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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5章 倾心如愿霁时来


    春雨细如愁绪,斜斜掠过墨色的天幕,此夜渐深,雨雾像一层朦胧薄纱,轻盈缭绕在层层叠叠的斗拱飞檐间。檐下落水滴答不绝,混着细雨敲打枝叶的沙沙声,既掩去了被刻意隐藏过的足音,也藏着两道玄色身影悄然融入了夜色。


    今晚往来巡夜的护卫似乎格外警惕,许是从掌秘副使马渡来传令时的严肃神情里就察觉了有些事将要发生。不过他们还是没有料到,来人既未过皎晖一楼,也没走浮金、臧机、离尘三院,而是由望晴居密道直接潜进了霁月阁。


    “都安排好了。”望晴居中,一个女子见狄雪倾和迟愿到来,从藏身的暗处走了出来,低声知会道,“姑娘与霁月阁割席后,孙自留继任阁主之位,居入霄光楼。那位故人为避风头,尚未对外告知身份,只与孙自留兄弟相称,两人此刻正在阁主房中。”


    迟愿闻言,谨慎警告道:“勿要使诈,你知道我是谁。”


    那女子笑了笑,应道:“我这人呢,做了半辈子生意,押哪边能盈,押哪边会亏,门儿清。”


    狄雪倾轻声道:“我该说什么,承蒙抬爱?”


    “不敢。”女子收敛笑意,认真道,“能与姑娘共谋一策,属下受宠若惊。”


    狄雪倾点头应道:“所以我的出价,也配得上你的选择。”


    “那属下就预祝姑娘马到功成了。”女子目光轻烁,拱手退去。


    将淋湿的斗笠和蓑衣弃在暗无灯火的望晴居,狄雪倾和迟愿沿着高阁朱墙投下的暗影轻车熟路没进了霄光楼的庭院。院中昏灯轻轻摇曳,在湿润石路上映出一串浅浅的足迹,但还不等巡卫发现,便被新落的雨丝迅速抚平了。


    霄光楼的霁月阁主房中,狄雪倾居住过的痕迹已被完全清空,取而代之的全是狄晚风喜好的布置和装饰。此时此刻,狄晚风正用手指撑着额头坐在黄花梨木的书案前,他的眉心微微锁紧,眼底里氲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目光时不时看向一直置在案上的三只四连轻弩。


    “没想到阁主小姐还真有两下子,连江牧那老小子都被她给一剑穿了心。”笑面鬼孙自留半真半假的赞叹着,又环起手臂问道,“现在怎么办,你把她扔进狼堆里,狼死了她却没事儿,那她要是没事儿,你可就有事儿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狄晚风坐直身子,下意识理了理青衫宽袍的袖口,面色不悦道,“未料此计如此失算,不过二十年光景,云天正一竟然堕落得如此不堪,连两个小妮子都杀不掉!”


    不怪狄晚风如此厌弃,桃源渡一战他遣掌秘部门人暗中窥看了全战经过,得知云天正一数十精锐浩浩荡荡前去,却被狄雪倾和迟愿两人杀得落花流水,不但折了两派掌门,还拱手让出了太武榜首,甚至于那么多不长眼的刀枪棍棒都没能重伤二人,只在狄雪倾的手上留下一条不轻不重的伤痕后,向来谋事多留一招棋的狄晚风也有些坐不住了。


    “唉,今时不比往日,云天正一早就不是当年咱们风风光光踏上正云台的时候喽。”孙自留倚坐在桌边,又把腿抬起来架在另只矮凳上,大咧咧道,“我听说这几天云天正一都乱成一锅粥了,堂前门外那素帷通天纸铺挂得绵延不绝,把正云台照得雪一样的白。还有江湖里那些下三滥,跟闻了味儿的飞蝇似得都凑过去了,假装吊唁抹眼泪儿的,没事儿闲打听看热闹的,投机倒把找机会的,指指点点看笑话的,乌央乌央全是人。你猜怎么,还有脑子快的,趁着人多支起探子卖苞谷甜水,都快把正云台的大门口搞成菜市坊了。”


    “哼,我看掌秘部这二十年也没什么长进,大把银子训养的探子,就传回来这些闲碎口舌。”云天正一围剿失利,狄晚风本就心烦,哪听得进这些家长里短。


    “行,不说这些。”孙自留讪讪一笑,随口又道,“不过,你也真舍得,再怎么说阁主小姐也是赫阳嫂子的唯一血脉,你亲生的大闺女,把她哄到桃花渡去任人追杀,这是什么道理?来自严父的锤炼?考验她有没有本事接你的权,当霁月阁的下一任主人?”


    “少在那穷尖酸。”狄晚风冷淡道,“单凭燕王后人的身份,就注定她此生都跟霁月阁无缘。”


    “嘁,那你还是燕王女婿呢,你怎么跟霁月阁这么有缘。”孙自留笑嘻嘻的讽着狄晚风。


    “滚。”仿佛被刺到了心中痛处,狄晚风没好气的瞪了孙自留一眼,神情愈加阴郁。


    “骂我有用么?我劝你呀,还是好好想想大侄女回来找你算账的时候,该怎么解释吧。俗话说得好,虎毒不……父女哪有隔夜仇,你们爷俩……”孙自留絮絮叨叨还没说完,房门外突然传来咕咚一声异响。


    狄晚风目光一黯,立刻看向挡在门口的黄花梨镂空木屏风。


    “什么事?”孙自留也把腿从矮凳上拿下来,谨慎来到门边询问。


    “掌,掌秘使,属下来送,送药了……”门外的霁月阁门人报上来意。


    “怎么磕磕巴巴的,送个药怕什么,拿进来吧。”听到是狄晚风的药煎好了,孙自留又再放松下来。


    “是……”话音落下,房门吱吖一声被人推开了。


    孙自留侧眸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那送药的女弟子不只端着盛药的托盘,脖子上还架着一柄雪亮的长刀呢!


    “兄弟,来人了!”孙自留立刻抽出长剑架起守势。


    “桃花渡的消息,果然是你放给云天正一的。”狄雪倾清冷的声音和她一起,从昏暗的门廊中缓缓现身在房间里。


    “我当是谁,原来是阁主小姐回家了,您这是从哪个门儿进来的呀,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哟,还带着御野司的提司呢,这要是招待不周,显得咱们霁月阁多怠慢呢。”孙自留一边笑脸相迎对狄雪倾打招呼,一边不怀好意的的盯着迟愿,手中长剑始终没有放下。


    “家。”狄雪倾不屑的轻笑一声,目光越过孙自留,向屏风后的身影问道,“那霁月阁是你最后的倚仗,还是你的穷途末路呢?”


