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十一个雇主 今晚的第一句问候


    暗无天日的审讯室里, 陈维脸色惨白地坐在一边。


    他的状态还不算很糟糕,那些人微笑着请他上车时,还允许他多回头朝贾克斯看了一眼。原先站着贾克斯的地方, 再回头去看时, 已经空无一人。


    这让他大白天里蓦然出了一身冷汗。


    他已经分不太清是自己的幻觉,还是什么。哪怕是一点微小的动静都会折磨他脆弱紧绷的神经。以至于审讯的人并没有对他动用什么粗暴的手段, 他自己就已经感觉摇摇欲坠了。


    现在, 她们把灯都关了。


    只留下角落里一盏小灯, 映亮了一张微笑着望向他的面孔。仿佛寂静的黑暗中, 没有别人,只有他独自面对着这张纠缠了他很久的脸。


    陈维不说话。


    她却比他还沉得住气,也不说话, 就是看着他笑。


    医生看了会儿投影,忽而对旁边人笑起来:“他都快被她逼疯了。”又嗤笑一声:“就这没出息的样子还敢杀人。”


    “听说他平时人缘还不错, 脾气都还好。”梁佑京就跷着腿坐在她旁边。她扭头笑着望向左手边的人, “是不是你压太狠了?”


    “……”


    海因茨注视着投影, 眼神都没挪动一下。


    他认识梁佑京,却不认识梁佑京旁边的另一个女人。她看起来似乎和梁佑京、以及里面的——他还是不知道她的名字,总之,她们三个很熟悉。


    都是情报总局的吗?


    他想。


    投影中, 陈维被放置在沉沉的黑暗中,所有人都不和他说话, 也不发出任何动静。就是冷漠平静地与他对峙。这是一场无声的审讯, 折磨着他筋疲力尽的身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


    他突然抬起充斥着红血丝的眼睛,主动说了第一句话:“埃森是我杀的。”


    ……


    接下来就不用再看下去了。


    至少不必梁佑京亲自坐在这里听完全程,她对着海因茨朝门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跟自己一块出去。


    海因茨原本坐着没动, 但梁佑京又把目光投向了投影,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了那个正在耐心询问的Beta。


    停顿了半分钟不到,他起身,和梁佑京走了出去。


    走廊上很安静。


    梁佑京把他引到一处没什么人的角落,半倚在墙上,和他开门见山:“她叫江洄,我妻子的学生,出身一区。目前在为B.F.A工作。”


    海因茨一言不发地听着。


    听完,他说:“我以为她是你派来的。”


    “我只是为她签了一份进入九区的通行证,别的——”她笑了下,“她不归我管,有事也不会向我汇报。不过,我倒是很想她跟着我干。”


    海因茨听出来言下之意了。


    “你要去挖B.F.A的墙脚?”他直白地问。


    又说:“那你找我来这里做什么?我连她的名字都是刚刚从你口中得知,我和她根本不熟。你不会指望我帮你牵线搭桥吧?”


    “现在是不熟,但是以后就说不准了。”


    梁佑京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海因茨最不喜欢人说话拐弯抹角,他顿时皱起眉,有种被人故意隐瞒的不快。


    “前段时间我出去开会,除了一些老生常谈的东西,比较新的一个方案就是政府那边打算把B.F.A和九区加深捆绑——至少不必像之前那样,B.F.A的人行使监察权还要通过军部的人批准通行证。”


    “有监察权,但却连基本的进出自由都没有。”


    “那不就是有名无实吗?”梁佑京低笑着垂眼,“所以那边打算先从情报总局撬开一个口子,把一部分B.F.A的人送到九区来训练,名义上说是联合培养,其实嘛……”


    她没继续说下去,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会议通过这项方案了?”


