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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十方枭雄聚霜轩


    狄雪倾察觉迟愿目光,抬起眼眸,神色认真道:“或许我也该添一件裘绒向内的厚袍才好。”


    迟愿微微错愕,难道狄雪倾方才的沉思竟是如此简单的问题?


    狄雪倾亦微微疑惑于迟愿的讶异,明眸清澈,怔然看她。


    就在两人相互注视时,飞霜山庄的老管家又向何人问起是否携有金叶。两人齐将视线投去,却见这次的“贵客”乃是个青蓝长衫身背竹箱的年轻书生。


    江湖上奇人异士各有性格,倒是不可貌相。果然,那书生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片金叶,与老管家客气寒暄一句便悠然踱步进了山庄大门。


    人群中有人暗自懊恼,李舟行强杀夺叶的手段倒是给了他们一些启发,然而他们却错过了这个看起来最是无用的书生。


    眼看书生安然无恙,又有一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向老管家交出金叶。男人衣着华丽,脖颈上还围着一整条火红的狐狸皮毛。他拿着金叶子的手指上亦带着一枚沉甸甸的纯金扳指,看来又是个有钱多金的富家人士。


    此人金叶既是用钱买来,武功或许不济。人群再次隐隐骚动,大有自信之人将要效仿无影快鹞所为,为自己谋一张嫏嬛夜宴的入门拜帖。


    谁知那老管家检看了男子的金叶,却是双指用力一捏就把叶子震了个粉碎。众人纷纷惊呼,不知是惊讶老管家的突然行为,还是震撼于老管家深藏不露的雄厚内力。


    男子顿时脸色苍白,疑惑无措道:“老先生,这……这是何意啊?”


    “意思还不够明显么。”老管家拍拍手上粉尘,冷道:“鱼目混珠。”


    “什么!怎么会……?”男子听说自己的金叶是假的,一时无法接受。他愣住须臾,随即大声嚷道:“这叶子是我五十两黄金买的!卖我叶子的两个女人是……是并蒂双莲!她们怎么可能卖假叶子!”


    不等老管家说话,有一妩媚女声婉转道:“人家当然不会卖假叶子。”


    话音方落,从人群中走出两个体态婀娜妆容精致的女子。一人身着绯红霞衣,一人身着翠绿青衣,皆是x轻如蝉翼薄如雾纱。在这天寒地冻人人包裹严实的凛冬季节,如此妙龄女子又穿得这般轻透,着实光鲜靓丽风情万种。


    人群中心绪浮躁些的难免耽于美色,而意志沉稳的则对这两个女子心生敬佩。道是这二人必是练过极寒的功法又有着至刚至暖的内力,否则怎会穿着单薄却于风雪中丝毫无恙。


    先否认没有售出金叶的是绯衣女子。待两人袅袅行至老管家面前,翠衣女子便从自己的发髻间抽出一片金叶递在老管家手中,娇滴滴道:“因为人家的叶子要自己用呀。”


    “怎么是她们?”箫无曳认出这两人正是逑凰楼中陪在钱进锡身旁的红绿女子,小声嘀咕。


    迟愿亦眉心微蹙。回想那日,狄雪倾似乎一早就频频留意这两人,不知是否在那时她就已对这二人的身份起了疑心。


    想到此,迟愿心中一凛。


    如果是真,狄雪倾识人辨色的眼光未免太过犀利。


    “你们,你们是……并蒂双莲?!”富家男子听了女子所言,神色大惊。


    “当然。”趁老管家检查叶子的功夫,红衣女子凑在富家男子身边,抽出一条香喷喷的绯红丝帕一边暧昧为男子拭去额上冷汗,一边魅惑道:“除了人家,天底下还有其他女子配得上并蒂双莲的美名么?”


    富家男子踉跄一步。眼前的并蒂双莲分明不是卖给他金叶的两个女子。事到如今,他已经十分确定自己被骗了。而且损失五十两黄金是小,再来不及另寻金叶进入飞霜山庄,也没机会列席嫏嬛夜宴才是最令他崩溃的。


    这时,老管家已确定并蒂双莲的金叶为真。绯衣女子留下丝帕,恋恋不舍离开富家男子。翠衣女子也不甘示弱,便是莲步已入飞霜山庄大门,还不忘回眸向那怔怔望着她们的富家男子抛了个秋波流转的媚眼。


    老管家轻咳一声,提醒富家男子道:“这位……请回吧。”


    “我付了金子,那并蒂双莲手里的叶子该是我的!我要进嫏嬛夜宴!”双目失神的富家男子身子猛然一震,大声嚷着,作势就要往山庄里冲。


    老管家面露不悦,向身后招了一下手,即刻有两名家丁箭步上前把手凑在嘴边对准了富家男子。人群中亦有人下意识捂紧了口鼻,想来该是在玉虚亭外亲眼目睹过金叶使化人为骨的手段。


    “请回。”老管家再次冷言重复,瘦骨嶙峋的手擎在半空。


    谁都知道,那富家男子的生死就在老管家放手的瞬间。然而富家男子仍然不肯退却,只狠狠盯着老管家,把满心的愤怒和不甘都写在了脸上,惹得周围一干看客的心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那枚假叶子……”迟愿心生疑云,低声问狄雪倾道:“……不是在你手上?”


    狄雪倾眉眼一弯,向迟愿勾勾手指,示意迟愿把耳朵凑近前来。


    迟愿犹豫。


    狄雪倾无所谓的扬了下唇角,重把目光投向富贵男子和老管家的对峙。


    “你说。”迟愿无奈,微微低头,靠近狄雪倾几分。


    狄雪倾又是一笑,漫不经心抬起手,指背若即若离将迟愿耳边几丝碎发掠向耳后。


    迟愿心尖轻酥。


    “卖了点银两。”狄雪倾浅淡双唇贴近迟愿简洁清润的耳廓边,柔声呢喃道:“雪倾不似大人每月有御野司俸禄,一路吃喝用度是要靠自己赚盘缠的。”


    “……”狄雪倾怕不是在开玩笑,迟愿登时站直了身子。


    霁月阁这么多年虽不再做买凶/杀人的营生,但靠着买卖消息、放贷收利的活计依然敛财不少。就算狄雪倾刚刚归来也应是不缺银钱的,何至于要去贩卖从狗嘴里抢回来的假叶子呢。


    不知狄雪倾所言真假,迟愿将信将疑道:“你何时离开过客栈,我怎么不知情?”