    屏风后,狄晚风神色幽黯,却没有回答。


    “都是一家人,要不咱们先把刀剑放下,喝杯茶慢慢聊,你俩上次不是还有话没说完么。”孙自留故意打着哈哈,趁机向门外张望确定情况。


    说实话,眼前的情形一时间竟让孙自留也有几分迷茫,他分明安排了掌经部巡守全院,也遣了最信任的掌密部驻守霄光楼,为x什么还是被狄雪倾无声无息的潜进来了。


    “你应该知道,她不是来喝茶的。”迟愿横过棠刀,用刀柄重重击昏了送药人,又上前一步挡住了孙自留视线。


    雨声将夜色里的喧然哗变掩盖得十分彻底,但若仔细聆听便不难察觉,一场蓄谋已久的争权夺势之战正在霁月阁的两楼三院里酣然上演。


    “不必等了,今夜无人会来。”狄雪倾握着长剑,缓步向前。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难怪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儿,原来是霁月阁的金库里养出老鼠来了。”孙自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只能慢慢随之后退,偏头向屏风后言道,“晚风兄弟,你这女儿当真好手段呐。”


    狄晚风仍安坐椅中,阴郁应道:“大难不死,定来寻仇,她果然像我,不似那短命的赫阳。”


    “怎么这次我还没问,你就自己先提起母亲了。”狄雪倾言语平静的讥讽。


    狄晚风阴鸷道:“这不就是你心心念念,今夜千方百计造访的原因么。”


    狄雪倾冷淡道:“关于那两个答案,你我本该在桃源渡谈明的,所以今夜我并非为此而来,而是要取两件东西。”


    “丫头你想要什么直说就是了,霁月阁还能不给你咋的,瞧瞧现在,领着外人对你亲爹剑拔弩张的,多不像话。”孙自留明知狄雪倾要的两件东西一个是狄晚风的命,一个是霁月阁主的权,却故意插科打诨,企图一边拖延敷衍一边寻找转机。


    狄雪倾自然看透了他的想法,直接回绝道:“掌秘使不必含糊其辞兜圈子,现在退出霄光楼,离开霁月阁,外面就是你的生路。”


    “呵,呵呵,小丫头还真把霁月阁当自己家了,这是对叔下逐客令呢?”孙自留脸上的笑容倏然散去,阴狠道,“当年我跟晚风兄弟在霁月阁风光时,你这妮子可还没个人形呢!”


    “不走?”狄雪倾淡淡一笑,道,“那就是要跟你没有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晚风兄弟,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年纪不大,野心不小,叔也不怕告诉你,想夺你老子和我的权,你还未必有那个本事。”孙自留嘴上说着狠话,视线却始终落在狄雪倾的右臂上,显然他很了解狄雪倾在桃源渡受过的伤。


    “自留兄弟,现在不觉得我食子心毒了吧。”狄晚风笑问孙自留。


    “我错了还不行么。”孙自留呵呵应道,“弑父,杀子,你们老狄家就没个省油的灯。”


    “那还等什么,动手吧。”屏风之后人影微动,随后传来一句轻飘飘的吩咐声。


    “对不住了丫头,我和你爹是过命的交情,从前叫你声阁主跟你站一边,这回……就得站对面了!”孙自留最后客气敷衍一句,话音刚落便持剑疾进,直挑狄雪倾右身。


    迟愿看破孙自留的心思,当即提刀上前格挡,令她意外的是,双刃激烈相撞的瞬间,孙自留的长剑竟没有折断在初白刃下。


    狄雪倾瞬间明了。


    看来当初时凌云刺杀景明,狄晚风早知他有去无回,连噬业剑都没有让他带在身上。如今又把那挽星锻造的剑身拆拆打打重塑新形,作为赠礼送给了孙自留这个兄弟。


    “哟呵,迟提司瞧着清瘦,劲儿还挺大的。”孙自留得意的扬起嘴角,松了松震麻的手指,又再度握紧剑柄。


    眼看孙自留一副成竹在心的样子,狄雪倾不禁起疑。


    按说孙自留本为云弄五境,武功造诣尚在宫徵羽之下,想单枪匹马与霞移八境的迟愿相斗,少说也得有云弄七境之功。眼下他却表现得如此跋扈,莫非在她离开霁月阁的时间里,孙自留的云弄又精进了?而这世上能在短时间内点拨他人通悟六境初窥七境的,除了她自己,便只有……


    狄雪倾眯起眼睛,把视线落在黄花梨屏风后的身影上。


    看来无论是云霭还是暗器,狄晚风非常笃定她今夜无法出手,毕竟桃源渡一战于她来说本就消耗过甚,若再强行调用内力,必将淤毒攻心,折寿损元。


    “大人当心,必要时我会……”狄雪倾微微黯了眼眸,低声提醒迟愿。


    “有我在,无需你脏手。”迟愿坚定打断狄雪倾。


    “堂堂御野司提司,说话可要算数啊,不用一打二,我就放心喽。”孙自留自诩今非昔比,手里又有挽星剑身在握,便故意说些激将的言语来为自己争取更多胜算。


    “放心?”迟愿轻笑淡讽,当即足尖点地,劈刀上前。


    霁月阁主的居室虽比寻常房间大上许多,但要容纳两人挥刀舞剑还是略显逼仄了,尤其云弄主攻灵动,霞移却讲究开合,如此情形对迟愿原来说并不占地利,所以迟愿甫一出手便招招凌厉,毫不客气。


    “左肩三分沉,右肋现死门,单手推刀,下盘虚高……”而孙自留眼如鹰隼锐利,死死锁定迟愿的每一个动作,口中还念念有词,依着迟愿的攻势精准使剑格挡,虽然力道不大,却恰好卸去了初白的大半劲道。


    迟愿不由凝眉,孙自留什么时候对八境霞移的招式这般熟稔了!他分明不是自己的对手,却剑剑灵动似风变幻如云,每次都在最后一瞬将她的攻势化作无形,这感觉就像自己的每招每式都在孙自留的预判中一样。


    “锁肩,撩头,腰眼!”趁迟愿迟疑,孙自留笑吟吟一连三击,竟把剑锋递到了迟愿肚腹正中。


    “嘶……”迟愿不得已,只能一边用刀身崩开长剑,一边旋身后撤回到了狄雪倾身旁。


    而孙自留的长剑被推转了方向,力道却没减弱,一下刺进了摆在厅堂正中央的黄花梨屏风里,生将雕花的木板给捅了个大窟窿。


    “抱歉了晚风兄弟,你这屏风我现在赔不起,回头把富胖子的小金库砸了,给你买个新的。”孙自留用力拽回长剑,还不忘跟狄晚风打趣。


    烛光透过破碎屏风投到门前的小厅中,迟愿立身于斑驳光影中,狠狠握紧了初白。


    “一时之勇罢了,他不是你的对手。”狄雪倾把方才的交锋看在眼里,不紧不慢的提醒道,“大人可还记得秘旨阁一战?”