    梁佑京淡定嗯了声:“其它区早就想趁机削一削九区的锐气,最后九比一高票通过了。只有十三区和二区弃票。”


    “都是自食恶果,”海因茨不客气道,“这几年不少人确实张扬得很,也难怪别人要联合打压九区。那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


    “也没什么,顺其自然罢了。”


    梁佑京仍旧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B.F.A游离在所有势力之外,和谁都不交好,不会被政府当枪使,更不可能把核心成员名单暴露给我们。最多也就派些熟面孔。”


    即便是像她们这样搞情报的部门,也不是每个人都要隐藏身份。总有些明面上的工作需要人。


    比如医生。


    她就经常在各个区之间走动,虽然比起军部的人还是要低调得多,但干情报的没人不认识她。


    再比如江洄。


    梁佑京想,如果她没猜错,林雪霁是有心把江洄朝他那个位置培养的。要是最后会取代他,江洄总要露脸的。


    林雪霁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只做个行动专员。


    “B.F.A派来的人员名单我已经拿到了,就四个人,但她们总共也没多少人,个个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一下子分过来四个,也算是大出血了。”


    梁佑京看着海因茨笑:“我打算想办法撬几个过来。”


    “尤其是江洄,”她打开终端里的一个表格,一边浏览一边说,“四个人被我们故意打散了分在几个方向,考虑到江洄和你最熟悉,我和行动指挥中心的人商量了一下,干脆就把她安排在了你家楼上。”


    “方妮已经在回来的路上,明天就会正式返回研究所。江洄身份特殊,不能一直住在她家,你家楼上之前那个研究员已经搬走了大半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她住正好。”


    “……”


    梁佑京后来还叮嘱了许多。


    海因茨都没怎么听得进去,他一个人先回了研究所。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他总是时不时就习惯性抬头去看方妮的位置。


    但是已经空了。


    他压下了心里那点微妙的闷。


    脸上仍旧波澜不惊,他想,其实也没什么。他和她确实还没那么熟悉,就几天的时间而已,半个月都没有。这样想着,他的心情似乎确实平静很多。


    他回到小区,走进电梯,按部就班地按下楼层。门缓缓合上,还有一道缝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外面按了键。门再次打开,他目光平视前方。


    就看见一双明亮的眼睛在朝他张望。


    “海因茨先生。”他听见她惊讶地喊。


    然后听见自己嗯了声。


    他的语气是不是有点冷淡了?他倏尔想道。


    两个人一路几乎没怎么说话,她好像在和终端另一边的人发消息,手指飞快打着字,头也顾不上抬一下。


    海因茨如常回到家,略微收拾了一下。开始做饭。不知不觉就做的很多,他对着餐盘里两个人分量的菜看了会儿,终于拿起终端给她发了条消息。


    【吃过晚饭了吗?】


    他发出了今晚的第一句问候。


    第32章 三十二个雇主 我允许你的冒犯……


    很喜欢和一个人待在同一个空间的感觉。


    这是什么感觉?


    对此, 海因茨不能给出明确的答复。


    他的研究方向不涉及这一类问题。他的情感也匮乏而苍白。


    他是个几乎没朋友的人,和家人联络也很少——他们一家都是从事各个方向的研究,常年待在三个区不同的研究所, 而五区那个共同的房子, 比起家,更像是一处中转站。


    所以他也习惯了一个人。


    一个人会让他更自由安静——尽管他是个Alpha。Alpha大多有着充沛的感情, 激烈的、暴乱的, 或是热情的、压抑的……但他的感情却极其寡淡。


    就连他的信息素也是像冷空气一样的味道, 冷冽而淡薄, 不灵敏的人几乎察觉不到他有信息素,好像他天生就适合做一个感情绝缘体。


    但他不觉得这很可惜。


    他其实很喜欢独自一人,他是不情愿让任何人侵犯他的个人空间和独属于他的私人时间的。


    海因茨过去一直这么觉得。


    将来也会这么觉得——如果没有遇到江洄的话。


    可偏偏遇到了。


    所以这意味着什么?