    狄雪倾无辜道:“怎么,只准大人潇洒畅游庐灵城,却不准我与西辞出门做生意?”


    迟愿明知狄雪倾故意气她,还是忍不住解释道:“庐灵城危机四伏,你们独自贸然出行……”


    “就当大人是忧心于我吧。”狄雪倾打断迟愿,淡漠道:“昔日没有大人陪同,西辞一样护我安然。希望大人不要忘记,我不是大人的囚犯,大人也无权来管制我的自由。”


    迟愿闻言,怔住一瞬。


    她从未想过要时刻掌控狄雪倾的动向。她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就把狄雪倾的安危和自己的责任牵连在了一起。许是霁月别院中狄雪倾取出六角雪花的瞬间,又或者是桦林雪夜中那一句至深至切的提司大人。


    可惜,狄雪倾终究还是把她的一番好意当作了来自御野司的监察控制。


    迟愿心中微微泛起一丝失落。


    转念一想,她又确是因为对狄雪倾有所怀疑,并且想在狄雪倾身旁守株待兔等银冷飞白现身,这才一路随狄雪倾行至角州的。狄雪倾那般善察人心,对她的好意不领情本就无可厚非。


    如此一来,迟愿方才那阵不快倒也释然了。


    飞霜山庄门前,富家男子终究还是选择了活命,悻悻离去。人群纷纷后退,为倒霉的他让开一条退场通路。


    然而在男子经过四人面前时,迟愿分明看见行事一向坦然大方的顾西辞竟极不自然的侧了侧身,还用衣袖遮挡住半边脸。直到男子消失在人群中,顾西辞才松了口气放下手来。


    “并蒂双莲,嗯?”迟愿颇有意味的盯着狄雪倾。


    “别这样看人家。”狄雪倾效仿朱衣翠服的女子语气,悠然浅笑道:“愿买愿卖而已。”


    也不知是谁信誓旦旦说过“自知生财有道的道理”,迟愿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奸商。”


    从顾西辞的反应看,还真是狄雪倾用假叶子坑了那富家男子五十两黄金。迟愿叹了口气。不过在逑凰楼见过并蒂双莲一面,狄雪倾怎么就想出这般无赖的馊主意来。


    “百两黄金赠佳人哎,原来钱大官人重金收叶是为博红颜一笑。”那边厢箫无曳不住砸舌,语气里竟有几分钦佩的意味。


    鉴于那所谓的红颜佳人其实是江湖人士,加之钱进锡的家仆小六也曾说过,只要收到一片叶子钱进锡就会收摊儿。迟愿觉得,钱进锡应该不会从阳州赶来角州,仅仅是为了收一片金叶给并蒂双莲姐妹献殷勤,他自己却不出席嫏嬛夜宴。


    于是迟愿冷淡道:“钱进锡再怎么宠爱女色,也未必那么大方。即使并蒂双莲那片金叶是钱进锡买的,多半也是她们从钱进锡手中……骗来的。”


    迟愿不知并蒂双莲为取金叶用了什么手段,她也懒得去猜。


    这时,山庄远处似有脚步声渐渐行来。越是近前便越厚重,一声声又沉又稳,震得地面细雪似乎都在轻轻抖动。


    这般千钧之力,未见其人时,脑海中难免会浮现出有人骑象而来的场景。可当那人现出真身来到面前,现场众人不由震惊到瞠目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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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十方枭雄聚霜轩


    来者乃是一个极其高大壮硕的年轻男子,有着远超于常人的身高和体重。以至于他在夜色里徐徐而来,竟仿如一座小山在缓慢移动。方才那声声入耳的沉重脚步,也是他一步步足踏地面而生。


    众人议论纷纷,并不知天下还有这般人物,连飞霜山庄那波澜不惊的老管家也面露惊异之色。显然,此等引人注目的奇人异士,武林里却全然无人听过他的名号,着实不可思议。即便久走江湖见多识广如迟愿,这壮汉依然是个未闻之人。


    迟愿下意识看向狄雪倾。


    遗憾的是,狄雪倾也只是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待壮汉踱步到老管家面前站定,众人忽然发现他身边还同行着一个被忽略了的男子。


    那男人年约五十,衣着普通,相貌普x通,气质普通,全身上下没有一处特别。难怪他一路随壮汉走来,却稀薄得仿佛一道幽暗黑影,没有丝毫存在感。


    老管家仰起头,按例询问金叶。


    那普通的男人从怀中摸出一片金叶,递了过去。


    老管家向男人歉意一笑,便是在说他并非以貌取人之辈,实是壮汉过于抢眼,才让他一时无法错开视线。


    普通的男子并不在意,视线越过老管家,落进飞霜山庄的山门里。


    接连目睹数人入庄赴宴,箫无曳终于耐不住对庄内乾坤的好奇,向狄雪倾询道:“阿清,我们什么时候去?”


    狄雪倾淡然道:“箫姑娘喜欢热闹,何不多待片刻,多见些趣事。”


    箫无曳撇撇嘴,点头道:“也是。”


    “钱进锡来了。”迟愿低声提醒。


    狄雪倾循声望去。


    但见钱进锡正不住手的搓着他的虫儿琥珀,绕在那壮汉身旁百般打量。与壮汉硕大的身躯相比,钱进锡微胖的身形无异于小巫见大巫,活像一头矮脚小驴见了庞然巨象。


    “妙啊!”钱进锡先把金叶交给老管家,转身便拍了拍壮汉宽阔的肚皮,兴奋道:“这位小兄弟,你我今日同持金叶在此相逢,便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不如咱们交个朋友,你来哥哥庄上,给哥哥当个保镖?”


    壮汉垂着眼皮看了看钱进锡,没有回答。


    钱进锡咬咬牙,补充道:“每月五两银子!”


    壮汉依然未有言语。


    倒是那普通的男人忽然开口问钱进锡道:“你收那金叶花了多少银钱?”


    钱进锡瞟了普通男子几眼,傲慢道:“黄金百两。”


    那男子轻蔑一笑,冷道:“我出黄金千两,买你现在立刻从这里滚开,如何?”


