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夏风抚窗流光斜
两盟登门质询后,霁月阁似乎为避风波闭门谢客许久。但被狄雪倾衅弄过的正青门却因此落入了无法自拔的泥沼漩涡。
许是有了自在歌做靠山,方士殷果然带着他的逍遥堂在清州起了山门。而清州不仅是云天正一宗主门派之一正青门的地界,更是云天正一总盟正云台的所在,逍遥堂在此立派,无疑是把一根自在歌的刺扎进了云天正一的眼睛。一时间,也说不清是逍遥堂弟子常去正青门前卖弄嘲讽,还是正青门人总到逍遥堂前叫阵寻仇,原本井然有序的清州竟被两派门人你来我往搅得大小纷争不断,一片乌烟瘴气。
眼看两派厮斗愈演愈烈,还不等正青掌门书英才发话,三不道人在永州坐不住了。他怒不可遏的召集了座下弟子,一路渗透进阳州临江城,狠狠向自在歌打击报复了一番。且不说十数死士突破重重护卫,险些就把剑锋搭在喜相逢的脖颈上,便是碎云湖上那雕梁画栋的光阴榭,也被几个暗谍给烧焦了数角栈廊。此举终于彻底激怒了自在歌,两盟多年来的明争暗斗也因此被全盘推向了正式为战的局面。
至于御野司清阳卫所,它设立在清阳两州的交界处的初衷,正是为了就近监察正云台和光阴榭的动向。如今三派在清阳二州交战不止,连带两州的市井生活也一并受到了不少影响。不仅大量文人雅士为求安宁远离清州避祸,便是诸多商贾也不敢再去阳州行商买卖。两州知府据实上报后,靖威帝很是不悦,立即令宋玉凉妥善处置,决不可让清州文儒伤损、使阳州食货凋敝。
清阳卫所得了这样一道上命,便暂将“不得擅涉江湖事”的规制放在一旁,且以“顺民意、稳民生”为名,迅速调遣御野军去威压三派扼制冲突了。
如此一来,早已相互杀红了眼的正青门、三不观和逍遥堂就被御野司掣肘得十分难受。今天正青门人被御野司堵在突袭的门口,明天逍遥弟子被御野司扣在寻衅的街头,后天三不观门人又被御野司拦在增援的道上。这满腔愤懑x却无的放矢的感觉,简直就像耀武扬威时被人迎头罩了条麻袋,食指大动时张口吞了只飞蝇,着实憋闷。
不过三家虽然都郁郁不得尽兴,彼此却达成了某些莫名其妙的默契。那便是无论哪家吃了亏,都免不了要在御野司头上狠狠记一笔账。而御野司不断阻挠坏事也让两派从最初的敢怒不敢言,逐渐变得怒火中烧,然后开始奋起反抗。
只可惜,江湖人反抗的越激烈,御野司的压制就越狠重。于是乎,原本正青门、三不观和逍遥堂之间的厮杀,竟慢慢演变成三派和御野司相互混战的乱象了。
而春末夏初的凉州,夜星璀璨、晚风氤氲。若不是随时有探子将装满秘讯的竹筒递进霄晖楼,霁月阁便宁静得仿佛隔绝了一切江湖纷争。
“阁主,关于御野司的最新情报。”在得到狄雪倾的应允后,单春打开手中蜡痕尚新的竹管,展信念道,“清阳大乱,唐白已达清阳卫所主事。”
“好。”刚从离尘院归来,狄雪倾带着些许疲惫。她一边在郁笛送上的清水中盥洗双手,一边吩咐道,“单春,代我给沧泽宫的运日紫羽写封信,告诉他谁是令梅雪庄陷落,害悬命青灯殒命的罪魁祸首。”
果然,这封密信刚送抵晋州不久,向来专注以医术和毒术的沧泽宫弟子就开始不断现身在江湖中。但与正青门、三不观和逍遥堂之间你死我活的拼杀不同,沧泽宫锁定的目标是御野司。
这下可好,本来就为清阳之乱繁累不已的司卫们,还要再填几个心眼防备沧泽宫。否则稍稍不加小心,可能就着了索命剧毒的道儿。尽管如此,短短月余,御野司还是因此折损了不少人手。江湖里甚至还传出御野司害死了悬命青灯,沧泽宫要御野司一命百偿的流言。
后来御野司千防万防实在难防,干脆给沧泽宫定了个“残害朝廷命官,妖言惑众”的罪名,一并纳入了这次需要遏制镇压的榜单。司卫们行走在外,但凡缉获使药用毒者的江湖人,可不论青红皂白一律当作沧泽邪徒就近绑入监狱,令各州府县衙好生看管不得大意。
“阁主,沧泽宫也与御野司杠上了。”很快,单春和郁笛又来霄光楼密报。
此时立夏已过,将至小满。霁月阁门人早将冬装换作单衣薄袍,一身的冷肃雅致,俊秀缥缈。唯独狄雪倾却还穿着内外两层的白锦衣衫,素素和暖,并不觉热。就连她手上的长柄满月罗扇好像也只是一件把玩之物,被她轻柔捏在指间缓慢拨弄着慵懒的空气。
“挽星剑派的宗弋老前辈怎样了?”狄雪倾轻描淡写的问。
单春回道:“病得很深,药石罔效。或许只有沧泽宫新任的泽兰药宗宗主水碧青能再吊一吊他的性命。但是……”
狄雪倾摇扇未停,扬眉猜道:“但是玉絮霄荷被御野司给拿了?”
“是的。”单春应下,又道,“关着玉絮霄荷的晋州府不敢私自放人,惊风剑江牧为此专程赶到开京御野司,想以铸刀之谊恳请宋玉凉通融一番。但至昨日夜里,晋州府也没有放水碧青出狱的动静。恐怕过不了多久,武林就要收到挽星的讣告了。”
狄雪倾微微一笑,平淡道:“比起私放囚犯去救天箓太武榜一,宋玉凉不如自己坐上这把交椅。”
郁笛从旁附合道:“谁说不是呢,换做江湖里任意一家门派,谁能不卖挽星一个面子。但御野司是朝廷的衙门,姓宋的是大炎的官员,他们可不在乎挽星的人情。而且要是破云剑撒手人寰了,宋玉凉这个太武榜二可不就兵不血刃的升任第一了么!”
转念一想,郁笛又忍不住问道:“可是沧泽宫跟挽星剑派是两盟对家,那个玉絮霄荷真的会救破云剑吗?”
“她会。”狄雪倾语气笃定。
郁笛仍是不懂,单春代为解释道:“水碧青被御野司羁押,不知何时才能脱身。挽星若能以救人的名义还她自由,你说,她会对破云剑不理不顾,从此在江湖上留下一个骂名么?那以后再有沧泽宫弟子落难,谁还会去出手相助呢?”
“对啊!”郁笛恍然大悟,道,“要是连对家都能医治的话,反倒显得她是个重情重义的好郎中了!”
单春又道:“况且破云剑的寿数已是强弩之末,为他续命也不会改变两盟的格局,沧泽宫若能因此赚挽星些许人情,反倒划算。倒是宋玉凉孤冷薄情,既等不得破云剑命尽西去,更不屑施舍江湖人半点情面。”
郁笛听闻,由衷叹道:“那这样的话,挽星剑派和御野司之间也该横生罅隙了。”
狄雪倾静静等候两人聊完,才拿着圆扇站起了身,慢慢踱到窗前道,“天箓世家食君之禄,不会与朝廷为敌。那么现在,云天正一就只剩下旌远镖局还未陷入这场乱局了。”
郁笛一听,立即回过神来,禀报道,“回阁主,先前您令永州暗桩埋下的伏线已经就绪。”
“嗯,凛冬既逝,夏风也该起了。”狄雪倾拂手推开窗扇。
檐下清风徐徐而来,灵巧攀上衣如薄霜的肩头,轻盈流过鬓发微动的耳畔,又若即若离的绕转过纤柔的身姿,最后潜入房中再难觅寻。这时候,漫天的骄阳亦趁机倾落下来,透过一双修长羽睫,在她静如止水的眼眸里印下了琉璃般的璀璨光影。
沉默半晌,狄雪倾轻声问道:“她……在做什么?”
单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会了意,回道:“自两盟离去那日起,红尘拂雪一直停在凉州。她先是住进了凉州府的官驿,然后每天都在西泉城通往金裕镇的各个城镇中徘徊,时时流连在驿站、酒肆、客栈等去处。看样子应是在调查什么。”
“我知道了。”狄雪倾微微蹙起眉心,思量须臾,吩咐道,“继续盯着,不要暴露。无论她做什么,都不必插手。”
“是。”单春恭敬应答。
然后,狄雪倾随手将圆扇搁在桌面,清凛目色幽幽落在云霭剑上,轻声道,“那便依计行事吧,有些人已经苟活很久了。”
连月来,白上青在清阳两地忙得焦头烂额,眼看婚期将近也无暇顾及。楚缨琪本想向提督宋玉凉暗示暗示,适时放白上青回来筹备。未料还没等她开口,宋玉凉倒是先给了她一份远去永州的任务。
“督公是说,瀚日织造局的秋贡有问题?”楚缨琪有些心虚,毕竟她前阵子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燕王余党的案子上。永州那边自大佛生铁案之后一直很太平,自然也就松懈了几分。
宋玉凉捋着青色的胡茬,沉眸道:“虽说这风声来得似乎有些容易,但瀚日背后的主子你也清楚。俗话说得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此去永州仔细的查查,一旦坐实了,在东宫面前就是大功一件。就算是伪报,也给我看看是谁狗胆包天,敢用这大逆之罪给御野司添堵。”
“属下遵命。”楚缨琪接下这门差事。从既州出发后,还故意绕了趟清州匆匆见了白上青一面,这才快马加鞭抵达了永州。
夏日里的乌布城一切如常,加之最近清阳两州不安定,城中反而较往昔热闹许多。为了防止被瀚日织造局的掌事认出来,楚缨琪自己留在客栈,且令手下三个司卫扮作一行布商,先到瀚日织造局坐下喝了杯茶,佯装从义州而来向瀚日织造局寻求合作。
瀚日织造局的刘掌柜客气问道:“你们义州不是有向天子纳贡的蓝凰局么,缘何还要舍近求远,来永州找我们瀚日局呢?”
扮作布庄员外的张司卫答道:“刘掌柜玩笑了,蓝凰局可是官贡,我等寻常商号哪里高攀得上嘛。”
刘掌柜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不知张员外是想在瀚日约制成衣呢,还是想进些布匹线料呢?”
张司卫作势左顾右盼了一番,然后附身向前,低声道:“不瞒掌柜的,我等此来永州,是听说瀚日局每年都会往紫禁城的内织造局里送东西。这不就想趁着贵局还没变成攀不上的高枝儿,收进些上等的金丝银线好布料么。”
“哎,张员外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刘掌柜脸色一冷,隐忍斥道,“我看你不是诚心来做买卖,倒像是来羞辱我们瀚日局的!”
“不不不,刘掌柜息怒,我绝无此意!”张司卫赶快稳住刘掌柜,拱手赔笑道,“可能是x方才我言语欠妥,让您误会了。我是想说,您这瀚日局布料华美织工精湛,不日定会荣升官贡局子。咱们以后哪还有机会再与您合作呀?所以呢,就想立刻马上趁现在,多盘进些您这儿的好东西。运回去之后就算一件不卖,光摆在咱的布庄里,那也是份光彩不是?”
刘掌柜闻言,神色稍舒却没有吭声。
张司卫赶忙掏出一张银票,按在刘掌柜的桌上,客气道:“我看您这儿今个东家不在,天气怪热的,一点小意思,孝敬刘掌柜和伙计们喝茶吃果子。”
“张员外,何必破费。”刘掌柜瞥了一眼银票,重新开口道,“瞧得上我们瀚日,您就是我们的恩主。要不我带您去前面柜上看看样料?”
张司卫摇摇头,婉拒道:“台面上的料我进门前都看过了。品质虽佳,但毕竟都是卖给寻常人家的。我想瞧瞧您这后堂的坊上啊库里啊有没有什么更珍奇贵重的货色?”
“这……”刘掌柜面露难色,不同意也不拒绝。
“您就带我去开开眼嘛,但凡我相中了的,只要您肯开价,银子不是问题。”张司卫煞有介事的按了按腰间荷包,示意自己财力雄厚,定会让瀚日局满意。
“好吧,那我就带张员外到东院的织绣坊去看看?”刘掌柜勉为其难的应下,又向手下伙计使了个眼色,吩咐道,“小梭子,你这就去西院的造锦坊通知李管绣,让她把好东西都亮出来供张员外一行恩主甄选。”
“好嘞。”被称为小梭子的小伙计看起来很是机灵,得令之后连跑带颠的出了会客厅,一溜烟儿钻进了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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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造锦织绣探瀚日
很快,张司卫一行人随着刘掌柜来到了瀚日织造局的后堂。但见偌大的中庭深处立着一面影壁,其上刻着瀚日织造局秦掌事题写的“瀚日撷辉织绣锦”几个大字。中庭西侧的内院挂着“造锦坊”的匾额,院内织机作响,声声不息,染布高悬,色彩斑斓,乃是瀚日局制作布匹和线料的所在。中庭东侧的内院则高悬着“织绣坊”的匾额,院内裁云剪布,连霓作裳,穿花纳锦,栩栩如生,乃是瀚日局制作成衣和各色用品的所在。
那位李管绣得到消息,已在庭院中等候多时了。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绾着乌色里银丝浅藏的头发,穿着剪裁合体的锦布衫裙。一双不甚清澈的眼睛稍显用力的眯缝着,想来是做多了刺绣剪裁有些看不清远处的东西。
见到刘掌柜和张司卫一行,李管绣冷淡的打了个招呼,似乎对这突来的造访有些不悦。但张司卫却不介意,反而面带笑意的邀请李管绣为他带路。一群人鱼贯而入进了织绣坊的门,登时便被眼前琳琅满目的锦绣布匹惊艳得瞪大了眼睛。
“哼。”李管绣轻嗤一声,道,“我就说吧,义州蓝凰的工艺未必赶得上我们永州瀚日。也不知道它们凭什么就做了官家的局子。”
“快闭嘴吧,这种惹乱子不嫌大的话能顺口胡咧咧么?”刘掌柜瞪了李管绣一眼,又颇有意味的打量张司卫道,“几位都是常在布庄里买卖进出的行家,何以见到鄙局的布匹竟是如此惊讶啊?”
张司卫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应该是他们的反应让刘掌柜起疑了,于是赶快解释道:“刘掌柜见笑,寻常布匹我等自然见过许多。只是平日行里人都说,云锦华贵,霓彩秀美,白澜雅致,蓝凰奇韵。今日我等骤见满屋连片的瀚日织造,磅礴之势跃然眼前,叫人怎能不赞叹这藏锋于丝线间的霸者之气啊!”