    他很欣赏她?


    ——这是确定无疑的, 她某些方面的才能确实让他经常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但他也欣赏蒋宁,甚至对埃森——尽管埃森大概不肯相信——但他确实也欣赏过埃森, 当他肯为自己的专业领域投入全部的热情与天才时。


    可哪怕只是设想这两人出现在他家, 他都会发自内心地产生严重的抗拒心理。


    他只愿意在工作时间分出一部分精力给这些他欣赏的研究员。


    但如果是江洄——


    如果是江洄, 他就一点也不会感到勉强,甚至会在预见自己即将看见她时油然而生一种隐晦的期待,像是提前得知获奖结果的人去参加颁奖典礼。


    出门时的天气似乎都变好了。


    这种感觉是什么?


    想和她结交,成为朋友吗?


    直到江洄按响门铃之前, 海因茨都一直坐在餐桌旁思考这个问题。


    他还很讲究科学依据地去搜索了网上的资料与相关参考文献,意图从理论上建立对这种陌生情绪的认知。结果理论依据告诉他——他可能是喜欢上她了。


    这一定是不可靠的理论。


    他想。


    同时看了眼发表刊物——果然不是什么一流刊物, 他更笃定了。干脆地从资料页面退出, 他决定这种问题还是直接问本人比较好。


    江洄或许能给他一个合理的答案。


    当然,他内心还是更偏向于想和她交朋友的。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爱情这个方向,倒不是他觉得两个人哪里不匹配,而是他一直以来都被人当做性冷淡。


    ——别以为他不知道, 文森特,还有研究所其他一些人,他们都在私下这样编排他。尤其当他驳回他们的报告书时。


    可能是被说得多了,也可能他自己其实也有点承认,他虽然很清楚那些人怎么说他,却从来没有反驳过。


    大概他的确就是性冷淡。


    海因茨听见门铃响,走过来去给江洄开门时,都这样平淡地想道。


    他开了门,江洄笑容明快地先和他打了一个招呼:“晚上好,海因茨先生。多谢你的邀请。”


    “晚上好,”海因茨淡定地和她问好,同时心情平和地将她迎进来,“新家还适应吗?有没有缺什么?”


    “还不错,甚至给我配了机器人。”


    江洄笑道:“原本我都打算让机器人做饭了,可是你给我发了简讯。”


    海因茨注视着她,以及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节——袖口卷了一只,还不太整齐,很随意,头发扎了起来,也扎得很潦草,耳边一小撮碎发要掉不掉地别着。


    都让他很想上去替她一样样整理好。


    但他不能。


    他还是有基本的社交礼貌的,知道他还没有和她熟悉到这个程度。如果轻易做出这样亲密的动作,很可能被视为冒犯。


    海因茨强压下心里的褶皱,强迫自己移开眼神不去注意这些细节。


    饭菜已经在餐桌摆好,江洄来得又很快,并没有耽搁,所以不需要热。两个人相对而坐,方便聊天——江洄是这样的想的。


    结果她吃饭时才发现,海因茨似乎有上了餐桌就不说话的习惯。


    于是她也客随主便。


    一顿饭吃得像部哑剧,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


    海因茨先生大概真的只是请她来吃饭,江洄想道。她收到简讯就来了,甚至丢下写了一半的报告,原本以为他要借着吃饭说些什么——


    比如陈维,又比如她接下来的工作。


    结果什么都没有。


    所以只是想和新邻居分享他的一手好厨艺吗?