    钱进锡坐拥大炎最大钱庄,何时被人用银两砸过。就连家仆小六也觉得这男人夸下的海口未免太过离谱,猖狂护主道:“嘁!区区千两黄金,就敢对我家老爷不敬?你知道我家老爷是……”


    小六话音未落,忽然被一阵强风贴脸扫过。千钧之力砸在面前,霎时天崩地裂掀起碎石飞扬。小六倒吸一口冷气,脸色惨白闭上了嘴。


    众人只见壮汉拳如石锁,已将小六身前的青石板路砸锤得粉碎。这一下要是砸在小六身上,他现在怕是已经变成了一张肉饼。


    钱进锡被扫了威风挂不住颜面,又觉这壮汉似乎无甚智力油盐不进。众目睽睽之下,嫏嬛夜宴开席之前,钱进锡害怕横生枝节,忍气吞声道:“兄台,你这小兄弟如此无礼,该当管教。今日看在你我同为孔方之友的份上,我便不与你深究了。”


    言语上撑完场面,钱进锡准备进入飞霜山庄。谁知那壮汉又横跨一步拦在飞霜山庄门前,将钱进锡堵了个结实。


    小六连推数下,壮汉纹丝未动。小六后退几步冲撞上去,壮汉依旧岿然,反倒把他自己弹出去摔了个大屁墩儿。人群中爆出一阵欢乐笑声,更期待那壮汉多挡他一挡,好看小六如何移开那肉山一般的人。


    箫无曳本以为嫏嬛夜宴只是一众江湖人士吃菜喝酒赏宝贝的无趣宴席,要不是听说云家藏着俗世绝无踪迹的珍贵古酒,她才不会专程偷了金叶子来赴这十一之会呢。


    没想到还没进飞霜山庄的门槛,就一波三折看足了戏码。箫无曳拍手道:“阿清说得对,多留一会果然有热闹看!”


    狄雪倾温柔而笑,浅浅望了迟愿一眼。


    迟愿却目光清冷,严肃道:“箫姑娘如果喜看热闹,今夜嫏嬛夜宴定会如愿。”


    “什么热闹,什么热闹?”箫无曳双目放光。


    迟愿眉睫微沉,垂眸看向狄雪倾。


    两束目光就这样在灯火阑珊的夜色里不期而遇,纠缠一瞬,又各自分开。


    飞霜山庄前,小六还在为如何让自家老爷体面的走进飞霜山庄而和壮汉胶着。众人太过关注这场有几分荒唐又杀机暗藏的对峙,几乎没注意又有一个剑客已经和老管家验好了金叶准备入席。


    只见那剑客衣着精简,一身藏蓝。头上发髻梳得清正,双目却用一条与衣物同色的布条遮挡起来。他手中的长剑也很特别,无鞘无锋极其宽厚。与其说它是把剑,倒不如说它更像一杆放舟撑船的桨。


    人群中有人议论道:“这人怎么挡着眼睛,难道是个瞎子么?”


    有人言:“一个瞎子来凑什么热闹,看都看不见,怎么赏云家的宝贝?”


    又有人道:“你们这群人真是没见识,不怪只能挤在飞霜山庄门前眼巴巴看着别人去嫏嬛夜宴上吃酒。”


    众人还当那人有何真知灼见识得剑客来路,纷纷等他说出下文。


    结果那人却只心虚道:“他,他虽然看不见宝贝,但还是可以用摸的嘛。”


    众人一阵哄笑。


    迟愿打量着剑客手中宽剑,目光突然凛冽,确定道:“重峦剑,是金指佛陀刘正轩。”


    “腕有金刚力,睁眼必杀人。”狄雪倾遗憾道:“钱进锡运气不错,有人帮他开门了。”


    果然,那剑客验过叶子走到壮汉面前。似乎对壮汉挡住山门的行为很不满意,他蒙眼的藏蓝布带上一双浓眉拧成了疙瘩。


    “让开。”刘正轩低声冷道,随手一拂,那壮汉竟是向旁歪了个趔趄险些摔倒。


    众人无不失声惊叹,箫无曳更是惊得连叫好都忘了。


    迟愿脸色愈加阴沉,不知不觉把手中棠刀握得极紧。


    狄雪倾把迟愿神情看在眼中,似有所想道:“我听说,御野司的唐镜悲唐提司本是性情儒雅之人。后来不知何故失了一只手,所以才性情大变乖戾许多。”


    迟愿闻言眉头紧簇,冷道:“江湖谣言,不可尽信。”


    狄雪倾认真道:“我与大人曾有约定,可为大人取一人性命。大人若有心为唐提司报断手之仇,我可以……”


    “不必。”迟愿断然拒绝。


    狄雪倾顿了一下,将未尽的言语化作一丝浅淡笑意,然后陷入沉默。


    “你……”似乎意识到自己太过决绝拂了狄雪倾的好意,迟愿犹豫须臾,终道:“……毋需为我去做这些。”


    “只是约定罢了。”狄雪倾无声笑笑,声音淡得一出口就消散在了夜色里。


    说者无意,顾西辞听见约定二字,思绪恍惚了一瞬。


    那边刘正轩拨开壮汉后阔步走进飞霜山庄,小六赶快拉着钱进锡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溜了进去。普通男人也不再为难他们,也和壮汉踏进山庄大门赴宴去了。


    夜色越深,气温越冷。天寒地冻等了一刻,始终不见再有人来检验金叶。围观看客按耐不住,不知不觉间已散去了三四成。


    狄雪倾亦在冷风中伫立许久,本就清冷的脸颊上更蒙一层寒色。好像入宴诛杀刘正轩的提议被拒后,她就再没说过一字一句,也再没显露过一丝笑意。狄雪倾就那般安静的沉默着,仿佛在周身筑起一道无形高墙,把她自己和周遭的一切隔绝开来。


    迟愿有些许在意。她看见狄雪倾的视线微微失焦,目光中氤氲着寂寥落寞。那一畔清晰而尖锐的孤独感顿时让迟愿无处可避。


    可偏偏就是这个看来楚楚可怜的人,上一瞬想着的竟是去杀一个与她毫无瓜葛的人。


    迟愿忆起狄雪倾与她立下的约定。


    那时狄雪倾说,来日迟愿若有难杀之人便由她来代劳。时至今日,迟愿豁然开朗。所谓难杀并非是那人武功有多强地位有多高,而是她身为御野司提司,如起杀心必受限制。


    而狄雪倾,愿举霁月阁之力,为她解忧。


    原来那时,狄雪倾许下约定的瞬间就已把这层关系想得清楚透彻。


    迟愿心中撼然,用矛盾的心情细细品味着狄雪倾的善恶,但终究还是得不出一个是非分明的答案。


    “走吧。”这一次狄雪倾没有回应迟愿的目光,只幽幽开口道,“十片金叶已入七枚,最后一枚不必再等了。”


