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城外的混战持续了多久, 被困在京城的文武百官就吵了多久,这也是他们最后的挣扎了,至于天子脚下的老百姓们, 在这段时间是如何水深火热, 又会有怎样的伤亡。
蝼蚁之声何时能上达天听,这与他们有什么干系?
相比之下, 达官贵人们自然觉得自己的性命更加金贵。
他们倒是想过收拾包袱细软逃跑,但皇帝的昏招出得太急也太快, 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失了先机, 让他们生生被困在了这里,想到这, 众人不由得骂起那得了失心疯的皇帝。
现如今, 他们也只好向苍天祈祷, 希望打进京城的人足够仁慈, 能放他们一条活路。
这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似乎也格外漫长,除了战死的士兵, 饿死的、冻死的平民百姓亦是不计其数,都说瑞雪丰年, 有些人,或许也撑不到天气转暖的那天了。
“什么?北辰军退了?”
就在冰雪逐渐消融之际,本还陷入苦战的讨伐联军,久违的收到了一道不知真假的情报。
敌人退了?!!
“会不会有诈?柳双双此人阴险狠辣,不得不防。”
众首齐聚,商议此事,打到现在, 各家几乎都是手段齐出,依旧没能拿下那南方来的孤军,甚至都没能让其伤筋动骨,敌军以战养战,反而是越打越勇,几乎是战无不胜,不少人都心生退意,想着回去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了。
本以为是捡着便宜,如今掺和进来,能不能保全自身都成了个谜。
但北辰军就像吊在他们面前的骨头,每每他们心生退意,对方又凑巧来撩拨几下,让他们有种再坚持一下,就能吞下这块难啃骨头的错觉。
本想着再咬牙坚持一阵,总能将那群人给活活耗死,这可是他们的地盘,哪能让一群臭要饭的在此处嚣张。
可这坚持着坚持着,结冰的河面都要化了!
如今敌人终于是无以为继,识相撤退了,众人却又难免猜疑,毕竟,北辰军训练有素、士卒个个骁勇善战、军纪严明,若仅仅如此,那北辰军也只是根难啃的骨头,多啃几下,总能嚼烂吞腹,最令众人忌惮的,反而是那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天罚”。
众人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等大杀器留着要应付谁,心里是既愤怒又憋屈,愤怒的是,打了那么久的敌军竟然还藏着底牌,憋屈的是,他们那么多势力加起来,拼尽全力,竟然还没能打过藏牌的敌军?
虽然这次,他们是花了大力气,才截断了敌军的粮道,或许当真是有奇效,方才让对方投鼠忌器,退避三舍,可这里头真没什么陷阱吗?实在是柳双双那娘们……
“诸君莫不是过度妖魔化了敌人?如此瞻前顾后,简直惹人发笑,当真是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在下羞与尔等为伍……”
“放你娘的狗屁,当初是谁……”
“别吵了,趁此机会,我等也应当进京……”
讨伐联军的争吵,柳双双并不关心,在她看来,那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腾出手来就能收拾了,要说先前一批来的,还有点实力,后头跟来捡漏的,就是纯纯的炮灰,之所以战略性撤退,自然是为着应对天狼国,若是天狼国要出兵,趁着冰面还没融化,这些天,大概是对方最后的机会了。
除此之外……
被清出来的空地上,一具具尸体被放置在中间,周围的士兵神色肃穆,眼神悲痛。
打仗总是要死人的,柳双双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熟悉之人的离去,总还是让人有些心中憋闷,她挥了挥手,底下人便也行动起来。
一根根火把点燃了燃料。
火焰舔舐着尸体,发出噼啪的声音,现场很安静,众人也习惯了生离死别,打起仗来,来去匆匆,尸骨无存也是常有的事,如今若是能带着同袍的骨灰,荣归故里,也不失为一种慰藉。
人群中,却也有些人盯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死死咬住牙关,双目含泪。
这已经不是三言两语能压下去的了,打仗打到最后,归根结底是人与人之间的较量,柳双双看着一众部下,有熟悉的面孔,也有因着军功提拔上来的,即便精气神看起来还可以,但持续了数月的战斗,还是让众人脸上流露出几分疲惫和微不可察的厌倦。
尤其是李弯刀,还有逐渐成长起来的义嗣军,更具体些,是慈幼坊的孩子们……
李且过和荀笙(狗剩)的阵亡,多少让人有些猝不及防,这对柳双双而言,是一次不小的损失。
两人在各自的小团体里都有着特殊的含义,抛开多余的考量,仅看个人实力,那也是杰出的将帅之才,理智而言,两人的阵亡,对于柳双双将来执掌军权,并非没有好处,而且,两人也不是不可替代之人,很快就能找到人顶替上去。
虽然柳双双觉得,两人活着也不会是多大的阻碍,以她如今的威望,只要她活着,还不至于被下克上,但战场无眼,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她只是觉得……心里不太痛快,到底是哪里不痛快?
因为决策不够完美,被敌方咬下一块肉来,还是因为,她认为的乌合之众,被逼急了也能咬人,竟叫她损失两名大将?亦或是,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误与不完美。
还是说……有了技能书却依旧没能做到万无一失,就是她的无能,她怕了?她后悔了,她也不能肯定自己是否会是最终的胜利者?
哈,开什么玩笑!
柳双双只觉得有点烦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身居高位的主帅看着已然完善的地图,闪烁着亮光的天书,旁若无人地平摊在了桌上,久违的异象,叫情绪不佳的众人都有些振奋起来,眼里满是灼热。
难道说,要用那个了吗?
“接下来的目标是……”
满是茧子的手屈指一点,仿若死神的点名。
技能书里,属于天狼国的地图俨然全部亮起。
事实上,对于是否要出兵攻打如今风雨飘摇的衍国,天狼国内部也有争议,相比于家大业大的衍国,天狼国资源有限。
贫瘠的土壤孕育出来的,可能是贪婪凶狠的赌徒,也有可能是阴险狡猾的投机者,无论是哪一种,大胆和谨慎都刻在了天狼人的骨子里。
正因拥有的太少,无论做什么抉择,都要利益最大化,一击即中。虎视眈眈的狼群,想要等到两败俱伤,最后再坐收渔翁之利,如此一来,就能用最小的损失,获得最大的收获。
但有些事情,总不尽如人意。
有时候,天狼可汗都忍不住怀疑,中原人是否当真有神明庇佑,每每都能逢凶化吉。
“好了。”
满脸络腮胡的魁梧男人,开口制止了底下人的争吵,毫无意外,贪婪的本性,让他很难放过到嘴的肥肉,尤其是,等了大半个冬天的肥肉,那颜们理应得到该有的报酬,他难以承受无功而返的结果,即便他是天狼国之主。
就在他下令要左右两军出动,自行劫掠的时候,帐子外传来尖锐的叫声,“火!神……”
高大魁梧的可汗露出了不悦的神情,究竟是什么事情,这样大呼小叫,还能是中原人打过来吗?
只有守在帐外的人能够看到。
巨大的火球划过天际,忽而坠落,眨眼间,就砸在了最大的那顶帐篷上。
“轰!”