“哦?哈哈哈哈哈,张员外,您果然是懂行的,一语中的呀!”刘掌柜笑着冲张司卫竖起了大拇指。
“哪里哪里。”张司卫一边拱手和刘掌柜客套,一边用眼神警示其他几个司卫言语神情务必谨慎。
随后几人以甄选为名,把织绣坊里的各色布匹都看了个遍。期间张司卫不断和刘掌柜交谈吸引他的注意,其他人则趁机仔细观察着织绣坊中的每一处细节,留心是否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掌柜的,你在这儿啊!”正当众人都悄然摇头示意并无所获时,一个小伙计捧着本半寸厚缠着封纸的宽册子走了进来。他殷切把册子呈送在刘掌柜面前,汇报道,“齐画工把刺绣的纹样画好了,请您过目呢。”
“小溜子!”刘掌柜一听齐画工的名头,立刻大声喝住了他。但见那张员外正用疑惑的眼光看着他,也赶快变了语气,低声斥责道,“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跟个愣头青似的,一点眼力见儿也没有!没看见我和李管绣正在接待贵客吗?哪有时间给你看那落魄画工的粗劣画稿,还不快滚!”
“是,是!”小伙计不知道掌柜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火,诚惶诚恐的退了出去。
“刘掌柜,气大伤身呐,别动怒嘛。”张司卫笑呵呵的劝着刘掌柜,默默把那册子的模样记在了心里。
看罢布匹,刘管绣没有跟出来,几人出了织绣坊又回到了瀚日织造局的中庭。
张司卫见刘掌柜拂袖抬手,正有送客之意,便抢先一步道:“刘掌柜,您看我们大老远跑一趟永州也不容易,来都来了,干脆这造锦坊也带我们进去见识见识吧?”
“张员外,这恐怕不太方便吧。方才您和这几位同行已经把织绣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看得一清二楚了,要不是当场定下几匹贵重布料,我免不了要怀疑您是别家局子来探风的了。而且不瞒您说,造绣坊是我们瀚日密不对外的秘技重地。自打建局的那天起,秦掌事就定下规矩,外人一概不得入内。您现在就是有万两黄金摆在咱面前,咱也不敢坏了规矩是吧?您呀,就别为难我了。”刘掌柜语气很客气,拒绝的态度却很坚决。
“嗯对对对,是我一时贪鲜,多有冒犯,您别见怪。”张司卫尴尬的笑了笑,余光中隐约瞧见影壁之后好像有人影晃动,于是又问道,“掌柜的,你那后院也是织绣地吗?”
“不是。这院后面一半是织工绣工的住所,一半是存放布匹的库房,没什么稀罕的。况且咱局里最好的东西都没藏着掖着,全给您瞧了一遍,这诚意您不会没领到吧?”刘掌柜脸色微不可察的凉冷了些许,然后向前厅展手道,“张员外是想再到客堂上饮壶茶休息休息,还是就此回去跟几位同行磋商一下还要购进哪些布匹呢?”
刘掌柜又来送客,张司卫也不好再次搪塞,便道:“茶就不喝了,我们先回去客栈。待各家都有了确定,再来瀚日订货。”
“好嘞,那咱就候着您几位的消息了。”刘掌柜眉头舒展,拱手道,“我这边还有生意要忙,就不远送了,您请好走。”
“告辞。”张司卫点点头,却见那个叫小溜子的伙计还抱着画册在不远处徘徊,似乎在等待刘掌柜。他没有动声色,若无其事的与其他几人一起离开了瀚日织造局。
回到客栈,一行人开始向楚缨琪汇报今日探查所得。
丁司卫认为瀚日织造局的的确确是在做着布匹纺织生意的。如果只是一个幌子,断不会有那么多织机染池,也不会有那么多绣工和锦布。不过瀚日所造布匹分明华丽大气,很适皇家用度,却始终不能入内织造局的法眼,反而就有些刻意的意味了。
高司卫则说那位刘掌柜随和是假,狡黠是真。虽说生意人大多精明圆滑,但这位掌柜显然机警更甚,竟能在张司卫探询时x反来试探他们,想必应是有些城府的。至于李管绣,只重织绣懒理人情,应是普通绣工了。而瀚日的秦掌事不在局中,故而不曾谋面。
张司卫最后讲道,此番只进了织绣坊,没有发现异常。但小伙计送纹样画册来时,刘掌柜表现得过于激动了。按说那般谨慎的人不该如此失态,所以若不是有意引起他们的注意,便是那画册着实有问题。而造锦坊和内院都没能一探究竟,恐怕只能今晚再悄悄去一次。
“不,先不要去。”楚缨琪摇摇头,思虑道:“倘若瀚日局真不简单,刘掌柜这两日疑心正重,防范也最严密。不如你们几人明天开始就在乌布城中招摇过市,什么酒家店铺勾栏瓦舍的,都去吃喝玩乐大肆采买一番。要是有点子跟踪,就大大方方的让他们瞧见。玩足了三日,再回瀚日局定笔大单。然后你们三人随运布车队一起出城,让瀚日局以为你们已经回了义州,应该就会放松戒备了。待车行百里后,小丁老高随便找个借口离开,改跟秋贡车队。大张则尽快折返乌布城,随我一起夜探瀚日织造局。”
“属下领命。”众人应下安排,正要回房准备。
“大张。”楚缨琪目光一沉,叫住张司卫道,“辛苦你再走一趟,看看那个姓齐的画工现在何处。”
张司卫应道:“不辛苦,属下这就去查。”
一切安排停当,众人依计行事。大约十几日后,楚缨琪等人又重新聚首在乌布城的小客栈里。
显然,丁司卫收获不小,迫不及待的开始了汇报。
原来那日她和高司卫离开运送布匹的车队后,便一路抄向了瀚日织造局发往既州的秋贡车队。一打眼两人就觉得马车的车辙不对劲儿,倘若箱中装的只是布匹,车辙不会压得如此之深。于是两人继续暗中随行,想不到第二天晚上就有了收获。一个打扮普通的男人来到车队歇脚的客店,把亲自押车的瀚日织造局秦掌事给叫了出去。两人一直走到无人之处才低声交谈起来。
楚缨琪问道:“可有听到他二人说了些什么?”
“有!”丁司卫颇为骄傲道,“我和高司卫小心靠近过去,听见那男人是在训斥秦掌事,说他家主子收到秦掌事的来信后非常生气。”
“为何?”楚缨琪顿时来了兴致。
丁司卫继续讲述那夜所见,说男人质问秦掌事,主子分明让瀚日局照例只送一车秋贡即可,秦掌事怎敢擅作主张,在秋贡镖车里带上许多箭矢?是故意给主子找不痛快吗!秦掌事吓得魂不守舍,支支吾吾跟那男人解释说,是因为梁尘乐坊出事后,主子囤积的旧货都被充了公。他怕主子需要用时手上没有备货,所以才想借秋贡的机会再送一批过来。结果男人十分震怒,骂秦掌事愚蠢。还说主子专程让他赶过来,便是让他盯着秦掌事立即把那些惹祸的东西投进黑浪河里。秦掌事不敢违命,连夜带人把一辆马车赶到河边,整整扔了四大箱沉甸甸的东西进去。只是当时秋贡车队人多势众,她和高司卫不好现身拦查,便等车队离去后记下了沉物的位置,再联络附近的黑水知县派人打捞后,就赶来乌布城汇合了。
“做得好。”楚缨琪满意的轻拍了两下掌心,吩咐丁司卫道,“继续派人把秋贡车队的人都盯紧了。而且东西捞上来后,马上封进黑水县衙,绝对不可对外声张。”
丁司卫得令,张司卫亦向众人讲述了夜探瀚日织造局的收获。说瀚日织造局的其他纹样图册都简单置放在刘掌柜的案头上,唯独那天看见的画册被锁进了书房的秘阁里。他去查看时,发现画册上的封条已被撕去了,而画册中五张不相邻的页面上居然绘着被拆分开来的五爪金龙图案。
闻听此言,丁司卫和高司卫相视一顾,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还不止呢。”张司卫挑眉道,“提司大人也在造锦坊中查到了柘木残余。”
“柘黄之色,天子所服。”丁司卫惊叹道,“这瀚日局胆子也忒大了!”
高司卫随声附和道:“如此看来,瀚日的幕后之人终究是起了狼子野心呐。”
“巧了不是。”张司卫眼睛一亮,又再言道,“先前提司大人不是让我派人去查那个姓齐的画工么,结果就在咱们第一次探查瀚日织造局的那天夜里,他就被人给毒死了。而且兄弟我昨天刚查到这个齐画工的来头,你们猜怎么着,他以前竟然还在内织造局里当过职呢,顶头管事就是宝环太监。”
“宝环?”高司卫眯起眼睛道,“宝环太监那是宁亲王手下的红人儿啊,风头一点不比宝凌太监差。”
丁司卫环起手臂,啧啧有声道:“眼下江湖里不太平,宁亲王不会想趁乱起事,夺他老子和弟弟的江山吧?”
“还记得三言易东宫的流言么。”张司卫冷声讥讽道,“或许在宁亲王心里,如今东宫那位才是抢走他太子爷身份的人。”
“很好,这次查到的信息都非常重要。飞书御野司风险太大,我将立即返京面呈督公。”楚缨琪先说了自己的计划,随即又道,“虽然现在条条线索都在暗示宁亲王有不臣之心,但没有人证物证的话,御野司是扳不倒宁亲王的。所以你们接下来的要务便是各自拿到关键证据,一锤定音!”
“遵命!”三人感觉这次真的是跟着楚提司办了件大案,备受鼓舞,齐声应下。
“等等。”楚缨琪忽然想到什么,问丁司卫道,“方才你说……秦掌事被斥责时魂不守舍的?”
丁司卫回忆道:“对,他当时紧张的很,我想应该是在害怕主子的责罚吧。”
“笑话,箭矢既然是他明知违命还要去送的,早该知道后果,还用等到主子派人来斥责才想起来害怕?”楚缨琪摩挲着无名短刃的刀柄,思量起一件事。
前几日秦掌事带秋贡车队出发后,她曾乔装去秦掌事的府上探查过,发现他的妻子儿女都不在家中。询问府上下人,只说是秦夫人带着孩子们回娘家省亲了。当时楚缨琪并未在意,如今却忽然觉得好像哪里隐隐透着些怪异劲儿。
虽说瀚日偷运禁物已是定局,但楚缨琪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又与张司卫道,“我回京的时候,瀚日的秋贡车队也该回来了。你给我盯紧秦秋成,还有那个刘掌柜,看看他们第一时间去跟什么人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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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鹬蚌相争虎啸坪
靖威二十二年夏,瀚日织造局的大掌事秦秋成刚把一批秋贡送到京城内织造局,甚至都没有和宝凌、宝环两位总管太监寒暄一番,就骑上快马匆匆往永州折返而去。
而瀚日织造局的内堂上,刘掌柜正坐在太师椅里吞云吐雾的抽着水烟袋。看见掌事秦秋成回来,他也不起身迎接,只是徐徐喷出一缕灰白色的烟雾,问道:“都办妥了?”
秦秋成咬牙切齿道:“信也写了,箭也送了,半路上王爷也派人来拦了,现在你们满意了吧!马上带我去见平月和孩子们!”
“少安毋躁啊,秦掌事。”刘掌柜压低眉目问道,“你就这么乖乖的听话么?我怎x么知道你有没有趁机向那个大靠山求救,说有人绑了你的妻儿逼你就范呢?”
秦秋成深知,一旦被宁亲王知道有人发现了瀚日局和宁王府之间的大逆勾当,他定会被当作弃子毫不犹豫的除掉。所以他自然不敢向宁亲王求救,只能先顺了这伙歹人的意,尽快换回妻子骨肉后再做打算。
“少废话!快带我去见她们!”受不了刘掌柜明知故问,秦秋成红着眼睛冲上前,把刘掌柜从椅子里揪了起来,怒吼道,“平月和我两个孩儿要是少了一丝头发,我不管你们是谁,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你有那个本事再说吧。”小梭子从旁上前,把秦秋成从刘掌柜身前拽开。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引狼入室,引狼入室啊!之前的蔡掌柜是不是被你们给……”秦秋成不敢想无故消失的蔡掌柜是如何下场,话说一半便哽在了喉中。
“哎,别这么说。寻常人么,只要乖乖听话,我家主人都会给留活路的。”刘掌柜熄了水烟袋,慢慢打理好衣襟,把手臂凑在秦秋成面似笑非笑道,“不过你家崽子野得狠,咬了我这一口可是够疼的。”
“你!!”听不出刘掌柜是在威胁还是在玩笑,秦秋成越发因为无能为力而感到愤怒。
刘掌柜很享受秦秋成的情绪变化,呵呵笑了几声,迈出厅堂道:“走吧,去见你的心肝宝贝们。”
出了瀚日织造局,小溜子已经赶了马车来,刘掌柜把秦秋成请进车舆后,自己也坐了进去。现在已是盛夏季节,这车舆却是密不透风十分闷热。秦秋成推了推车边小窗,却发现那窗扇根本不能动。他又看回刘掌柜,但见刘掌柜只是不紧不慢的摇着折扇纳凉。体型富态的秦秋成没有办法,只能在摇摇晃晃的炙热中不停的用衣袖擦汗,期盼车马能走得快一些停得早一些。
马车离开乌布城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刘掌柜见秦秋成热得难受,顺手递过去一个装水的皮囊。秦秋成也没多想,仰头灌了几大口。直到被人从熟睡中摇醒,才发现车马已经停了。
“下车吧,秦掌事。”刘掌柜拍了怕秦秋成。
秦秋成懵然推开车舆门,早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如今身在何处,只觉得身上的衣衫已被汗水湿透了。而车子此时就停在一座大门紧闭的宅院前,秦秋成怔怔看着,恍惚间竟好像听见门后传来一双儿女的笑闹声。他恍然回过神来,几乎连滚带爬的下了车,跌跌撞撞冲向宅门前。然而门是上了锁的,他着实心切顾不得扯上门环,便用一双拳头把乌黑的大门擂得咚咚作响。
“干什么,要拆门吗!”小溜子刚把马匹栓好,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门前,毫不客气的把秦秋成推了个趔趄。
到底还是等到刘掌柜走上前来,有节奏的在门板上敲了数声,门后才有了回应。一个男声与刘掌柜对上暗语之后,宅门终于缓缓打开了。秦秋成迫不及待埋头就往里闯,得亏小梭子眼疾手快又把他给拽住了。惹得开门人狠狠瞪了秦秋成一眼,才请刘掌柜带人进去。
但是关了宅门后,刘掌柜立刻递给看门人一个眼色。那人便直接出手制住了秦秋成,捂紧他的嘴巴不让他出声。小梭子手脚轻快,翻上院墙边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机警打量四周。
果然,一个身影沿着马车的痕迹悄悄寻到了宅院附近。只见那人一边分辨方位,一边谨慎的勘记着周围的景象,显然有所图谋。
“是姓张的。”小梭子一眼认出来人。
刘掌柜闻言,点了点头。小梭子立刻摸出一枚暗镖,提起内力猛然掷向张司卫。
而张司卫一路远远跟着马车,刚摸到宅院附近,正想找个既隐蔽视野又好的地方藏起来,好窥视秦秋成和刘掌柜。怎料突然有道亮光直奔心窝疾驰而来,他不及多想紧忙侧身躲避。可惜,暗镖虽然没有刺中要害,但夏日衣衫轻薄,锋利的刃口还是割破了张司卫的皮肤,在他身前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张司卫下意识摸了一把伤口,发现流出的血竟是暗紫色的。果然,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直冲头顶,刹那间整个人都憋闷得喘不上气来。张司卫顿感大事不妙,只能张大嘴巴用力呼吸着燥热的空气,脚下踉跄步步后退。
“各为其主,你别怪我。”已至身前的小梭子没有给张司卫逃走的机会,他从怀中摸出把匕首,利落的捅进了张司卫的心窝。
随后,小梭子和小溜子一起把张司卫的尸体拖进了宅院。当那扇乌黑的宅门再次关闭时,庭院前又恢复了宁谧祥和的模样。阳光透过繁盛的榕树叶,用斑驳得阴影掩去了丝缕血迹,朗朗晴空便就风和日丽得仿佛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刘先生,您看。”很快,小梭子从张司卫腰间摸出一块轻薄的黑曜石底镌嘲风图的腰牌来。
“处理干净吧。”刘掌柜接过腰牌,正反两面端详一下,微笑道,“我去飞书传信。”
几缕夏风掠过离尘院上方的蔚蓝碧空,转过庭院里的重重飞檐,慵懒流动在勤修云弄的霁月阁弟子身旁,看似牵动了薄薄的玉白色纱衣,却只为那些流汗不止的人带来了另一股温吞的热。
离尘院的亭廊下摆了一方小桌案,案上置了尊小炉,文火缓煎着花香清逸的茗茶。桌案后,狄雪倾一袭玉白轻着,点点朱红暗缀,浅身坐在竹藤编制的小椅上。她似乎与燥热天气相处融洽,漫不经心拈着半盏温茶,在指间摇曳起细微的涟漪。
“阁主,永州消息。”单春带着掌秘部最新收到的密报来到离尘院。
狄雪倾接过翠竹管凑在小炉边,灼热的温度瞬间便融软了蜡封。展开信笺后,只见信上简单写着:“三重水浑,鱼半入篓。另得黑牌一块,如何处置?”