    江洄若有所思。


    终于吃完了,她思忖着什么时候告别才会显得自己既不会跑得太快,有种把对方家当餐厅的感觉,又不会呆得太久,让对方厌烦。


    却忽然听见海因茨脸色凝重地看向她,说:“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果然是想问埃森这个案子的后续。


    江洄顿时心里有了底:“您说吧。”她的语气很热情。


    于是海因茨就把之前琐碎的心思都从头到尾形容了一遍。说完,他还另外补充上自己的分析。“……你觉得我这是出于什么理由?”他很认真地询问。


    江洄没回答。


    她正在同样认真地注视着海因茨灰蓝色的眼睛。


    很像是冬日里冻结了的湖泊,冰封千里,或者暴雨前的阴天。注视得久了,总会疑心眼睛更深处是不是积蓄着乌云,抑或是藏着暗流形成的漩涡。


    但他神情却又总是平静的。


    即便当初训斥陈维,也只是小幅度地皱眉,从来不会有过激的语气和强烈的情绪。


    “……你是想找我确认,”江洄随着他去掉了尊称,她把身体稍稍往前探了探,好让自己和他离得更近,然后轻声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对吗?”


    “……可以这么说。”


    海因茨迟疑且不确信地答道。


    他对着她突然缩近的距离,心脏有刹那的麻。


    “但事实上,我觉得更偏向于友情,只是我没有朋友,所以第一次交到朋友的感觉可能比较新奇独特,那本来应该是儿童时期的心理反应,只是我的延迟了。”


    他还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冷静地分析。


    江洄也觉得有点道理。


    任何事第一次的体验和感觉总是印象强烈而感受鲜明的,不过她是不太清楚第一次交到朋友是什么感觉了。毕竟她从记事起就和崔夏、明树成天呆在一起了。


    就像生来就有家人一样自然。


    考虑到这一点,她认为自己没办法从友情体验方面给予指引。


    就直白地问:“你会想和我接吻吗?或者更亲密的事?”朋友是不会接吻的,更不会做.爱。


    海因茨突然怔住。


    他说:“我没想过。”


    “那就是友情。”江洄轻松地宣布。这也不是什么难题嘛,她满意地想。


    “不,”海因茨却不得不打断她,他低声解释,“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所以,”


    他顿了顿,才艰难地说:“我也不知道。”


    “那你现在再想呢?”


    江洄望着他。


    海因茨被她静静地注视着,波澜起伏的内心重新慢慢变得平缓。于是他慢慢闭上了眼,沉下心试着让她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


    却没过多久。


    他突然就睁开了眼。


    “我不能……”他把头撇到了一边,神情有些狼狈,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只要稍微一想到,就——”


    难以启齿似的。


    “就不能再继续靠近你。”


    “这是一种亵渎。”一种冒犯。他不能容许自己继续,哪怕只是想象。


    ……


    江洄冷静地打量着他,目光如同手术刀一般精确地划开他脸部的每一个微小的表情。他没有说谎。她想。


    就望着他,她冷不丁说:“要是我允许你的冒犯呢?”


    她忽而命令道:“过来。”


    然后向他递出手。


    第一步——


    “你可以先吻我的手背。”


    第33章 三十三个雇主 他彻底坠入了爱情……


    他的嘴唇一定很烫。


    否则为什么她的手背吻上他的嘴时, 会像一块冰?


    海因茨单膝跪在她面前时,就这样神思恍惚地想道。腺体仿佛在发烫,灼烧着他的神经。心脏涌出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饱得发胀。


    心潮澎湃。


    他第一次感觉这个词语如此贴切而精妙, 以至于他想不到还能有什么可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他神思不属地慢慢松开了那只手。


    仰起头,他问:“这是喜欢吗?”


    声音迷惘而轻, 映着他灰蓝色瞳孔里求知若渴的、微微闪烁着的光。这简直不像他了, 他被切割开的理智藏在灵魂的某个角落里, 冷静地张望着。


    江洄坐在椅子上, 微微倾身俯视着他。


    “或许,”她说,“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又问他。


    海因茨落在她的视线里——


    她的视线四散开来, 像一张细细密密的渔网,将他整个人自上而下地兜住。他似乎被困在了里面, 并找不到出口。


    他就这么僵着脖子、麻了腿脚地保持着单膝跪在她面前的动作, 一动不动。


    “很难说明……”他凝望着她, 眼神像是从地面仰视遥远的群星,“你有用天文望远镜观测过夜晚的天空吗?或是用显微镜观察过细胞?”