    “记得,也是这般……受制于云弄。”迟愿点头。


    狄雪倾轻声道:“不瞒大人,当初我亦有所疑惑,不知为何云弄心经里的诸多招式均为克制霞移而设。但现在看来,应是狄晚风早就对大炎武将和御野司善用的功法有所图谋,所以才故意为之的。”


    “我知道了。”迟愿既相信狄雪倾所言,也感受到狄雪倾有意无意的宽慰,微笑道,“而且,他比那时的你……差远了。”


    “如何?迟提司还要再来么?”孙自留将手中长剑挽了几个华丽的剑花,出言挑衅。


    “成也云弄,败也云弄。”狄雪倾轻轻抬手搭在迟愿腰间,狡黠的眨了下眼睛。


    迟愿当即会意,除了狄晚风,还有谁比狄雪倾更了解云弄呢,于是她重振棠刀再向孙自留攻去。


    “左腕。”


    “身前三分。”


    “右旋。”


    “回返,上挑。”


    窗外雨声不绝,狄雪倾声音清冷娴净,声声萦入耳畔。


    昏黄门厅里,刀剑撞击声此起彼伏,仿佛烛火也被刀风剑气扫得摇曳不停,时时透过屏风碎裂的断茬,将两人缠斗的身影晃动在墙壁上。


    有了狄雪倾的预示,迟愿出刀如虎添翼,愈加有的放矢,初白的攻势也越来越顺畅,棠刀在迟愿手中翻飞如燕,时而横斩,时而直刺,刀刀都先孙自留一步,更快他长剑三分。


    一时间,方才的情形又在两人之间重现,只是这次变作孙自留难讨先机,被迟愿打得束手束脚,步步败退。


    到底是临时抱佛脚才摸到了七境的边儿,孙自留的云弄只得其形,不得其神,又被狄雪倾式式破招后,很快就落了下风。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鬓角滴落下来,持剑的手也被棠刀的内劲硌出了血,若不是他勉力撑着,那把挽星的利刃早就脱手而出了。


    可偏偏此刻迟愿杀势正兴,虎虎生风一刀劈下来,孙自留只能狼狈举剑硬抗。只听咣当一声巨响,孙自留连人带剑都被震飞出去,直将身后的黄花梨屏风撞了个稀碎,孙自留瞪大眼睛捂着胸口,重重跌进了溃烂的雕花木片中。


    也在这一瞬间,狄雪倾和狄晚风蓦然打了照面。狄晚风早有准备,拂袖抬手扣动机括,嗖嗖两声暗响,已有利箭从轻弩之上离弦而来。那弩箭短小轻快,力度却着x实不小,尤其箭锋还在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幽芒,显然是淬过毒的。


    “小心!”迟愿眉目一凛,猛然回身用棠刀削去一直箭矢。


    “还有空管别人……先操心自己吧!”方才那一击让他伤得不轻,孙自留的嘴角鼻孔都出了血,但他还是摇晃着站起身,随便抹了下脸上的血迹,便又持剑向迟愿袭去。


    “无碍。”狄雪倾侧身举剑搪开另一支弩箭,轻声提醒迟愿。


    可狄晚风却不给迟愿转身的机会,又将四连弩中其余两箭射向了迟愿的背后。只要她在此刻躲避弩矢,孙自留的长剑必将伤及她的腰腹,若她去迎孙自留的长剑,那么她或狄雪倾总有一人会被毒箭钉中!


    迟愿思绪如梭,强拼速度她有八成把握在躲开弩箭的同时压制孙自留……


    殊不知电光石火间,狄雪倾竟坚定唤道:“避弩!”


    迟愿当即明了狄雪倾的选择,她不愿自己去冒哪怕一丝一毫的危险,所以自己也不该在这样的紧要关头无视她的决定!


    于是,迟愿当即旋身躲过两枚箭矢,然后反向孙自留压刀逆袭。


    而狄雪倾那边话音方落,弩箭已掠过迟愿近至她的面前。她几乎同时用左手抽剑挑飞一直箭矢,又忍痛用右手束袖生生接下了另一支箭矢。


    “唔……”狄雪倾痛苦皱起眉心,不仅右腕隐隐作痛,如此牵动内劲火嗜花的毒意又在翻涌攻心了。


    “雪倾!”心疼、内疚、愤怒瞬间充释脑海,迟愿神情愈加阴郁,手中棠刀也随之越加狠厉。


    孙自留心脉溃乱,招式无形,全然招架不住这般凌厉的攻势,仓促躲闪中被初白在手臂、前胸、腹肋划开了一道道的伤口。


    “晚风兄弟……你这云弄……不行啊……兄弟护不住……你了……”鲜血瞬间染红衣袍,孙自留全无还手之力,踉跄后退,慌乱中更是死穴毕露。


    “膻中……”狄雪倾音虚气浮的提醒。


    迟愿闻言,当即翻转刀柄砸向孙自留的膻中穴。


    此处乃是云弄心经的大溃要穴,迟愿这一击内劲充沛,力道沉猛,只听刀柄下咔嚓一声闷响,孙自留已然回天乏术,身体沉沉坠落,转眼就瘫软下去。


    “再撑一下。”狄晚风目露凶光,双手拿起余下两支四连弩,瞄准了狄雪倾。


    “你真是会……为难……人……”孙自留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攀住迟愿的手臂,使她不得收刀脱身。


    那边狄晚风狠扣机括,一支弩箭已破空而出,直取狄雪倾心口。狄雪倾右臂带伤,下意识向右闪身躲避,但还不及她稳住身形,第二支弩箭便接踵而至,射向她闪避后的落脚方位。间不容发之际,狄雪倾又再反向拧身,才让那弩箭擦着腰侧飞过,钉进了房门的木框里。


    然而狄晚风并不给狄雪倾喘息的机会,又向她露在身前的右膝射出了第三支毒箭!