“单春。”狄雪倾随手将信笺凑在炉火中燃作灰烬,思量须臾,轻道,“代我回信,便写:环至则置。”
“是。”单春领命,又道:“永州事一切顺利,但这两月来江湖已经乱作一锅粥了。两盟激斗不止,御野司频频打压。尤其近些时日,自在歌更与御野司针锋相对得厉害,结果便是在云天正一面前节节败退。有风声说,自在歌现在怨气极大,大有和云天正一全力一决之意。”
“如此最好。”狄雪倾又添一盏新茶,目光轻散向庭院里习武的门人,颇有意味道,“双手持水,全赖平衡。但有偏颇,必将倾覆。若再急于去救,便会乱中出错,两盏皆翻了。”
“那便正如阁主所愿。”单春点点头,问道,“可需属下为此做些什么?”
“不必。”狄雪倾轻呷半口香茗,道,“等着就好。”
果然不出半月时间,夜雾城、凌波祠、沧泽宫、逍遥堂以及用喜事招揽了许多江湖奇人的同喜会共同决定,不日便将袭击清州,直捣正云台。而云天正一这边,除了因先前不快而拒绝应战的霁月阁外,三不观、正青门、挽星剑派、旌远镖局全都宣布将全力回击自在歌,倾覆光阴榭。就连无甚习武之人的天箓世家,也为此役资助了不少财物辎重。
两盟为抢先机一路奔赴,很快就狭路相逢在清阳两州交接处的虎啸坪。这般大事唐镜悲和白上青不敢大意,立即报到了开京御野司。
宋玉凉看着案卷,反复思考许多。自两盟风波骤起,御野司已然大力压制。可两盟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激战更胜,引得江湖和清阳两州动荡不安。倘若这次真的打到正云台或者光阴榭,亦或双方在虎啸坪大战一场,必将震动大炎,惹怒靖威帝龙颜。到时御野司难逃监察疏导不利之罪,他也必将落个失职查处的下场。倒不如趁此二虎相争的机会,彻底杀杀双方的锐气。
就这样,宋玉凉的提督令很快传回了御野司清阳卫所。待到云天正一和自在歌双方浩浩荡荡对峙在虎啸坪的旷野上时,一千人的御野军增援也悄然聚集在了虎啸坪附近。
当喜相逢与三不道人互于阵前斥骂时,潜藏在远处的白上青向身旁问道:“老唐,咱们上吗?这要是打起来,可就是个大的了。”
“急什么。”唐镜悲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刀剑出鞘人头攒动的虎啸坪,摇头道,“督公要的从来不x是制衡江湖,他要的是高枕无忧。”
白上青目光一狠,悟道:“反正咱这一千人已经把虎啸坪给围死了,干脆不破不立,让这帮绿林悍匪元气大伤。江湖就此消停个五年十年的,正为督公解忧!”
唐镜悲不屑道:“这回知道为什么说民不与官斗了吧。”
“何止,还知道二虎相争的结果,原来是两败俱伤。”白上青也随着调侃起来。
说话间,虎啸坪上杀声震天而起,两盟已经展开了厮杀。
这一战当真激烈异常,双方几乎倾巢而动,精锐尽出。数十年来积累的恩恩怨怨,也都爆发在这一刻。一时间,偌大的旷野上刀光剑影错乱交织,血雨腥风扑面而来。时有伤者悲鸣不绝于耳,更有殒命之人尸横遍地。胜负尚未分晓,代价便如此惨烈。双方却早已无畏生死,杀红了眼睛。仿佛从踏上虎啸坪那一刻开始,他们便把命运当作离弦之箭,再不期许回头之路。
直到斜阳西下,落日余晖把整个虎啸坪都染上了一层刺眼的红,被踩倒踏乱的花枝草叶亦挂满了粘腻凝固的血,短兵相接之声才逐渐变得稀疏起来。各派之间武功不济的弟子早就成了游魂野鬼,精锐些的也免不了身负重伤。
忽然间,三不观的六道道人和九回道人看准机会,几剑挑了同喜会请来的护卫,一齐杀向了没有武功的喜相逢。若不是正以一己之力与书英才、刘光市、罗英新三人抗衡的方士殷及时回防,云天正一倒是要拔得头筹,先拿下自在歌盟主的命了。
叶夜心见不得云天正一如此放肆,携着榜二白冬瓜、榜三谭竹声、榜四申林也杀向了正在为难箫无曳和四舍人的三不道人。三不道人当然敌不过这几个顶尖的杀手,疾呼相助。但其他人均无暇分身,唯有挽星的江牧则与闻怅赶来解围。王卜霖见状,立即上前向二人抛了一捧毒粉,然后持着淬了毒的长剑逼迫二人后退。最后多亏秋岑和秋逸眼疾手快,上前来帮闻怅挡了几道攻击,才让他得以喘息,安然用内力逼出了毒血。
一番混战将尽,双方伤痕累累疲态尽现,目光中都流露出了最后殊死一搏的狠厉。可就在这时,虎啸坪四周杀声阵阵,步履重重,竟涌来许多持刀负甲的御野军兵士,将江湖人团团围在阵中。
“唐提司,白提司,你们这是……?”三不道人看清骑在马上的两人,一时判断不出御野司的用意。
“三不盟主别慌。”白上青居高临下的笑了笑,又看向喜相逢道,“自在歌最近不安分,不但拂了御野司和唐提司的面,还搅得江湖不安宁。唐提司此来是要请喜盟主、叶城主、箫祠主、王宫主、方堂主一起到开京御野司总府,喝杯茶叙叙话的。”
“喝茶?按夜雾城的规矩,我这脚一迈进御野司的门,就得服毒自尽了,还喝哪门子茶呀?”叶夜心盯紧唐镜悲,倒持匕首大声嗤道,“多谢唐提司盛情相邀,这口茶谁爱喝谁喝,夜雾城就不奉陪了。”
不及唐镜悲说话,白上青恶狠狠道:“去或不去,可由不得你!”
“白提司此言差矣。”喜相逢将叶夜心拦在身后,上前一步道,“江湖纷乱并非自在歌一方之过。若非正青门有意构陷,自在歌怎需大动干戈寻仇索命?白提司总不能因为自己辖着云天正一,就偏心袒护,只抓着自在歌不放吧?还是说御野司从一开始就没有备下云天正一的茶?”
“尔等都是绿野中人,御野司无需偏袒任何一方。”唐镜悲严肃道,“既然喜盟主觉得一个巴掌拍不响,那就请三不盟主、书门主、江剑尊、秋小镖头也一起赴约吧。”
“什么?!”三不道人察觉到唐白二人的决绝,又看了看四周刀光森森的御野军兵士,眉头一竖,质问道,“御野司如此胁迫两盟,恐怕在开京总府里等着我们的,不是香茶而是镣铐吧!”
“备得是什么,去了不就知道了?”白上青幽幽一笑,随即向身后挥手喝道,“不分两盟,都给我拿下!”
御野军得令而动,又伤又累的江湖人寡不敌众,很快就被擒下许多。众人为得生计奋力抵抗,但依然难逃困局。混乱中更有诸多逃生无望的夜雾城杀手愤而咬破剧毒不散,当场死在御野司面前。叶夜心见状,心中悲愤不已。毅然操起双匕穿梭于战场之上,连连杀伤无数御野军兵士,须臾间救下十数同门。
白上青盯着那灰色的身影,下意识摸了摸脖子。那年乌布城灯会上,被叶夜心割了一刀的耻辱瞬间涌上心头,于是他目色狰狞高声呼道:“把那个姓叶的杀手头子给我按住,本提司有重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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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坠龙潜渊亲相见
银色的雨丝终于像一缕犀利针线,戳破薄薄乌云,给闷热傍晚带来几许久违的清凉。
狄雪倾眼眸微沉,静静看着案上的两张信笺。
一个是单春来报,说御野司在虎啸坪打杀不少两盟人,连几家掌门都被请去开京总府喝茶了。一个是郁笛收到的消息,说宫徵羽请狄雪倾到清州见尊主。
“郁笛,去备车马。”狄雪倾站起身来,又向单春吩咐道,“取我那套天青色的羽纱罗衣来,沐浴之后,启程清州。”
单春依言,为狄雪倾盛满温热清水,又在水中滴下一小盅梅花清露。这花露乃是取了冬日正当时的白须朱砂梅花瓣为料,辅以清凛纯净山泉,再用紫铜小锅蒸制而出的精华。其香幽然清甜,冷而不寒。其韵三分暖如雪中春信,七分泠似暗香浮月。
有单春伺候梳沐,狄雪倾半身浸在水中,合着眼眸片刻偷闲。窗外雨滴敲打枝叶的声音越来愈加密集,想来应是随着夜幕的降临雨色也渐渐变浓了。
“这次虎啸坪一战,夜雾城当真是受挫最重的。”单春将狄雪倾的发丝尽数揽入手中,淋上温水,徐徐言道,“其他几家被御野司擒了,不过去吃几日牢饭。可夜雾城有规制在身,白白折了许多高手。”
狄雪倾平淡道:“江湖从不缺亡命之徒,叶夜心无恙便好。”
“听说是无血葫芦用命换的,千军万马之下替叶夜心挡了十几刀的灾。还有无颜魑魅和无根游木护着,才突了出去。”单春说完,不免感叹道,“要说御野司这次做得真够绝,竟然把人人自利的夜雾城杀手都逼成了有情有义的金兰手足。”
狄雪倾没有回答,沉默须臾,才轻声问道:“迟愿……还在凉州么?”
“还在。不过据探子回报,红尘拂雪近几日神色沮丧,情绪不佳。今日没有返回西泉城,大概会在金裕镇住下了。”单春慢慢揉着墨色的发丝,指间也染上了清幽的梅香。
“看来那位大人还没有找到想要的结果。”狄雪倾目光微黯。
“应该是进展不顺吧,不过阁主……”单春皱起眉宇,忧虑道,“咱们真的不用探探红尘拂雪到底在调查什么吗?虎啸坪出了那么大的事儿她都没回去,我怕她手里拿着更大的案子,总停在凉州,恐对霁月阁不利。”
“我知道她在查什么,于霁月阁无碍。难得她心思不在两盟,你们就别再节外生枝了。”狄雪倾说着,拂手撩起一抔清水轻洒在肩头。那里被宫徵羽刺过的剑伤已经痊愈了,却留下一道细而尖锐的伤痕,撕裂了凝脂般的肌肤,就像傍晚时分割破云层的雨。
当水迹散着冷梅幽香,沿着温润曲线流归而去时,狄雪倾过眉侧目,望向了雨声朦胧的窗棂。丝缕情愫自墨色深眸里缓缓流出,亦如那氤氲在潇潇夜雨中的亭台楼阁,分明很近,x又似很远。
凉州小镇金裕也被笼罩在这场大雨中,除了客栈酒家还挑着几盏忽明忽暗的灯笼,其余便是万籁俱寂唯剩雨声的夜。
街巷里的石路被雨水冲刷得愈加潮湿亮滑,却有一道清肃身影单单撑着纸伞,不疾不徐的走着。恰有晚归的夫妻躲在一襟衣下,相拥着小步跑过。水花溅起来,打在那人的鞋靴上。那人下意识停住脚步,却只在寂寥的灯火中,把那双亲昵依偎的身影凝望了许久。
“哟呵,这位客官快请进来!外面雨大,都淋湿了吧?先来壶热茶,可别着凉!”福悦通客栈的小二嘴甜的紧,上前接过纸伞,把这位入夜造访的人请了进来。
借着店中火烛,小二瞧见这位客人羽眉清丽,眸若皓彩。分一束青丝高绾马尾,又嵌玳瑁宝钗为缀。全身华服雍雅,手提描金长刀。说她是绿林侠客吧,她姿容清正不染风尘。猜她是富家小姐吧,她又傲骨英飒颇显威严。
“客官,您是歇脚,还是住店?”小二小心将这位客人让在桌边坐下,旋即提来一壶香茶,殷勤道,“歇脚呢,我们这儿有好茶好酒好菜。住店的话,我们这里也有舒适的上房。”
“住店。”客人刀未离手,拾起茶盏一饮而尽。
“好嘞,上房一间,您楼上请!”小二见客人起了身,连忙招呼引路。
谁知两人刚刚登上一半楼梯,前堂里突然传来啪嚓一声脆响。一股清爽酒香随之而来,掠入鼻息,叫人心怡。原来是位食客已至深醉,不慎打翻了酒壶。
“是我们小店自酿的翠青竹,客官若是有兴趣,稍后也给您送一壶到房中。”小二见客人注目许久,以为她是被酒香吸引,殷勤介绍。
“不……嗯,那便劳烦小二哥了。”那客人先是犹豫一下,也不知想到什么,最终还是答应了。
翠青竹的口感确实与她想象的一样,芳香醇厚,温而不冽。初入口的瞬间,即有阵阵清甜在舌尖迅速蔓延。饮下之后,却是徐徐微苦流连于唇齿,余韵经久不散。
迟愿总觉得自己的酒量许是变差了,寥寥几盏,竟已微醺。原本在脑海里盘桓的,是如何寻到迟于思当年从西泉城到金峪镇留下的蛛丝马迹。可现在,却被绵绵夜雨把混沌连思绪成了一片。然后慢慢的,慢慢的,化作一畔身影,一抹笑颜,一缕幽怨,最后压抑成她心中深处最最挥之不去的痛念。
雨夜更深,装满翠青竹的酒壶也不知不觉的见了底。银竹敲檐抚窗淅沥不止,案边人已然扶额垂首昏昏欲眠。
恍惚中,迟愿抬起惺忪眼眸,忽觉窗外似乎有些微不可察的响动声。她苦涩无声的笑了笑,不是她从未发觉霁月阁的探子,只是一己私心作祟,宁愿那些探子日日见她随她,再与霄光楼上的人短暂言说起她罢了。
就这样,房中人不动声色,窗外人也不曾僭越。须臾之后,迟愿感觉静谧的雨夜里又只剩下一片空寂。她终于起身来到窗前,慢慢推开了窗扇。清新雨息倏然沁入肺腑,让她的酒意顿时褪去了大半。只是那潮湿连绵的雨水里,正有一缕潜藏的清甜梅香在隐隐散去。
迟愿蓦的怔住!