    那种突然被眼前陌生而奇异的景象彻底攥住心神,而一时忘却了思考与自我,连时间都陷入了停滞的感觉……


    即便是惊叹声都不得不滞后。


    海因茨苍白的脸颊渐渐泛起了几分血气, 他正在努力平复原先几乎停滞的呼吸、与跳得过快的心脏。


    “非常……令人着迷。”他凝视着江洄轻声说道。


    腿彻底麻木了。


    他几乎失去了一部分的知觉。


    他不得不调整一下姿势,意图缓解这种不妙的感觉。


    但江洄摁住了他。


    她不允许他动弹, 把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海因茨就在她蓦然拉近的距离中被迫再次跪下那条腿。难受就难受吧, 人的身体和心灵总是不能同时得到两种愉悦。而此时此刻,他只愿意选择后者。


    “我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她说。


    并将专注的视线慢慢凝在他的脸庞,而后渐渐向下,他的嘴唇。


    无需准确说明, 海因茨突然就领悟了她的眼神。


    但她还是很礼貌地问了一句:“介意吗?”你来我往而已,这很公平。她想。


    她还从不知道爱情燃烧起来是什么样的感觉,会像她任务关键期一样让她兴奋得可以整夜整夜地不睡觉吗?


    海因茨没有回答。


    可当他仰着脸望向她时,沉默本就是一种回答。


    于是江洄谢过了他的好意,客气地开始享用他。


    她亲了上去。


    ……然而没有什么奇妙的反应。


    她也不是第一次接吻,就是两块肉贴在一起的感觉,和平时与崔夏、明树手拉手没什么区别。


    她对他还没有爱情。


    很遗憾。


    这样想着,江洄可惜地松开了他。他终于能够自如地呼吸,只是脸庞的血气越渐充足,几乎蔓延至耳后根。失神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泽。


    而他另一条腿也终于支撑不住。


    他彻底跪倒在她膝前。


    他略微急促地呼吸。


    江洄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内疚。就俯身把他摁倒,好让他的脸依偎着她的膝盖。她轻轻地、柔和地抚摸着他不那么柔顺的黑发,尽量用手指把它们梳理得服服帖帖。


    “你还好吗,海因茨先生?”


    她的语气十分和悦。


    但他却怔怔地伏在她膝盖上,无声地想,很糟糕。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


    他彻底坠入了爱情。


    第34章 三十四个雇主 你的爱还处在小情小爱的……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而已。


    江洄回去后就彻底忘了。她没有得到海因茨肯定的答复, 只有他模糊零碎的词句,还有沉默的眼睛。她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


    所幸她也不在意。


    九区的生活就像上学时那样每天都是训练和上课,有军部的高级军官时不时来视察、指导。有时她们还会直接进到军区和那群Alpha待在一起。


    而B.F.A只有Beta。


    像江洄一样, 对信息素不敏感的Beta, 时常读不懂空气,无法像Alpha和Omega仅仅凭借对信息素的感知, 就能确认对方的心情。


    是喜欢, 还是讨厌?快乐, 还是暴怒?


    Beta是感情迟钝的蜗牛, 不管外面是晴天还是下雨天,她们只会自得其乐地窝在自己的壳。如果不直白地坦白自己的感情,Beta是不会费尽心思地去猜的。


    但即便大胆去告白, 也会——


    “啊,抱歉, 可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只是对你而言是第一次, 其实我已经关注你好几天了, 从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开始。”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沉失落。


    远远地,明树和崔夏并排坐在树荫下。


    他们身边还围着其他人,都是以前一起训练的同伴。虽然崔夏现在去了研究所, 但时不时还会回军区一趟。只是最近回来得更频繁了。


    以前是为了和明树定期碰头见一面,现在嘛……


    “你笑得太恶心了, ”有人忍不住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 一副鸡皮疙瘩都被他吓出来的样子,“可以请你收敛一点吗?不要太明目张胆了!”