第222章
“乌日嘞!”
体格高大的狼兵发出战吼, 染血的大嘴狞笑着,像择人而噬的野兽,即便胸口被洞穿, 他依旧顶着长戟, 借着马匹的冲劲奋勇向前,直到四面八方的士兵围杀而来, 将他彻底斩于马下。
无名小卒眼里失去了光亮,整个人摔下了马, 眨眼间就被沙尘和马蹄淹没。
类似的情形发生在各个地方。
原本还只是四散的声音,但共同的悲痛和愤怒, 让散漫的狼骑们发挥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乌日嘞!”口号般的吼声聚集在了一起,直冲天际。
即便不知道天狼国文化的人, 都能感觉到那股要把敌人撕碎的愤怒。
天狼人不接受威胁, 亦不接受失败!
失去了狼王的狼群, 很快会推选出新的领头狼。
胆敢招惹他们的人, 都会被通通撕碎!
几乎被流放至此, 守着衍国国门的士卒们,又岂是一点血性都没有的孬种?!他们或是衍狼之战中幸存的士卒, 或是残兵败将之后,罪臣后代、罪犯、边民……一群被遗弃的衍国人。
若要铁马踏山河, 不若头颅筑京观!
“冲啊!”
僵持了许久的两支军队撞在了一起,沙尘滚滚,血肉横飞。
堪称降维打击的炮弹,将王庭彻底摧毁,身处其中的可汗,以及被召集的贵族们尸骨无存。
无法理解的天降之物,让天狼国内部陷入了恐慌和混乱,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阴谋诡计仿佛都变得不值一提。
但天狼国到底是能与衍国掰手腕的强国,贫瘠之地,孕育出了贪婪狡诈的天狼人,恶劣的环境,却也磨砺出了天狼人坚韧的意志。
那一炮,反而激起了天狼人的野性,入主中原的渴望达到了顶峰,举国上下前所未有的团结了起来。
他们不像衍国那样有着悠久的历史,肥沃的土壤,数不清的财富,亦学不会那等阴谋诡计、先贤道理,从小小的部落,到如今的立国争霸,他们有的只是咬住猎物不松口的狠劲。
去偷,去抢,去掠夺!
举国之战,就此拉开序幕。
以雷霆之势收拾了讨伐联军之后,柳双双迅速调转枪口,和季开来形成东西连线,痛击大军压境的狼兵,同时,在外飘了许久的海军悄然登陆,控制住古丸国,扼住东线天狼国的后勤通道。
即便柳双双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乘胜追击,又有火器这样的大杀器,但受限于地形,没能打出一波流。
乍暖还寒之际,双方竟然诡异的僵持住了。
战争是人的战争,即便是技能书也不能左右这一点。
柳双双感觉到了士气的起伏,比起天狼国众志成城、气势如虹……祂们的故乡近在咫尺,又是哀兵。
北辰军却是有了厌战的情绪,即便她之前喊过一次口号,是的,口号,她冷静地剖析着自己的想法。
如果说,第一次是水到渠成、真情流露,脱口而出了那几句诗,那么上一次,旧事重提,多少有点做戏的成分了。
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柳双双就像是倾家荡产的赌徒,看着始终拿不下的牌局,心里只有赢的渴望,明明她手里拿着王牌,明明优势在她,明明……但是,面对悍不畏死的敌人,谁心里不会生怯呢?
纵然赢了之后就能论功行赏,光耀门楣,但是,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得到更多的嘉奖。
正因为要活着回到故乡,见到思念之人……
士卒们或许只是隐约有这样的想法,绝大多数人都只是随波逐流,被裹挟着前进。
提及故乡,固然能够提一时之气,但长期下去……就算是柳双双这样手握金手指的人,面对僵持不下的战况时,不也有些动摇吗?但她相信,最后胜利的会是她。
但还要多久?
对于未知的将来,面对强大凶狠的敌人,投身战场的士兵们只会更加恐惧迷茫。
在这之前,祂们战无不胜,对上天狼国却没能以摧枯拉朽之势,干脆利落地赢下所有,就算北辰军身经百战,对于一时的失利,尚且能够自我调节。
但是,要是还是没能打赢呢?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面对难以控制的局面时,人会更倾向抓住眼前的好处,避免更大的风险,导致血本无归。个人对于时代的变迁缺乏敏锐,这是生存的本能,反映在军情上……最近士卒们的伤亡数量反而更多了。
或许有些人开始觉得,即便打下了天狼国也没用,那样贫瘠的沙地,并不能创造什么收益,不如就此休战,回头攻占京城,改朝换代。
柳双双却是无法接受放虎归山的结局,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这次就该把天狼国给摁死,以绝后患。
但她也不能罔顾士兵们的意愿。
柳双双喝了一口茶,粗糙的口感,随着茶水渐冷,变得格外明显,她看着桌面上被摊开的技能书,即便达成了“天下谁人不识君”的成就,她可以足不出户,就监视到各方势力的动态,对于静态目标,甚至还能再来一次超远距离打击,虽然不太稳定,但胜利对于她来说,好像就只是时间问题……可无论是什么指令,都需要人来完成。
柳双双开始以领导者的目光来看待目前的战况,她需要更多的人,或者说,智囊。家世清白,没有靠山,毕生所学皆为她服务,能为她查漏补缺……没有。
追随的人里,或许就只有苗佑岚勉强符合了,这也是柳双双将其留在江南的原因之一,如今,失去了大哥的李弯刀,也能算是半个,冲锋陷阵还行,智谋?那人就没有这东西,天赋大概都点在了行军打仗上。慈幼坊的孩子……实在不行,只能试试了。至于别的人,她目前还信不过。
柳双双眼神沉浮,眉头紧蹙,心里有些烦躁,她有心想和谁倾诉一番,举目四望,却没有一个人能敞开心扉交流。她有的只是追随者,缺乏真正志同道合的同行之人。
柳双双心不在焉地翻看着技能书,以往总是要密切关注的内容,如今却没办法在脑子里留下一丁点的痕迹,当一切唾手可得的时候,胜利的果实似乎也并不那么让人垂涎,她究竟是为什么想要一统天下,仅仅是想试试执掌风云、手握大权的滋味吗?
柳双双并没有成功的喜悦,哪怕她知道自己需要一点耐心,就算没能完成团灭天狼国的目标,至少也能推翻当今皇帝的统治,建立新的王朝,这不是半场开香槟,而是对实力的笃定,面对这样既定的结局,她好像……
“主帅,人带到了。”
“进来。”
不怒自威的声音响起,守在帐子外的亲兵们一左一右拉起了帐帘,副手敛眉垂手,领着被五花大绑的细作到了主帅跟前,她微微躬身,抱拳行礼道,“属下已经审问过了,是天狼国大王子派来的。”
为表尊敬,副手的目光始终偏下,因而只能看到主帅翻动书页的动作,“嗯。”前方传来淡淡的声音,像是对这结果并不意外。
只是……思及细作的目标,成熟稳重的副手,却也不由得看向主帅翻动着的古籍,泛黄的纸上干净如新,她低声道,“无字天书。细作是为偷窃此物而来。”
说着,副手侧身,让开了位置,“把人压上来。”
先头还死不承认、最终因为受不了酷刑招供的女子,到底还是留有几分骨气,即便是被推搡着进来,却也是直挺挺地站着。
“跪下!”