    毕竟狄晚风非常清楚云弄心经以灵动为本,此时此刻,狄雪倾旧毒翻涌新伤又犯,每次闪躲都已经极尽勉强,这种内外皆伤的隐患足以让她的身形和步法都变得迟滞,按这样的攻势下去,不出七箭,狄雪倾便是插上翅膀也难逃铩羽之厄。


    而狄雪倾也发现狄晚风正以弩作剑,仗着对云弄的深谙了然,无需近身便可箭箭连环取她要害。这八支弩箭恐怕都会射向她最难回转躲避的位置,哪怕有一支击中,于她来说便是万劫不复。


    果然,第三支箭到时,狄雪倾便不得不强行跃身以救下盘。而狄晚风要的就是狄雪倾双足离地难以自控的时机,他当即举弩向上射出第四箭,企图在半空狙击狄雪倾眉心。好在狄雪倾亦知此举甚危,早在起身时就预先提起了云霭剑来护守面门。


    一声脆响过后,又是一道撕裂闷声,那毒箭竟被锋利长剑从中分成左右两片,然后无力的落在了地面上。狄雪倾有惊无险的化解了这支毒箭,但这招也几乎耗尽了她所有残存的内力。气海骤然虚空,毒素便愈加作祟,狄雪倾终是按捺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受死吧。”狄晚风语气冷漠,第五箭,第六箭破空而出,一箭封向咽喉,一箭又射心口,角度刁钻,势在必得。


    而此时的狄雪倾仍在重咳不止,根本没法重新凝气,迟愿见状心尖一紧,挣脱未果索性就不再纠缠,反手也用力抓紧了孙自留,猛得发力将他整个人都掀起来,抡转到狄雪倾面前。


    噗噗两声闷响,淬了剧毒的弩箭瞬间没入孙自留的身体,孙自留额头青筋暴起,一阵痛苦的嘶叫过后,便歪头呕出一滩黑血再没了声息。


    见此情形,狄晚风终于面露难色,他倒不是怜悯孙自留的死,而是憎恶因孙自留失却的两箭攻势。如此一来,他必须赶在狄雪倾调整身姿前再射出最后的两支箭矢。


    眼看迟愿已经操刀杀将过来,狄晚风立刻扣下机括射出第七支弩箭。这一箭直奔狄雪倾左肩,要得就是她左手无法自御,右手非但不擅用剑还受了旧伤,迟滞之际破绽必出!


    而事实亦如狄晚风所愿,狄雪倾果然只能迅速将长剑从左手过到右手,再去格挡。弩箭力道本就极大,这次又打在狄雪倾的难防弱处,当即便把云霭剑从她的手中给击落了。


    剑锋坠入木质的地板,发出无力的颤动嗡鸣。更糟糕的是,那支毒矢却没有飞向它处,而是受阻反弹,借着不小的余力朝狄雪倾的脸颊崩去了!


    狄雪倾余光瞥见,神色一凛,再顾不得许多,当即以左臂束袖为盾横向拂却箭矢。至此,狄雪倾已成双臂尽数抬起的姿势,亦将云弄心经的大溃死穴展露在外。


    狄晚风邪佞一笑,他终于如愿完成了计划,举弩射出了第八支弩箭。


    千钧一发之际,迟愿棠刀如风疾至,刀刃上挑斜削,竟将狄晚风手中轻弩和刚刚离弦的箭矢一并削断成了两截,然后又迅速翻转初白,把锋刃架在了狄晚风的脖子上。


    “呵。”狄晚风非但没有惊讶,反而露出了毫不遮掩的轻蔑的笑意。


    迟愿微微一怔,只听狄晚风手腕处咔哒一声轻响,一支竹箸般粗细的钢针已然越过她的腰际,直奔狄雪倾而去!


    原来两只四连弩一共八支箭,这样的数目所又人都很清楚,所以狄晚风笃定唯一能让狄雪倾和迟愿松懈的瞬间,便是箭矢全部射光的时候。也只有这一刻他藏在袍袖的机关才能成为最后的杀手锏,甚至可以说,这只袖箭才是真正绝杀的第八支箭。


    “雪倾!!!”迟愿瞳孔骤缩,眼中掠过一丝慌乱,急切回眸。


    但见那袖箭疾飞猛进,速度比先前的弩箭还要更快!唯一能让她感到庆幸的便是,那支箭高度稍微偏离了膻中要穴,仅往脐部而去,这样大概只会贯穿狄雪倾的腰腹,伤到肠肚里那些并非要害的脏器了。


    但狄晚风似乎并不以为意,好像算定狄雪倾失去了武器,双臂束袖也都承不住第二次撞击,加之旧伤剧痛,体力枯竭,必定逃无可逃,拒亦难拒。


    他只要安静等待钢针入腹,断骨碎髓……


    然而,狄雪倾虽无力左右游移重心,却也没像狄晚风设想的那般不及防备,而是忽然沉腰曲体向后方倒掠身形,以一种极其难为却又非常精准的姿态避开了那只钢针。


    最终,那枚钢针紧贴着狄雪倾的胸腹和鼻尖急速掠过,然后死死钉进了墙壁里。


    “你!”狄晚风的笑意瞬间僵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在云弄心经中记载最为紧要的穴位乃是膻中……却在命门穴埋下致命破绽,所以最后这只暗器低了那么几分……并非失误,而是本就奔着腰腹来的吧……”狄雪倾缓缓站直身姿后,一语道破了狄晚风暗藏的心机。


    见狄雪倾在瞬息间化解了生死危机,迟愿这才松了口气。但她不敢再有一丝一毫的轻心,当即提起内力狠狠在狄晚风胸口拍下一掌,直把狄晚风震得经脉动荡口鼻喷血狼狈跌坐在地上,然后又用初白割去狄晚风的袍袖,仔细确定他没有再藏其他机巧后,才把刀锋横亘在狄晚风的脖子上。


    “哼……”狄晚风痛苦的喘着粗气,脸上满是不甘之色。


    “你是不是觉得这破绽藏得天衣无缝,我定会为了护住膻中而舍弃肚腹?”狄雪倾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云霭剑,慢慢x踱步到狄晚风面前。


    “自以为是!”狄晚风按着胸口,驳斥道,“那弩箭上的毒你也见到了……见血封喉,打膻中还是打命门有什么分别……我何必多此一举!”


    “没有武功之人,还敢在随身的机巧上淬毒?一旦误触,自己就先一命呜呼了。”迟愿冷笑一声,不留情面的拆穿了狄晚风的谎言。


    “其实,你的设计很精巧,只可惜天生不擅习武,所悟云弄不过纸上谈兵。”狄雪倾目色如霜,抬手将云霭剑纤细柔韧的剑锋略微推进狄晚风的心口,她的声音虚弱喑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道,“而我十数年严寒酷暑,一招一式,潜修淬炼,你凭什么笃定我会蠢到不能察觉……命门穴才是云弄的要害?”