    “你知道我在看谁?”崔夏挑眉。


    “我不仅知道你在看谁,我还知道明树在看谁。”


    说着他又“喂喂喂”地试图去让明树回神:“都别看了,都别看了。你们一个两个的都盯着人家看, 是向日葵吗?”脑袋跟着江洄转。


    “说不定就是暗恋呢?”


    “这个程度已经是明恋了。”


    “和朋友喜欢上同一个人吗?明明两个人像是喜好完全不同的类型。”


    “和类型无关吧,那不就是江洄吗?”


    “你也认识?”


    “虽然我存在感很低,但我也确实从幼儿园起就和他们是同班同学。我的印象里,他们三个一直像连体婴一样生活,不管走到哪里,只要看见其中一个,另外两个也一定就在附近。”


    这个人平静地扶了扶眼镜。


    “真是令人佩服啊,原本还以为工作了你们总算要分开,没想到即便这样,还能凑到一起。果然是要三个人一起生活一辈子啊。”


    有人走了过来:“什么一辈子?”


    没人回答他。


    他也不生气,只是郁闷沮丧地一屁股坐在旁边,连军帽也摘下来。头发也耷拉在耳边。他两只手抓着帽子,自顾自叹息道:“她拒绝了我。”


    委屈地拔掉地里一撮杂草。


    “她不喜欢我。”


    拔掉第二撮。


    “她说对我毫无印象。”


    没草了,开始揪之前两棵草的叶子。


    “……”


    崔夏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安慰他:“你确实还没有出众到可以让人过目不忘,被拒绝了也正常。趁早认清现实,早点放弃也免得白费精力。”


    “放弃?”


    这人投来莫名的眼神:“谁说我要放弃了?我是个从一而终的人。何况她和我说,让我别太难过,她不喜欢我,但也不喜欢别人。”


    “那我更要在她面前努力表现了。”


    “不要在她有正事的时候去找她,也不要总是去打扰她,她也要休息。你找她可以,但不能影响她的正常生活。”


    安静了很久的明树冷不丁说。


    这人下意识哦了几声,连连点头。后来突然反应过来:“你说的是有道理,我也明白。但为什么是你和我说这些话?”


    他狐疑地看去。


    突然问:“你也喜欢江洄?”


    明树没否认,淡淡嗯了声。


    这人一愣。


    “那我们这算是竞争对手?”他迟疑地说,“我没有这方面经验,接下来我是要和?比什么?谁更讨她喜欢?”


    “你不用和我比。”


    明树平淡地和他说:“我们想要的不一样。”他想要和她在一起,而他只想要她事事如意。他们根本不是一个赛道的对手。


    就说完这一句,他便起身走了。


    这人呆了一刹那。


    转头问崔夏:“我怎么听不懂他的话?你明白吗?”


    “唔。”崔夏放下遮在眼前的手,今天的太阳实在太好了,好得有些晃眼。没了手的遮挡,他不得不半眯着眼睛,又松了松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


    “大概明白吧。”


    他轻巧地答道。


    就气定神闲地倚着树身,懒懒散散的样子。


    但这人觉得很不对劲。


    他仔细观察了会儿,到底是军校出身,观察力还是十分敏锐的。他很快发现崔夏视线也远远落在前方的一个人影上。


    “崔夏,”他起了疑心,“你不会也是——”


    “对。”


    崔夏轻易承认了。


    他神色十分坦荡,还反过来安慰他:“但我不会妨碍你的,你放心好了。只要你别妨碍她。”他笑了笑,就扯了扯领口,整理着袖子懒洋洋地起身。


    “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我们都知道。”所以不会小心眼地阻止他们对江洄献殷勤。


    多一个人对她好,难道不好吗?


