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淋雪
雪后的冬天,万物都在银装素裹里悄然无声。踩在积了一夜的雪上,夏明余每一步都陷在冰冷的柔软里,没出几步,靴子的厚底就沾了潮雪。
下车前,谢赫递给夏明余一柄长伞。现在,夏明余撑着伞,仿佛手里还攥着爱人过期的温度。伞倾斜些,眼前便飘扬着落下簌簌的雪花。
下课铃响了,教学楼涌出学生。聚集的人影离夏明余太远了,他只能听到些模糊的谈话声,但依旧生动。
夏明余反应过来,拿出手机查看今天的课表。夏明余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教书、交流会议和文学研究一样不落,桌面壁纸就是工作安排日程。
“……嗯?”壁纸居然不是工作安排,而是他和谢赫穿着家居服的合照,谢赫脸上被涂了奶油,手上捧着蛋糕,应该是生日时拍的。
夏明余端详了半晌,终于在脑海里回溯到了这段记忆。是去年谢赫的生日。
夏明余再翻开相册和社媒软件,置顶也不是工作,而是谢赫的联系方式。
夏明余语塞一阵,心想着,他谈个恋爱谈得都转性了吗,工作呢?
他耐心地打开学校官网,在教职员工系统里输入自己的工号,但不知道是网络信号太差,还是不靠谱的校园系统又崩了,竟然怎么都没加载出来。
那种违和感又泛上心头。
放下手机,夏明余发现不久前还人声鼎沸的校园,又变得万籁俱寂。
就像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存在过。
夏明余放轻了呼吸,走到人行道旁的树前,用手触摸着树干。粗糙的木质触感,一层细雪化在指尖,融化后成了一滩湿润的水渍。
是真的。都是真的。
眼睛或许会欺骗他,但触感不会。
……真的不会吗?
夏明余不肯定起来。但偌大至此的校园,倘若是仿真的,又是何必呢?
脚边枯死的草落和僵硬的泥土,柏油、地砖、橡胶路,夏明余撑着伞蹲在地上,用手一一摸过去,手指都冻僵到失去知觉,他还是固执地不肯停。
一定有什么异常被他忽视了。一定有什么出了问题。
夏明余想起他背着的斜挎包——也是谢赫为他准备的。
他干脆地翻起来,纸巾、水杯这类常用物品不提,谢赫甚至还为他准备了创口贴、消炎药、碘伏棉球、纱布等便携式备用药品。
都是真实的。
翻出创口贴的时候,夏明余才意识到在刚刚的摸索里,他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被划破了,渗出细细的血丝。
用水杯里的温水清洗过,再贴上创口贴,夏明余再一次发现,他把包翻了个底朝天,物品都凌乱地散在他身边,滚了一圈地上的雪。
和早晨的衣橱一模一样。
这绝对不是夏明余的本意,他的教养不可能让他做出这种事,但却一而再地发生。
夏明余摇晃着身体起身,因为蹲了太久,有一瞬间的头晕目眩。
伞早被他丢在一旁,雪势不知何时愈演愈烈,落了夏明余满身。
睫毛上沾了轻薄的雪,化成一片濡湿,压弯了睫毛的弧度,夏明余用手抹了抹脸。
竟然是滚烫的,他用手背试额头的体温,更烫了。是手太冷,还是这么会儿就着凉发烧了?他的身体有这么脆弱吗?
夏明余蓦地恍惚起来,他到底在做什么?在怀疑什么?
……不,他得见到人。
他要和别人说话。
这么久了,他甚至没有正面遇到一个活生生的人。
*
谢赫找到夏明余的时候,夏明余正撑着伞坐在河边的靠椅上,出神地看着河水。
岸边结了薄冰,远没到绿意盎然的生趣季节,是一望无际的白与灰蓝,连夕阳都吝啬颜色。
那颗因为焦虑匆忙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在看到夏明余的时候,才缓缓减速,能够安心地坠回胸腔。
谢赫很轻很轻地喊他,“……夏明余?”因为找了太久、跑了太久,连声音都是干涩的。
夏明余应声回头,露出意料之中的恍然,莫名笑起来,“第一个人。”
谢赫愣了一下,“什么?”
夏明余没回答,只是看着谢赫向自己走近。他已经在校园里走了一整个下午,走到迷路,走到麻木,最后坐在这里,安静地淋一场雪,看着日落。
谢赫掸落座位上的雪,坐在夏明余旁边。两把伞支在一起太过拥挤,谢赫于是收起了自己的伞,躲在夏明余的伞下。
夏明余依旧看着他,像在确认什么一样仔细。
就像适应夏明余的沉默一样,谢赫似乎也很适应他侵略性的注视。他温和地问,“怎么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
夏明余怔了一下,在口袋里摸索出冰冷的手机,界面上都是来自谢赫的未接来电,“抱歉。”
到此为止,没有更多的解释。
谢赫问他,“午餐吃了什么?”
夏明余回想道,“没有吃。”
包里有谢赫准备的三明治,但夏明余离开很远后,才发现他把包落在了那条路上。而原路返回,夏明余也没有再看到散落一地的物品。
白茫茫的大雪覆盖住一切,就像某些“真实”从未出现过。
夏明余的反应和思考速度都变得很迟缓,像浸在深海里,对外界的感知都隔着咸涩的海水,鼓胀、朦胧、事不关己。
疲惫和饥饿都离他很远。身边的爱人很近,但回忆里的、心里的爱意离他很远。
早晨,在车内有限的空间里,谢赫说,我爱你。
夏明余想不起自己的回应是什么。他的记忆断带,比谢赫突如其来的告白还要突兀。
谢赫解下自己的浅灰色围巾,围在夏明余的空荡荡的脖子上。在感受到谢赫身上的温暖之前,夏明余并不觉得冷。
“……我也爱你。”夏明余直视着谢赫的眼睛,很轻柔地回应着几个小时前的话。
他似乎让爱人的话落空了。他不该这样。
谢赫替他系围巾的动作停滞了一下,垂下眼睫道,“我知道。”
谢赫皱起眉,凑近用额头贴着额头,“夏明余,你发烧了。”他拉着夏明余的手臂准备起身,但夏明余固执地不肯。
极轻的一声叹息,随着呼出的白气,消逝在无尽的雪中。
谢赫紧握住夏明余的右手,用了些力气,把僵硬冷白的手指掰开,和夏明余十指紧握。
“先回家吧,好吗?有什么事情,洗个热水澡之后再说。”谢赫牵着夏明余的手,偏头贴上去,像温顺的小动物一样蹭了蹭,“太冷了,夏明余,和我回家吧。”
*
夏明余从浴室里出来,穿着米白色的睡袍,在腰上松松地系着腰带。一身热气腾腾的蒸汽,显得人也温软起来。
潮湿的头发还滴着水,谢赫拿来毛巾替他擦头发,“汤煲好了。我来帮你吹头发,你喝点汤,暖暖胃?”
夏明余蹙起眉,回头道,“你什么时候学的煲汤?还有,我可以自己吹头发。”
谢赫只是笑,却不回答,“已经盛好了,现在正好可以入口。”他在夏明余背后拢住长发,动作很娴熟也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夏明余缓缓地抿着汤。
很合他的口味,让他回想到了小时候祖宅里的老阿婆的手艺。她为夏家工作了一辈子,退休养老也是夏家为她置办的,夏明余与她感情很深。
但夏明余放下了汤勺,在吹风机的轰鸣声里,用不大不小的音量问道,“这道汤,是你做的吗?你是在哪里学的?”
他的声音足够大到谢赫敏锐可察,但也足够小到谢赫当做没有听见,两人若无其事地翻篇。
但话音刚落下,谢赫就停下了吹风机。
他俯身在夏明余侧脸吻了一下,“和长辈们确认关系之后,我们一起去过祖宅。老阿婆听说你要带我一起去,硬是要亲自掌勺煲汤。因为你喜欢,所以我后来去学了。”
谢赫越过夏明余,舀了一勺汤,以从背后环抱着夏明余的姿势喝了一口,“……嗯,味道没什么问题。我说的事,你有印象吗?”
夏明余默然点头。
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像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他的脑床是滚烫的沥青路,雨在某个坑洼积成水滩,倒映出谢赫口中的模样。
某种虚实不清的倒影。
谢赫的声线像冬潮一样冷感,近乎带着金属抛光的质感,他话并不多,在工作的时候,显得更加理性、不容置疑。
但在夏明余面前,总是反义词。
因为夏明余问了,他便事无巨细地解释。爱意和耐心仿佛是无穷无尽的,任由夏明余在心河里栖身、采撷、饮啜。
但是,这是正常伴侣之间的相处模式吗?夏明余无从确定。他无法挑出谢赫任何一点不好,只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如果用这么微妙的、怪异的不适去迁怒谢赫,那是被宠坏了的、以爱为名的惩罚。夏明余无法这么做,他不想让谢赫难过。
夏明余是长发,吹头发总需要一定的时间。
但在模糊的记忆深处,夏明余觉得这可以更快,甚至只需要一个响指的时间。
人类的科技发展到这一步了吗?大概只是他的幻想吧。
谢赫替夏明余梳顺暖烘烘的头发时,夏明余已经慢吞吞地喝完了一碗汤。
他轻声问,“今天科研所放假吗?”
煲这锅汤需要三小时以上,并且期间需要不停照看火候,增加辅料。他们刚回到家的时候,厨房里就已经飘着食物的香味。
谢赫,这不是你的工作日常。
谢赫笑了笑,“你忘了吗?我最近刚结束一个大项目,另一个企划还在起步阶段,所以会空闲一些。”
夏明余转头和谢赫对视。
他不愿相信这双漂亮的、注视着他的、坦荡的眼睛在眨着一个谎言,所以夏明余投降般地、自嘲地呢喃道,“……我是怎么了。”
谢赫看着夏明余柔顺的长发。它很美丽,这种美丽需要昂贵的金钱、时间和精力去维护,而他的爱人,也是这样。
为他梳发的时候,谢赫注意到了明显的白发。夏明余自己没有察觉,谢赫将它仔细地藏在了黑发底下。这是药物依赖的后遗症之一——
记忆障碍,认知差错,偏执,多疑,恐慌,身体机能的步步消磨和溃散。
谢赫一日日地注视着这些伤痕在夏明余身上留下无可磨灭、无法逆转的痕迹。
“生病的时候,人会变得脆弱,这都没关系的。你有些发烧,吃了药就直接睡吧,好吗?我会陪你,陪你到天明。”
谢赫搂着夏明余,“夏明余,你很好,我们都很好……”
第82章 疑窦
这场梦睡得很昏沉,夏明余被魇住了似的,高烧不退。谢赫清醒地听着他的呓语,为他擦汗、降温,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夏明余才终于安睡。
半梦半醒间,夏明余似乎听到谢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但再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家里只剩他一人。
枕边是一张便签,夏明余趴回床上看谢赫写了些什么。
谢赫已经为他向学校请好假,让夏明余在家好好休息,他今天会早些回来。
夏明余摩挲着谢赫力透纸背的字迹,像某种神奇的咒语,让他又平静下来。真实与否变得不再重要,只要在谢赫身边,就怎样都可以。
洗漱后,夏明余在冰箱前看到了新的便签,提醒他有早餐,记得加热再吃。
坐在餐桌前给黄油吐司抹上厚厚的蓝莓酱,夏明余忍不住走神,想到昨晚的噩梦。
他无法具体描述出他去了哪里,只是一个被浓雾海洋包围、由绿色黏液巨石建造而起的城市。仅仅是尝试回忆那种诡异和恐怖,都让人在白天里生寒。
梦境是混乱的。夏明余也梦到了一些面容模糊的陌生人,他们穿着夏明余昨天纠结的衣服。在梦里,他们称之为“作战服”。
刀光剑影,血液和非人的尸体。从他自己的手中,飘逸出银色的缥缈河流。
梦境太过真实——远甚于他所处的现在,没有隔着细纱的若即若离感,甚至,夏明余觉得身上的血迹都还未干涸。
走神太久,蓝莓酱被涂歪在手上。夏明余去了厨房,不停地用水冲洗。
他觉得他在洗去那些黏腻的血迹和肉块,而无论怎样洗,都无济于事。杀戮的血腥、罪恶,柔软的血肉、坚硬的骨头,他无法忘记那些令人作呕的触感。
夏明余不知道自己洗了多久,只是手指都被水泡白、泡皱了——“停下来,夏明余。”
他看到墙壁瓷砖上贴着的标签。
“已经干净了。”
夏明余如释重负,颤抖着关掉了水源。
*
夏明余会用工作和学习填满自己的时间,在谢赫出现后,这个情况才有所改善。无所事事的病假里,夏明余决定去书房看看。
上了二楼,夏明余先看到了一架钢琴。钢琴前的窗户被亚麻色的透光窗帘遮住,整个角落都笼在昏暗的光线里。
或者说,整个二楼都是这样。
偌大、空荡、幽深、光线不足。
钢琴上摆着的琴谱是那首《梦中的婚礼》。印象里,他似乎弹过这首曲子,来哄谢赫开心。
毕竟比起钢琴,他更熟悉的还是小提琴。只是在家里,居然没有小提琴的存在。
夏明余坐在琴凳上,凑近些,注意到浮在整架钢琴上细细的灰尘。
家里空间太大,他和谢赫也不喜欢住家的家政,有些灰尘也无伤大雅。
夏明余开始照着琴谱弹奏这首曲子,手生极了,就像已经数年没有弹过。但顺了几遍后,夏明余已经能够背谱弹奏了。
这一次,他的视线没有落在琴谱上,而是随着琴键的起伏而游动。
一抹很细的红色撞进他的视野。
夏明余停了下来,回到刚刚的那两个摁键动作。在Do被摁下的时候,Re的侧边露出了被遗漏的血迹。
这个发现几乎让夏明余呼吸停滞。
他用手指蹭开血迹,那股残留的血腥味就从琴键的缝隙,转移到他的手指。
在恐慌席卷夏明余之前,记忆先一步保护了他。
夏明余迷迷怔怔地离开钢琴,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二楼几乎都是夏明余的私人藏书,规模堪比小型图书馆。
按照罗马数字、字母和阿拉伯数字的排列,每一格里的每一本书都有各自的序号。高大的书架旁都配备着台阶梯,方便夏明余拿书,以及就地阅读。
穿过整座藏书馆,深处的房间是夏明余的单人书房。
打开房门,窗明几净的明媚照得夏明余忍不住眯起眼。
桌上的东西很少,只有一本笔记和相册,没有笔和任何其他尖锐的文具。
笔记本里的文学研究停滞在一半,有很多页被撕去的残留痕迹。夏明余看着自己写下的文字,它们优美、流畅,直到一个突兀的、颤抖的逗号,和未写完的最后一个字。
这真的是他曾经写出来的东西吗?