可惜情殇来得太快,还不及回神,便有一阵痛楚骤然撕裂了她的心扉。
又是一年夏至将至,清州的天仿佛也惹恼了骤来骤去的云,肆意发泄着时阴时晴的雨。
一骑车马在傍晚时分如约来到了泰齐城,柳色新已在城外等候多时,一路将马车引到城中一座四进的大宅前。刚下车,又见了宫徵羽的面。见狄雪倾随行只带了单春郁笛两人,宫徵羽便让狄雪倾卸下云霭剑,留那二人在外院客堂看剑饮茶,然后独把狄雪倾一人请进了垂花门。
此时水泽正兴,豆大的雨点从空中纷繁洒落庭院,直敲得坛中花朵都抬不起头来。宫徵羽虽与狄雪倾并肩而行,却悄然把唯一的纸伞倾向了旁边。狄雪倾瞬间察觉,却无心计较。反正羽纱罗衣小有疏水之效,她更在意的是北房正屋中将要见到的人。
踏上游廊后,宫徵羽收了纸伞,轻轻叩响房门,语气谦卑道:“禀报尊主,狄雪倾到了。”
“带她进来。”回应的声音很年轻,听起来像是个少年。
初进房中,迎面便是一座色泽黄润、纹理柔美的黄花梨屏风,其上镌刻着气势恢宏的九州山川图。屏风之后,正屋很宽敞,目之所及处亦是上好黄花梨打造的桌椅案柜。
呼吸间,狄雪倾嗅到一股极为疏离的甘香味道。原来是案头上那尊小巧精致的纯金香炉,正缓缓向外逸散着幻雾白烟。只见那香炉雕工不俗,纹样崇贵,绝非寻常能见。炉中焚着的,也应是琥珀甜香中带着沧桑枯木气息的上品龙涎香。
桌案后,一位身着紫色薄衫的男人安然端坐。那人骨相甚美,虽已年至天命,仍难掩年轻时的眉目清秀。一双微微上斜的眼睛里暗含着睿智的精光,又于冷漠内敛的目色中透露出威严之意。颌下蓄一缕飘逸的山羊胡,更衬得他高情逸态,温驯儒雅。
男人身旁,还侍立着一个身着青衣的精壮少年,想来就是出声请狄雪倾进门的那位。只见这少年容貌亦是生得不凡,既有剑眉星目唇红肤白之貌,又有颀身玉立挺拔健硕之姿。而少年手中紧紧握着一柄长剑,剑鞘剑柄已然华丽至极不说,赫然嵌在剑首上的,竟就是飞霜山庄在嫏嬛夜宴上丢失的那块蟠螭血玉!
“狄阁主,咱们终于见面了。”紫衣男人浅一抬手,示意狄雪倾落座。
“幸会。”狄雪倾不卑不亢,回礼致意。
紫衣男人微微一笑,颇有意味的问道:“狄阁主打量孤这么久,可是觉得孤的相貌有几分相熟?”
“确是觉得熟稔。”狄雪倾听这人自称为孤。心中又增几分揣测。
“这是当然。”男人呵呵笑了数声,然后一边捋着胡须一边言道,“孤如今名唤宫见月,与狄阁主也算是有些亲系血缘。按辈分排下来,你该称孤一声舅父,因为孤曾经的名字叫……景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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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坠龙潜渊亲相见
“泰宣朝的……废太子?”狄雪倾微微讶异,倒也明白金桂之人为何意在颠覆朝廷了。倘若宫见月是这般身份,他与一众手下所谋之事倒也不算痴人之梦。
“虽然孤很不喜欢这个称呼,但确是无法辩驳。”宫见月无奈的摇了摇头,自嘲的语气里藏着几分不甘。
“可废太子不是……”狄雪倾依然心存犹疑。
“先皇崩逝,太子孝烈,重殇失心,难继大统?”宫见月一字一句的叨念,随即冷笑道,“狄阁主,这诏书本就是景明所颁,他当然要说孤痴了傻了疯了,才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光明正大的去窃取孤的皇位。”
宫见月所言,似乎并不能让狄雪倾信服。她没有说话,只是神色平淡的看着宫见月。
“罢了,往事不堪回首。但看在狄阁主的外祖父燕州王景序丰与孤一样,也是遭了景明的迫害含冤而亡。孤便不妨把旧日之事与你言说些许。”宫见月说着,向宫徵羽递了个眼神,道,“给狄阁主看茶,你便退下吧。”
“是。”宫徵羽顺从领命,转身看向狄雪倾时,眼里却猛然增了几分怨妒。
须臾过后,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狄雪倾、宫见月和那名年轻侍卫,宫见月这才不紧不慢的讲起了泰宣三十四年初的宫中往事。
依宫见月所言,他本是泰宣帝与潘皇后的嫡长子,天生即是正统的皇位继承人。但自三皇子景明出生起,其母陈贵妃便有了不甘人下之心,常以自身之宠和外戚之势作筹,步步为营,暗中为景明培植亲信。及至泰宣帝驾崩之日,她竟x买通了服侍在他身边的太监,在泰宣帝停灵之夜将能令人癫狂失智的秘药下到了他的茶水中。于是乎,同殿守灵的满朝文武便一起见证了太子悲痛欲绝当场害了失心疯的“事实”。得势之后,又伙同太医以“切忌触景生情,适宜清心静养”为由,把他囚进了开京城北郊的寒绝斋。
狄雪倾听到此处,轻轻蹙起眉心。她还记得孙自留与她说过,当年曾有疑似狄晚风的人在寒绝斋附近出现。如今号称寒绝斋主人的宫见月就在面前,且不知他又是否与狄晚风有过交集。
不过狄雪倾没有把这道猜想显露出来,只是安静的听着宫见月的讲述。
“狄阁主或许有所耳闻,先帝十四岁即位,朝局动荡不安,他老人家如履薄冰,也是破费了一番手段才慢慢揽回大权。而泰宣十年时,你那位燕王祖父年纪轻轻便已雄踞一方,刚立军功又诞麟儿,可谓是鲜衣怒马好不风光。可惜他千不该万不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起了凌云志,又是招兵买马,又是结交绿林,如此招摇怎会不惹忌惮?于是先皇便秘密派遣一位御史前往燕州,暗中探查景序丰是否怀有不臣之心。但你猜,景序丰那时为何安然无恙?他又是为什么非要等到泰宣三十四年进京吊唁,才对新帝靖威起了反意?”宫见月问话时目光内敛,意味深长,仿佛在探审狄雪倾一样。
此言一出,宫见月身后的少年侍卫也悄然屏住了呼吸,似乎也在等待回答。
“此事霁月阁知情寥寥,唯有一则旧案说,那位御史在回京途中遭人暗杀,疑为燕州王为销毁证据买凶杀人,泰宣帝因此没能拿到燕王谋反的实证。不久后,北境铁什国举兵来犯,泰宣帝还要倚仗燕州铁骑抵御贼寇,只得不了了之。”狄雪倾平淡叙述着自己所知的一切,随即话锋一转又道,“至于燕州王为何刺驾新帝……应该就是尊主将要与我言说的旧事了吧。”
“呵呵呵。”宫见月干笑几声,目色倨傲道,“或许泰宣十年,燕州王的确包藏祸心。但泰宣三十四年,召他进京吊唁再冠以行刺大罪当即处斩,便是景明为求自保专门为景序丰摆下的鸿门宴了。”
宫见月所言不无道理。
因为景澜的母亲潘皇后名唤潘令尹,而燕州王的夫人名为潘令在,与潘皇后是同父同母的亲姊妹。所以在错综复杂的皇室宗亲里,景澜与景序丰又因这层关系多了几分亲近。尤其在与陈贵妃一族竞争对峙时,东宫与燕王更是相互为倚彼此庇护的盟友。
而景澜登基在即却无故痴傻,景序丰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一旦被他查实真相,联络几州亲王拥兵问罪,陈贵妃与景明便是万劫不复百死莫赎。景明深知景序丰定会走出这步棋,所以必须先下手为强,治燕州王一个罪名把他除去,才能高枕无忧。
于是,景明先恩准景序丰为先皇吊唁,把他骗入了开京城。然后又设家宴美其名曰为位皇叔接风。最后埋伏已久的心腹御卫在宴上倾巢而出,就这样杀了景序丰一个措手不及。
狄雪倾微微点头,已然厘清其中干系。
“所以呢,有用时便是证据确凿也可视而不见,忌惮时哪怕无有罪行也可以立地处死。”宫见月说着目光忽然阴鸷,幽幽凝看狄雪倾道,“既然如此,孤且问一问,那位御史的死可有半分意义?”
想到母亲赫阳郡主之死,也可能是景明猜疑忌惮的结果,狄雪倾黯然应道:“皇权之下众生皆为草芥,而龙椅背后的阴影也会吞噬所有情愫道义。”
“狄阁主与孤同感,孤很欣慰。”宫见月轻轻颔首似是满意,但又突然变了情绪放声大笑起来,不等笑声散尽他再次猛收笑意,厉声问道,“那你又知道窃贼景明的年号为何叫靖威?你知觉得他在恐吓谁?他要向谁立威?孤来告诉你,他不仅仅是在警告孤,他还要吓唬天下人!因为他问心有愧……不!是他心里有鬼,有鬼!!!”
宫见月声嘶力竭的控诉着,一道明光闪过,惊雷随之撕裂了宁静的雨夜。紫色的衣袖也在这时狠狠拂过桌案,将那尊纯金的小香炉和名贵香料一起打翻在地。
面对突然变得狰狞可怖的宫见月,狄雪倾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她只是慢慢站起身,默默注视着宫见月。毕竟在梅雪庄时,那位青丝染雪的故人比他更善变无常。
“尊主,请用药。”那位少年侍卫倒是立即上前,从腰间中摸出一颗山楂大的黑丸子递给了宫见月。
宫见月的胸口起伏不定,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急切夺过药丸,颤抖着手哆哆嗦嗦塞进嘴里,也不见用水服送,只草草嚼了几口,便喉结一动硬吞了下去。
“坐……狄阁主你坐……”仿佛脸上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宫见月勉强向狄雪倾挤出一丝笑意,自己却双膝一软先瘫坐进椅中。
少年侍卫已趁这时把散落在地的香炉收拾好,又持稳了长剑站回到宫见月身后。
“狄阁主……不必害怕……”那药丸似乎见效很快,宫见月的神情舒缓了不少,他用手指着自己的头,向狄雪倾解释道,“这就是景明给我下的狂药,二十几年了……孤还不能完全摆脱。这一点说起来……倒与狄阁主有几分相似呢……”
“原来尊主也与雪倾有同样困扰,不知尊主可愿垂怜,把清蒙丹的配方……”这一次狄雪倾倒是有所触动,毕竟她来见宫见月,就是为了清蒙丹。
“狄阁主少安毋躁。”宫见月稳了稳呼吸,又回到最初闲静儒雅的神态,道,“孤能从寒绝斋里走出来,是因为有贵人相助。孤念其恩,是以行事皆以金桂为信。而狄阁主生于危难,亦是得贵人相救才存活至今。可惜你的那位贵人已然身殒,不知狄阁主可愿感念其恩,终其所愿呢?”
“我之所愿,本就与她相同。”狄雪倾浅浅言道,“所以我做事也并非为她,而是为了自己。”
宫见月微微一笑,又问道:“那么情与仇之间,狄阁主又会如何选择呢?”
狄雪倾没有正面回答,反问宫见月道:“尊主是在问我情更锥心,还是仇更刺骨么?”
宫见月挑眉道:“算是吧。”
狄雪倾道:“我想两者并不冲突,若没有情,又何来仇。”
“呵呵呵,狄阁主何必使移花接木的把戏来逃避孤的问题。你的那位贵人既然将清蒙丹之方托付于孤,必是期望孤能够代为鞭策,助狄阁主替母复仇完成夙愿的。”宫见月随和的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不失胁迫道,“只要你按孤的吩咐行事,孤自会给你用不完的清蒙丹。”
狄雪倾眼眸微沉,她就知道宫见月不会这么轻易的交出清蒙丹配方。
沉默须臾,狄雪倾平静道:“尊主遣人救我于终末,即知我已无谓生死。而且尊主的仇家若与我相同,那我便是死了,也终会如愿吧?尊主怎会觉得仅以清蒙丹做筹,便可让我受制于人呢?”
“巧言令色,孤不信这世上再没什么事……或人,能牵动狄阁主的心意了。”宫见月所言,颇有意味。
狄雪倾瞳眸轻动,似乎想到什么,不再反驳。
宫见月满意道:“其实狄阁主想要配方,也未尝不可。不如就像先前那样,为孤做三件事。办好了,再来与孤谈。”
“尊主……想做什么。”狄雪倾谨慎询问。
“第一件,狄阁已经办好了。第二件么……”宫见月压低目光,狡黠道,“御野司不是把几家首要请去喝茶了么?孤要你把他们救出来。”
狄雪倾微微一怔,立刻了然。
宫见月先令两盟与御野司反目,又再施恩救赎,想来是要把原本割裂对峙的两盟拧成一根绳。如此一来,江湖这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也可为他所用一二。
“怎么?”见狄雪倾缄默不语,宫见月缓缓追问道,“狄阁主不愿与孤合作?”
“倒也不是。”狄雪倾浅一思量,回道,“我是只是觉得尊主未免高看我了。霁月阁不过区区江湖小派,眼下兴盛的掌秘、掌库两支却还不善武功。两盟之人如今被关在御野司开京总府的深牢里,尊主叫霁月阁去闯,莫非救人是假,覆灭霁月阁才是真?”
“哈哈哈哈哈,狄阁主既然这么问出口,便知道孤绝无此意。”宫见月爽快的笑了笑,又捋着颌下胡须道,“孤与狄阁主既有亲缘,又是同仇,怎会白白折断狄阁主的羽翼。若狄阁主实在舍不下x自家门徒,孤蛰伏多年,虽志不在江湖,但也有些许布局,就把这份绵薄之力借予狄阁主差遣吧。”
“尊主是指……”狄雪倾轻凝眉心,猜到一二。
宫见月也不解释,只侧身向少年侍卫简单吩咐数句。那侍卫便快步走到门口,将尊主所言传给了守候在外的宫徵羽。很快,诸人缭乱的脚步声就传到了正屋门外。
“尊主贵福金安。”房门打开后,竟有八人鱼贯而入,按序列在堂下,齐齐向宫见月施礼问候。
待到几人转过身来,就连一向处乱不惊的狄雪倾也不免露出了意外神色。
宫见月悠然言道:“以后几位便要与狄阁主通力合作了,正式介绍一下吧。”
“俺,九尊楼九尊,离魂血手常百齐!”第一个抱拳的,乃是那人高马大宛如山墙的壮汉。
“鄙人九尊楼八尊,散财菩萨何不慈。”第二个平淡招呼的,亦是在嫏嬛夜宴上见过的中年男子。
“夜夜惊花,柳,色,新。”那俊俏男子依然淫媚轻浮,趁着背对宫见月,还不忘秋波暗送道,“狄阁主,本公子这九尊楼七尊的身份,可还威风?”