押送的女兵一脚踹向她的腿弯,另一个压着她肩头的女兵使劲,瘦弱的女人噗通跪下了,整个人被死死压在了地上。
本就只是简单止血的伤口崩裂,厚重的血腥气弥漫,女人自知生机渺茫,她抬头,看向被神化的敌军主帅,语气轻蔑,“你就是……”
“怎么说话呢?!”
蒲扇大的巴掌拍下,劲风划过女人散乱的鬓发,这样的力道下去,恐怕真能把人给打死,副手心里一紧,“住……”身后的命令却是抢先一步。
“退下吧。”
柳双双站了起来,越过摆满了军情的书桌,站在副手特意让开的空地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揪出来的细作,眼神幽幽,女人感觉自己像是被猛兽盯上了,涌到嘴边的愤懑之言都被堵在了嗓子眼。
“你要这个?”
空白的书页伸了过来。头顶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女人却听出了几分讥笑嘲弄,就着匍匐的姿势,她感觉到了屈辱,她原本是大王子的奴隶,母亲是被掳掠而来的边民,母女二人的日子虽然艰难,但也勉强能活下去。
都是因为她,北辰军主帅。
若不是她,施了什么妖术,千里之外取可汗首级。
女人闭上了眼睛,拳头紧握,大王子的部下找到了她,以她母亲的性命要挟,让她混入北辰军中做内应,查清“天罚”的讯息。她装作出逃的奴隶,被返程的北辰军所救,成了柳双双副手的随从。
越是了解北辰军,越是了解柳双双,她就越是痛恨,她不知道该痛恨谁,也不愿继续待在这里,因此,在被联络人催促着汇报讯息时,她动手了。
女人死死地盯着那本书,声音幽幽,“你很得意吧,以女子之身,行男子之事,手握天罚,执掌千军万马,多威风啊,哈哈,什么算无遗策,天命所归,你改变了什么啊,你惩罚了什么啊,只会大放厥词的骗子!”
“没了天书,你又算是什么?!”
经典的问题。
“主帅,都处置妥当了。”副手去而复返,打断了柳双双的沉思,年轻人心里藏不住事,或者说,在崇敬的人面前,她不愿伪装自己。
“有话要说?”柳双双注意到了副手的欲言又止,微微放缓了神色,“怎么,觉得我太冷酷无情了?”
副手摇头,“本该如此。”
天狼国安插细作,定不是为着偷书那么简单,大概是那人擅作主张,或许是她一念之差,或许是她不愿受制于人,或许是为着不连累亲人……但以天狼国大王子暴戾的性子,出了名的不把奴隶当人,恐怕那作为要挟的母亲早就凶多吉少了。
无论自愿与否,敌对的立场本就决定了细作的命运,除了死,别无二法,更别说,如今军中的情况……副手难掩担忧,若是轻拿轻放,反而会助长了某些言论,她感觉……不太好,但也不得不承认……
已然能独当一面的副手,看向女人的侧脸,主帅她的确有些……越发冷肃的女人抬眼,漆黑的眼里透着光亮,看向她的眼神依旧平和,隐隐带着些期盼,即便她不知道对方在期盼什么。
低沉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又带着些微不可察的悲悯,“底层人的故事,总比死亡更令人感伤。”
死亡是短暂的,百姓们的痛苦却是持续的,几乎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副手张了张嘴,心里泛起涟漪。
主帅好像又回来了,不,她只是……
军营很安静,即便在饭点的时候也不见骚乱,军纪使然,也有士兵们疲于作战、无力多言的缘故,直到一行人的到来,打破了沉寂。
“主帅!”
新兵们还有些拘谨,老兵们扬起了笑,却也有些望而却步。
柳双双打了饭,坐在士兵们之间,亲兵们警惕地看向四周,严防死守,稍微热闹起来的气氛也变得沉寂,柳双双笑着说道,“军营里,总不会有刺客突然出现吧。”
有个大胆的士兵嬉笑道,“哪个刺客敢来,兄弟们弄死他!”
“哈哈哈。”
“是极,是极。”
这么一通打岔,现场的气氛逐渐变得热络起来,收到消息的一众将帅匆匆赶来,老人还好说,见怪不怪地吩咐下属把帐子里的饭菜端来。
主帅大概又要讲故事了。
故事?新来的人还不怎么熟悉主帅的性子,但看同僚都端着饭坐下了,也只好跟着坐下,看着众星捧月般的身影,众人心思各异。
柳双双沉吟,“今天我想讲的是,一个寻常人的故事。”
“那是很寻常的一天,她推开大门,看到河水湓溢,巨浪如山,禾黍尽毁……”
有人满脸感伤,有人不以为意。
洪亮的女声讲述着过去的事情,似乎都是很寻常的事,天灾人祸,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士兵们虽也有些感慨,但上岸的人很难再回忆起落水时的痛苦挣扎,更何况,祂们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达官贵胄不在意底下人的声音,底下人也不愿意听无关紧要的话语。
“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人人都能吃饱穿暖,人人都能读书写字,整齐的道路上,行人与马车分道而行,病有所治,老有所养……”
有人神色古怪,有人面露憧憬,但这些似乎太空泛,太遥远,太……难以想象。
众人不知道主帅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柳双双却也觉得千头万绪,只是觉得自己像煮着沸水的高压锅,“战争不是装点门面的勋章,攻城略地也并不让我快活,我多想回到江南,回到偏安一隅的种田日子,但我们在这里。”
柳双双站了起来。
“有人说,死人是应该的,被欺辱是应该的,饿死冻死是应该的,交重税是应该的,祖田被抢是应该的,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客死他乡,就因为我们是民,野草、蝼蚁般的民,就活该被敲髓吸骨,榨干一切,连同我们的家人,后代,祖祖辈辈,皆是如此,还要对大人物们感恩戴德。我们活该!”
“这都是应该的吗?!”
“不!”
有人大喊出声,接连的声音响起,士兵们脸色涨红,“不,不,不!”
篝火噼啪作响,照亮了站在中间的身影,仿若和过去的某道身影重合,李弯刀有些恍惚,那时候……
“我们是人,我们也有喜怒哀乐,我们也有恐惧痛苦,有牵挂,有思念,有渴望,但是,为了做个人,为了后代都能挺起胸膛,不再重复祖辈可悲的命运。”柳双双指着远方,“扫清一切障碍。”
“建造属于人民的国家!”
火光倒映在众人的眼中,仿若增添了几分光亮。
突然,张扬的女声喊道,“若是你因此而死,又当如何?”
在众人的注视下,女人洒然一笑,“那恰恰说明,我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这世道病了,假使有更多的人意识到这一点,并决心改变……这一天,士兵们听到了一个故事,浩浩荡荡的人们投身战场。
或许那只是像那么一回事的谎言,但是,祂们也是人,祂们想做梦啊。
“轰,轰,轰……”
炮火声中,两军再次交锋。
金戈铁骑之间,黑影呼啸而过,“妖人受死!”