    他拍了拍这个人的肩膀,慢悠悠地往太阳最热烈的地方晃去。


    “……我不明白。”


    这人呆呆地说。


    “很正常,你境界还不够。”同伴淡定地也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扶着眼镜,“你的爱还处在小情小爱的狭隘阶段,他们明显已经比你境界高过一层。”


    “……”-


    太阳金灿灿地照着大地。


    江洄完成了今天的训练,没有多作停留,径直回去。终端是不可以带去军区的,带了也要被没收。她不太放心,干脆都丢在家里。


    回去了才发现L给她发了一条简讯。


    【这周末回一趟一区,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还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漂亮的男性Omega。白金色头发,束着低马尾,眼睛是纯洁美丽的湛蓝色,五官柔和。


    【他叫利齐。】


    作者有话说:换人倒计时!


    第35章 三十五个雇主 我一定要立刻吻你的眼睛……


    “利齐, 他的背后是梵塔家族,掌控着临界点基金会,地位完全不逊色于维萨卡家。准确来说, 新兴了才几十年的T.B.G集团在梵塔家族面前, 还只是头雏鹰。”


    “目前梵塔家族的主要话事人也就是刚刚你来时看见的那位,他是利齐的父亲, 一个丧偶多年的Omega。”


    江洄翻阅着终端投影出的资料, 她的长官林雪霁就坐在会议室长桌的顶头。


    “所以, 这是我的下一个任务?我要做什么?”她有些困惑, 最近三区似乎没什么大新闻,应该用不着她去破案,至于监察三区——那也不在B.F.A的工作范畴。


    林雪霁注视着她, 开口却是:“这并不是一项强制性任务。”


    “你可以选择去,或者不去。”


    “但我建议你去, ”他说, “能有机会和梵塔家族的人搭上线, 从长远来看,对你将来会很有帮助。况且,这次的任务非常容易,甚至可以说对你而言, 完全是大材小用。”


    投影再次切换成利齐那张纯洁美丽的面孔。


    在幽幽的光影中,江洄听见他说:“这次, 你只需要做一个货真价实的保镖。没有复杂的案件, 也没有任何隐藏任务,你唯一要做的——”


    “二十四小时盯住利齐·梵塔。”


    “绝不能让他脱离你的视线,直到梵塔先生回到三区。”


    江洄有些茫然:“这种任务梵塔先生为什么不找专业的保镖?”她的专业范畴和保镖还是有些出入的,在某些事上不见得有专业的更得心应手。


    “都找过一圈了。”


    林雪霁不觉温和地叹息, 有些无可奈何。


    “结果这位利齐少爷把那些人全都甩脱了,还一个人黑出境外探险了一圈,直到他发布在社交平台上的风景照被传开,当时远在十三区的梵塔先生才知道他的独生子已经不在家中。”


    “这让梵塔先生十分头痛,却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所以他思来想去,主动找上了我们,或者说——你。”他望着江洄,“他和莉兰·莫里斯、塞拉菲娜·维萨卡都是老熟人了。”


    大概也是她们把江洄推荐给他的。


    “如果你能在看住利齐的同时,让他从此以后都肯安心待在家中——即便要出门,也愿意带上随行的佣人与保镖,梵塔先生一定对你感激不尽。”


    “什么时候?”


    “就在下一周。”


    林雪霁:“下一周,梵塔先生要去极地的研究基地一趟。他在那里投了很多钱,被邀请去参观他的钱所造就的成果。”


    江洄沉吟着:“九区那边……”


    “这就要你辛苦一点了,周末你大概需要把利齐带上一起飞往九区——工作日他是需要上学的——周末两天你需要完成九区每周定期的考核。考核结束,你要和他继续回到三区。”


    “所以我说,你可以拒接。”


    ……工作日程听起来确实很满,但具体实践大概不会很难。江洄思忖了几分钟,她决定还是接下这个新任务,就当休息了,她愉快地想道。


    尤其这位大少爷在照片上看起来神情如此柔和,至少不会是个难相处的对象。


    就笑着应下:“没关系,我愿意。”


    “所以什么时候去三区?”


