了失乐园的废物,这么紧张做什么?”
她坐回去,若无其事地摇摇扇子,“谵妄,可是力量的恩赐啊。”
谢赫一直不是话多的人,聂隐娘看向他,“如果,是夏明余需要你去见他,你会去吗?”——
作者有话说:(小声)嗯,我们都知道谢赫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