狄雪倾懒得理他,又将目光扫过下一个人。
那是在永州大佛生铁案时见过的恶僧,只见他神色厌烦,傲慢无礼道:“懒扫菩提无一物,九尊楼六尊!”
“商琴角音,宫徽羽,九尊楼五尊。”下一个则是昔日梁尘乐坊的主人。
但再下个人,着实令狄雪倾暗吸一口冷气。
“藏锋幽刃,夏奇峰,九尊楼四尊。”那一身描金黑袍腰佩棠刀的男子,赫然正是御野司的夏提司!
居然能在御野司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把耳目铺排进去且身居要位,看来“无心江湖”的宫见月当真是把心思都用在朝堂之上了。
“久违了,狄阁主。逍遥游道方士殷,九尊楼三尊。”笑吟吟向狄雪倾拱手的,正是那个先在天箓心经序大会上一战成名,又在清州开宗立派,搅得正青门不得安生的逍遥堂主。
而最后一人,则是个须发皆白年已仗朝的老者。但见老人双目无珠,两眼皆盲,于左右眼皮上各纹一朵金桂,其身份也便呼之欲出了。
“景序丰的孙女,赫阳的女儿……”老人干瘪的眼皮微微颤动,仿佛很想亲眼看一看面前的人。但这简单的念头终归无法实现,他只能自我介绍道,“老朽临渊盲马,陆垚知。蒙尊主不弃,忝居九尊楼二尊之位。”
至此,八人都将各自身份向狄雪倾交了底。狄雪倾没有多言,向八人点了点头,算作招呼。然后将视线转向桌案后,缓缓游弋在宫见月和那少年侍卫之间。
少年见状,略显惶恐,主动道:“在下只是尊主的一柄剑罢了。”
宫见月这才言道:“孤便是九尊楼的首尊,匿影真龙,宫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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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念子情深梦如烟
狄雪倾一时无言。若不是拿清蒙丹配方要挟在前,宫见月这般坦诚,到像是为了拉拢她而诚意十足了。
只见宫见月仍慷慨道:“这几位各有擅长,亦在九州之内小有势力。现在孤便令他们听你调遣,还望狄阁主不负孤之寄望。”
“雪倾谢过尊主美意。”狄雪倾略一思量,心中已有盘算,但还是故作犹豫道,“不过,这几位都是人中豪杰,恐怕不甘为我驱使。倘若我有所铺排,他们却坚执不从,岂不是反而误了事。”
“狄阁主多虑了。”宫见月明白狄雪倾的意思,向那几人道,“只要狄阁主为孤奔劳,尔等便如同奉孤之命,按令行事,不可擅专。”
宫见月虽然没有说明违命的后果,但见几人神色严肃齐声应下的样子,狄雪倾便知他们应该不会慢待自己了。
“如此,雪倾便去筹谋了。”狄雪倾淡淡浮现一抹笑意。
“敬候佳音。”宫见月亦微笑着拂袖送客道,“雨夜晦暝,阁主慢行。”
狄雪倾出了深宅内院,由单春撑着纸伞护到马车前。此时夜幕更深,雷声愈骤。就在她即将登车之际,天空中连连闪过几道明光,照彻了整条街巷。
狄雪倾停滞一瞬。余光中,她似乎瞥见一抹身影匆匆匿进了大宅院墙的尽头。
“阁主?”郁笛敏感,察觉到狄雪倾发现了什么,正准备观望戒备。
“别看。”狄雪倾轻声制止郁笛,然后若无其事的坐进了舆中。
车入雨夜,渐离渐远。
“不继续跟了?”柳色新虽然询问,但撑开雨伞的动作已是放弃的兆头。
“她既已出城,便止步于此吧。”宫徵羽也停了脚步,任凭雨水滴落在身上。
“也是。”柳色新把雨伞往宫徵羽那边歪了歪,撇嘴道,“毕竟城外空旷,再跟下去恐被发现,到时既难堪又难看。”
宫徵羽没有说话,只是幽幽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思量更深。
柳色新见状,叹气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算了吧,你争不过的。现在的皇帝姓景,尊上原来姓景,狄雪倾她娘姓景,就连这大炎江山也是姓景的。你拿什么跟她比身份争荣宠?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真正姓什么……”
“闭嘴!”宫徵羽怨念陡生,如闪电般猛一挥剑,那无辜的纸伞便被切成了两段。一半落在地上,很快在伞心里浅浅积了汪雨水。另一半仍握在柳色新手中,只剩光秃秃半截伞柄,略显滑稽。
“好好好,本公子不说便是。”柳色新悻悻丢掉那半根伞柄,小声嘀咕道,“其他几位都各回各家了,咱们也该启程了吧。那半个新主子可是吩咐你我同去既州,等候调遣呢。”
“你给我记住……”宫徵羽把搁在柳色新脖子上的剑收入鞘,恨恨道,“尊主他姓宫,我也是。”
“记住啦,记住啦。”柳色新再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尴尬的赔着笑,然后快步跟在宫徵羽身后,向既州出发而去。
但泰齐城那间四进宅中,有个素衣女子在苦苦哀求过后,终于得允来到宫见月面前。
“孤不是说过,没有召见,你便在陆老家中安心静养不得擅出?”宫见月隐忍怒意,显然不悦。
那少年侍卫好像也对女子的突然造访感到不满,满目警惕的盯着女子。
“尊主,请恕如蓝冒失。”见宫见月开口,已用回本名的彻骨近步来到案前,忧心道,“听说狄雪倾来了,她那个人……”
“听说?”宫见月冷冷抬起眼眸,睥睨着彻骨。
“并非陆老有意告知!”彻骨自知失言,立即解释道,“是他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许我在府上自由行走。今日尊主遣人来陆宅递话,如蓝无意间听见,思量再三,深觉惶恐。实不得已,才来讨扰尊主!”
“她来就来,你怕什么。”宫见月语气不屑,似在明知故问。
彻骨却不敢不答,眉心深锁道:“尊主,狄雪倾从小受着有仇必报的教诲,向来以直报怨锱铢必较。以她的性子,迟早会查清梅雪庄众人的生死。到时发现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难免惹她生疑。何况狄雪倾本就与红尘拂雪相熟,如今又将与藏锋幽刃共事,她迟早会知道是我在御野司的牢狱里出卖了她!到时只怕……只怕我命不久矣。”
“说来说去,你是怕死。”宫见月仍在故作糊涂。
“尊主,如蓝的心意,您还不知么!我自分娩后,就再没见过孩子!如蓝感谢尊主护他安然,如蓝不求长命百岁,只求尊主让我见见他,让我见见我的孩子。”彻骨分明很激动,却只在袖中暗暗握紧双拳,丝毫不敢造次。
“蓝儿,他也是孤的儿子,孤自然会关照庇护。”宫见月敷衍的笑了笑,安抚彻骨道,“孤所行之事,九死一生,如履薄冰。一但败了,没有哪个与孤相干的人能得善终。孤不许你见他,亦不将他的身份公诸于世,就是对他最大的保护。x待孤大业成时,便是他入主东宫之日,你这个做娘的又何必急在一时呢?”
“东宫……”彻骨的目光变得遥远而悲切,仿佛看进一片永远不会到来的虚无。失神片刻,她渐渐把视线落在宫见月身后的少年侍卫身上,不由呢喃道,“这孩子俊俏可人,年岁也与我儿相仿……”
“凌云。”宫见月打断彻骨,冷淡道,“告诉姜夫人你是谁。”
“是。”少年向彻骨拱手道,“在下是前朝御史时宴平之孙,时凌云。祖父含恨殒末,先父流落村野。凌云出生不久,父亲亦不知所踪。幸得尊主寻到凌云,带回身边悉心教导。凌云愿将身作剑报答尊主,以报父祖之仇!”
“原来是时家后人。”少年字字真切,彻骨难掩失望,但还是小心向宫见月探问道,“不知尊主给我儿起了什么名字,是姓景还是姓宫……”
“孤说了,你不必知道。”宫见月态度冷漠,忽转话锋道,“蓝儿方才说,狄雪倾聪颖敏锐行事狠绝,孤深以为然。孤手中拿着清蒙丹的配方,尚可牵制她一些时日。若是孤大道未成不幸薨殁,我儿未必挟得住她。所以,只要这世上再没第二个人知晓清蒙丹的配方,孤殁了,狄雪倾自然也就死了,我儿方可高枕无忧。蓝儿,你说是不是?”
宫见月说着,愈加阴鸷的盯着彻骨。
“尊主……说的对……如蓝不该急于一时,如蓝这,这就回陆府安心蛰伏……静待,静待尊主成就大业……”彻骨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由自主的颤抖着身体,慢慢后退。
然而彻骨刚退到屏风旁边,想要转身出去,宫见月便抬起手来在颈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时凌云收到命令,轻功一点,长剑瞬间出鞘,一击即从背后刺进了彻骨的心窝。
鲜血喷溅而出,仿佛朵朵嫣红的花儿绽放在黄花梨的屏风上。可彻骨的身体却像凋零在秋风中的枯叶,甚至来不及发出悲泣,便颓然坠落在地面上。她空洞的眼睛里布满了绝望和哀伤,缓缓蔓延出一行温暖清泪后,便再也没有合上。
宫见月用衣袖掩住口鼻,从容的看着那曾经的枕边人,没有露出半点情绪。不知从哪里忽来一颗雨滴,碎落在他的脸颊上。宫见月微微仰头,看着厅堂的屋脊,道:“凌云,等天晴了,遣人来修缮屋顶。”
“是。”少年正半蹲着,把剑首上的血玉蟠螭浸润在彻骨的鲜血里,听宫见月吩咐立即应了声。
宫见月这才起身来到屏风前,对时凌云幽幽笑道:“就是这样,只要给煞业喂饱了血,它终将成为这世上最锋利的剑。”
“是。”少年依旧谦恭,然后用彻骨的衣襟擦干了精光发亮的血玉蟠螭剑首。
“把尸体丢进院后的枯井里去吧,然后与孤汇合出发。”宫见月一边说着一边推开房门,雨夜特有的清凉萧瑟扑面而来,他合眸细嗅须臾,露出了沉醉的神色。
须臾之后,宫见月自己撑起雨伞,慢慢向外院踱去。
时凌云将早没了声息的彻骨横抄起来,出了正屋,疾行过穿堂直奔后院。就在他准备将尸体投进废井中时,天空中恰恰划过一道闪电。借着电火的明光,时凌云看见有个物件从彻骨的颈间滑落下来。想来应是方才刺杀彻骨时,煞业剑锋恰好割断了她戴着的项坠。
时凌云也不急,在滚滚传来的闷雷声中,先把彻骨扔了混着雨水和腐败烂叶的深井,然后才俯身拾起了那件物什。
又是一阵激烈的雷电交织,时凌云怔怔看着掌心中那块小巧的去了手柄的铜质梅花香篆,胃里一片翻江倒海,阵阵作呕。
连续闪烁的电光狠狠撕裂了豪雨连天的夜,也狠狠撕碎了佩剑的少年。而不断劈慑向人间的惊雷也仿佛在宣示着天公的震怒,轰得时凌云胆战心惊,失魂落魄。为了遏制激烈的将要爆发的情绪,时凌云额上青筋暴起,几乎咬碎满口牙齿。他眼中喷薄欲出的怒火和懊恼盘旋的眼泪,也像此刻的雷鸣和闪电一样,在此消彼长的激烈对峙。
颓然伫立半晌,时凌云的全身都被暴雨淋浸透。他终于在森森的凉意中褪去了汹涌的恨意和眼眶里的殷红,然后默默将那块梅花香篆藏进了衣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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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闲听流言知祸事
别了宫见月,狄雪倾又将暂且搁置的事情提了起来。据探子信报,楚缨琪正在既永两州边界与手下密会。原来经过一段时间的探查,楚缨琪和一众手下已经拿到了关于宁王景榆桑图谋不轨的关键证据。
首先,黑水县衙按丁司卫的吩咐,把整整四大箱生铁箭头从黑浪河里给捞了上来。丁司卫又亲自带人围捕,把那日瀚日局运布车队的家丁、马夫连同掌柜秦秋成一并都抓到了黑水县衙里。人证物证具在,一顿酷刑下来秦秋成再难抵赖,乖乖在指认宁亲王的状纸上画了押。
同时,御野司的司卫们也在瀚日织造局的秘库里搜出了明黄五爪龙绣纹样,秦秋成虽百般否认,却也无力辩驳,一并被司卫们定论为宁王府授意而为。
其次,内廷司为监贡物成色,每年六月底七月初便会正向各州派遣九大管事太监亲临巡检。而宝环太监正是负责永州之地,所以这次他刚刚落脚乌布城数日,便忽然被御野司司卫堵在了官驿里。司卫们口称其有不臣之心,疑与逆贼往来,把宝环太监的居住的客房翻了个底朝天,结果真从他柜中深处的行囊里翻出一块儿御野司的腰牌来。
司卫们认出这是张司卫的腰牌,当即扣押宝环太监,并质问其是否与齐画工有所勾结,是否因瀚日局私绣黄龙之事败露,暗中杀害了张司卫。宝环只是奉命来巡检,哪想过天降如斯大罪,又是放声疾呼哭喊冤枉,又是大表对靖威帝的忠心。然而楚缨琪见其辩白单薄,实无理据,就更觉得他是在抵赖狡辩,以逃杀身之罪罢了。
最后,仿佛天助一般,御野司早先派往角州的下属也有了收获。没想到当年前旌远镖局发往永州大佛的那趟镖车,角州知府在背地里竟也是知情的。好巧不巧,角州知府又是宁王宾客。如此一来,这大佛生铁一案最终还是指向了景榆桑。为免打草惊蛇,楚缨琪暗中囚了角州知府派人押往京师,只待永州事了,一并面圣。
不过,楚缨琪大动干戈牵扯宁王府在外筹谋的数条人脉,景榆桑虽深局京中,自然不会全然不知。起初景榆桑还在钓鱼台上坐得安稳,毕竟死了一个画工,瀚日局擅自秋贡这些零散之事,八竿子也打不到一个养尊赋闲的大炎亲王。但随着一条一条的奏报不断递上来,数条线索最终汇集在一起,景榆桑恍然发现,倘若再不出手阻截,让那楚缨琪把一切捅到圣上面前,以靖威帝的脾性,他必将百口莫辩,只能引颈受戮。此事须臾耽误不得,下手也分毫犹豫不得。于是景榆桑立刻招来暗中豢养的死士,星夜兼程赶去围剿,势必要将楚缨琪一行人除之而后快。
而楚缨琪手握如此要事,也不敢自负托大。既然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她只能未雨绸缪,将狂风骤雨扼杀在屋墙之外。于是启程之夜,楚缨琪向御野司提督宋玉凉发去求助,请他暗中派遣百名精锐御野军兵士增援,供她差遣。倘若宁亲王狗急跳墙,那他的谋逆之嫌便又落实x一桩。
宋玉凉得知楚缨琪已有十分把握,欣然应允。只要这些真凭实据、人证物证安全进京,那御野司稽查宁王不臣的大功劳,便会化作泼天荣宠,嘉奖在他身上。
至于狄雪倾不在凉州的时日里,为解心中迷案而四处查访的迟愿,终于也有了一丝进展。
那天,迟愿本来只是在金裕镇的茶摊上饮茶休歇,无意间被街对面一家木器铺的门楣廊柱吸引了目光。只见那小店里外要处无不凿刻着镇宅的符文,许是久经风霜,痕迹已经变得浅淡。若非她有留意细微末节的习惯,几乎便要错过了。
于是迟愿下意识向摆茶摊的老妇人打听,竟得知那店铺在二十多年前还不叫梓规堂,而是一家名叫乘风酒家的酒馆。酒馆菜色物美价廉,掌柜为人古道热肠,小店生意本来做得不错,却不知得罪了什么人,一夜之间竟是连掌柜、厨子、俩跑堂的一个活口没留,全都被一刀抹了脖子,血流成河的死在了店铺里。
一场横祸下来,这染血的小店妥妥变成了凶铺。店主东为了镇压亡魂,还专门请道士来摆了熄灾的道场。又是驱邪,又是刻符,最终还是荒置了好长时间,才有一位外乡来的年轻木匠敢盘下来。后来小木匠在金裕镇成家立业,一干就是二十几年,大家渐渐的就把乘风酒家给淡忘了。
“婆婆,你还记得,乘风酒家出事的时候,是哪一年么?”迟愿目光如炬,等着卖茶老妪的回答。
连月来,她几乎把西泉城和金裕镇之间所有的驿站、酒肆、客栈都查遍了,但却始终没有任何收获。直觉告诉迟愿,这意外得来的乘风酒家,一定就是那块缺失的关键。
“记得,怎么不记得。”果然,卖茶老妪想都没想,径直便道,“那是先皇在位的最后一年,霁月阁生出大乱子还不到一个月,这乘风酒家就遭了难了。”
“泰宣……三十四年。”迟愿轻缓道出。
“对。”老妪摇着蒲扇,点头道,“那一年啊,不太平。又是燕州闹谋反,又是京城里的太子爷变成了疯子……你说说,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主儿,马上就要当皇上了,怎么说疯就疯了呢。”
迟愿无心谈论废太子景澜,按说她早就在凉州府查遍了市井旧档,可下辖金裕镇的县志里却根本没有半分关于乘风酒家的记载。到底是什么样的祸事,让乘风酒家一夜寂灭。又是什么样的权贵使出何等手段,才把它从人们的记忆中消除,甚至从官家的记录中彻底抹去。而时间还恰好就在霁月阁的银冷飞白祸事之后。
“谢谢你,老人家。”搁下十文钱,迟愿起身走向对街的梓规堂。
“姑娘,姑娘!一碗茶一文钱!”卖茶老妪自是追不上那匆匆离去的人,只能感叹着收起了桌上的茶水钱。
须臾片刻,迟愿从梓规堂中走了出来。
木器店老板是个外乡人,除了知晓这店铺死过四个人以外,对乘风酒家其他的旧事便是一无所知。不过他到是把店铺东家的名头写给了迟愿。迟愿一刻也不想耽搁,出门牵了马儿就要催鞭。
“小姐!别走啊!可找到你了!”听说迟愿最近不是在西泉城就是在金裕镇,岚泠一路风尘仆仆的赶来,终于远远一声大喊留住了迟愿。
“你怎么来了?”迟愿勒住缰绳,眉宇间清晰凝结着焦急之意。
“你猜我怎么来了?”岚泠跳下马来,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大声道,“还不是为了拯救你那岌岌可危的仕途才来的!”