柳双双感觉到了胸口的滚烫,铁骑突出,一铁塔般的男人挥舞着长.枪,将护卫她左右的亲兵斩于马下,眨眼间,着甲的重骑迎面撞来。
说时迟,那时快。
柳双双打马而走,堪堪避开了致命一击,男人反手一劈,柳双双举刀作挡,“乒乒乓乓……”火光四溅,两人飞快交手数十招。
见主帅有难,被冲散的亲兵们试图回援,却被周围的狼兵给拖住了。
“乌日嘞!”
天狼国勇士怒吼一声,胳膊青筋暴起,长.枪猛地斜刺而出。烈日当头,柳双双眼睛微晃,寒芒先至,一阵闷痛传来,尖锐的枪.头捅破了她的胸甲,柳双双往后倒去。
“噗嗤。”
凭感觉砍过去的大刀,也感觉到了熟悉的凝滞感。
一时间,嘈杂的厮杀声仿佛逐渐远去。
【检测到回程券……】
“主帅!”
“那颜!”
……早说要扎一刀才吐票啊。
柳双双腰腹一卷,腾地仰卧起坐,马儿向前冲去,在男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大刀顺着惯性挥去,倏地砍下了他的头颅。
啧,总有技能想害朕。
第223章
伟大的柳主帅终于抵达了她忠诚的京城。
夹道欢迎的场景没有发生, 长达数月的围城,显然给京城百姓的生活,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生死存亡之际, 矛盾都变得格外尖锐, 礼义廉耻、法律制度也就不复存在了。
显而易见,内城的情况也没有比城外的战场好到哪里, 甚至可以说是更糟了,尤其是靠近城门那一片……原本就是荒废的“贫民窟”, 如今却也是挤满了人和尸体,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恶臭。
这还是乍暖还寒的春天, 若是放任下去,等到天气暖和一点, 后果不堪设想。
大户人家有私兵, 堪堪能将走投无路的百姓吓退, 至于没有爆发血腥冲突, 倒不是大人物们起了仁慈之心, 而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就这样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
大概是没有能服众的朝臣,或许是不想承担那等责任, 更不存在什么忠君报国,柳双双预想中的, 国家风雨飘摇之际,有人站出来,动员城中百姓、誓死护卫京都的场景没有出现,她甚至还收到了几封愿为她效犬马之劳的信件,那会儿还是在和天狼国开战的时候。
果然,不管什么时候都不缺乏投机者。
如今,柳双双得胜归来。
确定了霸主的地位, 投靠的人就更多了,回程路上,从京城来的信件如雪花般飞进了军帐,仿佛文武百官都迫不及待要迎接新主了,很快,大军开拔到了京城郊外,与季戍率领的军队汇合。
痛击讨伐联军之后,收尾的工作,柳双双交给了季戍,之后,她就马不停蹄地迎战天狼国,索性结果还算不错。
如今,唯一还称得上是反抗势力的,大概也就只有城墙上的虎贲军和羽林军了。
季戍也算不上是什么爱才的将帅,但这样的场景,难免让他有些物伤其类,因此,罕见的派人招降,结果自然是被拒绝了。这般动作,他也一五一十地禀告给了柳双双,一点没有隐瞒的意思。
“属下无能。今主帅亲临,或许更能让人信服。”
季戍一板一眼地汇报着这段时间来的状况,虽然有点小插曲,但也都解决了,不会影响到最终的胜利,他话语微顿,有些犹豫,最后还是问了一句,“听闻主帅先前受了伤……有天罚营打头,主帅何必亲临战场?”
虽然信件中只是寥寥数语,季戍却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抛开个人情感不说,毕竟都是一路从低谷过来的战友,不说出生入死,那也是过命的交情了。
单就利益而言,若是柳双双出了意外,戎族的命运恐怕会再起波澜。所以,他自然也是希望柳双双能活得更久一些,所有将筹码压在她身上的追随者,大抵也是类似的想法。
但有些事,确实说不好。
若是不能事事躬行,又怎能让人信服?
尤其在行军打仗上,就得是事事争先,方才能叫人看见。否则,尘埃落定之后,总归缺了点威信。
哪有将士在前头冲锋陷阵,主帅在后头坐享其成的?大多数人只相信能看得见的,其后究竟耗费了多少功夫,鲜少有人深究。
这也是文人谋士能青史留名、受人推崇,却难以坐拥天下、登顶至尊的原因……
因而,季戍这话也只是点到即止,两人都心知肚明,不出战是不可能的事,“听闻,那场战很是凶险,天狼人天生神力,竟破了主帅的护甲?”
“先前送去那金丝软甲可还得用?”
季戊曾经是柳双双的副官,自然知道主帅生性谨慎,精兵们穿戴的锁子甲刀枪不入,但怕箭头和钝器冲击,李将军就是因为被箭矢所伤殒命,出发迎战天狼大军前,主帅就令人对胸甲做了改良,增强了防御力,柳帅私下大概也是做了些防护。
但到底是临时的法子,不甚精细,上了战场说不定会出问题,原本主帅还有套整体成型的战甲,可因为天冷容易冻住,被暂且放置了。临行前,主帅除了下达围城的指令,还令他搜罗一下得用的匠人。
那金丝软甲,就是一个匠人献上的,季戊简单测试了一下,就马不停蹄地令人送到了前线。
穿是穿上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柳双双心里微妙,脸上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但人倒霉起来,喝水都能呛着,她现在胸口还有点闷痛。
人倒是没事,那软甲大概也起了点缓冲作用,没想到天狼国那边也科技爆发了,竟然研究出了类似“金刚钻”的武器,估计之前就在研究了,只差临门一脚,危急关头,一下子就出来了,虽然尚且不能量产,但要给对方一些发育的时间……还有那天生神力的大王子,真是不能小觑天下英杰。
双管齐下,柳双双差点翻车。
要不怎么说战争时期才是科技高速发展的时候,当然,之所以没翻车,最大的功臣还得是技能书,替柳双双挡了最后一点伤害,这才给了她反击的机会,即便这样,那一瞬间,她也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那一下的冲击真是打出真伤了。
要说柳双双这些年的磨练也起了作用,夹住了马腹,只是往后倒,没有摔下马,然后就是核心不错?穿的是轻甲,不是重甲……
种种原因叠加,柳双双终是笑到了最后。
在战场上只是眨眼间的功夫,还来不及怕,事后复盘又缺了点身临其境的感觉,总之,柳双双也隐约知道回去的方法了,大概是彻底撕毁技能书?