    狄雪倾低哑的声音很倦,若不是迟愿一直在审度她几乎便要错过了。迟愿心中柔软,正要应下,狄雪倾却只唤了一声“西辞”便走出了人群。


    “我们也和阿清一起过去吧!”箫无曳难耐兴奋,扯着迟愿的衣袖。


    “好。”迟愿凝眸走进夜色灯火的清白身影,自嘲一笑。


    那一分本不该有的柔软,果然是错付了。


    第28章 十方枭雄聚霜轩


    狄雪倾将要走去老管家面前,可刚出人群便又停住脚步。


    迟愿来到狄雪倾身后,视线越过狄雪倾肩畔,也看见了令狄雪倾驻足的原因。


    稀散人群中,有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子正逆着离去的看客缓缓行来。他的瘦和李舟行那种x精干矫健的瘦不同,他的瘦更像是病入膏肓耗尽了气血的消瘦。


    瘦男人步履沉重一步一挨,来到老管家面前时已是呼吸急促气息不稳,生生把一张病怏怏的脸憋得乌青绀紫,极其可怖。


    “不会吧,他也有金叶子?看他那虚弱的样子,今夜风要是再烈些,他就要被吹走了。”箫无曳不可思议的盯着那个瘦男人。看着看着,忽然又道:“可是阿清,我怎么觉得他有点眼熟呀?”


    “是玉虚亭外的病乞丐。”狄雪倾亦是因此停住脚步,而且这时她已有了答案。


    狄雪倾说的没错。那日此人一身褴褛蓬头垢面,众人只当他是个寻常乞丐。今日他换了身清净衣裳理好仪容,穷酸落魄之意已尽数散去,唯有病容依旧无法消除。


    “深藏不露,骗过所有人。”迟愿警惕道:“此人与李舟行一样,不得不防。”


    箫无曳疑惑道:“难道,病乞丐也要对阿清不利么?”


    “不。”狄雪倾扯紧披风走出一步,又回眸迟愿,一字一句道:“是今晚嫏嬛夜宴上的所有人。”


    迟愿闻言,心中凛然。


    狄雪倾所指分明是那扮猪吃虎的病乞丐。可有一瞬间,迟愿却觉得狄雪倾言语中的人,其实是她自己。


    病乞丐验过金叶,拖着缓慢步伐走进飞霜山庄。狄雪倾和迟愿最后上前,交付两枚金叶。


    面对眼前的四个女子,老管家的神色也闪过一丝惊异。于箫无曳,他微笑着点了点头。于迟愿,他却是反反复复看了许久,仿佛在脑海中对一再确定的想法又一再的产生怀疑。


    老管家迟迟未肯说出那句“贵客请入席”,狄雪倾浅淡问道:“怎么,飞霜山庄不欢迎我这位朋友?”


    老管家一愣,犹豫道:“如果姑娘这位朋友是来饮酒鉴宝,敝庄荣幸之至。可如果……”


    狄雪倾看着老管家手中的两片金叶,悠悠言道:“若不是来饮酒鉴宝,这位朋友又何需凭叶入席。”


    老管家闻言眼睛一转,陪笑道:“姑娘说得是,是老朽多虑了。几位贵客,有请。”


    四人走进飞霜山庄后老管家和提灯侍女、八名家客鱼贯而入,飞霜山庄的大门随即紧紧关闭。有两名提灯侍女在前引路,四人便跟在她们身后一段距离缓步而行。


    走在飞霜山庄的庭院中,箫无曳仿如进了东海龙王的水晶宫。只见庄内灯火盈盈,亦明亦幽。亭台楼阁虽朦胧于夜色之间不见真颜,但也能品出一山一石一草一木布局考究。循着引路灯火一路行去,道路两旁始终是雕栏玉砌宝树珠花,一应奇珍应接不暇。


    “天呀,这也太华丽了!阿清,飞霜山庄是不是和皇宫一样啊!”箫无曳低声惊叹。


    狄雪倾笑而未语。


    迟愿淡道:“皇城肃穆,无需把诸多珍玩一一摆在路旁来自证身价。况且这些东西……还透着一股死人味儿。”


    “噫!”联想到云家幕后的营生,箫无曳掩住口鼻,抱怨道:“一会还要吃菜饮酒呢,提司姐姐把我的胃口都说没了。”


    四人行走片刻,来至一处雅轩。


    “贵客,请入飞霜轩稍待。”两名引路侍女向她们施礼后,就幽幽退入暗处消失不见。


    狄雪倾提眸一看,但见雅轩门上悬着两块牌匾。一块是轩号“飞霜”。另块则笔锋飞扬的题着“晴初霜旦”四字。


    狄雪倾领会其中意味,浅然道:“也算有志气。”


    然而轩内何人不知何故似在争吵,四人未入轩门已闻其声。细心一听,原来是钱进锡和并蒂双莲起了争执。


    只听钱进锡大声恼道:“我待你姐妹二人不薄,你们却偷光了我的金豆子!”


    并蒂双莲一人道:“偷你的豆子?人家这些天一直陪在你这油腻胖子的身旁,那是人家应得的银钱。”


    小六不服气道:“那你们两个还,还把我们老爷脱了衣裳绑在床上,抢了他的金叶子!”


    “小六!……那个,呃……不是那回事。”钱进锡尴尬的咳了咳。


    “钱大官人好情趣。”轩门外,狄雪倾斜眸迟愿悄然一笑,轻声道:“大人可是料错了,并蒂双莲姐妹的金叶是明目张胆抢来的呢。”


    迟愿目光微一闪烁,正色道:“我们进去吧。”


    四人进了飞霜轩,轩内数人虽然没有太大反应,但都不约而同有了神色变化。当然,除了钱进锡还对狄雪倾心有余悸外,其他人几乎都是对持着棠刀的迟愿起了戒备之心。


    迟愿并不言语,和狄雪倾等人一起在长桌边寻了几张空椅安坐下去。


    钱进锡曾在狄雪倾面前折过面子,此刻见她到场虚荣心又起,对那并蒂双莲道:“你们姐妹想入嫏嬛夜宴,直说便是。百两黄金赠佳人,说出去也是件风流韵事,何必做那偷鸡摸狗之行。若不是我又收到一片金叶,真是被你们误了大事。”


    钱进锡话音方落,那普通男人忽然插言讥讽道:“原来是二百两金买的金叶。”


    钱进锡闻言,狠狠瞪了普通男人一眼。


    田中来手里捏着一丝冰冷鲜肉,一边喂他手臂上停驻的金雕,一边笑道:“我倒是觉得百两黄金买这两个美人一夜温存,老兄你不亏呀。”


    翠衣的并蒂双莲立即啐道:“粗野汉子,龌蹉下流,讲话恁地难听。”


    钱进锡嘀咕道:“真有那一夜就好了,关键就是什么甜头都没占到还……”


    似乎想到什么烦心事,钱进锡话说一半没了声息。


    小六以为钱进锡心中难过,想起他发现钱进锡被捆的那天早晨,痛心疾首的补充道:“对啊!老爷被你们绑得手足难动不说,你们还塞了老爷的嘴!”