“什么?”迟愿微微一愣。
“没什么。”岚泠笑着改口道,“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迟愿浅一思量,疑惑道:“七月……初二?”
“对呀!”岚泠理直气壮道,“七月初十就是老夫人寿诞了,我是专程来押你回家的。”
“岚泠。”迟愿认真道,“你听我说,我现在有重要的事马上就得走。你先回去告诉母亲,七月初九我一定赶回府上。”
“可是老夫人说要是找不着你,我也不用回去了。”岚泠见迟愿已经催马扬鞭,不甘心的拽住了迟愿的缰绳,为难道,“到底什么大事这么急?还能比老夫人的寿诞更重要?不能让我帮你去办吗?”
“不行。”迟愿郑重道,“这件事必须我亲自去。”
岚泠松了迟愿的马缰,也翻身上马道:“好好好,反正小姐不回去我也回不去。干脆我和你一起走,初九一到,马上把你拽回安野伯府。”
迟愿无奈,却也不想再跟岚泠耗下去,便就默许了。
两人同行片刻,迟愿忽然想到什么,问道:“你方才说拯救仕途,什么意思?”
岚泠撇嘴道,“其实也没什么,是我与小姐打趣的。谁叫你两耳不闻司中事,一心扑进凉州城。身为小姐的亲信,当然要好心提醒小姐,你在凉州胡乱忙碌的时候,那位楚提司可是要立大功了。
“小声些说。”迟愿知道楚缨琪所查案件必是秘辛,轻声提醒岚泠。
“嗯,虽然这档子事不归小姐管,但是小姐多听听也是不亏的。”岚泠识趣的降低了声音,打马靠近迟愿,神秘道,“听说前些日瀚日织造局为了赶秋贡,风风火火运了不少布匹进京,却被楚提司的人发现他们在半路上卸了许多私铸的武器。查实之后,楚提司当即扣了瀚日织造局上上下下不少人,连着那些禁物一起都要押回开京受审呢。”
迟愿不由放慢速度,警惕道:“这等机密,你怎会知晓?”
“本司卫在司中也是有金兰至交的。”岚泠先有得意,却很快忧心道,“要好的姐妹前几日偷偷跟我说,她要随着楚提司到永州出任务,大概就是为这案子吧。至于楚提司那边怎么漏出来的风声,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司里人多嘴杂,总有听不完的秘密。甚至还有传言说瀚日局不仅杀了楚提司的手下,还偷偷在作坊里给他们的主子绣龙图呢。”
“你的那位朋友为何专程与你说这些事?”迟愿仍有怀疑。
岚泠却是目色哀伤道:“因为她说这一去必逢恶战,恐怕生死难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想让我帮忙照顾她娘。我想着,她总不会拿这种事情来骗我吧。”
“嗯,如果传言属实的话……”迟愿凝眸思量着,总觉得瀚日局此番出的岔子似乎太过儿戏了。
毕竟秋贡向来是四大官局之事,瀚日局本不需参与。秦秋成硬要毛遂自荐便罢,可他怎敢自作主张携带禁物。若说是宁亲王授意,景榆桑好不容易才与梁尘乐坊撇清干系,又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鲁莽冒进。运箭矢,杀司卫,绣龙图,桩桩件件都在暴露他的蛰伏之势。与其说是楚缨琪查到的,倒更像是宁亲王送到楚缨琪面前的。可是,阴鸷隐忍的景榆桑又怎么会无端向御野司出卖自己呢。
而且,楚缨琪看似证据确凿,胜券在握。但事态已经证明,她手中所有的人证物证无一不是景榆桑的眼中钉肉中刺。景榆桑绝不会让那些证据进入开京城,也绝不会让楚缨琪活着回到御野司。
思来想去,迟愿隐约感觉在楚缨琪和景榆桑之间,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把毫无防备的他们强行推到了彼此面前。那双手的主人也一定是秉着让双方尽数毁灭的目的,才将原本暗涌的波澜搅动成一场无可避免的背水之战。
况且楚提司除逆,宁亲王自保。追根到底,这场忽来的干戈中,分明宁亲王更是无奈。所以,如果真的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那宁亲王就更像一把被迫被人提起的刀子,不得不去杀人染血。
那么,究竟是谁,如此迫切的想让楚缨琪去死呢。
仔细听了迟愿的分析,岚泠不禁瞠目惊叹。她不可置信的看向迟愿,并且从她神情之中掩饰不住的忧郁情绪,自然而然的想到了某个人。
“所以……”岚泠试探问道,“小姐你怀疑是狄阁主不好直接对御野司出手,于是谋下诸多布局,借刀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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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染血双缨断金枝
迟愿轻轻点头,道:“她回过鸣空山,以她的洞察,定会发现是谁促成了那日的雪崩。依她的秉性,也必不会放过覆灭梅雪庄的罪魁祸首。”
“可小姐你也查过了,知道那雪崩是楚提司……”这问题,岚泠心中已是不解许久。
“嗯。”迟愿淡淡应下。
“那你怎么一直无动于衷的?楚提司险些害死你哎,你不恨她么?”岚泠愈加大胆的猜测道,“还是说,小姐你早料定狄阁主睚眦必报,也想借她的手……”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迟愿立即否定道,“我不会把雪倾当作杀人的工具。”
岚泠撇撇嘴,质疑道:“小姐不会要以德报怨,放过楚提司吧?换做是我,这辈子都咽不下这口气。”
“也不是。”迟愿目光微微散远,轻声道,“我只是另有考量罢了。”
“好吧,虽然我不懂,但小姐连背后插刀都能忍,一定是有重要原因。”岚泠叹了口气,又义愤填膺道,“可恶,要不是宁王有大逆之嫌,我真想让他争口气,给楚提司吃个大苦头。可惜,督公这次拨了百名精锐给楚提司围剿逆贼,宁亲王恐怕难占上风喽。”
“百人?”迟愿闻言,目光一暗。
宁王长居京城,府中侍卫不过百人。除去留在身边护卫的,能派去行此秘事的死士至多也就五十。而狄雪倾筹谋缜密,志在必得。倘若宁王亲信失手不敌,她可不会眼睁睁看着猎物逃脱,必会亲自下手,到时……
想到这,迟愿急勒缰绳,把梓规堂掌柜写的纸条递给岚泠,严肃吩咐道:“拿着它,去清阳卫所交给蓝钰烟蓝司卫。就说是我托付的,请她走一趟凉州,帮忙把当年乘风酒家一夜覆灭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
语毕,迟愿调转马头猛一催鞭,径自疾驰而去。
“啊?小姐你去哪?”岚泠不及反应,只能收好纸笺,冲着迟愿的背影大声喊道,“七月初九!一定要回府啊!小姐!”
夜幕初临时还在永州,皓月当空后四周遍布重防的车队就下了官道,悄然开进了既州边缘的密林。
车队最前面的枣红马上,端坐着一位黑衣佩刀的女子。马儿不疾不徐的走着,那女子似乎也不着急,只是用一双柳叶媚眼仔细打量着四周动静。
女子身后跟着两辆马车,每辆车上各装着两个黑水县衙查封的大木箱。箱中器物想必重量不凡,直压得木制车轮吱吱扭扭响个不停,一路留下数行清晰的辙印。
两辆马车的后缘又各系着一根粗粗的绳子,绳上竟像拴蚂蚱一样牢牢绑着大约十余男子。也不知随着马车走了多远,那些人看起来踉踉跄跄疲累不堪,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敢慢下脚步,仿佛错漏一步就会被不止向前的马车拽到在地,拖个磨皮擦骨血染尘泥。
而车队左右,各护着十名全身墨黑的武卫。借着他们手中微弱的灯火看去,那黑色的粗葛布衣上俨然用乌线绣着嘲风纹样,腰间所佩长刀亦是刃直镡小的棠刀样式。看来这一行人,正是押送瀚日局嫌犯的御野司司卫。
按说楚缨琪手握重要信证,且有宁王死士前来围剿,理应速速回京以免夜长梦多。但她却带着车队徐徐前行走得很稳,几乎没有急迫之意。与其说是小心谨慎,反倒像在等待什么。
果然,在车队进到一片极其茂密的林木中时,潜藏在暗夜中的脚步声便像越收越紧的渔网,愈来愈近的包抄过来。
楚缨琪抬手示意车队停下戒备,司卫们也悄然吹熄了微弱灯火,但那群幽暗的身影还是像魅影般尽数浮现在车队周围。
“楚提司,怎么不走官道啊?”暗杀者的头目反手扣着赤缨双枪,出言讥讽道,“你不会以为躲进密林里,就能瞒天过海溜之大吉吧?”
楚缨琪冷哼一声,意有所指道,“御野司行路也敢来劫,看来你背后的主子来头不小。”
“现在才后悔惹了不该惹的人?晚了!”那头目也不多言,一边下令死士们动手,一边疾速翻转双枪杀向楚缨琪。
“哼,本提司这就让你知道,谁才是不该惹的人!”楚缨琪快速翻下马鞍,双手交叉从腰间抽出一长一短两把棠刀,脚下用力一蹬当即迎了回去。
静谧月光透过繁茂枝叶,星点洒落地面。褪去了白日咄咄逼人的暑气,林间竟时有细如蚕丝的夜风,缭绕着碧翠新叶缓缓流转。若非幽暗中刀剑铿锵相撞,杀伐呼喝四起,今晚不过是个月朗星稀的清凉夏夜。
而现在,五十余死士遵照不留活口的指令,对司卫们展开了毫不留情的杀戮。司卫们亦是奋力迎战,丝毫没有慌乱的模样。就连那两辆马车后面的囚徒也忽然挣脱绳索,各自从车底抽出棠刀来应战。
“臭娘们儿,敢跟老子玩偷梁换柱这一套!”死士头目立刻反应过来,那些人并不是瀚日局的犯人,而是御野司司卫假扮的囚徒。但他并不在意,仍自信道,“那老子就先结果了你们,再去截杀另外一伙人!”
头目此言一出,死士们下手更加狠辣。
不过御野司本就有二十余名司卫,再加上十几个伪装成囚犯的同僚,总人数也已将近四十。而且双方都是带着真本事的练家子,逞凶斗狠的打起来,并不像死士头目说的那样能够速战速决,反而是越缠越打越胶着,渐渐陷入了僵持不下的困局。
林中杀戮不止,暗处却藏着一双目光沉静的眼睛,在悄然观察局势的变动。那人穿着轻盈的黑色绸衣,头戴墨色帷帽,左手轻轻提着把普通的无鞘夹钢剑。但很快,黑衣女子似乎听见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她稍稍分心向来者的方向望去,只见树影摇曳的密林中,果然有一骑快马向御野司卫与死士打斗的地方飞驰而来。
待到马背上的身形逐渐变得清晰,黑衣女子不禁微微蹙起了眉宇。她无声叹了口气,从地上拾起一块杏子大的石子。等马儿跑得更近些,女子便攒足力气,将那石子凌厉的掷了出去。
马儿身前骤然吃痛,猛的扬起前蹄直打响鼻,险些就将鞍上的人给掀翻下来。不过,来人虽然没有防备,但身手却足够敏捷。就在马儿起身的刹那,她已顺势松开缰绳安然落地,然后迅速躲到了一颗树木的后面。
“迟提司,你到底还是来了。”清恬的声音从背后倏然传来。
显然,就在迟愿藏匿自我的瞬间,那黑衣女子已经闪身在树后的阴影中等候她了。
“雪倾……”迟愿声音轻涩,帷帽上的薄纱微微触到她的发丝,那若即若离的感觉竟是如此的不真实。
“楚提司就要陷入下风了,你……是来救她的?”狄雪倾没有继续隐藏自己,也没有动手的意思。她只是从树荫中缓缓现了身,目光略过迟愿,投进了远处厮杀的战场。
“这是个陷阱,御野司的精锐很快就会来围剿逆贼。”迟愿没有正面回答狄雪倾,而是劝解道,“既然你一个人来,定是不愿牵连无辜。所以千万不要在御野司面前露面,毕竟这时候和宁亲王扯上关系是不明智的。”
迟愿说得有理,狄雪倾没有反驳,但也没有遵从。她依然幽幽看着战局的变化,只见双方此刻已经拼杀得死伤大半。楚缨琪和五六名司卫且战且退,慢慢向马车聚集。而对面却还存活着十几个死士,正持着血淋淋的兵器步步朝他们逼近。
“楚提司,夏提司怎么还不来!”丁司卫焦急的环顾四周,可林子里根本没有援军的动静。
“他大爷的!x”高司卫啐了口血,怒骂道,“难怪当初他巴巴求着督公来给我们打策应,我还当那孙子想在这桩大案里分一杯羹。没想到那獐头鼠目的狗东西胃口真大,他这是要弄死我们独吞功劳啊!”