但技能书也是报废了,像摔坏了的平板似的,不说漏液,就是漏字,完全没法看。
不管怎么说,有了“退路”,柳双双感觉紧绷的精神都好了不少,顺势也问起了工匠的事,“不错,记尔等一功。”
“这人你是哪里找来的?军匠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能找到的吧。”
军匠向来被朝廷严加看管,一家老小都被朝廷捏在手里,哪能随便撞上。说来也是有些机缘巧合,对方是在围城的时候,半夜挖狗洞出逃,被巡逻的士兵逮了个正着,这才报到了季戍这边。
季戍派人调查了一番,确定此人清白,把人暂且安顿了下来,“属下查过了,此人……”他话语微顿,委婉地说道,“在鸡鸣狗盗之事上,小有所成,金丝软甲,便是由此得来。”在城中内乱的时候,他趁乱逃了出来,他的家人就没这般运气了。
“此事,属下尚未派人告知他。”
柳双双看了季戍一眼,这话的意思,显然是把处置权都交给了她,类似的情况,副手就有些耿直了,她意味深长地说道,“季兄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
季戊躬身行礼,“属下惶恐。”
在这点上,副手确实需要再历练一番,不过,柳双双也看得很开,或许也不仅仅是个人差异,直白的说,在这世界,男人天生比女人拥有更多的机会,足够多的试错后,自然能做得更好,若是给女人同样的条件,也未必会比男人差。
而中间缺失的几百甚至上千年,都是需要时间去追赶的,十年不行,二十年不行,百年,千年,总会看到曙光的吧。总之,再多点耐心。
但正如柳双双之前说的,让更多人意识到这一点……从前,人们意识不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也没想过被逼上绝路要拿起武器反抗……君主和利益集团有意无意地遮住了人们的眼,要百姓心甘情愿地成为上位者的血池。
有些东西可能真就是根植在了心里,柳双双也想做冷酷无情的资本家,到头来也只是学了个四不像。圣人不好当,但做个有底线的普通人……
或许有一天,某些举措,终将变成那根绞死她的绳,让她殒命,那大概就是时代的回响吧。
既然这世界都是要有个统治者,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她?
柳双双终于能够以更加平和的心态面对一切,原来,她也不是那么无欲无求的人啊,她转而看向一直很安静的副手,“唤木红缨来一趟。”
当木红缨来到军帐中时,季戊已经离开了,她行了个抱拳礼,垂手直立,在狗剩哥离开之后,她的脾气就收敛了许多,面对眼前这个亦主亦母的女人,她心里有些复杂。
在慈幼坊的时候,还是坊主的女人总是在欺负祂们,幼年时的记忆有些记不清了,如果活着是种运气,那对方也的确没亏待祂们,有时候还会逗弄祂们,把祂们气得牙痒痒,关键时候,却也会肩负起坊主的责任,将祂们护在身后。
虽然有点苦,但所有人都在,总还是鲜活的,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柳双双打量着有些苦大仇深的少女,越发高大强健的女孩,在战场上的表现也可圈可点,虽然之前一直是作为机动特遣队行动,但也是时候加加担子了,虽然现在技能书被ban,她看不到具体数据,柳双双反而更能审视手底下的人了。
柳双双心里转了一圈,声音淡淡,“若是要你领义嗣军为先锋,攻破城门,可能做到?”
女人的声音很随和,像是私底下随口一说,但不管是在场的副手,还是木红缨,都品出了点别的意味,木红缨难以控制的心里一跳,手心隐隐有了些汗意。
这是考验,也是机会。
少女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红缨愿往。”
柳双双不置可否,语重心长地说道,“是一定。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得漂亮。”
信任是脆弱的,尤其在开拓的初期。
“是!”
狂战士领着火力加持的义嗣军火力全开,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虎贲军和羽林军几乎全军覆没。
尘埃落定。
柳双双看到了有些熟悉的身影,耳边仿佛还能听到某人爽朗的笑声,不过,他如今已经是具尸体了。
柳双双心中触动,她看了一眼,低声道,“就地安葬吧。”
养精蓄锐的北辰军进入京城。
曾经繁华的国都,俨然成了人间炼狱。
柳双双一边往里走,一边有条不絮地下达各种指令,处理尸体,开仓放粮,不长眼的干掉,太过分的杀鸡儆猴,面不改色,气定神闲,仿佛她才是名正言顺的一国之君、天下之主,皇宫里坐着的是假的。
是,是吗?
街头小巷乱糟糟的,时不时有“乒乒乓乓”的声音响起,饱受摧残的百姓们越发惶恐不安,但是,当谷物夹杂着柴火的气味飘来,勉强还能行动的百姓们挣扎着,爬出了家门。
端着碗,排着队,喝到了第一口稀粥,众人浑浑噩噩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不知是谁噗通一下,跪倒在地,高喊,“恭迎陛下回京。”
乌泱泱的人纷纷跪倒在地,“恭迎陛下回京。”
当柳双双处理好一众事宜,让混乱的京城暂且恢复秩序,太阳已然西斜,踏着夕阳的余晖,身着战甲的柳双双走进了象征着权力的宫殿。
在这里,文武百官已经等候多时了。
柳双双不由感叹,“真热闹啊。”
浑身肃杀的士兵们鱼贯而入,将宫殿内外团团围住,已然收到了消息的文武百官们,自然知道对方是收买人心去了,纵然感觉到了怠慢,但看到那一把把铮亮的刀剑,却也只好憋屈地忍下了不甘愤懑。
待到来日……
有人谄媚地迎了上去,想说点漂亮话恭维一下新主子,柳双双挥了挥手,左右就把人给压下了,那人不明所以,逐渐惊恐,下意识求饶,“陛下饶命,陛下,臣是……呜。”
气氛凝滞。
下一瞬,文武百官炸开了锅,人声鼎沸,像菜市场一样热闹,但面对明晃晃的武力威胁,却也只能骂骂咧咧,还不敢过分了,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女人走上了最高的位置。
骂声戛然而止。
相貌奇特的女人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人,“谁赞成,谁反对?”
“刷刷刷。”
士兵们纷纷拔出了刀,渗人的寒芒晃得人心慌。
“噗通。”有人吓得跪下了。
“扑通扑通……”
跟下饺子似的,众人也不知道是跪地声,还是自己的心跳声,威严空旷的大殿上,众人颤颤巍巍地俯身大拜,齐声高喊。
“吾皇万岁,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224章
皇帝及其亲眷, 柳双双给了个体面。
既然已经登顶了,自然就要昭告天下,改朝换代。
为着之后的登基大典, 柳双双暂且没动大框架, 甚至对某些老登委以重任。
登基大典之后,改衍为焱。
就在前朝的文武百官松了一口气, 以为新皇登基还是熟悉的配方、自己依旧能够作威作福的时候,柳双双自然要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翻脸无情, 什么叫卸磨杀驴。
第一件事是论功行赏,恢复生产生活。
柳双双上位的第二件事, 则是为沐家军正名,并对被冤死、战死的士兵亲属发放抚恤金和实物, 同时, 也令人助其恢复寻常的生活。
万事开头难, 有些事情理顺了, 好像也没那么难?
只是, 有些事情确实挺难办。
柳双双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恋权的人,但有时候, 人就是会对自己之外的人充满了不信任,这都是绝大多数人的通病吧, 方向盘不在自己手里,总还是会担忧的,她能对自己的决定负责,想办法补救,但别人能理解吗?一切都能按照她的想法继续下去吗?