    狄晚风被质问得哑口无言,胸前传来尖锐而清晰的痛楚,更让他双目腥红皱紧了眉头,最后只从牙关里狠狠挤出一句话,道:“养虎为患,早就该杀了你!”


    迟愿听闻,下意识将棠刀重压了几分,瞬间便有一串血珠从狄晚风的脖子上流落出来,在初白刀刃上晕开一抹殷红。


    “是啊,杀了我。”狄雪倾又将云霭剑推入血肉些许,凝眸凛声道,“在你眼中,谁人是不该死的?妻女,亲友,下属,同盟,挡你路的,没了用处的,无一不贱如草芥,死不足惜。”


    “别说得那么难听。”狄晚风额头沁出冷汗,却依然冷漠笑道,“我不过是把辜负过自己的人都除掉罢了。”


    “那我娘呢,她又负过你什么?”狄雪倾目色幽然道,“时家旧事我已经调查清楚,没猜错的话,当初你迎娶赫阳郡主,就只是为了与燕州王结亲,也好攀权附贵,让霁月阁在武林中有一席之地吧。”


    “赫阳……杀父仇人的女儿……”狄晚风凶光毕露,狰狞吼道,“一见我就恶心!她还需要有什么对不起我?!!”


    “所以当年,你由着张照云血洗霁月阁,任娘亲和我遭遇不测。”狄雪倾目色哀婉。


    “呵呵,你说得对……两个无用的累赘,死不足惜……”狄晚风不以为然,狠戾道,“景序丰那老匹夫的血脉……一丝一毫都不该留在世上!何况,靖威狗皇帝也不会给赫阳留活路,我又何必多此一举……理会两个该死之人?”


    “让你失望了,我没有殁在那场大雪里。”狄雪倾声音幽冷。


    “也不算……”狄晚风得意的撇了撇嘴,内伤崩涌的鲜血随之溢到了喉头,他狠狠啐了一口,含糊言道,“若非还有点用处,你活不到现在……”


    “云弄。”狄雪倾目光黝黯。


    她就知道,当初燕鸿投奔梅雪庄,带来全本云弄心经,还说是寒绝斋主人所赐,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谎言。


    “呵呵呵,那姓穆的女郎中把你练得不错……是把好刀子……”狄晚风嘲弄一笑,又道,“哦,对了,她是不是跟你说你叫狄雪倾……是倾心的倾……”


    “那又如何……”狄雪倾紧握云霭,指尖微微泛白。


    “哈哈哈哈,狄雪倾,狄雪倾,不过是倾盆大雪的雪……大雪倾盆的……倾……”狄晚风早知狄雪倾并不会放过他,笑得愈加狂放,甚至故意激怒狄雪倾道,“因为你的出生……和天地间下了场微不足道的雪一样偶然,一样普通……唔啊!!”


    狄雪倾持剑的手微微颤抖,震动细密传递到剑尖,直搅得狄晚风胸口伤处痛得钻心。


    察觉到狄雪倾的情绪波动,狄晚风无力的抬起眉眼,目光扫过迟愿和狄雪倾,又自顾自的呢喃道,“赫阳一心想……和那姓穆的郎中勾连……苟且……呵呵,我便偏要娶了她,使她一生不得所爱,还怀了我的种……嘿嘿嘿……”


    迟愿闻言,满目怜惜看向了狄雪倾,原来这就是她一生苦难的源头。


    “你才最该……死在祖父的手里!”狄雪倾眼中杀意摇曳,狠向狄晚风的血肉深处推进云霭剑。


    “狄三庚!老东西!!……杀了我爹……还想取而代之,骗我认贼作父!!!哈哈哈,每次回想起他一脸错愕死在我手中的表情……真是令人极度愉快,倍感舒心啊……”狄晚风一边声嘶力竭的低吼咒骂,一边往后挣扎。


    狄雪倾缓步跟近,指尖压着云霭,将剑锋一寸又一寸透进狄晚风的肌肉,骨骼,再慢慢侵入他的心房。鲜血随着心脏一次又一次的跳动,既汹涌又缓慢的溢漾出来,染红了狄晚风身上的青色布衫,亦如万般情绪在狄雪倾眼中交织流动。


    终于,狄雪倾的神情开始变得平静释然,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在意从狄晚风口中听到的任何言语。于是她垂下眼眸,沉静且冷漠的睥睨着狄晚风,仿佛此刻正在剑锋下垂死癫狂、痛苦挣扎的狄晚风,不过是个与她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而狄晚风在后背撞上桌案的瞬间,也抬起眼睛阴冷冷的盯紧了狄雪倾。


    “所有负我的人……都得……死……”狄晚风的声音已经虚弱至极,语气却不减狷狂,他用最后一句话掩盖了机括被按下的声音,手指悄然触动了藏在柜沿深处的机关。


    “那我祝你……遗愿难偿,死不瞑目。”狄雪倾轻声一语,从狄晚风的心脏里抽出云霭,然后轻盈侧身避开了背后袭来的暗镖。


    于是,那暗镖便取代剑锋,顷刻洞穿了狄晚风的胸腔,将他的心脏撕成了血肉横飞的烂腐碎片。


    狄晚风没有来得及再说任何言语,唯有愤恨仍在缓缓扩散的瞳孔中轰鸣爆燃。但他似乎竭尽全力闭上了双眼,亦在嘴角留下一抹诡异笑意,仿佛以胜者般的傲气,向狄雪倾宣告出了最后的永远无法还击的嘲讽。


    夜雨无声,簌簌敲打着霁月阁的飞檐瓦顶。霄光楼中,两具尸体也断去了所有气息,唯有黏腻血液滴答落下的声音,在凌乱破碎的房间里幽幽回荡。


    “你早知屋中藏了暗器。”迟愿在狄晚风的心脉上试了又试,仍有几分余悸难安。


    “怎么说这间屋子我也浅浅住过数月……”狄雪倾轻抚心口,淡然一笑。


    “所以你故意让他死在自己手里。”迟愿满心怜悯,来到狄雪倾身旁。


    “也不错,省了我脏手。”狄雪倾任迟愿轻稳扶着,用靴尖踢了踢躺在地上的霁月阁门人,吩咐道,“别装了……去叫阮芳菲来。”


    “啊!是……是!”那女弟子一咕噜爬起身,只用余光瞥了眼血迹斑驳的房间,就逃也似的奔了出去。


    不消片刻,霁月阁掌库副使阮芳菲独自来到了房间里。


    “倾姑娘。”阮芳菲向狄雪倾拱手施礼,一抬眼就看见狄雪倾安然坐在书案边,脚下正横着狄晚风的尸体。阮芳菲不禁心中一凛,立刻补充道,“方才来传阁主召令的门人是掌秘部的,是否需要……”


    狄雪倾平静道:“若是老实,暂且不论,如有风言风语肆意流传,那么割舌、毒哑,还是别的什么,全看掌库副使手段。”


    “属下明白。”阮芳菲点了点头,又看向房中,试探问道,“如今孙自留也……不知姑娘对霁月阁如何安排?”