夏明余困惑地反复翻阅着笔记。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的确过着一如规划和梦想的生活,继承外婆的文学遗志,实现着意义、目标、野心、成就。
夏明余想继续下去,他默背着后面的句子,“彼虽轻轻有类沽名者,然而蝉蜕嚣埃之中,自致寰区之外,异夫饰智巧以逐浮利者乎……”
可是,然后呢?
以前他这么做过,词句从手指下自然而然地涌出来,灵感像不竭的潮涌,碎纸屑一样地泼到纸上。
但是现在,他的语言变得坚硬、僵化,回溯记忆如同推动西西弗斯的石头,总在抵达山顶前便前功尽弃。
随着夏明余近乎偏执、疯狂的翻阅动作,摇摇欲坠的笔记夹层里抖落出一张薄薄的名片。
整个名片上的文字都被黑色水笔涂满,夏明余无从辨认,只有最左侧的图案幸免于难。
那个徽标,亦或是图腾,同时有着大脑和硬币的特征,二维与三维重叠的奇幻视觉诱导,邪恶却纯洁,有着让人深陷其中的魔力。
紧紧盯着那个图腾,夏明余突然觉得从未有过的灵台清明,他开始思考一些下意识忽略的问题。
比如,他没见过除了谢赫之外的第二个人。他的家人和朋友呢?他甚至都没有往这个方向思考过。
再仔细想想,这栋别墅也很陌生。他搬家了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对这里的记忆,不像是自然形成,而更像是——夏明余看到了一样东西,某些“记忆”便会编纂故事一样地为他填补空白,消弭突兀和违和。
……不可以再继续看下去。
夏明余把名片塞回去,闭上眼睛大口深呼吸。溺水的、窒息的、将死的痛苦如骨附蛆。
他逃也似地离开了二楼。
午后的阳光在客厅喧腾,低垂的光线透过玻璃,阴郁地笼住家中的装潢,朦胧间仿佛梦境中的幻景。
夏明余仔细地看着每一个地方的布置,把所有标签上的内容都看了一遍。家里没有尖锐的物品,厨房里的刀被谢赫收起来,不知道放在了哪里,甚至连桌子、茶几、凳边都是挑选的圆润平滑的款式。
比起记忆里所谓的“情趣”,这更像是在提醒一个随时会失忆的人,以及提防他会自我伤害。
在这个家里,答案已经昭然若揭——只有他,夏明余。
*
谢赫如他承诺的,回来得很早。
夏明余把家里翻得乱七八糟,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时,他已经和偶然发现的、暗格里的保险箱斗争了许久。
他列出许多和谢赫、和自己相关的数字排列,试了两次都失败了。还剩下最后一次,如果还是失败,保险箱连接的系统就会紧急通知归属人。
夏明余推回暗格,坐在就近沙发上,听着谢赫喊他的名字,脚步声渐渐接近,却不应答。
终于,谢赫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你在这里。”
夏明余没开灯,一双黑色的眼睛在幽深的阴影里望着谢赫,像鬼火一样憧憧。
谢赫打开灯后,看到夏明余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于是停在原地,没有靠近。
谢赫道,“我买了菜回来,很快就可以吃晚饭。我等会再来喊你?”
“好。”夏明余兴致缺缺,头埋在双臂之间,不理睬谢赫。
谢赫只是笑了笑,然后体贴地掩上了门。
夏明余莫名有些恼火,谢赫为什么不生气?
他又一次把家里弄得一团糟,也不去迎接下班回来的爱人,更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和周围人的意识。
谢赫不指责他,不诘问他,没提过他们一起收拾、一起解决,他甚至连提都没提,像是习以为常。
谢赫对待他的方式,不是正常对待伴侣的方式,而是……无微不至对待病人的方式。
用一整天来得出的结论,快要逼疯夏明余了。
他走到厨房,倚着门看谢赫下厨。
是第一次看,还是数不清的第无数次?
他走过来时静悄悄的,谢赫没回头,也许是没注意到,也许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夏明余发现,他并不那么了解谢赫。
谢赫今天穿着酒红色的衬衫,底下是剪裁良好的西裤。
高调亮眼的颜色。实际上,什么颜色都很衬他,只是夏明余有些愣怔。
谢赫将袖子折到小臂上,真丝在他的动作下拢出一条条褶皱,又随着下一个动作变得平顺。
黑色围裙挂在脖子上,后面的系带却没系,在他挺括的背后摇摇晃晃。
“谢赫。”夏明余走上前,为他系好围裙系带,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谢赫毫不意外地笑道,“谢谢。”
夏明余放下手,就那么站在谢赫的身后,“你今天去应酬了吗?”
谢赫点头,“找了点借口,提前逃出来了。”
“我好像没有见过你穿黑色的衣服。”
谢赫反问他,“你想看我穿黑色吗?”
“我不知道。”夏明余觉得,他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看着一身黑的谢赫,那无关喜恶,而是纯粹的习惯。
“你之前和我说,不要总穿得死气沉沉,然后为我添置了整个衣橱。”
夏明余失笑,“我真是这么说的?”说出这么说教口吻的话,要么是他当老师当糊涂了,要么是他为给谢赫衣服找的蹩脚理由。
谢赫转过身来,手里捧着一片刚切好的梨子,凑到夏明余唇边。夏明余从顺如流地咬下去,满口的清甜。
谢赫轻吻了一下夏明余,从唇缝间溢出的一点水润里,尝到了梨子的味道,“好甜。”
说这话时,他的视线从夏明余的嘴唇缓缓上移,笑着和他对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处理蔬菜。
夏明余对谢赫的偷袭毫无设防,过了会儿,才缓过神来地眨了眨眼。
总在夏明余心中疑窦丛生的时候,谢赫又会以自然熟稔的亲密,将夏明余若即若离的心栓回他身边。
提醒他,这就是你选择的爱情和生活,不要怀疑,只需要沉溺下去,沉溺在谢赫的身旁,就足够了。
*
坐在一起吃饭、各自洗澡之后,夏明余发现谢赫已经把家里收拾好了。
茶几上摆着那本下午在书房里见过的相册。夏明余有些疑惑,他当时都没有打开看过,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
恰好谢赫从卧室出来,夏明余顺口问他,“要不要一起看看相册?”
夏明余找出眼镜戴上,他抚摸着相册的封面,低声道,“总觉得很久没有看过了。”
谢赫的动作僵硬了一瞬,但还是坐在了夏明余旁边。
沙发轻微的下陷。刚刚洗过澡的、和夏明余身上同样的沐浴香气,丝丝缕缕地传递过来。谢赫挑了水蓝色的睡袍,是他眼睛的颜色,也是夏明余最近喜欢的颜色。
他倚着沙发靠背,并不凑近去看,反而伸手去缠绕夏明余的发尾。
第一张照片是几年前的谢赫,还穿着毕业的学士服,站在学校大门前,怀里捧着一束热闹的花。
自得,平和,目光明亮,或许称不上温柔——在遇到夏明余之前,谢赫算是个只专注科研的愣头青,总是在思考着什么,所以会显得和现实有些隔绝。
天才大概都有些怪癖,只是谢赫表现得很内敛,因为执着的东西很少、很纯粹,所以眼睛里看到的路也简单清明。
但无论如何,谢赫常常是与冷感的气质联系在一起的,脾气和教养都很好,但也不会让人觉得足够好接近。
那时,他们应该刚在一起不久。
但这张照片不是夏明余拍的,而是谢赫的导师,夏明余的父亲。
夏父三十多岁时就已经是博士生导师,但谢赫初出茅庐,就在国际的各类竞赛与研究上声名鹊起,引起了夏父的注意。
夏父向还在申请大学的谢赫抛出橄榄枝,谢赫便千里迢迢来了这个陌生的国家。
学习一门新的语言,适应崭新的环境,对谢赫而言都不是难事。他感兴趣的是夏父研究的方向,为此愿意承担更多的辛苦和风险。
夏明余当时刚开始留校任教,被周围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们称呼为小夏老师。因为和学生们年龄相仿,业务能力好,在学生之间人气很高,每次大礼堂里的公开课都挤得人满为患。
有次,夏父有个资料忘在家里,夏明余上公开课前便顺手带去了学校,让夏父喊个手底下的学生来拿。
夏父拜托的是谢赫。
那是谢赫对夏明余单方面的初遇。他取走了夏明余放在办公桌上的文件,然后被讲台上的长发男人吸引,硬生生地在最外围的人群里停留了十几分钟,才赶回去找导师。
在一起很久后,谢赫才肯承认,他的一见钟情比夏明余设想的要更早,甚至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没什么新意。”
但夏明余追问下去,谢赫却又怎么都不肯说了。
再往前几年的夏明余骨子里坏极了,晚上搂着谢赫的后腰,在最激烈时突然停下,非要谢赫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谢赫差点被夏明余折磨到崩溃,断断续续地说,因为当时的自己,和台下的很多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夏明余脑海里出现了一条很长的时间轴。在谢赫投入夏父门下时,他们相识。在谢赫毕业前后,他们确定关系。之后,谢赫深造、加入科研所,他们向周围人公开。
“我们已经认识了十多年?”夏明余有些犹豫,更多是不可置信。
谢赫缠弄夏明余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温声道,“是啊,十三年了。”
夏明余的内心摇摇欲坠。十三年的相知相爱……那他白天的那些怀疑、疏离,又算是什么?他的爱意,他的记忆,到底是什么在作伪?