    “小六!!”钱进锡揪住小六的耳朵,往他屁股上蹬了一脚,斥道:“再多说一句信不信老爷我阉了你,把你送进宫中当太监。”


    “不说了,不说了……老爷我错了!”小六满脸委屈,一时不知该捂紧嘴巴还是捂紧下面才好。


    普通男人听到“宫中”二字,不由自主露出厌恶神情。他冷冷呲笑一声,仿佛并不忌讳当众展现对大炎皇家的不屑。甚至不由自主的将这种情绪牵扯到迟愿身上,不时打量迟愿的目光里盛满敌意。


    钱进锡不知普通男子心情,有了山庄门前的不快,还道男子又在对他轻蔑挑衅。


    “笑什么笑!”钱进锡奋一拍桌,起身向那男子道:“你的叶子还不一定是花多少冤枉钱买来的呢。”


    普通男子并不理睬钱进锡,甚至连正眼都不看他一下。钱进锡更为光火,大有一把将男子揪起来理论一番的趋势。


    一直站在男子身后的壮汉见状,毫不客气的用手掌压着钱进锡的肩头,生生把他按坐回椅中。


    “无名鼠辈!”钱进锡没有挣到面子反而更加丢脸,气得骂道:“仗着有五大三粗的保镖护着,就敢目中无人!有种报上名来,让大爷好好查查你到底有几分家底儿!”


    钱进锡虽然吵闹,但轩中各人似乎都没有上前劝和的意思。饶是稍后嫏嬛夜宴开席三件宝玉登场,这轩中的每个人都可能是互相争夺宝玉的对手。那壮汉和普通男人来路不明,钱进锡多与他有些摩擦让他多透些信息出来,倒是他们乐于见到的。


    “二位财神爷,你们都是生意场上的人,自是深谙和气生财的道理。听小生一句劝,不要吵了嘛。”众人沉默时,一直在看书的青衫书生合上手中书卷,做起了和事佬。


    生意人。


    迟愿瞥了狄雪倾一眼。


    狄雪倾似有灵犀,向迟愿轻扬唇角回以浅笑。


    迟愿一怔,即刻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在那青衫书生身上。


    青衫书生进入飞霜轩后便一直不声不响的埋首看书,所以众人先前并未太过注意他。偏偏这时他无端来淌这混水,众人心中了然。他若不是书生意气楞头莽撞,就是和那病乞丐一样隐藏了真正的实力。况且他既拿了金叶来到此间,难免也是暗藏着独门本事的个中高手。


    “呃……只是小生的一点建议,一点建议。”被众人一齐打量,青衫书生顿时紧张起来,匆匆打开书卷又把头埋了回去。


    钱进锡自然知道自己和小六暂时不是那普通男子和壮汉的对手,好在青衫书生一席话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他愤愤不平的从壮汉掌下躲出来,抖抖衣衫搓着琥珀,换到刘正轩对面坐下,客气道:“这位兄台,今夜有缘在此雅轩相逢,便是你我之间天定的缘分。不知兄台可愿赏面,与钱某x人交个朋友?”


    在山门前轻松把壮汉拨到一边的刘正轩,果然成为钱进锡今夜首要拉拢的目标。


    “哈哈哈哈。”不等刘正轩回应,一个衣着华锦气宇轩昂的年轻人,爽朗笑着走进了飞霜轩,向钱进锡调侃道:“云某来迟一步,险些就被富甲天下的钱庄主捷足先登,先交下在座的高朋贵友了。”


    第29章 三品宝玉溯旧缘


    众人循声望去。


    这意气风发的年轻男子便向众人正式施礼道:“各位英雄豪杰有礼,在下飞霜山庄第十二代庄主,云相烛。感谢各位英雄赏光,驾临敝庄十一年一度的嫏嬛夜宴。”


    十路人马中有人客气拱手回礼,有人傲然,亦有人只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云相烛并不在意,大方的在长桌一端欣然落座。


    方才听云相烛招呼,田中来这时趁机向钱进锡道:“莫非阁下就是阳州万两钱庄的大掌柜?”


    钱进锡自觉找回些面子,满意的向田中来拱了下手。


    田中来又道:“万两钱庄遍布大炎九州,能跟钱庄主交朋友当是莫大的荣幸。”


    钱进锡闻言更为得意,几乎快用鼻孔在看那普通的男人了。


    普通男人无甚触动,只是轻蔑一笑。


    云相烛坐稳后,再向众人道:“诸位能在三日内击退各路高手,拿到飞霜山庄金叶子,自然都是一等一的英雄豪杰。今日就由我云相烛做东,与众位交下朋友。诸位若瞧得起飞霜山庄看得起云某,便请报上真名实号,以及倾心三件玉宝中的哪件。倘有难言之隐不便说出,云某也不强求。毕竟交朋友这种事确是需要些诚意的。”


    云相烛话音方落,田中来大咧咧向四方一拱手,道:“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大漠田家霹雳金鹏田中来,想要那夜光葡萄。”


    云相烛赞道:“田舵主果是豪爽之人!”