    狄雪倾起身道:“先把此处收拾干净,再将掌经掌秘两部处理妥当,办好这两件事,先前的许诺,半月之后我自会为你兑现。”


    “如此,属下谢过了。”阮芳菲又向狄雪倾郑重施礼,然后便退出了房间。


    迟愿俯身,轻轻挽起狄雪倾,道:“如今总算尘埃落定,可以跟我回京了?”


    狄雪倾未有所言,只向迟愿点了点头。


    两人回京五日后,宫中传来口谕,说恩远皇帝召迟愿和狄雪倾于御书房面圣。会面后,景佑峥直言二人救驾有功当予封赏,但对于先帝景明昔日所为却又极为避讳。


    “狄姑娘,你是赫阳郡主的女儿,朕便称你一声妹妹,看在兄长的面上,燕州王与赫阳的旧事,便不要再提了。你总不能让皇兄刚一即位,就下召责父吧?”景佑峥语气诚恳,却又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狄雪倾的反应。


    “雪倾无意为难陛下,但请陛下为我正名,从此莫叫天下唤雪倾燕逆之后、乱臣贼子便是。”狄雪倾早知皇权倾轧最难昭雪,何况当年燕永州两州亲王的心思也未必清白明净,如今景佑峥肯说这样的话,属实已是当朝新帝最大的诚意。


    “很好,此事朕早已安排妥当。”景佑峥浅露笑意x,似乎对狄雪倾的回答十分满意,当即向身侧随侍太监吩咐道,“免跪,宣旨。”


    “狄雪倾,接旨。”那太监得令后,双手捧起案上一卷圣旨,朗声颂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赫阳郡主之女,狄雪倾,聪慧机敏,谋勇俱佳,虽濯江湖之乱而不失气节,明大义著从龙之勋,负恶名建救驾之功,又荫其母宗亲之贵,着即赐封濯明郡君,岁禄四百石,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狄雪倾向恩远皇帝施礼谢过,将圣旨收在手中。


    “迟卿。”景佑峥微微一笑,转向迟愿。


    狄雪倾亦在此时颔首垂眸,用指尖轻轻把鬓边发丝掠向了耳后。


    “陛下。”迟愿应着景佑峥,也把狄雪倾细微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


    景佑峥饶有兴致询道:“你可愿执掌御野司提督印信,为大炎整肃绿野,清朗江湖?”


    “臣……”迟愿顿了一下,拒绝道,“不愿。”


    “为何?”景佑峥愣住须臾,显然他并未料到迟愿会推辞的如此干脆。


    然而狄雪倾却并不觉意外,唇边浮现一丝了然笑意。


    迟愿严正道:“江湖虽大,却终究不是臣心归处。”


    “那迟卿想去往何处?”景佑峥隐约猜到迟愿的心之所向,却又怕贸然猜错,便等迟愿主动提及。


    迟愿认真道:“怀黎民福祉,安家国天下。”


    景佑峥闻言,陷入沉默,似是在思量什么。


    “陛下。”狄雪倾轻声道,“如今武林各派势微,难兴风浪,那一方御野司可就不够迟大人施展了。况且御野司中,应该还有别的大人对这提督之位望眼欲穿吧?陛下何不将迟大人,人尽其用……”


    “呵呵呵,濯明郡君言之有理。”“景佑峥无奈轻笑,深看迟愿许久,终是重重叹气道,“罢了,朕早知你那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心愿,大炎经前事之乱,燕永二州尚未稳妥……”


    “陛下,臣有不情之请。”迟愿打断了景佑峥。


    “迟卿但说无妨。”景佑峥本想遂迟愿的心愿,遣她去北境地方理事,但没想到原来迟愿早就有了自己的思量。


    迟愿悄然轻瞥狄雪倾,道:“臣闻角州南境常有三四小国慕大炎丰饶,怀不臣之心,时来争疆夺土抢掠滋扰,而角州王不精军事,其世子更偏爱风雅文韵,唯其嫡女璋嘉郡主尚怀武德,正募客卿,臣愿归其麾下,护大炎一方平安。”


    “做璋嘉郡主的幕僚……没名没分的,岂不是把迟卿这个大材给小用了。”景佑峥思量须臾,微微摇头。


    “陛下!”迟愿以为景佑峥不愿应下她的提议,略微急切道,“那阳州东海外……”


    “迟卿误会了,南境隐患的确不容疏忽。”景佑峥也不向迟愿隐藏,直白道,“朕的意思是与其让迟卿入郡主府,倒不如在角州府为迟卿补个差事,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臣明白,臣愿前往角州府司职。”迟愿当即领会。


    各州亲王毕竟自成一系,倘有异心始终难以节制。而大炎在九州设下的各个府司,无论官员任免,军队调动,还是布政施令,都听令于大炎天子,既是皇权在九州的延展,亦是天子制衡各州亲王的盾刃。


    所以在黎阳郡主的前车之鉴下,如果南境终有一日要起战事,角州屯军兴兵既成事实,那么与其让迟愿变作郡主府的幕僚,倒不如让她直入角州府,既能为朝廷所用,亦可对那武德充沛的璋嘉郡主有所牵制。


    只是任免之事不在朝夕,也并非天子一言即可落实,既然迟愿推辞了先前拟定的御野司提督之位,景佑峥便要同吏部再行商榷后才能授职了。不过,他还给迟愿备下了另外一件赏赐,那便是准允迟愿承袭迟于思的爵位,恩封安野伯,以表其“司理江湖,监察逆党,勤王救驾,拱卫社稷”的功绩。


    迟愿亦郑重致谢,接纳受下。


    面圣事毕,景佑峥又遣太监送二人出宫。


    两人一路不曾言语,直到出了宫门之外,迟愿先扶狄雪倾上了车驾,自己也同进了车與,狄雪倾才故意板起脸,打趣道:“多谢安野伯车马相送。”


    迟愿也不落后,反口便道:“濯明郡君客气,是本爵同坐叨扰了。”


    但两人还不及再端着说些什么,仅仅是目光相对的瞬间,就再也崩不住严肃神情,双双轻笑出声了。


    马车缓缓驶动,迟愿自然而然坐近在狄雪倾身旁,柔声问道:“方才陛下唤我时,你是不是又在打坏主意了?”