“累了吗?那去睡吧,夏明余。”
谢赫对相册表露出的兴趣并不大,但夏明余继续往后翻了几页,他也没有制止。
夏明余一心扑在相册上,没有注意到谢赫眼里的复杂情绪。但即使他注意到了,也无从明晰,那些太过深重的思绪因何而起。
再往后,是校园班车的内景照片,谢赫裹着围巾,晃着水色的眼睛看向镜头,嘴角的笑意藏在围巾里,又从眼睛里溢出来。
照片里的谢赫,他身边的谢赫,总是带着笑的。但又为什么,夏明余潜意识里会觉得谢赫的笑容罕见?
夏明余知道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这是他们正式初遇的地点,在一起后,夏明余拉着谢赫来留相纪念。
同样是冬天,夏明余坐在靠窗的位置,准备坐班车去另一个校区。整座城市银装素裹,夏明余欣赏着窗外的雪景。
班车驶进隧道的时候,视野暗下来,透过反光的玻璃,夏明余和一个年轻男生对视上视线。
他和夏明余坐在同一排,靠着另一面窗户,但他不是在看雪景,而是在看景框外的夏明余。
被夏明余发现后,他匆匆忙忙收回视线,但耳边的红一直蔓延到脸颊,他无地自容地把下半张脸缩进灰白格子围巾里,过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去看夏明余,再一次对视上。
夏明余一直笑得很纵容,并且隐约猜到了年轻男生是谁。父亲这学期接手了一位国际学生,听说是个混血儿,相貌出众,一双眼睛更是特别。
或许是因为初遇时留下的印象太深刻,夏明余很长一段时间都逗谢赫,说他是最可爱的小朋友。
这在谢赫同组的师兄师姐听来很诡异,因为谢赫的能力和性格都冷得像剑出刀鞘,后浪推前浪的压迫感像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
在谢赫听来——说真的,有些灰暗。他不想只是成为夏明余的小朋友。一字之差,失之千里。
在夏父听来,则是不谋而合。谢赫一个人远赴他国,夏父便承担起了亦师亦父的角色,后来得知两人在一起,他也态度开明地表达了祝福。
这些属于他们曾经的故事,美满得毫无瑕疵。哪怕是夏明余现在翻阅着照片,都会感到一股流淌至四肢百骸的、暖融融的心流。
……这么美,这么好,让他怎么舍得质疑这一切。
记忆,只要夏明余不主动去探究、怀疑,不去撬动那些不和谐的拼图,就像生来如此似的安分极了。
可只要他开始深究,脑中存在的叠加记忆、混杂交错的梦境、分不清真假的灌输信息,立刻就能把他的大脑撑碎。
——就像有人想勒死他一样。像有人一直在压着他的喉咙和血管。
谢赫终于出声制止道,“还要继续看下去吗?”他抚上夏明余的颈侧,感受到他过速的心跳,微微蹙起眉,“夏明余?”
“不,你不要打扰我。”
谢赫很轻地叹了口气,用商量的口吻道,“那只再看一会儿,可以吗?”
夏明余干脆没有回答他。
尽管这种幼稚的行径让他像在无理取闹,但为什么谢赫对这些照片不感兴趣,为什么还想阻止他看下去?
下一张照片是在酒吧卡座里的夏明余,周围应该是他的朋友,面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模糊不清,只有明晃晃的口红清晰。
爵士音乐主题的清吧。是一个朋友包场举办的爵士乐文化夜,在外地,受邀的也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行业内亲近的同行。
夏明余记得那是个很焦灼的夜晚。
他陷在卡座里,时不时拿起手机,看有没有新消息。
夏明余养了两条狗,萨摩耶叫阿撒,博美叫泡泡。都是白毛狗,一起扑到他怀里的时候,像撺过来两只一大一小的、灵活的雪白团子。
在文化夜开始前,谢赫给他打了电话,说泡泡的身体突然出了点问题,他现在正在送去宠物医院。
夏明余关注着手机,是想知道手术发展到哪一步了。如果不是谢赫制止,说情况没有那么严重,夏明余现在应该已经在回去的路上。
夏明余条件反射般地有些抗拒回忆起接下来的事情。
是的,他养了两条狗。那么,他的狗呢?为什么这个家里这么干净,没有任何痕迹?
信以为真的真实出现了第一条无法忽视的裂缝,连带着一切都摇摇欲坠起来。
回忆像雾里看花,伸手去捞的时候,只有从指缝间流失的水。
思绪变得散乱,真实与梦境被撕开一角。眼前的谢赫变成乱码般的马赛克,闪动着猩红、明黄和靛蓝的光芒。
谢赫注意到这张照片,第一次沉下声音道,“别看了,停下来……夏明余,不要继续想下去。”
夏明余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
他强硬地掰过夏明余的脸,和夏明余对视着,“看着我的眼睛,夏明余,我在这里。”
夏明余的眼前交叠着两重虚影。
他似乎被什么人背在背上,脚下的大地干涸而滚烫,几乎要让人直接升华成热气。
那人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艰难,但还是坚持和夏明余说着话,“学长,我们很快就要到了,再坚持一下,拜托了,学长,醒过来……”
他的声音已经被燎哑,夏明余几乎不能从声音辨认出他的身份。
同时,谢赫的眼睛近在咫尺,仿佛带着某种暗示的魔力,要把夏明余连着灵魂吞食入腹,又无比哀伤、眷恋和珍惜。
“……清醒过来,看着我,夏明余。”
哪里意味着真实与清醒。
哪里又是永恒的梦境。
“——醒过来。”
*
夏明余厮。磨着、咬啮着谢赫的嘴唇,甚至没有给他喘。息和吞咽的时间。柔软水润的两片薄唇,像是量身为夏明余定制的毒药,比任何东西都更上瘾。
尝到血的滋味时,夏明余终于猛地清醒过来,然后推开谢赫——那的确是非常突兀的感受,像是灵魂游离后再次回归肉。体。
夏明余顿了顿,简直像是在给适应这副躯体一点缓冲时间,“抱歉,你刚刚为什么不推开我?”
夏明余刚刚那一下并没有收着力,谢赫斜倒在沙发上,唇上的伤口还在丝丝缕缕地渗出血。谢赫的嘴唇并不常有这种颜色,因而更显血腥和惑人。
“清醒了吗,明余?”谢赫的手够住夏明余睡袍的颈边,又意有所指地缓缓下落,停在腰。间松垮的系带上。
谢赫勾着那条丝滑的绸带,朝自己的方向拉过来。要么夏明余倾身和他继续这个吻,要么他解开夏明余的睡袍。
从第一次遥远地见到夏明余时,谢赫就走神在想,夏明余的唇形很适合接吻。饱满而优美,红润的唇珠如同诱人的果实。就算那是伊甸园的苹果,谢赫也心甘情愿。
经过刚刚的痛苦和灵魂出窍般的经历,夏明余已经下定决心,他绝对不会放弃探寻违和的拼图、潜伏的恐惧。
因为只有无知,才会让他这么焦躁不安;因为无论事实证明真相有多么畸形和恐怖,夏明余都确信,不确定比直面真相更令人煎熬。
而最让夏明余痛苦的是,潜意识里他并不愿意怀疑身边的一切是否为真实——在刚刚,他下意识地选择了这里,他情愿沉溺在这里。
因为,他愿意相信谢赫是真实的,那是他相识十三年的爱人,无法割舍的爱。
尝到谢赫唇间的血时,现实的感觉强烈得让他灵魂震颤。
夏明余自嘲地想,爱情让他变得懦弱了。明明有那么多疑点,他竟然还是逃回了谢赫的身边。
可是,他真的该向谢赫托付信任吗?
嘈杂繁复的想法彼此撕扯挣扎,难以定夺。
夏明余俯身搂住谢赫的腰,另一只手捧住他的后脑,很深地吻了下去。
——那么,谢赫,你来告诉我答案,好不好?
谢赫缓缓地攥紧了手,吻到一半,夏明余的手放下去,没费什么力气就抵开了谢赫的手指,和他十指紧扣。
温柔、细致、深情的吻。谢赫心跳漏了一拍,在心中反复确认,这样仿佛他正被身前人深深地爱着。
赧然的绯红洇上了谢赫的眼尾,难得纵容自己沉溺下去。
交错的潮。热吐。息喷薄在彼此的脸上,谢赫望着近在迟尺的夏明余,低声问,“要我吗?”
夏明余愣了一下。
谢赫将夏明余垂落在他胸上的、细细痒痒的发梢缠在手心里,叹息般道,“要我吧。”
他抬起上半身,很轻地咬了咬夏明余的颈侧——这是他在床上催促夏明余的暗示。
*
谢赫的腰塌成弦月的漂亮弧度,后。腰清晰地印出红色的指。痕,恍若拽落在雪地上的玫瑰花瓣。
夏明余,你会记住今夜吗?会记住我吗?
谢赫在心里默念无数次,虔诚到像是一个无望之人的祈祷。
就在这时,夏明余停下了,他俯身凑在谢赫耳边,问道,“你藏在暗格里的秘密,是什么?”
夏明余气息不稳,绝不是没有动情的模样。但夏明余依旧能够残忍到这么做,在这个时候逼问他。
旖旎温软的氛围急转直下。
谢赫低头清了清嗓子,“……是科研所的机密文件。”
夏明余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低头吻了吻谢赫被薄汗打湿的后颈,淡声道,“我去洗澡了。”
阖门的声音传来,谢赫终于无力地瘫软在床上,脸埋在睡袍里。今夜已经不能继续穿了,它沾满了夏明余的味道。
月光越过窗棂,洒在谢赫微微颤抖的赤。裸后背,竟然都不显得温和,而是冰冷的惨白。
再次抬起身时,睡袍的那一角被浸湿,颜色深了下去。而他突然离去的爱人,是否还会在意他眼角的濡湿呢?
他们之间,已经存在太多欲盖弥彰的谎言和隔阂。
*
夏明余并没有先急着去次卧把身上的痕迹洗干净,而是随便披了一件干净挺括的氅毛披风,再次回到了二楼。
夏明余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意识到他真正的开悟,从看到笔记夹层的那张名片图腾开始。
那里或许存在着什么他遗失的线索。
夏明余原本不想这么做。
感性和欲。望告诉他,他真的深爱谢赫,但理智和直觉将他拉回热恋的悬崖,警告他——谢赫在说谎。
他在伤害谢赫,他明白,谢赫也心知肚明。但谢赫隐瞒的事情,是否也在伤害着他?夏明余却毫不知情。
在爱情里斤斤计较是最糟糕的事情,但夏明余回忆着这几天的异常,无法轻易做到释然。谢赫是知道他的异常的,但他只字不提。
夏明余穿过黑暗无光的藏书馆。
到了夜里,这里只有排排伫立的书,安静到落针可闻,氛围诡异至极。
夏明余一边步履飞快,一边自责着他冲动的所作所为。谢赫现在在做什么,及时去清洗了吗?
但夏明余要抓紧时间。
夏明余在脑海里构思着最合理的策略,最重要的原则就是——他该选择谁来托付信任。
很悲哀地,他排除掉了他从本能上最想信任的人,谢赫。
所以,他不能让谢赫发现他在做什么,并且动作要越快越好。
夏明余猜测他的记忆出现了很大的问题,或许一觉醒来,他还记得今夜思考的一切,也或许,他忘得一干二净,只能靠谢赫的便签想起他该用什么颜色的漱口杯。
承认自己是个病人很难,但当事实摆在面前,夏明余又很快地接受了这一切。
他似乎曾经很擅长这么做——随时准备迎接打击和挑战,随时准备从谷底爬起来孤身奋战,也随时准备承担失去和代价。
第83章 回溯
冷峻的月光照耀着藏书馆里珍藏的雕像,表面黯淡发绿,记录了早已腐朽的千年岁月。
尽头书房的门虚掩着,薄纱般的窗帘影影绰绰。夏明余推开门,笔记本依旧在桌上,没有他人翻动的痕迹。
……那张名片。
文字被黑色水笔涂满,夏明余用指腹反复蹭着,但在真正触碰到的时候,夏明余才发现那不是墨痕,而是类似于尖锐沙砾的附着性物质,带来轻微的灼痛感。
这种物质具有麻痹毒性,夏明余在名片上看到指腹蹭出的血,抬起手心,指腹被黑色铅末渗入的地方,又细细密密地渗出了血。
夏明余觉得很荒谬。
他怎么会接触到这种东西?如果这是他亲自所为,又有什么信息需要他这样藏着?