这都是她没办法掌控的事情,尤其在交接了权力之后,与其赌那点微不足道的情谊, 足够的利益才是长久的关键。
归根结底,柳双双对她自己的教育水平也没什么信心。她自认为对自己的了解也就七成,对底下人的了解,大概也就这样了。
柳双双好像也稍微有点能理解,为什么有些励精图治的皇帝,到了年纪就开始求仙问药,甚至变得昏庸无道,即便柳双双知道,死亡对于她来说还不是尽头,但她偶尔也会生出“向天再借五百年”的想法。
几十年的时间够做什么?
义务教育才开了个头,开荒计划初见成效,水稻培育遥遥无期,百姓的生活稍微有了点改善,文娱活动欣欣向荣,提供给女性的岗位稳步增长……
年纪越大,担心的问题反而越来越多,但也确实是到时间了。
都说死亡将近,人会有类似的感应,柳双双隐隐就有类似的感觉,但她知道,死亡不是结束,心态倒是还算平静,或许也是过了那阵被追着跑的急迫感吧。
开荒期总是众志成城、兴致勃勃的,到了稳定发展期,就有点陷入瓶颈,发展迟滞了,除非是找到新的方向,但到了未来,这样的困境也还没解决呢。
索性,古代的生产力有限,还没到之后的那种地步,总还有很多要一点点完善的地方。所以……也是时候松口气了。
柳双双看着那本破破烂烂的技能书,放下了朱笔,看向窗外郁郁葱葱的绿植,“来人。”
“参见陛下。”
当木红缨应宣匆匆赶到柳双双的寝宫时,宫殿里一片寂静,往常服侍陛下左右的女官都被屏退在外,殿上只有她与陛下二人,木红缨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她心里一跳,仿若回到了那天……她叉手行礼,得到了不轻不重的应声。
已然能独当一面的木红缨垂手而立,静静等候着陛下的旨意。
“做好准备吧。”
苍老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就像随口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语,木红缨下意识想要抬头,看看那人的神色,最后却还是忍住了,她看着光洁照人的地面,隐约能够看到上位者模糊的身影。
她有很多话想问,但她知道对方不会答。
所有人都说她独得陛下信重,是铁板钉钉的太女,但两人私底下的关系,却并不亲近,木红缨紧抿双唇,她并不是陛下看好的继任者,只是皇帝需要继任者,而她还算合适。
木红缨有些不甘哽塞,头顶却传来了逐客令,“好了,没什么事你就下去吧。”
“……是。”
高大挺拔的女人躬身,面无表情地退下。
看着年轻人的身影消失,柳双双收回了视线,她陆续召见了相关负责人,询问民生项目的进展,她原本还打算走向世界来着,这会儿就开了个头……一切如常,没人感觉到异样,被叫到的群臣也只是感慨,陛下都这个岁数了,依旧精力充沛,简直不肖常人。
普普通通的从早忙到晚,闲暇时看看书,晒晒太阳,天色渐晚,柳双双吃完饭,到御花园遛弯,欣赏了一下年轻人们的小把戏,男男女女暗送秋波,争奇斗艳,都是为着能够得到她的青睐,飞上枝头变凤凰。
柳双双并不反感这样的野心,偶尔也能从中淘到不错的人才。
就像偶遇讨人欢心的猫猫狗狗,碰上时逗一逗、喂点零食,倒是能调剂一下心情,至于带回家,那是绝无可能的事。
消磨了一下时间,柳双双在侍从的服侍下沐浴更衣,和衣而卧,宫殿里挺安静,也空旷,对于她来说,这就是个睡觉的地方,每天往那一趟,第二天睁眼,又有一堆事情,倒还蛮充实。所以也没什么必要过度装修,倒是得了个节俭力行的名声。
对此,柳双双有点无感,甚至是反感,她想做仅仅因为她想做,本来就没什么意义,住着舒服,心情舒坦,莫名其妙被曲解,仿佛她就该是那样想的,自己的想法就变得无关紧要了,搞得她才是有过错的那一边。
不会夸可以不用夸。
被夸了并不想被夸的地方,心情直线下降。
什么档次,也配揣测朕的心思。
季戊回老家搞建设去了,苗佑岚入朝当了户部尚书,前些年致仕回了江南,李弯刀领兵驻守南境边域,那里距离她老家还挺近,前些日子,那边送来了请封世子的文书,柳双双犹豫了许久,留中不发,拖来拖去,今天还是通过了。
以李弯刀的性格,也不奇怪。
先前,李弯刀就说过,想要组建家庭,大概是受到苗疆那边的影响,倒是没有办什么婚宴酒席,突然冒出了个孩子,就要向柳双双讨封,那她总要派人查一下吧。
老实说,柳双双的第一反应是不太痛快,到了她这位置,很少人能叫她不痛快,具体的她还没想透,或者说下意识不太愿意想透,但生男生女又不是人能决定的,这种事情,她也是一知半解。
人是多种多样的,总不能她自洽了,就强行要求所有女人都和她一样吧。
不管是男男女女,还是女女男男的,首先还是要先做个人,人有时候就是会凭喜好做事,不,应该说是一直。好吧,柳双双选择溺爱,最后一回了。
请封就请封,她自个别后悔就行。
军中的老部下大多都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倒是省心,柳双双只要时不时关注一下,出生入死的交情,总要叫人安享晚年。
柳双双翻了个面,至于世家那几个,不是喜欢钻营吗,不是喜欢赚钱吗,通通打发去支援海外建设,现在倒是乐在其中的样子,至于慈幼坊那些孩子们……柳双双眉头微蹙……算了,红缨会管好的。
农业、军事、边境、世家、科举、科技、外贸、基础教育、社会保障、律法……
柳双双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就感觉到了疲惫,人真是不服老不行,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掏出了珍藏许久的技能书。
满是茧子的手,摩挲着泛黄的封面,上面还留有一个洞,几乎要把整本书都穿透,就着明亮的月光,柳双双翻开了书,一页页看着,原本还有点零星的字迹,现在一点都没有了,变成了货真价实的无字天书。
翻到最后,什么都没有,视野还蒙蒙的,她有点老花眼,身体还有点小毛病,总之,不是一个舒坦的状态。跑不快,跳不起,走快一点都大喘气,像破了的水缸,一点点在漏水。
柳双双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反正不是很愉快就是了,半晌,她拿起了书,干脆利落地将它撕成了两半。
“撕拉”的声响响起,她的眉头没忍住跳了跳。
是这样操作吧,别突然给朕搞个乌龙。
索性,这次技能书还是靠谱了一回。
【检测到回程券,启动中……】
柳双双安详地躺在了床上,心情久违的平静,甚至有点欣喜和期盼。
再见了,古代。
“陛下,陛下?”
翌日,女官在屋外着急等待,却始终没听到里边唤人的声音。
陛下向来作息规律,勤勉尽责,除了休沐日和几个重要节日,几乎没怎么懈怠,如今已然过了往日起身的时辰,更别说,今日是大朝会,眼见着距离上朝的时辰越来越近,女官低声告了罪,推门而入。
领着人来到床榻前,女官轻声呼唤了几声,微风吹过,帷幔轻动,床上的人却始终没有回应,她眉头微蹙,眼里带着点担忧,最近天气转凉,陛下莫不是染了风寒,她一边低声令人传太医,一边轻轻撩起了帷幔。
对于群臣而言,这是再平凡不过的朝会,如今四海升平,时和岁稔,百姓安居乐业,科举也走上了正轨,除了最近的武举,以及巾帼军扩军之事,有待商榷,其它的……
直到一道陌生的钟声敲响,群臣还有些茫然,反应过来,众人惊愕失色。
陛下,宾天了?!!