丁司卫愤懑的抱怨道:“真不知道督公为什么答应他,反倒坏了我们的大事!”
“为什么?”高司卫咬牙切齿道,“还是不是怕楚提司厥功至伟,硬塞个夏提司来制衡!”
“哈哈,原来你们御野司也不是铁板一块儿啊?”死士头目听见丁高两人的对话,不由得讥笑出声。他用单枪指着御野司众人,嘲问道,“聊够了吗?聊够了就受死吧!”
“他大爷的,老子跟你们拼了!”高司卫越想越恨,不禁怒气高涨,挺直棠刀,又杀了过去。
“迟提司既不是来救人的,那便无需为我操心了。”远处林间,狄雪倾终于回过眼眸瞥了迟愿一眼,平淡道,“况且楚缨琪已经命在旦夕,似乎并不需要我出手。”
迟愿被狄雪倾说得尴尬,一时无言。
“不过……”狄雪倾好像忽然来了兴致,略有调侃道,“鸳鸯双缨孤军垂死,提司大人竟见死不救。莫非大人和我一样,也回探过鸣空山。”
“我去过。”迟愿如实回应。
从凉州归去后,迟愿也觉得鸣空山坍塌得蹊跷。后来再去勘察,果然在山顶发现了火药爆破的残余。依她推测,短时间内能在常年大雪封顶的鸣空山上安置火药的,必是熟悉山中地势的本地人。而短时间内有机会弄到这么多火药的,除了可借职务之便的官员兵丁,还有买卖黑市的凶徒悍匪。
于是,迟愿又让人在鸣空山附近的村镇、山寨仔细查访。便发现那长林县的李捕头雪崩前还跟手下捕快巡过街,可雪崩之后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消失了。再探之下,李捕头在御野司当过差、曾被人看见与楚缨琪会面、暗中进过黑市的秘事,也都一桩桩一件件的浮出了水面。
迟愿本就怀疑是宋玉凉授意楚缨琪追杀穆乘雪,两方猜想相互佐证下,便基本可以断定鸣空山雪崩就是宋玉凉的手笔。
而楚缨琪,就是宋玉凉的那把刀。
狄雪倾读透迟愿的黯然神情,淡淡一笑,道:“不怨不尤,唯有失望,提司大人当真雅量。”
“并非如此。”迟愿摇了摇头,苦涩道:“同僚一场,我待她不薄,她却如此对我,我又不是无心的草木,怎会没有怨尤。我只是觉得官场和江湖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身不由己。”
“呵。”狄雪倾颇为玩味道,“大人想说,因为她奉了宋玉凉的命令,不得不为,所以可以原谅?”
“不。”迟愿坚定否认。
入夜已深,林中昏暗。不知何时,远处的厮杀仿佛已经消融入夜。清风微微拂起墨色帷纱,狄雪倾平静审视的目光就在这片朦胧中若隐若现。
“因为……”迟愿放肆将视线探进那片朦胧,轻声言道,“我想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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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染血双缨断金枝
“我?”狄雪倾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她言语直白又带着点讽刺意味道,“原来大人是怕落下口舌,被我指摘。”
“你懂了。”迟愿眸光烁动,倍感欣然。尽管旁人难解她的因由,狄雪倾仍能在顷刻间会意。尽管狄雪倾态度冷漠,但依然与她心有灵犀。
不过,狄雪倾似乎并不愿与迟愿共情。她淡淡别过目光,落寞道,“可惜,我与大人不同。大人一世顺遂,满心怀情,才能看淡阴谋杀戮。而我,生如逆水行舟,心空余恨,没有资格替母亲说放下。”
“雪倾,你心中真的空无一物么?”始终被狄雪倾拒之千里,迟愿隐忍多时的苦闷情殇再难抑制。她下意识向前,近乎恳切的逼问道,“难道我在你心里……”
“承蒙迟提司错爱!”狄雪倾退后一步打断迟愿,一字一句道,“窃窃私情,怎敌累累血债。”
迟愿凄然而立,还想再说些什么。那边林中却突然爆出一声巨响,随之迸发而出的火光直冲云天,刹那照亮了周围。
狄雪倾和迟愿不约而同向火光中望去,只见那两辆马车已经变成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球。原来是御野司一众人无力抵御,楚缨琪不得已只好引爆了藏在马车中的火药,把围上来的死士们炸了个措手不及,一命归西。只剩那个头目在她掏出火折时察觉苗头不对,躲过了一劫。
然而楚缨琪这边的情况也不容乐观。眼下除了她和丁司卫高司卫还活着,其他人也全都倒在地上没了声息。许是丁高二人离马车稍微远些,才幸免遇难。但他们身上的衣物还是被炸得破碎不堪,大片皮肉也被烧灼得鲜血淋漓。
“疯婆子!你为了活命,不惜把自己人也炸死吗!”死士头目心有余悸,抓紧双枪就冲楚缨琪杀了过去。
听见死士头目的咒骂,狄雪倾没有说话,只侧过眼眸默默看了迟愿一眼。却见迟愿神色黯然,沉默更甚。
“逆臣贼子……人人得以诛之!”楚缨琪也伤得不轻。她勉强撑起身子,举刀挡住了死士头目的袭击,愤然反驳道,“御野司卫道而亡,死得其所!”
但是,楚缨琪只拦住了死士头目的右手枪,那把左手枪还是深深刺进了她的右腹,在贯穿了她的身体之后,又狠狠的抽了回去。痛苦的嘶叫声霎时响彻密林,楚缨琪瞬间便被内脏撕裂搅碎的剧痛击溃了。
面对这一切,狄雪倾依然只是在远处淡淡的看着,迟愿却在不知不觉中握紧了拳心。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死士头目居高临下,不屑睥睨着楚缨琪,又将另一柄短/枪猛/插向她的脖颈。
“卫道而亡……死得其所!”生死之际,满身伤痕的丁司卫仿佛受到了鼓舞,大喝一声扑向死士头目。
可死士头目枪势未收,那枪尖便又噗嗤一声没入了丁司卫的胸口。
“楚提司!弄死这贼孙子!!!”这时,血肉模糊的高司卫也操着棠刀奋勇劈砍过来。
死士头目本想拔出丁司卫身上的短/枪,以双枪攻守。未料那濒死的年轻女司卫竟固执的牢牢握住了枪杆,至死也不肯松手。那中年男司卫已然杀到身后,死士头目索性便放弃双枪不要,只用单枪大力回身突刺,生生把那枪尖捅进了高司卫的眉心。
“不自量……唔啊……”四字尚未言尽,死士头目忽见一柄带血的利刃自胸口破膛而出。他双目圆睁,不可置信的低下头。火光中,鲜血自刀尖汩汩落下,每一颗血滴都是那么的清晰。
死士头目轰然倒地时,正与高司卫未曾合上的眼眸四目相对。于是在呼出最后一口气时,他也看见了火光炽烈跃动在高司卫的眼睛里,然后又在一片虚无中慢慢阔散。
树林间厮杀声终于安静下来。
唯一还站在林间的楚缨琪,也已无力拔出刺穿死士头目的棠刀春惜。她按着右腹的伤口,强忍剧痛踉跄挪到最近的一颗树木旁,把颤抖的身体倚在了树干上。
“呵呵呵,哼……哼,哈哈哈哈!!”看着遍地尸首狼藉,第一次感受到生命无常的楚缨琪失态狂笑起来。
“看来那位楚提司也尝到了被同僚背叛的滋味。迟提司,可有些许宽慰?”狄雪倾忽然询问迟愿。
迟愿心中百感交集,不知如何回答。
“弄出这么大的火光,御野司的援军倒是不来不行了。”狄雪倾的心思也不在迟愿是否回应上,她微微扬起唇角,竟提着手中长剑径直冲向了楚缨琪。
“雪……!”迟愿心神未定,身体却随之而动。她隐约感觉在密林的远处正有大批人马靠近,当即把那险些出口的名字生生x吞了回去,然后追着狄雪倾疾速跃出了林中阴影。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楚缨琪面前,狄雪倾不言不语,当即用锐利剑峰刺向楚缨琪的喉咙。迟愿亦来不及思量,下意识抽出刀来搪开了狄雪倾的剑。而寻常夹钢剑根本敌不过挽星棠刀,当场便断成了两截。
狄雪倾眸光一烁,并不气恼,只是信手摆弄着半截剑柄,问道:“迟提司,还是决定救她?”
迟愿依旧没有回答,而是手握棠刀,紧紧的皱着眉。
“是你……!”楚缨琪听出狄雪倾的声音,也见过方才那一剑的厉害,于是急向迟愿道,“迟提司……你来就好了!我被夏奇峰摆了一道……狄,狄雪倾要谋我性命……定然是宁王同谋!快护我回京,向督公禀报……我们一起……把这大功……”
“楚提司不去梨园唱戏,真是屈才。”被楚缨琪认出来,狄雪倾索性摘了帷帽,轻蔑揶揄道,“有人心软,不忍怪责于你,就由我来直说罢。你在鸣空山做过什么,迟愿一清二楚。你让她来救你,岂不是病急乱投医,拜错了菩萨?”
“燕王余孽……休要信口雌黄,挑拨离间……”楚缨琪又虚弱又惊慌,气若游丝的向迟愿辩解道,“迟提司,别听她胡说……我怎么会害你呢……你知道……整个御野司,这么多年……我与你最是……”
“惺惺作态,令人作呕。”狄雪倾语气轻缓,却似一阵疾风驰掠而过,将那半截长剑当作匕首,利落划开了楚缨琪的喉咙。
楚缨琪的身体沉闷无声的沿着树干慢慢滑落下来,迟愿却像被无形的绳索缚在原地,只默默的目睹着一切。她知道,若以御野司提司的身份置身今夜,她无论如何都该出手阻止狄雪倾。但只要一想到那般画面,强烈的愧疚感就在她的脑海里汹涌翻滚。她实在没有理由说服自己,为伤害自己的人与心中所爱拔刀相向。
“还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么?”狄雪倾淡淡一言,点破了迟愿的心结。
迟愿幽幽抬起眼眸,忽然从狄雪倾平静的目光中捕捉到一缕释然之意,既像是大仇得报的轻松,又像是施舍怜悯的仁慈。
迟愿不禁犹疑。
方才是她第一次亲眼见证狄雪倾以武治人,和御野司密旨阁里的那番遭遇一样,狄雪倾瞬息之间就起了势,疾猛如鹰,矫捷如燕。于轻盈中爆发的制胜一击更是冷酷精准,完全没有犹豫,也没有留下一丝余地。
迟愿几乎可以笃定,狄雪倾的云弄九境绝非夸大其词。而现在的她,也不可能从狄雪倾中救下楚缨琪。于是,她突然明白狄雪倾为何这般问她。因为她为楚缨琪拦下的第一剑,是狄雪倾故意留给她的。为的就是让她对心中的道义,乃至对楚缨琪……仁至义尽。
迟愿的手指轻轻松开些许,把纤尘未染的初白收回了刀鞘。
火势乘着夜风吞没了马车周边的树木,那明亮的火光也越来愈加炙烈。
“还记得当初我与大人许下的承诺么?若有大人想杀却不能杀的人,我会代大人出手。”狄雪倾漫不经心的说着,火舌的光芒在她身后炽热舞动,却始终无法融化那清冷的身影。
“记得。”迟愿点了点头,却道,“但我真的……没有那么想杀她。”
“我知道。”狄雪倾走出几步,俯身拾起帷帽,轻轻掸了掸尘土道,“同样奉命行事,同样身不由己。迟提司若记恨楚缨琪,我便也可以记恨迟于思。大人苦心,雪倾敬佩。可惜,两桩仇怨实难类比,恕我不能因此便与大人释怀。”
“可是雪倾!”迟愿唤住将要离去的狄雪倾,恳切道,“你对仇怨这般执着,倘若杀害赫阳郡主真是圣上之命,你最终可是要去弑君么?”
“如果是,我会。”狄雪倾的回答简单决绝。
迟愿忧心道,“逼宫弑君,谈何容易?你何苦一步步推着自己往绝路上走。”
狄雪倾稍稍凝望远处须臾,随即言道:“江湖式微,自然不易。但也并非全无可能,不然怎么会有御野司存在?”
迟愿神色悲伤道:“到那时,你便要与御野司,与我为敌么?”
“方才迟提司断我手中剑,外势刚猛,内力柔韧,绝非倚仗初白自身之利。恭喜大人,霞移八境。”狄雪倾没有回答迟愿,短暂的沉默后她随意转换了话题。
狄雪倾避重就轻,迟愿既无奈又无言以对。
“送你了。”狄雪倾这时已重新戴好帷帽,她从怀中摸出一根纤细的竹筒,扔给迟愿道,“这里面的信息,可以直接确认这些杀手就是宁亲王的近卫。”
迟愿有些意外,下意识接在手里。
狄雪倾冷淡道:“上次迟提司为了帮我打探消息,被迫跟太子做了笔交易。如今这证据足够让宁亲王彻底倒台的,与其白送给夏奇峰,倒不如送给你。从此你不欠景佑峥的,我也不再欠你的。”
说着狄雪倾抚手按住胸口,微微咳了数声。
“你没事吧,是不是火噬花毒发作了?”比起那份密报,迟愿更在意眼前的人。因为她记得彻骨说过,狄雪倾越动用内力,毒素就会在五脏六腑中蔓延越深。
“些许反噬,无需垂怜。”狄雪倾拒绝了迟愿的关心,语气冷淡道,“还有,大人方才说错了。并非我执意与御野司为敌,而是御野司让我不得安宁。所以,奉劝迟提司不要再来纠缠,我实在没有兴致听你讲那些仁义公道和儿女私情。”
树林间清晰传来了马蹄奔腾的声音,显然,夏奇峰的大队人马已经离燃烧的马车不远了。
狄雪倾去意已决,提起轻功便要离开。
“你说谎!”刚与狄雪倾相聚须臾便要再次分别,迟愿顾不得其他,立刻飞身追上前。她紧紧握着手中的细竹管,无措的质问道,“你这么不在乎我,不愿再见我,为什么还要帮我还这份债,为什么还要我念你这份情!你别走,不要再躲着我……”
“迟提司!”狄雪倾无意再与迟愿多言,随手在死士的尸首上抽出一柄棠刀,径直指向迟愿的胸口,凌厉警告道,“请留步!”