最终,名片上露出了一串串罗马数字、字母和阿拉伯数字的排序,被铅末和血迹糊着,平添诡异。
夏明余一边在心里默记,一边思索着曾在哪里见过这样的排列搭配。
不,不能相信他的记忆——他会忘的,说不定就在天明之前。他得记下来。
桌上没有钢笔,夏明余习惯性地探向衣氅内衬夹层,那是他为了方便别着钢笔的位置。
夹层里没有笔,但有一张字条。
夏明余展开来,“如果走失,请联系XXX,感激不尽。”指腹上的血迹很快蔓过最后几个字,血色刺痛了夏明余的眼睛。
……这是他自己的字迹。联系人是谢赫。
“夏明余?”是谢赫,“你在楼上吗?”
随即,是上楼的声音。
半掩着的门缝里透过谢赫的身影,夏明余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恐怖和退缩。
夏明余将字条、名片都一股脑地塞进笔记本里,新鲜的血沾染在几乎泛着荧光的纸张上。
空白的纸张被血印出了另一副模样。
字体或大或小,或潦草或工整,却都只明确地、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个字——“逃”。
纸张用特殊材质制成,对血液的吸收能力极好,被迅速浸透的几页上,每一页都是如此。
谢赫的脚步声没有任何迟疑,径直朝着书房而来,就像他早就知道夏明余会在这里。
夏明余撕下了那几页,同时意识到,这本本子为什么会有很多页被撕去的痕迹。
整本笔记,都在传达强烈的求生信息。
一个恐怖的猜想浮出水面。
要逃。要离开这里。
但如果逃远了,记忆失常了呢?那张字条会把他重新带回谢赫身边。
脚步声近在咫尺的时候,夏明余先谢赫一步推开门,平静道,“怎么了?”
谢赫端详着夏明余的表情,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没看到你,有些担心。”
水色的眸光缓缓下落到夏明余大氅收束的腰间,白皙的皮肤上还是没来得及清洗的情。欲痕迹。
谢赫想,夏明余竟然就这么着急。
这一次,每一次。
心上结痂的伤痕再加一道,但怎么还是疼得如新。
谢赫收回目光,轻声道,“快洗澡吧,时间不早了。”
不等夏明余回答,他便转身下了楼。
谢赫孑然穿过黑暗无光的走廊,衣摆在身后晃动,连寂寞都变得失措。夏明余凝视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选择。
不然,为什么在谢赫欲盖弥彰的痛苦面前,他也如此难过?
*
听到身侧夏明余的呼吸声渐趋急促,谢赫凑过去,见夏明余大汗淋漓,又被噩梦陷住。
因为夜晚的插曲,谢赫没能找到机会给夏明余喂药。他能察觉到,夏明余连睡在他身边都很勉强。或许他该更识趣的,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客卧。
睡前的温水或者牛奶,熬煮的浓汤,谢赫会把药磨碎掺进去,不被夏明余发现。
夏明余对精神药物的依赖已经强过求生的意志,记忆遭到连续性受损。
每一天醒来,他是会被夏明余记得,还是遗忘——这个无法确定的答案,已经成为谢赫熬过长夜后的凌迟。
谢赫端着药回来,坐在夏明余一侧的床边。
夏明余紧蹙着眉,嘴里念叨着梦话,谢赫弯腰去听。
“……谢赫,海水要燃烧起来了。”
海水淹没了夏明余的腰际,他站在暗礁浅滩处,喃喃自语。海浪里裹挟着荧荧的幽蓝光芒,拍打在潮湿的海滩。
夏明余朝着海水深处、朝着月华照耀的波澜走去,长发浸湿在海水里,竟透出银白的光泽。
置身于冰冷的海洋,却如火焰般滚烫。
“——夏明余!”
谢赫涉水而来,拥住夏明余,用力将他带回岸上。
在温热的拥抱里,夏明余分不清落在脸上的,是海水还是爱人的泪水。
“留在我身边,好吗?留下来,夏明余……”他大抵从没听过谢赫的哽咽,只此一次。
梦境是灼热的、混乱的,下一幕又成了乐谱与地上的一滩血迹。
小提琴琴弦崩断,深深地割进夏明余的手腕,鲜血顺着手臂蜿蜒流淌,落在钢琴的黑白琴键上。
夏明余昏厥在地,刚刚回到家的谢赫呼吸一窒。
消毒水,无影灯,手术台,洁白的床铺,绷带与药。
上一秒,夏明余的两条狗毫无生气地接受安乐死。
下一秒,躺在上面的,成了夏明余自己。
是梦?还是真实?
不管场景更换多少次,夏明余总在看着自己自寻死路。
不想继续下去,不想拖累别人,一了百了。
自暴自弃的想法充斥着他的大脑,麻痹他的精神。
“学长,醒过来吧……学长。”
黄沙漫漫,夏明余在半梦半醒间看到满身的鲜血。
曾有人在黄沙中结束他的生命,也有人在黄沙中托举起他的躯体。
夏明余迷迷怔怔地搜寻着记忆。他与他们,到底是谁?
“……谢、赫。”
谢赫弯下腰,从夏明余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瞳孔骤缩。
喂空的杯子被谢赫搁置在一旁,他沉默地擦去夏明余额角的汗水。
窗外是遥远的熹微。
他会陪着夏明余,到每一个天明。
*
再一次醒来,夏明余惊魂未定地剧烈喘息着。
濒临死亡的感受太过真实,而且,是谢赫……是他捅穿了夏明余的心脏,让他孤零零地死在漫天黄沙之中。
但是,这怎么可能?
指腹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毫无疑问,是谢赫的手笔。
但今天,他什么也没有留下。
夏明余飞快地洗漱,回到二楼书房。
果不其然,笔记本已经不见了。是被谢赫收起来了么?
昨天,夏明余趁着推开门的动作,把字条、名片和撕下的纸又塞进了书架的缝隙里,把显眼的笔记本留在桌上。
他只能赌一把,谢赫不会彻查到底。
夏明余找出那张印有图腾的名片。
昨天他就已经想到,上面的排列组合,是藏书馆对图书的编序。
某个书架上的某一排的某一本书,第几页第几行的第几个字。夏明余一个个找过去,最后组成了一句话。
“联系塞勒希德。”后面是一串号码。
……塞勒希德。塞勒希德。
夏明余反复地咀嚼这个名字,却丝毫想不起来他和这个名字的主人有什么瓜葛。
还有最后一行排列组合,最后一本书的位置线索,但没有关于内容的进一步提示。
夏明余将那本书从头到尾翻了个遍,也没有头绪,而在他认命地打算把书塞回去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书架处的暗格。
将书缓缓推回去,暗格弹出,里面摆放着一部款式老旧的手机。个头很小,有着塑料质地的九宫格摁键,看上去简直像个玩具。
还剩下最后五格电量。
屏保上是四行白底黑字,“不要在家里充电。不要被谢赫发现。确保安全后,立刻联系塞勒希德。”
夏明余深深地闭上眼,开始输入那串号码。身体无法遏制地应激颤抖着,以至于中途输错了数字。
他不知道他即将得到所求的真相,还是会陷入更大的危险和谜团里。
但见红的电量让夏明余无法继续犹豫不决。
电话接通得很快,对面是个温和的男声,“喂?”
夏明余压抑着呼吸,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请问是夏明余夏先生吗?”他顿了顿,“我是塞勒希德。”
从一个陌生人口里听到自己的名字,让夏明余的某种信念再次濒临崩溃。
——“不要被谢赫发现。”
塞勒希德对他的口吻很熟稔,所以,他瞒着谢赫做这些事情到底有多久了?
他和谢赫,不该是互相交付底牌的关系吗?
他们的同床异梦,到底是谁的苦苦坚持?
“夏先生?你在吗?”塞勒希德的声音沉了沉,“你那里安全吗?”
“……嗯。”夏明余发出生涩的音节。他觉得很冷,那种冷渗入骨髓与心脏,避无可避。
塞勒希德松了口气,用更为正式的语气道,“我是塞勒希德,你的心理医生。你一定要相信我接下来所说的话——我一直在为你的记忆想办法,但距离你上次联系我,已经过去将近半年了……”
夏明余捕捉着他的措辞,“心理医生”、“一直”、“记忆”、“半年”。
冷汗涔涔的手心传来振动,手机电量即将告罄。
夏明余的思绪混乱极了,他打断塞勒希德,颤声道,“……这或许是个坏消息,但我用来联系你的手机快没电了,并且屏保提醒我,不要在家里充电。”
塞勒希德当即道,“我们见一面吧,我会当面向你解释一切。”
夏明余条件反射地立刻拒绝,“不。”他不能就这样去见一个陌生人——或许不是陌生人,但至少他现在毫无印象。
塞勒希德语气缓和下来,“我不确定你的伴侣是否知道我们在联系,又和你透露了多少你的状况。但恕我直言,夏先生……”
他停下了,只是坚持道,“出门后直走五百米,第一个红绿灯右转,再走一千米,第二个红绿灯转角的咖啡厅。未来三天,我都会在那里等你,如果你下定决心,就来见我。”
电量告罄。
夏明余脱力地垂下手臂,手机滑落。
一个凭空出现的陌生人,带着与他记忆相悖的庞大信息出现。
如果要见,那就该趁着谢赫不在,现在去见。
夏明余隐隐担忧着。
如果他一觉醒来就忘记了这一切呢。
如果他没有幸运再遇到下一次机会呢。
如果他能够看到这部手机,却已然关机,下一步又该何去何从呢。
——如果走失,请联系谢赫。
——不要被谢赫发现。
——我不确定你的伴侣透露了多少你的状况。
——逃。逃。逃。
相信谢赫。
回归到真切的、温存的爱与吻里,不去伤害感情天平上的任何一方,夏明余可以蒙上眼睛,就此沉溺在誓言与永恒之中。
或者,质疑谢赫。
向陌生和危险靠近,捅破他们之间岌岌可危的、粉饰太平的谎言,或许获得真相,但最终毁掉一切。
夏明余的心脏像被某种巨物狠狠攥紧,无法喘息。
过了一会,他从蜷缩的姿势里站起来,眼眶红得不像是要落泪,几乎是要滴血。
他披上风衣,离开了他与谢赫称之为“家”的地方。
在两种抉择里,他选择了后者。
冥冥之中,他似乎听到了硬币落地的声音。
*
咖啡馆的门被打开,挂着的风铃轻轻响动。
夏明余侧过身抖落伞顶的积雪,氅衣上也沾着细雪,浓烈逼人的美丽,只是太过苍白。
不靠任何窗户的隐秘角落里,男人安静地喝着一杯咖啡。他有着微微卷曲的深棕短发,一双绿色眼睛温顺而亲切,充满亲和力。
夏明余和他对视上,直觉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夏明余拉开座位,确认道,“塞勒希德?”
塞勒希德微笑起来,“夏先生,请坐。”
他又点了一杯咖啡,侍应生送上点餐单的时候,夏明余看了一眼,正是他平常偏爱的口味。
这让夏明余放松了些警惕,毕竟面前的陌生人可能会帮他,也可能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这些细节上的确认,让夏明余又信笃了几分。
塞勒希德用长匙搅拌着咖啡,“在开始之前,夏明余先生,我想先问你几个问题。”
夏明余点头,“请。”
“虚假与真实,你会选择哪个?”
夏明余一头雾水,“我以为你会问些我的情况……不过,真实。这是心理咨询的必要环节吗?”