    “对啊。”狄雪倾浅作回想,莞尔应道,“要是恩远皇帝敢心血来潮,封你个安妃,野嫔,伯昭仪什么的,我总得盘算盘算以大人的姿色,值不值得雪倾冲冠一怒为红颜,让那大炎九五之位另易新主呢。”


    “才刚出宫,小心慎言。”迟愿立刻用手指轻压在狄雪倾的唇瓣上,又满目宠爱道,“你呀,刚刚才让太武榜首换了人,还嫌不够么。”


    “不够。”狄雪倾顺势握上迟愿的手指,在她指尖轻轻落下一吻,道,“我对大人,贪得无厌。”


    迟愿目光烁动,舒展手指缱绻摩挲狄雪倾的脸颊,嘴上却道:“还请濯明郡君矜持。”


    “怎么?”放任迟愿悄然把手指游进她的发丝间,狄雪倾又向迟愿的颈窝靠近几分,轻声低喃道,“只许大人放火,却不许雪倾点灯么。”


    被狄雪倾温宁清雅的气息轻盈撩拨着呼吸,迟愿微微僵住一瞬,随即便完全松软了身体,将狄雪倾浅浅拥进怀中。


    “宣旨册封时,我有一瞬间以为你不会接受郡君的封号,毕竟做个江湖人是那么的自由快哉。”迟愿合上双眸,仔细感受着怀中人的存在。


    “只有罪人之后才会被褫夺封号,我受下郡君之名,便是景佑峥不肯替景明认错,天下人也都心知肚明了,至于江湖么……”狄雪倾从迟愿的臂弯中坐直身姿,道,“谁说我从此便不理霁月阁了?”


    迟愿满目爱意,丝丝束束理弄着狄雪倾的发丝,问道:“那,请问濯明郡君,霁月阁主,今后意欲何往呀?”


    狄雪倾半是玩笑是半是认真道:“突然间消去纷纷扰扰,反倒有些无所适从。而今武林萧瑟低迷,与大人的鸿鹄之志相比,我便是回去做个小小的霁月阁主,也甚是沉闷无趣。”


    仿佛就在等狄雪倾说出这样的话来,迟愿立刻应道:“不如与我同去角州吧。”


    狄雪倾悠悠一笑,她就猜到迟愿在景佑峥面前坚持要往角州任职,有大半的考量是为了她,但她还是忍不住故意问道:“大人邀约如此盛情,不知那偏远南境到底有什么好?”


    迟愿看破狄雪倾的玩笑心思,温柔哄道:“角州四季如春,温暖宜人,既有山海安居,又有敌寇酬志,还能寻得几亩良田栽种珍药,生活起来应是有趣。而且最重要的是……”


    “什么?”狄雪倾笑意盎然看着迟愿。


    迟愿禁不住那湾心湖里的粼粼璨光,垂眸轻吻道:“那里,有我在。”


    “谁稀罕呢。”须臾无声轻缠过后,狄雪倾推离迟愿,微微喘息道,“我便是去,也是忧心某位大人心思耿直未经倾轧,万一在官场里被人欺负到哭鼻子,总得花些心思护着她吧。”


    迟愿也不驳斥,只是满心慰然道:“那我们就先在角州驻留三年五载,你可以慢慢思量时光岁月今后如何,待到武林新秀辈出又再喧嚣起来,少不得有人来登门拜访,与你这太武榜首切磋试剑。”


    “嗯,听起来就很聒噪。”狄雪倾皱了皱眉,又狡黠道,“到时我便藏身起来,叫他们偏偏寻我不得,岂不好笑?”


    谈话间,马车已至安野伯府门外,不只岚泠迎上前,更有单春郁笛也赶到来开京与狄雪倾汇合了。


    “阁主,我好想你!”一见狄雪倾下了马车,郁笛就迫不及待奔到狄雪倾面前。


    “许久不见。”狄雪倾向小丫头回之一笑,又对单春微微颔首。


    单春先向狄雪倾和迟愿拱手施礼,随即递上一截青翠竹筒,道:“前些日凌波祠有信笺来,未加急印,才请阁主过目。”


    狄雪倾接下密信,简略粗看,原来是箫无曳对柳色新一事的回函。


    信中箫无曳先郑重谢过狄雪倾先前那道密讯,让凌波祠在阳州寻到机会,将那登徒子除之而后快。又道那厮为求活命,坦言当初箫无忧登辞花岛寻找鎏金锦云甲时,他和宫徵羽也曾为了x那件宝甲趁夜造访辞花坞,而对黎枝春搜身的男子,实则正是男装的宫徵羽。


    箫无曳对此很是在意,毕竟知晓了这桩暗事,于她兄长箫无忧的声名和辞花坞前代主人黎枝春的清誉来说,都是极大的告慰。今后自在歌于光阴水榭会晤时,她也能在邓兰姗面前松缓些许了。


    得知箫无曳也将此事告知过叶夜心,狄雪倾收起信笺,对单春道:“稍后代我给夜雾城叶城主写封信,便说宫徵羽已殁,可慰黎前辈泉下之灵。”


    迟愿眼含笑意,一直候到狄雪倾吩咐完毕,才道:“伯府门前春寒料峭,进到房中再慢慢叙话吧。”


    随后,几人鱼贯踏入府苑。


    郁笛兴冲冲跟在狄雪倾身旁,雀跃问道:“阁主去见皇帝,得了什么赏赐?”


    狄雪倾见郁笛一副财迷的样子,回道:“没有黄金万两,唯借母亲之贵,得了郡君的封号。”


    “怎么是郡君?”郁笛狐疑道,“阁主是郡主之女,亲王之孙,当为县主才是。”


    狄雪倾解释道:“这郡君封号亦是因功赐封,并非推恩,你真当燕王旧案已经烟消云散啦?”


    “那倒也是。”郁笛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岚泠看见,忍不住也问迟愿道:“小姐,你呢你呢?陛下有什么赏赐?”


    迟愿笑意盈盈,还不等开口,狄雪倾却先替她答了。


    “你家小姐甚得圣恩,加官晋爵,荣宠一身,好不风光。”


    “狄阁主是说,我家小姐袭爵了?”岚泠惊讶的捂住了嘴巴,转向迟愿确认。


    迟愿点头。


    “真的!我这就去把好消息告诉老夫人!”岚泠惊叫一声,随即风一样朝韩翊的庭院跑去。


    郁笛满眼羡慕的看着岚泠离去,转头又问狄雪倾道:“那阁主,你现在是郡君了,我们还回霁月阁吗?”