    青衫书生又从书卷中抬起头来,笑眯眯道:“鲛泪夜光葡萄,古沧国皇宫里的珠宝摆件。传说那上面的每一颗葡萄都是用海中鲛人的眼泪制成,夜里熠熠发光极为夺目,实在是件价值连城的稀罕物。田舵主好眼力。”


    “哪里哪里,我大漠田家虽是猎户出身,那也是要懂些风雅的。”田中来连连摆手谦虚,却不由自主的嘿嘿笑出声,爽朗道:“今夜若能有幸把夜光葡萄带回去,爷就把它摆在田家大堂正中,振振威风。”


    箫无曳闻言把手掌弯在唇边,低声向狄雪倾道:“什么懂风雅,我看他是附庸风雅。”


    狄雪倾轻道:“腐吏堂上悬明镜,豪绅宅中多古书。”


    云相烛见书生说得头头是道,颇为自豪道:“不瞒各位,今次夜宴上的三件宝玉,那血玉蟠螭剑首和凝脂冷印莲台皆是昔年由家父一见阴阳收入庄中。唯独这鲛泪夜光葡萄,乃是云某亲下南海古国旧址,几经磨难艰险觅来,可以说是云某继承家业后的第一件大作。若不是家母一再坚持,云某还舍不得让它在嫏嬛夜宴上现身呢。”


    “云庄主。”青衫书生唤了一声云相烛,目光深沉一字一句认真赞道:“可真是少年英雄。”


    “过奖。”云相烛迟疑一下,但见书生分明面露笑意,还以为方才是自己没看清楚,便向他颔首道:“这位是……”


    云相烛正准备询问青衫书生名号,却被钱进锡插言打断。


    “在下阳州万两钱庄点石成金钱进锡,在座各位应该都认得我。”钱进锡用力揉了几下虫儿琥珀,扬眉道:“既然这鲛泪夜光葡萄是云庄主的出山大作,钱某自然是要不遗财力纳入囊中的,各位大侠权当给钱某个面子,莫再来争抢,哈哈哈哈。”


    田中来方才刚向钱进锡示过好,忽然听说钱进锡与他目标相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嗨哟,钱庄主富甲天下,家中什么金葡萄玛瑙葡萄珍珠葡萄没有?非要和人家田大侠来抢玉葡萄。”绯衣的并蒂双莲白了钱进锡一眼,向云相烛眨眨眼睛,娇媚道:“云公子,我们姐妹就是并蒂双莲了,我是姐姐莲心红,她是妹妹莲子青。”


    “我们姐妹想要的呢……”翠衣的莲子青大胆走去云相烛身旁,用手指在云相烛的肩头柔柔捏了几下,妖娆道:“……是那凝脂冷印莲台,但若云公子有心……”


    “姑娘好选择。”云相烛礼貌拂去莲子青的手,徐徐言道:“凝脂冷印莲台,前朝高僧上觉法师清修所坐之岩。法师圆寂后化作肉身佛,那岩座亦现佛光鎏异彩。时至我朝大兴之役,寺庙蒙了战火,岩基为人盗凿,竟发现岩内实乃凝脂美玉一块,故刻成冷印莲台。这莲台温润清凉消火助修,有事半功倍之效,堪称习武之人的上等佳器。”


    并蒂双莲闻言相视一笑,她们确是在双修碧莲步摇功时遇到了瓶颈,才来取这凝脂冷印莲台的。


    钱进锡见状酸声道:“你们姐妹这等手段,还需练功么。想要什么,骗骗汉子发发嗲不就到手了。”


    见并蒂双莲没有理他,钱进锡又向那普通的男人挑衅道:“说说吧,你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普通男人也不理钱进锡,只向云相烛简单道:“鄙人姓何,名不慈。家中略有银钱,人称散财菩萨。”


    箫无曳皱了皱眉。何不慈?为何不仁慈?这名字听起来一点也不善良,倒是那诨号听起来显得他很大方似的。


    何不慈身后的壮汉也瓮声瓮气的自我介绍道:“俺,离魂血手,常百齐。”


    尽管两人如实报上名号,但众人依然对他们的来历没有任何印象,也没有任何头绪。


    云相烛照例问道:“那三件宝玉之中,不知二位倾心哪件?”


    何不慈瞄了钱进锡一眼,悠然道:“生意人么,喜欢图个富贵吉利。我便也要那鲛泪夜光葡萄好了。”


    “什么!”钱进锡指着何不慈怒道:“姓何的,我看你今天是跟我杠上了是吧!”


    何不慈道:“是又怎样?”


    “那就要看你到底有几分斤两。”钱进锡哼了一声,想起他的拉拢目标,故作大声道:“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迟愿肃然凝眸,目光犀利盯紧刘正轩。


    而刘正轩眼上虽然覆着布条,却似有所感应,微微转向迟愿那边望了望,才道:“本座金指佛陀刘正轩,我要……血玉蟠螭剑首。”


    听刘正轩自己报上名号,迟愿的眉峰又凛冽几分。刘正轩也依然看着迟愿的方向,仿佛那藏蓝色的布条背后隐藏着一双能够洞悉一切的眼睛。


    云相烛点点头,介绍道:“血玉蟠螭剑首乃是三百年前狂剑客司马灯邕之物……”


    时光荏苒百年,武林豪杰辈出。便是迟于思那般名震九州的天之骄子,抑或狄晚风那样世间罕见的枭雄才子,也不过是身故名去,匆匆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而司马灯邕的名字却仿佛一句不朽的诅咒,深深烙印在习武之人的内心深处。只因司马灯邕一生为剑疯魔,痴与他人比剑,并且剑下从不留活口。按司马灯邕的话说,他的剑技不过初窥皮毛,比他还不如的人用剑便是辱剑,该当去死。


    实际上司马灯邕的剑技早已出神入化,世间能胜他之人绝非凤毛麟角,而是并不存在。所以,当司马灯邕日复一日但逢剑客必要过招,却始终寻不到一个能够与他酣畅对剑的高手时,天下用剑之人已被他屠戮无数,九州习剑之门亦岌岌可危濒临覆灭。就连数百年前崛起于江湖的名剑大派“云天正一”,也是在司马灯邕死去之后才兴盛起来的。


    是以那时的江湖,只流传一句话,叫做“宁习刀斧不习剑,一遇琼璎黄泉现。”


    琼璎,便是司马灯邕的佩剑。


    “……琼璎剑上有首、格、璏、珌四件玉饰,这血玉蟠螭剑首便是其中之一。”云相烛目光闪烁,继续道:“司马灯邕杀人如麻,以血养剑。时经日久,原本的碧玉剑首无需入土已自化为血玉,可是件杀意斐然极其凶险的物件。”


    刘正轩淡道:“无妨,本座镇得住它。”


    钱进锡立刻向何不慈鼓掌道:“好得很妙得很,你是菩萨,人是佛陀,专压你一头。”


    “呔!”何不慈未语,常百齐却是一拳砸在钱进锡面前。


    只听咔擦一声脆响,钱进锡面前的长桌即被劈成一摊烂木碎在地上。


    方才在远处不得细看,如今近在咫尺,狄雪倾悄然瞥见那常百齐虽壮如蛮象,双拳虎口处却有桂x花图样的秀气刺青。约是一边四朵一边五朵,共有九瓣。


    按常理说,常百齐这样的粗莽之人应当更好青龙猛虎之类的图腾,必不会喜欢清雅的花卉图案。这桂花刺青或许是他不得不纹的身份象征。但狄雪倾并不能忆起江湖上有哪家门派是以金桂为符,便先默默记在了心里。


    上好的红木古桌被锤个稀烂,云相烛眉头微蹙,终究还是忍了下去。


    那青衫书生又再上前,两厢安抚道:“别别别,别伤了和气。”


    云相烛即道:“还不知这位公子尊姓大名?”