塞勒希德笑了,“相信我,这几个问题比这里的任何东西都重要。”
“任何东西?”
“没错,任何东西。比你和我的存在都更重要。”
塞勒希德继续问道,“虚假的幸福和痛苦的真实,你又会怎么选择?”
“虚假的幸福无法长久,迟早还是需要面对真实,延长谎言没有裨益。”夏明余没有迟疑,“后者。”
“那如果,我再加上一个前提。”
塞勒希德用长匙指着搅出的咖啡泡,他垂眸看着,“泡沫很脆弱,是不是?但假设,只要你愿意,虚假的幸福可以永远延续下去,泡沫永远不会碎,你会怎么选?”
夏明余蹙眉道,“这个假设没有意义。没有不会碎的泡沫,也没有毫无破绽的虚假。”
“可是,它已经存在了。”塞勒希德那双绿色的眸子浓得像片诱人深入的繁茵,“告诉我,你怎么选?”
夏明余沉默半晌,突兀地笑出声,“恐吓和诱惑都不会动摇我的选择。而你的追问,让你的动机变得很可疑。”
侍应生端上了咖啡。塞勒希德耸了耸肩,下巴点了点,“你没必要这么警惕我。尝尝咖啡吧。”
夏明余端起马克杯,苦涩的味道在舌面蔓延开来,“……回归正题吧。关于,我的记忆。你应该有很多事要和我说,不是吗?”
“可我的问题还没有结束。”塞勒希德凝视着夏明余,“既然你选择了真实,那你希望怎么打破泡沫呢?用循序渐进的方式,还是说,干脆一点?”
夏明余就着端起马克杯的姿势,眼神越过杯沿,淡而冷地观察着塞勒希德。
塞勒希德眨了眨眼。
难道是他操之过急了?不该一次性问这么多?可是,如果不问清楚夏明余的意愿,他又该怎么为下一步做决策呢?
他慢悠悠地搅着咖啡,像是在苦恼地思索,但他眼瞳前方的一片区域,却凭空出现了荧绿色的指示屏。
【梦境稳定指数:76%】
【是否开启回溯功能?】
【是】【否】
【是】
“……”
夏明余愣住了,更准确来说,是完全僵住了,以至于他在辨认出这些悬浮的字后,马克杯都还稳稳地握在手里。
“抱歉,是我唐突了。”
塞勒希德又恢复成那副温和亲切的模样,微笑道,“夏先生,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一名精神心理医生,专攻脑部活动失调的患者,研究主要方向是记忆的过程和功能。”
【请选择回溯节点】
【选择:五分钟前】
【已确认】
“而你,夏明余先生,患有心因性的健忘症——或者说失忆症,已经很久了。你难以储存新的记忆,同时旧的记忆也在不断遗失。”
【警告:回溯功能出现异常】
【排查故障中】
那些悬浮指令随着塞勒希德的话语跳动更新,夏明余缓缓地放下了杯子。
塞勒希德在一心二用,而他也是。
“那为什么要瞒着我的伴侣?”
“他拒绝让你接受更激进的治疗方式,尽管温和的方式已经对你不起作用。但药物依赖之后就是药物脱敏,总有一天会彻底失效。”
塞勒希德顿了顿,“可以这么说吗?在我看来,他太害怕失去你了。”
【警告:梦境出现排异反应】
【回溯失败】
“……啧。”塞勒希德又立马反应过来,“抱歉,我不是在指责你的伴侣,我只是——”
夏明余淡淡地接过他的话,“回溯失败,一时没能装下去?”
叮当。
塞勒希德的长匙掉进杯里,咖啡液体溅落在他的脸颊上,点缀在他像是见了鬼的表情上。
【是否强制开启回溯功能?】
【是】【否】
【是】
【警告:强制回溯失败】
塞勒希德显然放弃了和夏明余继续沟通,转而开始疯狂地输入指令。
【是否刷新梦境节点?】
【是】【否】
荒谬到了极点,夏明余反而冷静下来了。
毕竟,面前的这个人看起来比他崩溃多了。
【是】
【刷新梦境节点中】
夏明余的目及之处内,从落地窗外的大雪,到咖啡店面、侍应生、其他客人,再到他手指轻抵着的温热咖啡杯,最后是塞勒希德,全都被一屏立体的马赛克依次涂抹过,重新露出原貌。
没有任何人对这凭空出现又消失的现象有所察觉。
他们的脸原本像干净的面团一样没有五官,但在夏明余的注视下,那些没有显著区别的五官又出现了。
合理、自然地出现在了他们的脸上,就像一直如此。
刷新马赛克之后,夏明余更加明显地察觉到了记忆捉弄他的把戏。
——顺序。
是他先发现异常,他的视觉和记忆再像打补丁一样抹去异常。
【警告:刷新梦境节点失败】
【梦境稳定指数:51%】
【警告:梦境稳定指数波动过大,低于基准要求】
梦境的稳定性如果崩塌得太快,会危及夏明余的大脑和精神,梦境世界也会出现危险,对梦境的潜入者不利。
本来该循序渐进的。
塞勒希德的计划也本就如此,先问问夏明余的意愿,再回溯,继续扮演好他的心理医生身份,徐徐图之。
谁能料到“回溯”这一步就出现了故障!
【警告:功能进入强制冷却状态】
数个通红的警告快速闪烁着,塞勒希德裂开了——物理意义上的。
他的脸部肌肉以鼻梁为轴线,像标准的解剖图一样开裂露出肌理,又纠结地拧在一起,眼球则滑落到了耳朵下方。
瞬间,他的脸部又恢复了正常,快得仿佛错觉。
【排查成因中】
【高危警告:目标对象具有特殊体质,免疫梦境扰动功能】
“Oops.”塞勒希德露出了毁灭前最后的平静——一个完美的笑容,“搞砸了。”
第84章 虚无
“你是人吗?”
“你是人吗?”
夏明余和塞勒希德异口同声问道。
只是,夏明余是勉强维持了理性的质问,塞勒希德则是濒临崩溃的、声如蚊蚋的痛斥。
“我是。”
“不完全是。”
“……”
“……”
短暂的沉默后,塞勒希德拍桌而起,“你都触发高危警告了!你说你是人?!”
两人的咖啡撒了一桌。
夏明余漠视满桌狼藉,冷冷地觑着面前的“非人物种”,“失忆症?梦境?哪个是你所说的泡沫,哪个又是真实?真实——是指你的,还是我的?”
塞勒希德心里一悚。
夏明余捕捉漏洞和思维联想的能力精准得可怕,在现实里,他是什么等级?
而且,他未免也太冷静了吧?夏明余在梦里的设定难道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类吗?他为什么没有尖叫晕厥——这样也方便他处理啊!
塞勒希德越想越胃疼,抽空瞥了眼指令屏。
【梦境稳定指数:32%】
——!!!
完蛋了,彻底完了,怎么是这个走向啊!
他就说夏明余怎么这么清醒呢,原来是梦境快崩塌了啊!
不是,他好像只是出现了一下吧?他连梦境的设定都还没琢磨明白呢,夏明余居然就要醒啦?
……等等。
醒了就醒了,这也算歪打正着!
非常轻松地、简单地、迅捷地——或者说是不费吹灰之力地、没什么参与感地、完美且无痛地完成了使命。
虽然是显得他能力不足了一点,但成事有余啊!
“嗡嗡。”
夏明余的衣服口袋里传来手机振动声,打断了塞勒希德精彩纷呈的表情大赏。
夏明余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提醒。
他站起身,淡淡地朝塞勒希德道,“悬浮投屏这些科技小把戏,你自娱自乐,但我不奉陪了。我权当浪费了一点时间听你胡说。”
他撩起一个有些玩味的笑意,食指轻点了点太阳穴,“比起心理医生,你是否更该怀疑自己才是精神病患者?或者,江湖骗子?”
夏明余走出咖啡店,一手撑开伞,接住门扉上兜头的积雪,另一只手扶着手机。
偌大的伞檐遮住了夏明余的上半张脸,只露出带着笑意的薄唇,正在和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
哪怕只是这样,都是足够有迷惑性的漂亮皮囊。
【梦境稳定指数:45%】
大雪仿若在夏明余离开的时候,霎时变得庞大,整座城市像被无穷无尽的鹅毛覆盖,寒冷、梦幻而洁白。
塞勒希德仍然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夏明余。梦境的主人离开后,咖啡厅里的所有人都凝固住了,并且随着夏明余越走越远,一切都开始褪色、消散。
直到夏明余离开塞勒希德的视线范围,那通突如其来的电话都还没有结束。
【梦境稳定指数:68%】
【梦境稳定指数达到基准要求】
【警告:梦境稳定指数波动过大】
【提示:目标对象正在向梦源靠近】
……在向梦源靠近?
塞勒希德歪了歪头。
塞勒希德所指引的梦境,并非单纯的做梦,而是属于梦境主人的、被梦改装过的唯心主义世界。在这里,一切的存在都基于梦境主人的潜意识。
尤其,那些在清醒时刻被自我禁止和抑制了的愿望,会以伪装的、被歪曲的形式抵达意识层面,让那些隐秘的情绪以变形的方式表现出来。
而梦之所以要改装,是因为梦境主人本身对愿望有所顾忌,只能以压抑的方式宣泄出来。
梦是人格的缺口,是欲望的达成。
梦揭示真实存在、但被潜抑或屏蔽的本能。
塞勒希德能够读取其他“塞勒希德”的梦境记录——尽管,他更倾向于认为他们只是和他同名的同僚,但这不重要——在那些记录里,只有极其强烈的愿望才能支撑起梦境世界。
梦境世界会筛选主人,只有愿望达到一定强度,才能来到这里,否则,早在一开始就会悄无声息地沉入黑水海底,成为一具意识被剥离的尸体。
当然,愿望如果在梦境世界达成,也会如此。
人类的愿望千奇百怪,但很有意思的是,大多数都有一个共同的主题——Ambition(野心)。
比如,对某种确定对象的恨意,梦主迫切地想要复仇,报仇雪恨的快感荡涤着梦境的每个角落。在梦里,梦主往往拥有极其强大的能力设定,所经之处片甲不留。
塞勒希德需要做的,是阻止愿望的达成。
让梦主放下复仇——可以不用放下恨意,但绝不能达成愿望。愿望达成的刹那,梦境世界就会彻底定型,梦主的意识永远无法再离开这里。
除了恨意,也有对力量、对功名利禄的追求。
在梦境世界里,有人耽溺性的极乐,酒池肉林。愿望达成后,梦境世界转化成了异形母巢。
有人研究出了自以为是的末世真相,异化、献祭、飞升,脱离人类的概念范畴。
诸如此类,都是欲望的终极。
“塞勒希德”也曾以为,末世之后人们最大的愿望是和平与团圆,但显然,他错了。
末世放了一把火,灼烧在每个人的心里,顷刻燎原。叫喊、杀戮、狂野和享乐,超越善恶,抛开律法和道德,在迷醉和毫无束缚的自由中陷入火焰和屠杀。
同为欲望,但恨比爱长久。
因为哪怕只是浅薄的恨,都能点燃人的劣根性。而爱,则是违背人的本能,将他者纳入本我。
【梦境稳定指数:79%】
【潜入者所在区域即将消失,请移动至存在区域】
大雪弥弥。
人类、天空、墙体、地面,都在无穷尽的大雪里消融为虚无。只有当梦主再次想到它们,它们才会重新存在。
对它们而言,“我思故我在”。
塞勒希德眯起眼若有所思,夏明余的梦源到底是什么?竟然可以对梦境的稳定指数产生了如此大的波动。
执念太重,愿望太浓,可不是个好迹象啊。
他所站立的位置,像地震和雪崩同时发生。伴随着琼琼白雪,塞勒希德掉入了梦境的边缘、无底洞。
那双绿眸不再有表演性质的神经质,恢复了静水流深的温和深沉——这是“塞勒希德”最原始的模样。
从潜入梦境的最开始,塞勒希德就已经觉得不同寻常。
这是完全平凡、普通、无害的和平时代景象,所有末世的迹象都一洗而空——这绝不寻常,在其余的梦境记录里前所未有。
梦境的稳定指数从一开始就不是100%,而是天然存在缺口的91%——这更不寻常,说明梦主的梦源不完整。
果然啊,能掉入梦境世界的人,怎么可能让塞勒希德那么轻松地结束梦境呢。
平和的大雪之下,必然有比野心、恨意、权色更坚定、更强烈、更吞噬人心的愿望。
塞勒希德接受了坠落。
在被意识屏蔽的虚无地带,会有他想要的答案吗?