*
柳双双睁开了眼,就感觉到了饥肠辘辘,她隐约闻到了一股酒臭味,之后就没有了,显然鼻子已经适应了这股味道,然后就是头痛恶心,各种宿醉的经典症状,她软手软脚地爬起来,颤颤巍巍地掏出了手机,点了个外卖。
要不是现在没什么力气,柳双双都想着直接下去撸串了,城中村堪称不夜城,对于熟睡的人来说,简直扰民,但她这不是还没睡吗?
柳双双将地上的瓶瓶罐罐扔进垃圾袋,倒了杯凉白开,一口闷下去,有点胀痛的脑袋稍微好了一点,她打开了另外一扇窗户通通风,一般情况下,她是不怎么开的,未免蚊子……“啪!”她一巴掌拍死了作威作福的蚊子。
柳双双无语地点了个蚊香,又去了趟厕所,忙来忙去,才坐回了狗窝般的床上,好吧,她穿了,她又穿回来了,她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头,过分亢奋的神经让她的脑子像被摇匀了的汽水。
所以,就是要回归正常的生活了是吧,赚钱,受气,不断循环,努力攒钱,顺便养活自己,要是不结婚的话,还要想想今后的养老事宜,看看攒钱速度再决定要不要买房,去哪里买房,还有父母的赡养费,杂七杂八的事情……
突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柳双双看了一眼备注,接通了电话。
事到如今,先吃口宵夜吧。
时隔多年,柳双双再次吃到了加了不少科技狠活的烧烤,一口下去确实挺惊艳的,倒不是说古代没有美食,但科技狠活确实让人着迷,她一边吃,一边刷着手机,她也有点惊讶,自己竟然这么快就适应了身份。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随遇而安,知足常乐?但是,想到明天还要上班,烧烤好像都不香了,柳双双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都凌晨一点了,吃完就睡,还能眯上一会儿。
出租屋里很安静,只有柳双双细微的咀嚼声,楼下时不时传来路边摊的杂音,辣椒面和孜然的香味弥漫,热气腾腾,柳双双咀嚼着不知道什么肉的肉,双眼无神地看着手机,就那样看着,看着,直到手机屏幕变暗,黑屏,满是指纹的屏幕倒映出有些模糊的脸,面无表情,相貌也不是很出众,一缕缕的头发垂落,油到能炒菜。
有点熟悉,有点陌生。
就算是穿越,好像也有点无聊,她本来就挺无聊的吧,也没超出预期,平平无奇,一辈子可能就这样了,柳双双又撸了一根串,嚼嚼嚼,嗯,是小郡肝。
柳双双看了一眼乱糟糟的出租屋,嗯唔,不是有种说法吗?她应该不是拼好饭吃多了出现幻觉了吧。
柳双双沉默地看了看啃到一半的小郡肝,眨了眨眼睛,嗯唔……她连滚带爬地打开了外卖app,查看历史订单。
吓死,不是拼好饭啊。
所以……
把夜熬穿的柳双双稍微收拾了一下,到楼下吃了早餐,神志不清地去上班,地铁人山人海,几乎所有人都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疲惫,倦怠,双眼无神,像被吸干了精气的行尸走肉,明明是一天的开始。
从前,她从来不会关注这些,每天通勤就很累了好吗?有这时间玩手机不好吗?
大概是被强制戒了网瘾吧,柳双双看着窗户上的倒影,她换了个姿势,看着地铁屏幕上的公益广告,本以为又是无聊又拟人的画面,结果好像是什么活动宣传。
到了公司,柳双双被领导叫进了办公室,大肚便便的男人喝了一口水,这一起手,她就知道对方要开喷了,在这之前,她飞快地说道,“我要辞职。”
“你那份……”正要破口大骂的领导被打断了施法,整个人像修炼失败的番薯精,脸色慢慢涨红,变紫,彻底破防,“你什么意思,要挟我?”
“没有呢,这边是有了新的规划。”柳双双飞快地说道,“领导好像不太清楚什么是要挟,之前不是说了吗?五险一金的事情……”
“滚,给我滚!”
柳双双笑眯眯地回到了工位上,还算熟悉的工友满脸钦佩地举起了大拇指,她看起来还不知道柳双双提了辞呈的事,满脸担忧地问道,“你跟那黑心棉说了什么?他发那么大的火,之后不会给你穿小鞋吧。”
柳双双还没回答,当事人就像没事人一样黑着脸走了过来,“啪”的一下,甩给了她一个文件夹,“之前那个方案,客户不满意,你今天就……”
“领导啊……”
“不批。”油腻的中年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轻蔑的笑,“我就不批,你能拿我怎么样?!”
“有本事你就自己滚啊。”
哈哈哈,真是太有梗了呢。
熟悉的配方,柳双双感觉到了久违的活力,就从这家伙开始吧。
第225章
“打工人何必为难打工人, 都是混口饭吃。”
像是很久没说过这种软和话,也可能是无聊的自尊心作祟,往日面目可憎的中年男人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 “没必要闹成这样吧。”
柳双双被堵在了出租屋门口, 手里提着从菜市场里买来的新鲜菜,早该知道的, 个人信息比拨开的橘子还透明,她好整以暇地看着变脸的男人, 对于对方的屁话嗤之以鼻。
他为难底下人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自己是打工人?
这会儿知道锅重, 背不动了?
柳双双倒没觉得有什么大仇得报的痛快感,毕竟对方打从心底里就不觉得自己错了, 他只是踢到了铁板, 感觉到痛了, 如果她真要因此觉得痛快, 那才是踩中了对方的陷阱。
这才到哪。
素面朝天的女人扎着马尾, 提着菜,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 被人堵在了门口,却也没有惊慌害怕, 反而一副看猴的样子。
男人恼火,心里破口大骂,出息了啊,臭娘们,没看出来啊,还硬气了,从前总是唯唯诺诺的样子, 被骂了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跟个兔子似的,现在都会咬人了?
但想到老板,也就是他姐夫下达的命令,男人忍气吞声地商量道,“老板都说了,会给你补发的,还有额外的赔偿金,这样总行了吧,你不就是要钱吗?”
“都快过年了,拿钱回家过个好年不好吗?”
往日要到了这时候,基本上就妥了,打工不就是为了挣钱吗?挨骂受气不也是为了挣钱吗?尊严值几个钱,能卖个好价钱,还较什么劲啊。
到了熟悉的领域,男人心里舒坦了一些,又恢复了往日高高在上的姿态,用过来人的口吻说道,“你以为你是在争口气吗?耗费了那么多时间,就一直拖着,连工作都不好找吧,之后的生活怎么办?就算最后真让你赢了官司,也未必能有现在那么多钱。”
“小妹妹,听哥一句劝,退一步海阔天空,你好我好,大家好嘛。”
寥寥几句,就拿捏住了打工人的软肋,一副为人着想的样子。
的确,没钱没时间,还要承受各种生存压力的普通人,根本没资格拿起法律的武器,这么说好像有点极端了,但要这样做之前,确实是要考虑这种情况,权衡利弊之后再做决定。
但是,为什么要想?