    那青衫书生拱起手,向四方客气的作了几个揖,自报家门道:“小生姓卫,名莘,字叔卿,号无名书生。今夜来赴这嫏嬛夜宴倒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久仰飞霜山庄嫏嬛夜宴可鉴奇珍异宝,叔卿特来凑个热闹开开眼界。常言道,百无一用是书生。稍后宝玉入席,还望各位大侠别把叔卿当成对手,对叔卿百般为难才是。”


    卫莘一席话说得恳切,但却没有几人买账。寻常书生成日只想削尖了脑袋去应朝廷科考,哪有本事持着金叶独自找到这方地界来。


    众人皆不做声,唯有一人冷冷哼道:“好个无名书生,你口中一直念着的不就是你的名字么。”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那人用手指抬了抬头上的旧斗笠,平淡道:“无影快鹞李舟行,为血玉剑首而来。


    狄雪倾和迟愿相识一顾,顾西辞则握紧了手中长剑,刘正轩亦蒙着双眼向这边看来。


    唯有云相烛微微一笑。


    他不怕李舟行和刘正轩争夺血玉蟠螭剑首,他就怕李舟行无欲无求。能让夜雾城杀榜六的人物为飞霜山庄所用,云相烛求之不得。况且夜雾城背后还有自在歌做靠山,倘若攀上李舟行这根高枝,飞霜山庄未来许多年或可高枕无忧了。


    就在众人为夜雾城无影快鹞的到来感到震惊时,迟愿缓缓站起身,冷目凝视李舟行开了口。


    “御野司提司,迟愿。”寥寥数字,清冷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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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提司语之谓为友


    御野司。


    任何一个行走江湖的人都不会忽略怠慢的名头。


    迟愿语毕,飞霜轩刹那安静得能听见空气在缓缓凝固的声音。


    半晌,云相烛面上终于重现笑意。他起身向迟愿郑重施礼道:“方才已从大人手中棠刀认出大人的提司身份,未料是红尘拂雪亲自驾临,飞霜山庄当真蓬荜生辉,荣幸之至。”


    狄雪倾坐在迟愿身边,眼眸轻扬,饶有兴致的看着迟愿。


    她本可以晚些再亮身份,又或者干脆不去戳破这层窗纸。如此,众人的嫏嬛夜宴还能吃喝得没那么尴尬谨慎。而且,迟愿并非唐突莽撞之人。断了唐镜悲一只手的金指佛陀就在面前,她尚能隐忍不发。何以在李舟行自介过后,她便将提司身份公之于众了呢。


    迟愿在说给谁听?


    但见李舟行并不自然的将刚推上去的斗笠又向下压了压,狄雪倾莞尔一笑。


    迟愿这是在为她“仗势欺人”么。


    果然,卫莘听说是红尘拂雪驾临,立刻有意无意道:“听闻夜雾城杀榜二的无血葫芦白冬瓜,在天箓太武榜上排名第八。倘若明刀明枪的计较起来,应当与天箓太武榜排名第九的迟提司不相上下。如此推算,迟提司该比杀榜六的无影快鹞厉害得多。”


    李舟行闻言,嘴上冷哼一声,神色悄然变化,像迟愿戒备他一样戒备起迟愿来。


    云相烛心中暗喜。


    夜雾城与自在歌虽好,但终究还是受云天正一的钳制,哪比得上在御野司这棵大树下乘凉更加惬意。莫说一件宝玉,要是能拉一个御野司提司下水,就算把三件玉珍都孝敬上去也是只赚不赔。


    况且他云家的嫏嬛夜宴,江湖豪杰来过,自在歌来过,云天正一有人瞒着名号偷偷来过,唯独御野司从来无人踏足。他云相烛接掌山庄的第一场嫏嬛夜宴,就来了天箓太武榜九的红尘拂雪,传出去便足够他在江湖上声名乍起了。


    因此,云相烛甚至不避讳对御野司的奉承,百般客气道:“提司大人对庄上哪个物件有兴趣,差人来取便是,何须劳您亲自去夺金叶子呢。”


    众人本就忌惮御野司,但见云相烛对迟愿如此殷勤,不禁对迟愿更生几分妒厌。


    迟愿目光凛然,扫过众人,淡道:“在下无心贵庄任何一物,只是陪同朋友前来。”


    说着,迟愿微微颔首眼眸低垂,狄雪倾恬然的姿容便盈盈纳入了眼帘。


    狄雪倾眉宇间轻轻漾起一抹柔波,似对迟愿的言辞颇感兴趣。见迟愿看她,便用唇语无声道:朋友……?


    迟愿怔住一瞬,没有任何回应,只重新抬起了眉睫。


    而云相烛已从老管家那听说十片金叶皆已回收,便知凌波祠也来人了。又听闻凌波祠来的是大小姐箫无曳,且是和御野司提司共用了那片预先送去的金叶,不禁心生犹疑。


    难道这提司的朋友是凌波祠的箫家大小姐……


    凌波祠什么时候和御野司走得这么近了?


    云相烛下意识把箫无曳当做迟愿的朋友,仔细打量箫无曳。


    箫无曳被看得不自在,摆手道:“不是我,是阿清。”


    “阿倾……?”云相烛这才注意到迟愿与狄雪倾的短暂对视。


    这女子清虚柔弱又一直沉默不语,从进了飞霜轩的门,云相烛便未见她说过一字一句。他对狄雪倾的来路做了许多假设,唯独没想到她会是御野司提司的朋友。


    莫非,她姓黄?


    一瞬间,云相烛也难免与那日的箫无曳有同样想法。但很快,云相烛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大炎皇家怎会依他飞霜山庄的规矩行事,实是这次嫏嬛夜宴来了夜雾城,来了凌波祠,又来了御野司,让他无端膨胀罢了。


    想揭晓狄雪倾身份,云相烛顺势问道:“这位姑娘是……?”