【潜入者到达虚无区域】
【潜入者的独立存在力场引力:99%】
【提示:请潜入者在独立存在力场引力消失前,回到存在区域】
*
雪下得极大,夏明余的吐息间都掺杂了丝丝凉意,“没什么,只是出来喝了杯咖啡。”
被电流和金属传递出来,谢赫冷质的音色有些失真,依旧难掩温柔,“什么时候回家?我去接你。”
夏明余停在十字路口,等待街对面的红绿灯。他笑了笑,“我很快就到家了。”
听到谢赫说“家”的时候,自己说出“家”的时候,都像一个小小的触发词,令夏明余动摇。
假设“相信谢赫”和“质疑谢赫”是一枚硬币的两面,那么夏明余正在反反复复地往许愿池里投掷。
因为无论哪一面朝上,都不是夏明余想要的。
相信谢赫,可夏明余无法背叛他的理性,无法忽视他身边的异常。
质疑谢赫,但夏明余无法背叛他的心。
夏明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空气里扩散开来,让视线变得朦胧。
从醒来后,他似乎很久没有感到清醒了。
像是应证着他的动摇,红绿灯竟然许久都没有转绿,被困在这个十字路口。
到底是时间的流速变慢了,还是他的体感太过煎熬?夏明余伸手去探降落的雪,他的指尖已经冻得泛红。
“明余。”
街对面,谢赫举着伞喊他。被靛蓝色的围巾裹着,谢赫像是这纯白世界里唯一的光彩。
谢赫温柔地笑开,“回家了。”
红绿灯转绿。
夏明余迈开步伐,也缓缓地笑开,“嗯。”
*
【梦境稳定指数:86%】
塞勒希德看着直线上飚的数值看得心烦,把指令屏关了,随即被眼前展露出的“虚无”震撼到了。
虚无之所以是虚无,正是因为这块区域向来空空荡荡,只有被梦主刻意遗弃的记忆。
但此时此刻,塞勒希德像是掉进了无垠的大海。
夏明余——梦境世界的主人,几乎抛弃了所有真实的记忆。难怪塞勒希德在梦境世界寻寻觅觅,毫无头绪。
那他的梦境世界到底是怎么搭建起来的?塞勒希德有点发懵。
毕竟,不管梦有多么美妙或荒诞,都不能和真实世界完全脱钩。梦必须来自经历过的事情,或是客观经历,或是主观经历。
失去了现实的基础,那么夏明余的愿望,就是一座空中楼阁啊。
无数承载记忆的类玻璃球海洋,五光十色地折射出夏明余的记忆。
塞勒希德察觉了不对劲,夏明余怎么会有这么多记忆光球?足以塞满虚无的记忆,到底需要人类以血肉之躯存活几世?
……天文数字。
近处的记忆光球像粒子四散。
远处的、数量浩瀚的记忆则像被封印了一样,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下,死气沉沉。
当塞勒希德尝试去窥探的时候,摇曳的金色一闪而过,某种可怖的巨影便携带着恐惧和病毒入侵他的思维洪流。
夏明余,真的是人类吗?
塞勒希德紧紧地蹙起眉心。
不过,夏明余自己承认他是,那就姑且算是吧。
塞勒希德想要拿起一颗记忆光球查看,但被夏明余的意志拒绝了。
“……”
他无奈,再次点出指令屏。梦境稳定指数已经回升到了90%,塞勒希德扯了扯嘴角。
夏明余,到底是什么样的梦境,值得你如此不顾一切,如此沉溺?
【查询功能状态】
【正常】
【是否开启扫描记忆光球功能?】
【是】【否】
【是】
【批量处理中】
【警告:扫描失败】
【警告:扫描失败】
【警告:扫描失败】
……
等得腿有点麻了,塞勒希德干脆躺在光球海洋上小憩。
满眼的红色警告飞速跳动,映在塞勒希德眼中。他有些纳闷了,夏明余难道真就严防死守,让他这么一头雾水下去?
这么强悍的精神防备,夏明余该不会是向导吧,还是S级的那种?
塞勒希德自顾自地干笑两声。
哈哈,怎么可能,少自己吓自己了,除了萧衔岳哪来的S级向导啊。
【扫描成功】
终于!
塞勒希德一个激灵直起身,如获至宝地捧起那颗记忆光球,心中祈祷。
拜托了,一定要是有用的线索啊!
记忆缓缓铺陈开来。
但塞勒希德等了半天,画面依旧是黑的。
……卡住了?
不,耳边有夏明余绵长平静的呼吸声,还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华贵圆润的固体彼此碰撞的声音——珍珠?
另一道嘶哑的男声加入进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杀死我……你永远……出不去……”
骨骼碎裂和紧绷到极致的喘息声,听得塞勒希德脑浆都要溢出来了。
这太身临其境了。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让塞勒希德更震撼的是,男人竟然在这个时候对夏明余示爱了!
塞勒希德把掉出来的眼球装了回去。
“……缪斯……我真爱你……我想为你去死……”
夏明余的声音淡得像一潭死水,“你的确是快死了。”
这段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塞勒希德又断断续续地看了几个扫描成功的记忆光球,竟然都和那个陌生男人有关。
他……不,是她们和他们,都是“林博”。
向邪神献祭后的得到的生命形态千变万化,塞勒希德摸着下巴想,这个“林博”倒是和“塞勒希德”挺像的。
但也只是有些共同点罢了,本质上还是差了太多档次。
夏明余杀死了林博很多遍。他看着无害,手起刀落倒是很干脆。
那段时间里,夏明余的眼睛好像出了点问题,塞勒希德看到的全都是黑屏。
塞勒希德啧了声,他怎么觉得是夏明余的潜意识在警告自己呢,再在他的梦境里待下去就大开杀戒诸如此类……
后背冷嗖嗖的。
塞勒希德又等到了一批扫描成功的记忆光球,得知了更多夏明余的信息。
——向导。果然。
——姆西斯哈之境?除了名讳,重要信息一点都没扫描出来,没劲。
——涅槃工会,游衍舟。咦,敖聂呢?
看到游衍舟,塞勒希德突然回想起了某位同僚的梦境记录。
那位梦主是个让人肃然起敬的白日梦想家,给自己捏了个龙傲天剧本,和敖聂称兄道弟,和谢赫进出战场,榜上有名的女战士都想收入囊中,美滋滋走上人生巅峰。
总而言之,梦了个大的。
塞勒希德会联想到这个,是因为同僚入侵梦境失败后,梦主竟然也没有实现愿望。
因为他死了,在梦里死了。
被游衍舟杀死的。
这么想着,塞勒希德又调出了那份记录。
【梦境世界编号■■■■】
【目标对象:**第3569份记录】
【<记录时间■■/■■/■■>】
【**:(脸色苍白)……你是游衍舟?
游衍舟[?]:……
**:(极其愤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是敖聂和我的心血!
游衍舟[?]:(笑)做梦做痴了,把自己都骗进去了呢。】
【滋啦——
(雷电引爆人体的声音)】
【记录结束。】
【致■■■■:
Jesus.终于结束了。
[大段不堪入目的脏话]
我已经受够了**!亲爱的■■,您为什么不允许我杀死**?
他的肉。体已经在黑水海洋里沉底,他的灵魂更是被毫无意义的享乐腐蚀干净!
您难道连这样堕落的精神也要吞并吗?
我为即将与这样的垃圾为伍感到耻辱。】
梦主如果没有以主观意愿从梦境世界里挣脱,那么所有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抹除干净。比如记录里的“**”,那原本该是梦主的名字。
名字是最简单的诅咒。
而它已经失灵了。
塞勒希德怜悯地扫过这位同僚的抱怨。
梦境记录写到三千五百份,这个工作强度让人想不疯也难。
他直接扫到最后。
【关于最后出现异常的游衍舟[身份存疑]。我无法判断是与现实世界的实在性产生了反转,还是梦境世界的人物自发形成了独立存在力场,抑或其他可能性。
**确认死亡,梦境世界已经崩塌,无法进一步确认。
潜入员/记录员:塞勒希德】
塞勒希德将游衍舟那段看了又看,终于等到下一个扫描成功的记忆光球。
——夏明余等级,S级。
一句脏话破口而出后,塞勒希德呆滞地眨了眨眼。
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被扇了个响亮的耳光后还被大声嘲笑的感觉。
*
塞勒希德兢兢业业。塞勒希德满怀期待。塞勒希德感觉被骗。塞勒希德开始绝望。
塞勒希德认命地拋起下一个记忆光球。
这一次,听到里面的声音时,塞勒希德愣住了。
“如果你的眼睛还在,你能辨认出北地荒墟。有一天,你从睡梦中醒来,见到了与往常一样的场景。你会警惕吗?你会质疑这是幻象吗?”
塞勒希德瞪大眼睛看着夏明余回忆中的世界。
肮脏、破败、混乱,充斥着让人头晕目眩的光污染,机械嵌合在人体上,世界以轰鸣的方式快速运行。
“这是我在基地芯片后,提出的第二个设想:脑世界。”
“在我最完美的理想中,脑世界里没有末世,也没有谵妄,所有的侵扰都不复存在,所有人——包括普通人,都会永恒地生活在幸福与和平之中。”
——古斯塔夫。是古斯塔夫!
“塞勒希德”陷入极大的狂喜,那种喜悦太过快速地溢满了他的全身,以至于他僵在原地反应不过来。
随即,其他情绪涌上来,悲伤、痛苦、遗憾以及无望,如坠冰窖。
“塞勒希德”从未想过还能再有古斯塔夫的消息——很久之前是有的,那时梦境世界刚刚被取代,他总还充满希冀。
但他能够清醒的机会越来越少了,而在难得的清醒里,他也不再刻意去回想。
他原本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记忆里,夏明余问古斯塔夫,“世界的真实性,对你而言,不重要吗?”
“塞勒希德”无比希望夏明余的眼睛没有出现问题,他是多么想再看看古斯塔夫啊。
纯粹的盲黑里,古斯塔夫的声音响起,“腐坏的真实,不如希冀的虚假。”
到此结束。
记忆光球掉下来,清脆的一声响。
——不,你错了。古斯塔夫,当时的我们都错了。
永远不该放弃真实。
我不该将你引上这条道路,它分明指向未知的恐惧和折磨,永远也无法解脱。
我已经为我做出的选择赎罪,唯独对你……充满歉疚。
……
塞勒希德回魂了。
……Jesus,祂刚刚降临到他身上了!祂不是向来只注视,不介入的吗?!
塞勒希德的头部像高温下的冰淇淋一样融化,骨骼和软体组织黏在一起,他拿手像活稀泥一样捣鼓几下,重新搓出了个人形。
塞勒希德随意堆起来的五官开始自动复原,他没在意躯体上的血淋淋又令人作呕的现象——反正对他也不重要,开始回忆刚刚的记忆光球。
原来夏明余见过古斯塔夫,甚至还知道Metamorphosis计划。难怪他会被境选中,来到这个鬼地方。
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带他来见我。】
指令屏骤然闪现出这句话。
祂还要和他对话、直接下达命令?!