这不是应该的事吗?
既然制定了规则,遵守规则尚且能说是理所当然,违反规则的人总不能一点惩罚都没有吧,就算那样的惩罚微不足道,不如预期,但是,“钱谁都喜欢,我不仅要挣钱,还要站着把钱挣了。”
柳双双提菜提得有点累了,她上下打量着再次现出了原形的番薯精,顺便预判了他的遇预判,“你不会以为自己的面子很值钱吧?”
“好好好。”男人都快气笑了,他握紧拳头,咬牙切齿,一副想打人的样子,他死死地盯着女人的脸,女人也在看着他,漆黑的眼里满是平静。
“你给我等着,你一定会后悔的!”
留下这样经典的反派语录,男人骂骂咧咧地离开了,柳双双知道,这不是结束,而仅仅是个开始。
都是熟悉的套路了。
先是低声下气地和谈,被戳中心思之后,就是强压怒火的商量,没有得到预想的回应,就开始恼羞成怒地威胁、恐吓,甚至付诸暴力,最后是长时间的骚扰,让人苦不堪言,最后受害者反而只能选择和解以求解脱,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还要表现出自己做出了很大的让步和牺牲,假惺惺地说一句,“早这样不就好了。”
简直像是无理取闹的熊孩子。
但熊孩子为什么会一直无理取闹,因为每次无理取闹,都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楼道里恢复了安静,柳双双打开了大门,提着菜走了进去。
感恩戴德吧,这时代杀人犯法。
柳双双给自己做了一顿简单的饭菜,卖相一般,至于味道,只能说是能吃吧,但她也不怎么挑,毕竟,无论是山珍海味,还是树皮糟糠,她都吃过。
只有吃饭的间隙中,柳双双才会刷一下手机,这一刷就看到了v信上有个未读信息提醒,红色的点点格外引人注目,点开一看,是一连串的对话,密集得像机.关.枪。
[我路过的时候听到,黑心棉找hr要你的家庭住址,你小心一点]
[hr也太没原则了吧,但好像也不能怪她,都怪那一家子,真是祸害]
[要不还是不要回去你原来的住址了吧,你在这边有没有亲戚之类的?或者早点搬家?]
[还在吗?]
又隔了一段时间。
[我焯!黑心棉离开办公室了,我看他要找你麻烦,千万别回去]
[不对,报警,要是他动手你就报警,不对,你现在就报警吧,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你现在在哪里?]
[在吗?!!]
[别吓我!]
柳双双大拇指往下滑,那会儿她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但凡是手机支付的时候,都能看到了,总之,有点微妙,她幻视了一下一只松鼠抱着尾巴疯狂尖叫的样子,怎么说呢,就像她之前说的,人在上岸了之后,不,应该说是学会游泳之后,就很难想起下水时的恐慌。
如果是之前的她,应该会挺害怕,被人找上门来的时候就会选择息事宁人了吧,这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照这么说的话,那可能连一开始的冲突都不会有,而是把自己逼得抑郁,自我怀疑,成天以泪洗面,然后……
[我报警了]
嗯唔,短小精悍的语言比长篇大论更加震撼人心,柳双双看着最后那一句话,时间好像就是她和番薯精对峙的时候。
也就是说……
“扣扣扣。”敲门声响起。
陌生的男声在门外喊道,“我们是……”
柳双双打开了门,就看到了身着制服的两个民警,“有什么事吗?”
大概解释清楚了情况,“警察叔叔”也有些为难,只能叮嘱她出入小心一点,最好是尽快搬家,要是遇到类似的事情,一定要立刻报警,如果不方便打电话的话,发送短信也可以,还有手机的紧急报警,最好也设置一下。
类似的话,柳双双早就听过很多了,不要激怒男人,该服软就服软,要保护好自己,避免受到伤害,装个摄像头,养只大狗看门,买个门阻器……对于陌生人真切的关心,就算是老生常谈的话,柳双双也不太反感,大概是刚回来,还有个新鲜期吧,时间长了搞不好会被当代的戾气影响。
送走了“警察叔叔”之后,柳双双回到出租屋里,菜已经凉了,她不得不回锅热一下,看着燃烧的灶火,她还在想,要不要买台微波炉,热菜好像挺方便的,有些微波炉菜谱,看起来也很适合新手,还不用看火,就是有点局限,但她本来就不擅长炒菜吧。
柳双双摇了摇头,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自从她开始高强度训练之后,饭量就恢复了,甚至可以说是大增吧,她又添了一碗饭,等到她拿起手机,柳双双才想到要回复一下工友。
以现代人的冷漠,柳双双也就觉得两人只是泛泛之交,类似包子联盟、饭搭子之类脆弱的关系,还是挺奇怪的吧,虽然没有什么“我支持你”、“你是对的”、“坚持下去”、“我担心你”之类的话,但还是能感觉到吧。
这就是语言的艺术吗?
柳双双觉得自己就像个牙牙学语的婴儿,她瞪着输入栏里的光标,吃了一口菜,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才慢吞吞地打道。
[我没事。刚才看到信息,警察来过了]
就在柳双双要按发送的时候,对面又发来了消息。
[刚刚警察叔叔那边回电话给我了,你没事就好,呃,我是不是话太多了,我就是觉得你很牛,做了我想做又没能做到的事情,如果你赢了的话,我们的日子大概也能好一点吧,哈哈,感觉自己像是汉那什么奸,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小心一点吧,要不出去住酒店,或者青旅之类的,等到事情结束就好了吧,我也不是很懂,要是有我能帮忙的可以再发信息给我,那就不打扰你了]
这都没有字数限制的吗?
柳双双本想往下拉一点,结果手一抖,编辑好了的信息就发送了出去。
既然这样,柳双双放下了筷子,双手打得飞快,[谢谢关心!这段时间我已经想好要去哪了,而且,他大概不会再有空来找我麻烦,对了,你吃饭了吗?]
发送。发送成功。
柳双双又拿起了筷子,对话框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看起来就像是一直等着她的消息?还是正在编辑,结果被她抢先了。
柳双双吃完了剩下的饭菜,但上面的显示还是时有时无,也没有新的消息,感觉像是对面的人在纠结着怎么回复。
柳双双决定给年轻人一点时间,等她收拾好了碗筷,果然有了回复。
[那就好,早就吃过了,现在是午休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就要上班了]
这才是熟悉的对话吧,柳双双觉得,最后可能还省略了一个[难道你忘了吗],一直在删删打打该不会就为了这个?但她也能感觉到对话结束的讯号,所以她挑挑拣拣,发了个[哦哦]的表情包。结束对话。
按下息屏键,柳双双开始收拾行李,倒不是因为区区一个番薯精要搬走,但对方说的也是事实,搞不好一年半载耗在这里,还不能离得太远,所以,这段时间,她决定找点事做。
荒野求生去不了,还是先去赢个微波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