    狄雪倾目光流转,轻声道:“我与云庄主相同,无有名号,唤我阿倾便好。”


    云相烛心中一阵凛然。


    一则,钱进锡富甲天下不曾隐瞒身份,李舟行身为杀手不曾隐瞒身份,就连供职御野司的迟愿也不曾隐瞒身份。偏偏这女子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想来她应是无心与飞霜山庄有所牵连。


    既无此意,那这阿倾姑娘列席嫏嬛夜宴的目的何在?


    二来,云相烛执掌偌大飞霜山庄却无名号,江湖皆不知其原因。这女子却专程在言语中提起,还说与他相同。莫非是她知晓什么,故而暗有所指?


    狄雪倾将云相烛的犹疑尽收眼底,目光静淡仿如并无察觉。


    “不知……阿倾姑娘心仪哪件宝玉?”云相烛再次借机试探。


    迟愿亦侧过眉目。


    想知道狄雪倾欲在嫏嬛夜宴上得到什么的,不只云相烛一人。


    狄雪倾未答,却向箫无曳道:“箫姑娘先选。”


    云相烛有些许不快。这叫阿倾的女子不但对飞霜山庄无甚结交之意,反而还有反客为主自作主张的意味了。


    “我?”箫无曳面色欣喜。


    “是啊,小仙子喜欢哪件宝玉呀。”云相烛重复着再问了箫无曳一次,以此拉回山庄主人的主动权。


    箫无曳认真思考道:“血玉剑首戾气太重,与我所习心法背道而驰。夜光葡萄么又太浮华,和我家中风骨格格不入。至于冷印莲台……我连半刻都闲不住,打坐是不可能打坐的,要来最是无用。”


    “哦?”云相烛犹疑道:“这三件宝玉都不合小仙子心意?”


    在云相烛心中,今夜最佳上选便是把迟愿和她背后的御野司拉上他云家的船。其次则是暗中送去金叶的凌波祠,凌波祠之后当为夜x雾城。至于万两钱庄和那自称散财菩萨的人并不在他意向之内,毕竟飞霜山庄多年经营缺得也不是银钱。


    所以,云相烛不确定箫家收了他的金叶子,却只派了箫无曳这个小丫头来出席是何用意。许是箫家无心嫏嬛夜宴,让箫无曳来,就算给他云家一个天大的面子。又或许,是箫世机有意宝玉,但碍于身份颜面不便现身,便遣箫无曳来暗度陈仓。


    如此一来,那阿倾姑娘让箫无曳先选……反倒说得通了。


    云相烛再次审视狄雪倾,心中忽然闪过一丝念头。


    是她,把御野司和凌波祠牵在了一起。


    “要不然,等我亲眼见见那三件宝玉再做决定吧?”箫无曳打断了云相烛的思绪。


    云相烛呵呵笑道:“也好,小仙子尽管看便是。”


    狄雪倾亦道:“那我便随箫姑娘,看过再定。”


    云相烛应道:“无妨,阿倾姑娘亦可随意。”


    迟愿闻言,蹙起眉头。直觉告诉她,狄雪倾才是那个对三件宝玉都无兴趣的人。


    轩中众人皆已自介完毕,只剩那病怏怏的瘦男人还未开腔。云相烛对他不抱任何希望。莫说他得了宝玉也未必能助飞霜山庄一臂之力,今夜宴上高手如云,他恐怕根本就没有去夺宝玉的机会。


    但他毕竟是拿着金叶来赴宴席的,云相烛自不会失了礼数。


    云相烛向那病男人拱手道:“这位是……”


    病男人深吸口气准备说话,却又在开口时猛然咳嗽起来。他的脸色瞬间憋得青紫难看,活像阴曹地府里面相恐怖丑陋的恶鬼。


    “在下……病阎王……沈、沈潘……”病男人喉咙里发出嘶嘶鸣音,气息断断续续极为不畅,连得他人听了仿佛也像被什么卡住了嗓子,胸闷得紧。


    病阎王沈潘!


    云相烛顿时后悔先前的怠慢。


    沈潘乃是晋州沧泽宫沧幽毒宗门下令人闻风丧胆的用毒高手,病阎王的名号早年间在江湖里更是颇有声名。此人用毒神出鬼没,出手狠绝且无声息。所谓病阎王,正是沈潘要谁三更死,他便活不到五更。沈潘下手去毒的人,也只能成为临终亦不知死因的糊涂鬼。


    所以方才沈潘若有杀心,此刻飞霜轩中的所有人皆已是黄泉路上相伴的亡魂。


    以至于抛开那些拉拢名门大派的宏谋远略,云相烛现在的期望,就是沈潘今夜只为宝玉而来。


    病阎王隐匿江湖已久,突然现身着实令人震惊。但迟愿注意到,轩中唯有狄雪倾神色如常,似乎并不在意病阎王的身份。听闻沈潘报上名号,狄雪倾不但未有丝毫惧色,反而唇角轻扬,流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意味。


    迟愿不禁思虑,难道是狄雪倾亦善用毒,故而不惧?


    但迟愿没有想通的是,在飞霜山庄门前尚不知沈潘身份时,狄雪倾为何已断定沈潘能毒杀今夜赴宴的所有人。


    云相烛没有给迟愿太多的思考时间,他的语气谦恭许多,向沈潘询道:“敢问老前辈是为哪件宝玉而来?”


    沈潘深深提气,又道:“……冷印莲台。”


    云相烛暗中松了口气。


    并蒂双莲姐妹自然不悦起来。本以为无人看中凝脂冷印莲台,她二人即可轻松抱得宝玉归,怎料到了最后却杀出个拦路病虎。


    莲心红小声嘀咕道:“还病阎王呢,看起来可是病到快见阎王了。”


    莲子青也悄声问道:“姐姐,这莲台除了能练功还能治病么?”


    莲心红不屑道:“看他那副病入膏肓的模样,莫说高僧莲台,就是药仙的莲座也救不回来了吧。”


    莲子青便道:“那还跟我们争什么莲台呀,趁着还有口气,多寻几场人间极乐算了。”


    沈潘似乎并未听见并蒂双莲姐妹的粗鄙言语,兀自一边努力呼吸,一边不住的嘶嘶咳嗽。


    并蒂双莲姐妹见着沈潘就心生厌恶,恼火道:“云庄主,该说的都说完了,什么时候让我们入席见见宝玉呀?”——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读者小天使的阅读和收藏


    这一次榜单涨了许多收藏(^3^)租租开熏


    不过这几天租租有点忙顾不上安心写文


    (都是在地铁上用手机码的QAQ)


    过了这周或许会好一些


    (所以我为什么在说这些)


    租的意思是收藏到1000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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