塞勒希德痛苦地闭了闭眼。他会不会是最倒霉的梦境潜入者,摊上了最麻烦的活儿。
“我不能保证可以阻止夏明余的梦境世界。”塞勒希德耸了耸肩,“你已经知道了,他是S级向导。”
【带他来见我。】
答复依旧是这句话。
同时,塞勒希德被强制带离了虚无区域,回到存在区域的上空。
存在区域已经是凌晨时分,夏明余睡得并不安稳。
祂把塞勒希德扔进了夏明余的梦中梦。
【带他来见我。】
第85章 梦源
夏明余回到了咖啡馆,还是同样的位置,连对面都坐着同样的人。
夏明余的躯体边缘起了毛边的虚影,不稳定的电流横贯他的全身。
塞勒希德若有所思。夏明余连在梦中梦里都无法稳定维持形态吗?看来他的睡眠质量相当堪忧。
S级承担的谵妄是其他人无法想象的。当年在科研所,敖聂和谢赫总是他们之中睡得最少的,不知道他们后来有没有直接把睡眠优化掉。
夏明余语气平平,“我是在做梦吗。”
塞勒希德也是刚刚被扔进来,他朝夏明余笑起来,“是的哟。”他拿起咖啡杯里的长匙,指了指夏明余,“一直都在。”
夏明余像塞勒希德一样拿起了长匙。他的每个动作都带着电流穿过的卡顿。
底端浸满了咖啡液,夏明余将长匙悬空,安静地看水珠滴落,荡起一圈圈涟漪。
液面折射出他的面容,那竟然不是黑色眼睛,而是空洞的盲眼。换一个角度,又恢复正常。
塞勒希德捉摸不透夏明余的态度,于是大大咧咧地继续了。
“我呢,刚刚收到上级的指令,要把你快点送出梦里。正好我的功能对你失效,瞒也瞒不住,所以我也不卖关子了,干脆和你直说吧。”
“夏明余,你听清楚——这里是你的梦境。全、部、都、是、假、的。
“虽然我还不清楚你的梦源是什么,但它出现了一些问题,使得你的梦境设定漏洞百出。”
塞勒希德喝了口咖啡润喉,“你想平静地生活,希望自己只是一个活在和平年代的普通人,但你的美梦千疮百孔,到处都是违和、异常和漏洞——你也察觉到了,不是吗?
“而梦境为了维持自身的稳定,会自动扭曲设定,替你弥补回去。”
“……”
夏明余垂着眼眸,看上去波澜不惊。
但他们所在的地面微微震颤着,意味着他此刻的心境绝不平静。
雪越下越大了。
塞勒希德好整以暇地观察着夏明余,想看看到底怎样可以激起他的记忆。
“在你看来,你的记忆出了问题。但那不是真的。那只是梦境替你把漏洞合理化,设定成了你的精神疾病,好让你接受一切异常。
“所以我才会指引你往这个方向思考,伪装成心理医生让你来见我。”
——太吵了。
塞勒希德的话语像子弹一样连绵不绝,震得夏明余脑袋嗡嗡作响。
强烈的眩晕。接触不良的马赛克。电流声。
搅拌中的咖啡变成血液在流淌。
长匙与杯壁碰撞的声音,听起来像珍珠洒落满地。
急促的呼吸,和求救的尖叫一样刺耳。
漫漫黄沙,陷入狂化的哨兵,插入心脏的刀尖。死亡,重生。
——死亡,谢赫。谢赫,死亡。
“夏明余,你没病,你的直觉和记忆没有出错。只有梦境里的人,才会坚持告诉你,你需要治病。”
“……够了,安静。”夏明余沙哑地叫了停,他的心跳变得太快了,几乎难以呼吸。
塞勒希德置若罔闻,“梦境为了维持自身的稳定,会不惜手段,哪怕是你所谓的伴侣,你也不该相信。”
夏明余冷冷地抬起眼。
大雪回流到天空,墙壁、玻璃、没有五官的路人接连崩裂,窸窸窣窣的呢喃如同某种邪恶的召唤。
剔透非人的荧蓝像一滴毒液,飞快地侵蚀掉夏明余左眼里的黑色。
“你想起来什么了是不是?”塞勒希德急切地盯着夏明余的异瞳,他有些欣慰,“本就该如此的,S级向导,怎么能折损在这里呢。”
夏明余摁住桌面,亮银色的精神力像闪电一样覆在纹理上,转眼成为逸散的碎屑。
他与塞勒希德之间不再有隔阂,毁灭了桌子的左手扼住塞勒希德的脖子,右手则将紧攥着的长匙抵在脆弱的大动脉处。
夏明余声音嘶哑,像破败的风箱一样溢出模糊的吐字,“如果如你所说,什么都是假的,那么你呢?你是否是这里最大的恶魔?”
长匙的底端被淬炼得极为尖锐,塞勒希德毫不在意地扬起脸,血渗了出来。
塞勒希德笑了起来,他的嘴咧得极大,甚至露出了猩红的软组织,“威胁我,会让你更有安全感吗?可惜我不是林博,你杀不死我的。”
“但是,按照你的梦,一个文学教授,怎么会暴起杀人呢?”塞勒希德靠近夏明余,一字一顿道,“夏明余,拿刀是战士的本能。”
夏明余垂眼看塞勒希德,那双温顺的绿眸里盛着他无法看懂的情绪,让他更加烦躁。
“你想起来林博了吗?”塞勒希德顿了一下,“哦,看来还没有。”
“……有些事情,你该想起来的。”
塞勒希德将袖中藏着的记忆光球直接塞进夏明余的大脑里。
多亏他机敏,从虚无区域顺走了一些,虽然不知道是哪一些,但能想起来一点是一点吧!
塞勒希德动作的同时,夏明余也应激地用长匙从下而上捅穿了他的脑袋。
记忆和鲜血一起迸溅,夏明余猛地捂住胸口,跪在地上大口呼吸。
塞勒希德“嘶”了一声,缓缓地拔出长匙。
他的肌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只有温热的血液还在提醒着两人,刚才发生了什么。
塞勒希德单膝跪地,和夏明余平视,“为什么不信我呢?我都说了,你杀不死我的。”
夏明余的异瞳几乎泣血,痛苦地低吼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拽住塞勒希德的衣领,狂暴溢出的精神力将塞勒希德千刀万剐。
鲜血像瀑布一样洒开。
但很快,那些稀碎的肉块又自动黏合在一起。
塞勒希德也有些恼了,“你们S级向导都一个德行吗?都喜欢玩这么血腥的?”
他反制住神志不清的夏明余,怒急攻心道,“我不会死,但我会痛的好不好!我只是一个概念——植入你大脑的概念。你怎么可能杀死一个概念呢?”
紊乱的记忆终于纠缠出一条清晰的线。
夏明余安静了下来。
塞勒希德见状松开他,哼道,“明白啦?”
夏明余抬眼看他。
黑发浸着塞勒希德的脑浆和血液,丝丝缕缕地勾在夏明余的手臂上。
星星点点的血花,印在那张冷艳逼人的脸上,衬得他鬼气森森。夏明余突然很淡地笑了一下,笑得塞勒希德觉得有些渗人。
“你是一个概念?”
夏明余用手指点了点太阳穴,留下了一个血印子。浓郁的血流淌下来,淹入耳后的发间。
黑瞳深沉,蓝瞳幽幽,像不同的汞液在汩汩流淌,“我该……谢谢你为我送上的记忆。”
【高危警告:目标对象状态异常,请进行理智检定】
塞勒希德瞳孔都要涣散了。
他才是被杀的那个啊!他还没掉san呢,夏明余怎么要暴走了啊!这合理吗?!
夏明余伸出鲜血淋漓的手——那是塞勒希德的血,但不妨碍这个场面依旧触目惊心。
他触摸到了指令屏的实体,就像捏住一张薄薄的纸,然后轻轻用力,指令屏碎成了无数片。
夏明余吹了一口,碎片像蒲公英一样飞散。
“……”塞勒希德有点吓梗住了。
不是,他到底给夏明余塞了什么东西?是记忆光球吧?不是什么高纬度逆转现实的收容武器吧?
“你知道了我的等级和身份,但还不知道我的异能,对吗?”
夏明余抬起塞勒希德的下巴,俯视着他,浸着血的长发黏在两人身上,如同被噩梦缠绕起来的茧。
诡谲的异瞳流转着奇异的光华,夏明余淡声道,“从我的梦里,出去。”
【目标对象启用异能:■■■■】
【提示:■■■■能够对“理解”施加约束。理解,即可利用。】
塞勒希德不知道夏明余的异能,因而,他也无法获取、破解这个概念。
盯着那四个黑色格子,塞勒希德恨恨地想,还是大意了,他怎么把自己的生命形态说漏嘴了!
指令屏损伤,这些信息映在塞勒希德眼底,只能查看,无法操作。
塞勒希德被夏明余掐着下巴,无法动弹。
他惊悚地发现,他原本可以像流体一样随机重组的躯体竟然被固定住了。
【梦境世界即将删除[概念]:塞勒希德】
【数据删除中】
【潜入者的独立存在力场引力:52%】
塞勒希德眼睁睁地看着后面的数字大跳水。
等它归零,他也要归西了。
这种快死了并且死亡过程还带实况解说的感觉真刺激。
他开始在脑内写遗书了。
如果祂还在注视着这里,那么祂极有可能会破戒介入——毕竟,那是祂心心念念的、古斯塔夫的线索。
【致■■■■:
我快死了,救我。】
不,语气还不够有力。
【致■■■■:
还想见夏明余的话,就快来救我!
我要是死了,夏明余的意识沉入黑水,就打听不了古斯塔夫的消息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潜入员/记录员:塞勒希德绝笔】
【潜入者的独立存在力场引力:7.777%】
最终,停在了这个数字上。
整座梦境世界被定格住了,包括他们所在的梦中梦。
夏明余小幅度地歪了歪头,俯身去看塞勒希德眼眸里倒映出的数据,“为什么停下了?”
他看着冷淡,但手里的力气越来越重。
塞勒希德怀疑自己的脑袋其实是高压气球,即将被夏明余捏爆。
他知道夏明余现在绝对不清醒,但越是不清醒,越是暴露本性——
一个果断的、无惧残暴和血腥的战士,甚至带了点非人的震慑气场,一旦判断出危险,绝不轻易放过。
说真的,和梦里的设定相差挺大的。
“塞勒希德”温声道,“松手吧,夏明余。”
夏明余的手不受控制地应声松开了,他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冷声问,“你不是塞勒希德。你是谁?”
“来见我,你会明白这一切的。”
同样是一副壳子,“塞勒希德”说话却温温柔柔的,甚至是气若游丝。
绿色眼眸里的睿智与混沌浑然一体,看破了一切因果转合,带着全知全能的威势。
被那双眼眸凝视着,如同全身的每个细胞都被彻底入侵、勘破,毫无秘密可言。
……痛苦吗?那更是接近真相的极乐与狂喜。
某种庞大的思维洪流涌入夏明余的大脑,“塞勒希德”强迫夏明余的意志,用他的唇舌,吐出这些话语——
“■■■■■知晓门。
■■■■■即是门。
■■■■■是门的钥匙和护卫。
过去,此时,未来,在■■■■■均为一体。”
……那是什么?
疯狂的呕意让夏明余痛不欲生。
畸形的名讳从他口中念诵出来,几乎耗尽了他的生命力。
那是摄人心魂的亵渎和敬意,念诵祂的名,跪拜在祂的身下,成为祂的信徒。
“Ngai,nghaghaa,bugg—shoggog,yhah;■■■■■,■■……”
又是那种窸窸窣窣的声响。
像夜鹰悠长而凄厉的啼鸣,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塞勒希德”微笑着,慈爱地抚摸着夏明余的脸庞。
“醒来吧,夏明余。”
梦中梦轰然崩塌。
大雪纷飞。
*
塞勒希德又回魂了。
大概是他脑内凄厉的哀嚎打动了祂,祂竟然真的降临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很好,全须全尾的,只是又被丢回了虚无区域这个鬼地方。
塞勒希德走了几步,突然跪下来干呕。
“呕——”
他的躯干像是巨大型号的滚筒洗衣机,肝脏脾胃在里头滚来滚去,难受得死去活来。
活是活下来了,但承受了两次降临,负担还是过重了。
【潜入者的独立存在力场引力:7.777%】
固定在了这个诡异的数字上,不会回升,但也不会下降。
唉,活得气若游丝的。
不过,夏明余居然拥有可以删除概念的能力?