    “霁月阁有阮芳菲代行阁主令,我便先不回去了,何况,还有人等着盼着约我南下角州呢。”狄雪倾轻瞥迟愿。


    “啊?谁这么烦呀!”郁笛不知个中缘由,皱眉抱怨道,“南境气候湿热,瘴气瘟疫盛行,还有蛇虫鼠蚁也不是一般的多,咦……想起来就浑身不舒服,竟然喊我们阁主去那种飞禽走兽遍行之地,真是居心叵……”


    “嗯咳咳。”迟愿一本正经的清了清嗓子。


    单春恍然,当即捂紧了郁笛喋喋不休的嘴。


    “是啊,谁这么烦呢。”狄雪倾笑吟吟看向迟愿。


    “不知道哦,有这样居心叵测的坏朋友,也只能怪你们阁主自己交友不慎喽。”迟愿却作无辜转眸望向了院中,又是一年新岁,那亭盖如云的罗汉松依旧苍翠静肃,却也愈发的葱郁挺拔了。


    狄雪倾轻浅一笑,放过迟愿不再逗她,转问单春郁笛道:“你们呢,想回霁月阁么?我跟阮阁主打过招呼,单春心思细腻沉稳机敏,历练数年可为掌秘使。郁笛嘛,得本阁主亲自指点,去掌经部多多修习,将来太武榜上未必不能留名。”


    “太武榜?嘿嘿嘿,阁主你说的是真的嘛?不会是在哄我开心吧!”郁笛听到狄雪倾如此夸赞于她,高兴得心花怒放。


    “算你有自知之明,知道阁主在哄你。”单春用指节敲了一下郁笛的头,又认真向狄雪倾道,“属下想随在阁主左右,与阁主同去南境。”


    “什么?那,那我也要去!”郁笛揉着头,不甘落后道,“霁月阁固然好,但阁主在哪我就去哪,一辈子都跟定阁主了!”


    几人欢欢笑笑,在安野伯府闲度数日。狄雪倾收到了由叶夜心挑选谭竹声出资的获封贺礼,叶夜心随信还说幸亏早就废掉了夜雾城的旧规矩,否则狄雪倾有了官家身份,岂不是与她见上一面便要自戕谢罪了。


    迟愿亦到御野司卸任交接,唐镜悲以同僚辞行为名豪爽做东,邀迟愿、蓝钰烟、白上青、同席酣饮,及至迟愿将要归还挽星棠刀时,唐镜悲却道已向上峰报请过,且将初白赠与迟愿,可留藏安野伯府为念。而白上青历经仕途起落丧妻诸事,性子收敛了许多,终于没有吃酒闹事了。倒是蓝钰烟一反信雅之态,兀自灌下不少佳酿后,硬要与迟愿相拥作别才肯罢休。


    随后,两人也曾一起漫步于开京城中,看那些被战火波及的街巷楼阁重新冉起百废待兴的生机。两人也曾再次拜访市隐寒舍,在绝字房里摆下上好的珍馐佳肴,然后当场看着沉甸甸银子就那么落进了同桌的“神秘东家”口袋里。两人还一起走过了城北那条莺飞草长春意深锁的小路,路的尽头寒绝斋寂寥于世,狄雪倾用一坛好酒换来斋中人一句“叛徒”,却也隔着紧锁的门扉听见那人轻声贺她觅得桃源意有所衷。


    不久后,迁升迟愿为从三品军使同知,即赴角州府上任的圣旨终于下到了安野伯府。前几日韩翊还嘟囔着愿儿这个“不肖小女”生生把自己从安野夫人变成了安野老夫人,这会儿便眼泪汪汪的说什么也舍不得她走了,殷殷切切亲自操办,备下好大一车队的细软物什,甚至还遣了四名丫鬟八个家仆陪同,迟愿若是再不拦着,她便要把整个安野伯府也迁到角州去了。


    再到出发那日,韩翊又给迟愿和狄雪倾每人求了块上好的玉牌,千句叮咛万般嘱咐一定要随身带着常保平安,直到两人认真应下,才依依不舍的放她们启程。


    迟愿不忍拂却母亲好意,便叫那冗长车队和诸多下人押后慢行,自己则在拜别母亲后,同狄雪倾、单春、郁笛、岚泠一起,乘着轻车快马先行出发了。


    谁知一行人刚刚走到开京城南门外,忽然有安野伯府的家仆匆忙赶来叫住了迟愿。


    “小姐,有信,有重要的信!”那家仆满头大汗追到迟愿的马车前,上气不接下气道,“永州刚落地的信鸽,还好追上了,要是再晚几日送来,小的还不得送到角州去咧。”


    “什么信这么急,呈来我看。”迟愿从车舆窗中探出手。


    家仆递上一只绘着五条蓝色漆线的小小信筒,道:“您说过的,只要是五条蓝线的信鸽来了,无论您在哪,必须立刻马上当即麻溜利索儿须臾片刻都不可耽误的把它送到您手上。”


    狄雪倾坐在迟愿身旁,虽未言语,视线却下意识的落在了迟愿手上。


    “啧,我什么时候这么啰嗦过。”迟愿瞪了家仆一眼,默默牵起狄雪倾的手,把那小小的信筒搁在了狄雪倾的掌心里,然后吩咐岚泠道,“腿脚不错,话太多了,赏他半两银子喝茶润喉。”


    说话间,狄雪倾已经展开了那一片小小的纸卷。


    “如何?”迟愿放下舆窗纱帘,歪头凑到狄雪倾脸颊边。


    狄雪倾用手指拈平信纸,但见上面用小小的字迹密密麻麻的写着:提司大人台鉴,火噬散奇毒难解,老朽不才,苦研数年仍无进展,奈何上次大人所赠一包药散已全数用尽,不知大人可有盈余能再馈些许,以资老朽不绝试探得求甚解,忽觉台诚白。”


    “这……”迟愿尴尬无言。


    “大人为雪倾费心了,可惜所托非人呢。”狄雪倾嫣然一笑,眉目间光彩熠熠,明媚如春。


    迟愿抬眸,不及设防,恍然间又似那日飞雪簌簌时,稍不经意,便落进了一双明似云间月,净如山上雪的眼眸中。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烟花][烟花]完结啦,完结啦,这颗柿子终于成熟啦!


    [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感谢各位宝子这么多年的支持!


    [捂脸偷看][捂脸偷看]后面会有些许番外,欢迎来看!


    [眼镜][眼镜]另外诚邀大家给大雪完结评分


    [害羞][害羞]听说凑够200个评分可以什么什么……


    [亲亲][亲亲](不懂,但想要,求你们了,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