迟愿停了下来,微风吹动狄雪倾帷帽上的轻纱,只在须臾间,她的悲切焦急与薄纱之后的决绝凉冷蓦然相对。分明是那般眷恋,分明是那么的不舍,但迟愿只能沉默无言的望着那道墨色身影悄然隐入了黑暗密林。
开京城中,景榆桑迟迟没有等到属下的捷报,便知情况不妙。他先让府中仆人假扮成自己,留待亲卫抄家时迷惑拖延。随后草草收拾了些金银细软,便连夜从花园密道逃出了王府,直奔永州而去。
很快,御野司颁布了一则提督告书:
提司楚缨琪侦破要案,不幸为贼人戕害殉职,封武肃,抚其族。
提司夏奇峰护卫重要人证物证回京,勇武可嘉,改执江湖事。
提司迟愿侦获重要线索,为嫌犯之罪一锤定音,改执察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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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秋雨涤心洗梧桐
狄雪倾回到凉州没几日,宫徵羽就上了门。按时间,又到了送清蒙丹的时候。
不过,宫徵羽并没有被安排在皎晖楼见面,而是被单春一路引到了霄光楼。
跟在单春身后,宫徵羽难掩不悦。
皎晖楼是霁月阁的正式会客处,而霄光楼却是霁月阁主的住所。狄雪倾此举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不但没把她奉为座上宾,还明里暗里的警告她,此时此刻自己也是她的主子。
而且,在宫见月面前与狄雪倾见面后,她就被派往既州为狄雪倾的谋事做铺排。重回故地却不复昔日风光,宫徵羽难免心生怨气。偏偏宫见月又遣她来凉州给狄雪倾传讯送药,怎么说手中也是拿捏着狄雪倾的命脉呢,狄雪倾却把她当作奴仆般对待,如此轻蔑无礼的态度更令宫徵羽x恼火不已。
“阁主就在轩中。”单春把宫徵羽带到霄光楼内院亭廊,便止步不再近前。
宫徵羽远远望去,但见狄雪倾正悠然浅坐在廊中小轩里。她没有穿戴繁复优雅的霁月阁主华服,而是简单着了件佩有朱红长缨的玉白色轻纱裙,既轻便舒适,亦不失优雅。
宫徵羽脸色一沉,快步走到狄雪倾面前。
“这两月的清蒙丹!”把药盒往轩案上用力一置,宫徵羽招呼也不打,开口便呵斥道,“尊主让你搅动江湖,可没让你动宁亲王!”
狄雪倾没有在意清蒙丹,而是向宫徵羽微微笑道:“对哦?我险些忘了,宫坊主尚在京中时,确与宁亲王行得颇为相近呢。”
“狄雪倾,你嘴巴放干净些!”宫徵羽闻言大为光火。
狄雪倾轻摇罗扇道,“我是说,你与景榆桑同谋的大事。莫非宫坊主与那柳色新共事久了,听什么都像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
“如此阴阳怪气,真当我是来给景榆桑打抱不平的。”宫徵羽瞪了眼狄雪倾。
“不为景榆桑,那就是宫坊主觉得我擅动了尊主的棋子,自作主张的来替尊主教训我了?”狄雪倾也不客气,戳穿了宫徵羽暗藏的心思。
“你知道就好!”宫徵羽微微昂首,义正辞严道,“尊主行事,步步皆有谋划。你别仗着自己与尊主有些亲缘,就可以胡作妄为。坏了尊主大事,你百死难辞其咎!”
“商琴角音。”狄雪倾轻念宫徵羽的名号,徐徐言道,“还记得那时七夕我与你同下听琴台,一路聊起你的名字和抱负。当初相识颇浅,误以为你心中明主乃是宁亲王。如今后知后觉,才知原是尊主宫见月。”
“拜你所赐,梁尘乐坊早已不复存在,狄阁主何必假惺惺的一直称我为坊主。”宫徵羽脸色愈加阴沉,质问道,“废话少说,无端提起这些旧事,你到底想说什么?
狄雪倾云淡风轻道:“我不过是想说,既然是尊主胸怀鸿鹄之志,景榆桑这步棋早一步下晚一步下,也没什么不妥。”
“我再说一遍,尊主的棋,轮不到你来假手!”宫徵羽见狄雪倾对自己的训诫不以为然,愈加不满道,“而且尊主命你把两盟之人捞出御野司,你到现在还没有一点动静。再敢如此懈怠,我便要代尊提醒你,没有清蒙丹是什么滋味了。”
“无妨。”狄雪倾淡淡言道,“那滋味我又不是没尝过,宫女侠不是知道么?”
宫徵羽蓦然沉默在温暖的阳光里。那时林中的风雪,那时榻上的血污,却骤然浮现眼前,历历在目。
看来这威胁确实不足以震慑狄雪倾,宫徵羽一时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可以拿来要挟这个连生死都不由自己掌控的人。
“罢了,开弓已无回头箭。”情绪在沉默和回忆中缓和了一些,宫徵羽重新言道,“尊主吩咐,事已至此,更要尽快办成第二件事。因为第三件事,需得从长计议。”
“第三件,是什么?”狄雪倾微微凝眸。
“尊主要……”宫徵羽放低了声音,谨慎道,“彤武关。”
狄雪倾闻言,眸光稍暗,不免思量。
大炎景氏初得天下时,战乱不断,九州未定。当时永州尚有大片疆域为外敌所据,大炎皇帝为拱卫既州之安,排除万难于既州之外修建了一座关隘,便是彤武关。
彤武关外,地势险峻,山岭曲折,常有诸多羊肠之峡相互连通,乃是个胜负难料的诡兵之地。而彤武关内,过三县即达既州,兵马续行三日即入京畿。
后来大炎九州一统,永州再无外患,彤武关防御之能日渐势弱。加之永州军马早已改驻通衢重镇望塞城,那曾经被视为咽喉要地的彤武关便更加无关紧要了。
而彤武关守备麦庆丰,出身永州麦戟世家,武学功底深厚,尤擅一手双星拱月戟,于马上杀伐甚威,鲜有匹敌。可惜彤武关风光不再,他这个五品守备也跟着一起不受朝廷重视,只能年复一年的领着五百闲兵散勇屯扎在石山岩岭间,既没有用武之地,也难以凭功晋升。
宫见月想要彤武关,应是看中此地邻近既州,据之可使奇兵直捣京畿。但这无疑是给麦庆丰送去一个天大的发达之机,攻关之日必遭强烈抵抗。虽然目前尚不清楚宫见月手上有多少兵马,但他遣狄雪倾先解救两盟人质,再拿彤武关,分明就是想用江湖人的血来洗扫他通往开京的路,用江湖人的骨来做他登临九五至尊的垫脚石。
思及此处,狄雪倾已知这第三件事绝非儿戏。
“怎么,狄阁主怕了?”见狄雪倾沉默不应,宫徵羽先开口道,“那年假僧渗入乌布城,永州王为了避嫌,将一半军权分予了驻守永州的镇北将军谷原。而谷原曾与宁王是军中同袍,宁王此番叛逃便是投奔了谷原。他二人很快就会从北境起兵发难,剑指望塞城。到那时,望塞大战应会为小小的彤武关掩去所有注意。尊主希望狄阁主能够抓住此番际遇,切勿迟了战机。”
显然,这消息是宫见月料到狄雪倾定会犹疑,故意透给狄雪倾让她安心的。
“好,你去回报尊主,这第三件事,我应了。”狄雪倾又细细思量一番,终于还是答应下来。然后她站起身,徐徐向宫徵羽言道,“不过,你还要跟尊主说,御野司如今换了位提司来执察逆事。她不是易怒好战的性子,说不定没等我去营救,她倒先把两盟的人放出来了。到那时,倘若宁王尚且举事未成,只怕那些江湖人吃过抵御朝廷的亏,心生退却,便会如细雨入海散得无踪,再难为尊主效命了。”
“你的意思是,还要让两盟的人在御野司里……多留些时日?”宫徵羽有些错愕,未料狄雪倾对她急于求成的事还有这般思虑。
“宫女侠也不想误了尊主大业吧。所以,立刻去办好这件事。”狄雪倾目光严凛,向宫徵羽微微抚手示意她近前来。
“是……”回神后,宫徵羽发现自己已经垂首在狄雪倾身畔聆听指示了。
宁王景榆桑叛逃之后,果然直奔永州而去。那里藏着他多年蛰伏储备的财资,也有不少暗中效命于他的兵马。这些筹谋本是他留在皇帝老爹宾天之后,用来截杀太子景佑峥的底牌,没想到竟被迫提前用来与整个大炎殊死一搏了。
景榆桑举兵,自然要有个说法。于是他以朝有奸相,离间皇子,谋害皇嗣为由,恳请皇帝彻查一切,铲除奸佞,为他昭雪。否则他只能据守永州北境,佣兵自保。
但这名头一看便是牵强附会、错漏百出,皇帝景明当然不吃这套。明君治下,何来奸相?分明是逆贼狼子野心,大逆不道,妄图杀君弑父!随后,靖威帝一旨令下,即刻革去其宁王封号,并派遣兵将前去讨逆缉拿。
不过景榆桑早有不臣之心,也非等闲之辈,更懂得许多用兵之道。是以,自北境宣布起兵时尚不到立秋,待到秋分将近,短短两月时间他已将六座边城纳入囊中。
开京皇城里,靖威帝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他在御书房中细细看了永州来的奏折,脸色更是阴沉得可怕。在门外等候觐见的大臣们深知皇帝心情不佳,各个心怀忐忑,生怕圣上迁怒,给自己惹上祸端。
尤其负责筹备中秋宫宴的礼官,甚至紧张得止不住的冒冷汗。往昔临近八月十五,宫里宫外都是喜气洋洋的。他只要把差事办得妥当,哪怕没什么出彩之处,也能欢欢喜喜的领赏。可今年出了宁王谋逆这样的大乱子,只怕那中秋啊、团圆啊之类的词汇,都会变成让他掉脑袋的字眼了。
就在宫宴礼官惴惴不安时,御书房来传御野司提督宋玉凉见驾。
“宋卿。”宋玉凉施礼后,靖威帝景明目含怒色,直接问道,“朕听说连月以来,九州江湖都不太平,你有什么要向朕解释?”
“回圣上。”宋玉凉立即回应道,“先前两盟于江湖中刀兵厮杀,动荡社稷,滋扰民生。御野司出面劝解,期望云天正一和自在歌双方依理和谈。怎奈绿林之辈不识好歹,不但不从还因此对御野司心生怨气,常对司中司卫乃至清阳卫有滋扰对抗之举动。因此臣曾于数月前邀请两盟各x派首领于御野司中商洽,一来仍以止戈为愿,平息双方冲突。二来尽御野司之责,树大炎朝廷之威。可惜,双方都不肯让步,这洽谈便一直都没有结果。臣把他们留得久了,各家宗门难免生出些误会,这才……不绝喧闹于九州,滋扰圣听了。”
“是么。”景明冷冷看着宋玉凉,又道,“朕闻你手下那个提司迟愿,曾几次进言请求释放两盟之人以安人心,宋卿为何执意不允啊?”
“两盟敢与御野司对抗,逆心已起,加之眼下北境不安……”宋玉凉顿了顿,见靖威帝只是拧起眉心没有多言,才继续奏报道,“臣恐那些绿林之人归去之后,被人蛊惑,为虎作伥,更添冗繁。所以才想以各家宗主钳制两盟,待平叛大捷后,再放他们回去。”
“堂堂御野司,做起事来畏首畏尾,没点雷霆手段。难怪区区江湖绿林也敢对大炎朝廷不恭不畏了。”景明不轻不重的敲了下桌面,怒意未消道,“朕年年拨出大笔银钱,给你养那么多御野军是干什么吃的?那些江湖人已经在你的御野司大狱里了,如果实在忌惮放回去要兴风作浪,就找个由头都杀了吧。”
宋玉凉愣了一下,没想到景明对于江湖的态度远比他更加冷酷激进。
“还愣着干什么?”景明见宋玉凉犹豫,决绝道,“速去织罗罪名,赶在秋决之前呈上来。朕正好拿去给北边的乱臣贼子敲山震虎、杀鸡儆猴!”
御野司内,两行高大挺拔的梧桐树巍然而立。秋风送爽时,那些繁茂油绿的叶片便随着流风轻轻摇曳,将御野司深长的庭廊全都笼罩在树荫之下,为这肃杀之地更添几分邃穆。
得了靖威帝口谕,宋玉凉匆匆回到御野司执令。他把迟愿招到堂下,命她立即给关押的两盟人士定罪,等候秋决处刑。
“这是……圣上的意思?”迟愿很是惊愕。
“不然呢?”宋玉凉睥睨迟愿。
“属下还是觉得不妥。”迟愿据理力争道,“宁王叛逃,又夺六城。圣上因此耿耿于怀,急于挽回颜面树立君威,这才大兴杀戮。但自在歌向来不驯于朝廷,云天正一如今由三不道人主事,亦与朝廷生离。圣上这时扑杀两盟众人,无异于火上浇油,恐怕会适得其反!”
“妇人之仁,难成大事。”宋玉凉不耐烦的瞥了迟愿一眼,道,“圣上杀伐果决,正乃为君之道。你一个御野司提司,哪来的本事质疑圣上。”
迟愿没有放弃,继续劝阻道:“最近一个月来,九州各地不断有江湖人向御野司寻衅滋事,言语下作,手段肮脏,实有激怒之嫌。属下怀疑是有别有用心之人在幕后操作。我们不能……”
“行了!骂一骂,闹一闹就能如愿,他们把大炎朝廷当作什么了?御野司绝不会向顽匪刁民妥协!”宋玉凉厉声喝止迟愿,又道,“退一步讲,就算背后有人操纵那又如何?以武止戈,亘古不变!本督倒要看看,谁敢不自量力敢拦在御野军的铁骑前。”
上命已定,迟愿有心无力,唯剩失望与沉默。
宋玉凉亦无意与迟愿辩驳,怒气冲冲道:“如今你执察逆事,本督就把他们交给你了。去给那些自命不凡的江湖人一一安排个不得翻身的罪名。办妥之后,再来见我。”
秋风过堂,沁得迟愿心间一阵幽寒。与此同时,又好像有什么温暖而坚定的东西挣脱了冻土的束缚,开始默默无声的向阳而生。
“草菅人命,恕难从命。”迟愿目光平静,一字一句忤逆了宋玉凉。
宋玉凉暴怒难抑,一拳锤在桌案上,大声呵斥道:“这是军令!你敢抗命!”
声声闷雷由远及近,不合时宜的袭入了御野司的庭院。就在迟愿与宋玉凉四目相对的视线间,轰隆之音连绵低沉,经久不息,仿佛一波又一波暗藏怒涛的海浪,去而复来隐忍的拍打着海岸。
两人无言僵持须臾。直到雷声渐弱远去,空旷的御野司庭院里只剩细雨敲打梧桐叶片的簌簌轻音,迟愿终于先开了口。
“此事有违我心,属下宁辞不受。”语毕,迟愿落落转身,退出了御野司的庭堂。
驻足廊下,迟愿微微扬眸,向庭院中伸出手去,很快便有点点水滴凝聚而来。迟愿默默凝视片刻,却是忽然握紧了掌心,将它们粉碎,任它们从指间流走,然后如释重负的甩了甩纤细的手指,凛然走进了迷蒙细雨中。
倒是秋雨清凉,不知收敛,放肆打破了午后的温吞闷热,也沾湿了一颗曾经轻柔温软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