……不可思议。
这已经不是低维的元素力量了,而是更高维度的、反转实存与虚无的力量,能够触犯、违背异世界规则的力量。
就像一个程序里不能同时运行两个互为悖论的底层代码,一个世界里也不能容许两条相互对冲的规则铁律共存。
夏明余的能力,是近乎神明意义的异常存在。
那夏明余呢,他明不明白这一点?
他到底清不清楚自己能力惊人的意义和极限?
几乎可以这么说,只要他愿意,夏明余拥有能把整个现实世界都变成他的拥趸的能力。
塞勒希德在虚无里漫无目的地踱步。
像是忍受不了他的拖延,他被未知的高维力量拎到了半空中。
塞勒希德有点绝望地捂住了脑袋,身体组织淅淅沥沥地融化,像条血肉模糊的泥鳅。
不是,祂不观测和推演了吗?就盯着他这一处薅呢,还介入上瘾了?真就这么着急见到夏明余吗?
小泥鳅被拎到了远处被封印起来的记忆海上空。
出于本能的恐惧,他当时只在近处五光十色的鲜活记忆海游荡,压根没有涉足这里。
那些记忆光球都是黯淡的、雾气沉沉的灰色,却莫名折射出浅蓝与亮银的流光。
眺望而去,像是旷阔无垠的海洋,蒙在浓雾与月色下,森然可怖。
望不到头的、被夏明余深深埋藏的记忆。
一颗流光四溢的光球飘到了塞勒希德面前。
塞勒希德默默接过,心想,这真的很像恨铁不成钢的家长手把手教他写作业,最终放弃希望,直接把答案拱到他面前,让他对着抄。
但是,他把作业本弄丢了。
塞勒希德尴尬地挠了挠头,“嗯,呃……那个……指令屏碎了……”
新的指令屏出现在他面前。
“嘿嘿,来嘞!”塞勒希德不再消极怠工,身体恢复正常。
他感觉祂的“手指”在未知的高维处,朝他的脑门弹了一下。
对祂而言,这应该是亲昵慈爱的行为,但对塞勒希德而言,他脑浆都要喷出来了。
塞勒希德又干呕了一阵,开始操作。
【是否开启扫描记忆光球功能?】
【是】【否】
【是】
【扫描成功】
记忆缓缓浮现。
塞勒希德借由夏明余的视角,看到了漫天的黄沙和淋漓的鲜血。
一柄最普通的刀剑从身后捅穿了夏明余的身体,贯穿心脏。
夏明余愣愣地低下头,看到了胸前锋利的刀尖。
——血,血,血。
口鼻溢出的血,胸前涌出的血,充斥着眼球和视野的血。
夏明余艰难地回过头,努力看清那个陷入狂化的哨兵。
那双本该漂亮到让人疑心的眼睛,像碎金日光洒落清池的眼睛,变得畸形而无神,眼眶红热。
塞勒希德心脏猛地一抽,然后停止了搏动和供血。
——谢赫,那是谢赫!
那怎么能是谢赫?!
谢赫陷入狂化了?什么时候的事?疯了疯了疯了,彻底完了……那可是谢赫!
随即,夏明余的记忆开始沉寂。
塞勒希德确认夏明余的生命体征已经消失,他确确实实死了,但记忆竟然还在继续。
那他又为什么还会来到梦境世界?他是以纯粹的意识、鬼魂的形式存在在这里的吗?
视野成为了满屏的不可探知、不可言说。
夏明余在这期间经历了什么?
塞勒希德紧紧盯着画面,它又恢复了光明。
老旧破损的收音机声音,夏明余猛地惊醒。
夏明余下床走到镜子前,震惊而困惑,但很快又恢复镇定。他似乎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
他重生了。
“……”
塞勒希德的心脏又开始工作起来,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这信息量未免太过载了。
重生……重生?重生??!!
他依旧被祂拎在封印的记忆海上空,就像祂在强迫他思考这片海是什么,又为什么存在。
恐怖而庞大的金色巨影盘踞在这片记忆海的深处,既是守护这些记忆不被污染和损害,也是寸步不让地不让夏明余回忆起分毫。
“让我下去。”塞勒希德下定决心,又重复了一遍,“让我下去。”
祂松开了介入的力量。
塞勒希德跃过不可直视的浓雾与折射出来的光芒,掉落在记忆海上。
他拿起一枚记忆光球,放在近处仔细看时,才发现那外观更像某种死去的卵抑或茧,因为过于久远,几乎有了琥珀的质地。
茧里是什么?
塞勒希德曲起手指敲了敲,听到了内部扑簌扑簌的声音,像某种柔软娇小的翼或者翅。
……什么玩意?!还是活的?!
他吓得松开手,光球掉下去,和其他光球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塞勒希德在这儿徘徊寻找。
终于,他看到了一枚看起来更为崭新的、光芒尚未完全消散的记忆光球。
它还没被封印,应该是不久前的记忆——或者说,是夏明余重生后的记忆。
塞勒希德有些奇怪。
他原本的猜想是,夏明余重生前的记忆被封印在了这片灰色的记忆海里。但如果重生后的记忆也存在,那这个猜想就不成立了。
他扫描出这枚记忆光球。
依旧是眼盲带来的视野黑暗,一道清冷的声音问夏明余,“我们在前面的屋檐下躲会雨吧。好吗?”
塞勒希德认出了这个声音,忍不住在心里震撼地低呼一声,怎么又是谢赫?重生后,夏明余还是和谢赫相识了吗?
大多数对话内容已经因为夏明余的遗忘而模糊不清,塞勒希德只能凭借强悍的联想能力,勉强猜个大概。
记忆里,他们在檐下躲雨。
他们点燃了两支烟,聊到暗影和北地荒墟,聊到古斯塔夫和Meta计划,甚至谢赫还给夏明余变了个微型宇宙。
精神图景的视野里,那个宇宙精致漂亮得像是一场不合时宜的美梦。
最让塞勒希德觉得好笑的是,谢赫居然在夏明余面前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只告诉了他“纳撒内尔”这个的名字。
啧,谢赫这心思……他一个外人都看出来了,夏明余怎么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塞勒希德撇着嘴指指点点。
不过,夏明余对谢赫的称呼竟然是“谢首席”。所以说,敖聂已经死了么?谢赫成为新一届首席,塞勒希德不意外,只是有些心疼和唏嘘。
从当年在科研所还没成年的小家伙,成长到现在的首席哨兵,古斯塔夫居然也没有陪着他。
记忆结束了。
塞勒希德垂头看着那枚光球越发黯淡的光芒,突然有些心烦意乱,为谢赫感到不值。
他蹲下身戳了戳光球,自言自语,“你的主人都把你忘了,把你扔到虚无里了,你还固执地亮什么呢?”
塞勒希德似乎看到了光球表面一阵飘忽的蝶影,诡异又瑰丽,一闪而过。
他挑眉,“你能听得懂我说话?那你明白什么是虚无吗?虚无就是说,记忆如果在这里,夏明余在现实里就什么都不记得,忘得一干二净。
“干净到什么程度呢,大概就像是,程序代码一键删除,并且永远无法复原数据。”
——等等。
塞勒希德被自己脱口而出的无心之语点醒。
他见了鬼似地狂奔起来,回到五光十色的记忆海那里。
这里的记忆光球数量很正常,完全符合夏明余重生不久后的记忆存储。
塞勒希德将扫描成功的记忆光球又挨个重新播放了一遍。
他之前听得三心二意,但他现在隐隐觉得,他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线索,而它就藏在夏明余的记忆里。
——夏明余的精神体,是蝴蝶。
不只是一只。
在塞勒希德所能窥探的记忆里,夏明余没有给出明确的精神体数量,但已经非常、非常可观。
然后呢?
不,不对,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
塞勒希德的四肢因为即将触碰到真相而颤抖,手心疯狂地冒着冷汗。
终于。
女人开着车,他们在科研所连接现实的罅隙里狂飙,却恹恹的,提不起兴致。
她懒声道,“还有一种很罕见的症状——概念缺失。它和失忆有相似之处,但不是一个东西。”
无法察觉差别和漏洞。
无法和其他事物的理解产生联系。
无法通过内驱力主动地进行勘误。
听到这里,塞勒希德想起来她是谁了——卢柯逸,科研所的研究员,研究方向是记忆。
卢柯逸最后问他,“可能有人遗忘了玫瑰,但到死都不知道他失去了什么。谁知道呢。”
她的声音在极速掠过的光影里模糊不清,“夏明余,你说,他会觉得可惜吗?”
当时的夏明余,并没有回答。
塞勒希德警觉起来,他总觉得卢柯逸的问题意有所指,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离开科研所后,她加入了涅槃工会……
某种藏得更深的暗潮在不安地涌动,但塞勒希德现在来不及细想。
他打开了指令屏。
有个想法在他心里滋生,他必须现在就得到验证。
【是否输入梦境世界的梦源?】
【是】【否】
【是】
【请潜入员确认权限】
【请输入】
塞勒希德从未觉得他的心跳声如此聒噪过,思绪太过混乱,手指也跟着颤抖,接连点错。
最终,他输入了一个名字。
【谢赫】
【梦源匹配中】
等待的那几秒里,塞勒希德几乎站不住。
作为潜入员,他有很多很多次机会验证对梦源的猜测。
猜对了,就意味着他能够更快地中断愿望的达成;猜错了,也不会有任何惩罚。
但这一次,塞勒希德竟然不知道该祈祷这是正确答案,还是错误答案。
【匹配成功】
巨石落下。
亦或者,高悬于他和夏明余头顶的达摩克利斯剑,终于落下。
谜底,竟然就写在谜面上。
困住夏明余的,居然是……谢赫?
所以,他与夏明余的对话里反复提及的伴侣,就是谢赫吗?
在梦中梦里,夏明余忍受着塞勒希德的长篇大论,直到他说出那一句——“哪怕是你所谓的伴侣,你也不该相信。”夏明余才失控暴起。
就像是他不能提及的底线。
塞勒希德觉得胃里很难受,浑身泛着僵硬的麻意。
他回头远望着那片灰色的记忆海。
倘若,记忆被封印的条件,并非是“前世”,而是“与谢赫有关”呢?
浩若烟海的记忆,该由多少“前世”组成?
是重生吗,还是轮回?
再或者说,是有一个更高维的存在,残忍地俯瞰、操纵着这一切?
无数蝴蝶精神体包裹着的、有关前世、有关谢赫的记忆。
它们是否也像荒墟的雨夜一样暧昧不清,两颗心提防着,却又忍不住向彼此投降、接近。
已经不重要了。
那些曾经鲜活的记忆,如同琥珀般陈旧古老,彰示着已经被夏明余遗忘了多久。
塞勒希德身处的光彩里,那些记忆轻盈而浅薄,支撑不起庞大、深重的执念与愿望。
仅仅是今生的夏明余,本不该有这么多眷恋。
但倘若,加上整片漫无边际的虚无呢?
夏明余伤痕累累、蹒跚而行的沉重灵魂,是否不止一次与谢赫相识……甚至,相恋?
而他们显然没能求得一个好的结局,甚至于需要夏明余用异能删除“纳撒内尔谢赫”这个概念,造成永久性的概念缺失。
甚至于,仅仅是谢赫的幻影,仅仅是美满的泡沫和假象,就拥有能把夏明余永远埋葬在梦境里的威力。
什么都说通了。
在夏明余的梦境世界里。
规则之一,谢赫是夏明余的梦源。
规则之二,夏明余患有针对谢赫的概念缺失。
两个规则互相对冲、抵消,设定扭曲缺失,造成了梦境天然的稳定性缺口。
【……是这样吗?】
塞勒希德喃喃地问。
祂缄默不语——
作者有话说:入境之后评论区有很多读者朋友反馈说没太看懂,在这里不剧透地和大家说一下:请放心~!
大家提出的一些担心,都不会发生。我很清楚我在写什么,也很清楚剧情线和感情线的脉络。
同时也希望大家可以多多在评论区留下自己的理解和猜想,我可以根据大家的反馈调整一下叙事节奏~
感谢你们的耐心!(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