    “今天。”


    ……


    江洄最后是赶着下午的第一班飞机抵达三区的。


    她联系了梵塔先生,但拒绝了他要派人来接她的好意。她本意是想顺便绕过去看一眼费嘉,或者程栩。这是在周末,不出意外的话,他们都会在家。


    然而抵达后,才懊恼地发现这里正在下雨,还下得不小。


    淋着雨四处转悠那就不太妙了,很耽误时间,也很麻烦。几乎没多做犹豫,她就直奔梵塔家而去。


    梵塔家占地面积非常大,还有个极其漂亮的花园。远远望去,树木成荫,枝繁叶茂,而最瑰丽的城堡一样的建筑就掩映在其中。


    江洄不得不坐车前往利齐所住的那栋楼。


    专候多时的侍从谦逊地为她介绍着一路各式各样的石雕与花园的设计。


    虽然凭借良好的记忆记下了一连串陌生的名字,但江洄一个都没听过,只能依据侍从与有荣焉的神情推测出都是些赫赫有名的大师。


    到了。


    侍从疾步下车,并且及时为她开门,又在她头顶上方撑开了一把伞。


    “谢谢,”她说着,却留意到附近竟然有不少佣人、机器人都在弯着腰、低着头寻找着什么,看起来十分忙碌焦急。她走上前,热心地问道,“是丢了什么吗?”


    她主动提出可以帮忙一起找。


    “是一枚胸针,”一个男仆含着感激之色对她连连道谢后,焦灼地对她形容,“镶嵌着美丽的红宝石,非常漂亮的颜色,像血一样。”


    “是少爷的表演道具,打算用来搭配戏服的,但是被玛蒂尔德叼走了。监控显示,应该就落在这里。”


    “玛蒂尔德?”


    男仆匆匆忙忙指了指一只远远团起来的长毛猫——它慵懒高贵地睥睨着台阶下急得团团转的可怜人,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杂色,纯洁得像雪,眼睛是纯正的蓝色。


    “那是我们少爷最宝贝的宠儿。”


    谁也不能责怪尊贵的玛蒂尔德小姐弄丢了一枚胸针,但这胸针偏偏又是下周利齐少爷戏剧表演上需要用到的。


    “你们真是不小心!”


    陪着江洄的侍从不赞同地责怪了同事的不细心。既然知道两个都是少爷的宝贝,就不该让两个宝贝有单独相处的机会。


    他请江洄不要劳心费神地帮忙:“哪有客人一来,都还没坐下喝杯茶,就要冒雨帮下人们一同干活的呢?”


    又说:“让他们自己去着急吧,谁的过错谁来承担!”


    江洄朝他挥了挥手,让他不要大惊小怪。


    “既然你们先生不在,只有你们少爷,那我晚一点去见他,大概也没什么要紧。”她笑了笑,“还是让我一起帮忙找找吧,不然我也坐不安稳。”


    就向佣人要了件雨衣随意披在身上,而后径直从屋檐下走出,迈入了雨中。


    如果是被猫叼走,很可能掉在灌木丛里。又是醒目的红色,大概找起来不会很困难。只是花园太大,稍微费点功夫而已。


    她思索着提脚跨入灌木丛,还小心翼翼挑着只有草皮的地方落脚,免得踏坏了花枝。


    弓着背俯身摸索了一会儿,忽然一团白影闪过。玛蒂尔德正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注视着她,似乎在衡量她是敌是友。


    江洄一愣,立即反应过来,对它亲和地笑:“你的毛淋湿了会很不舒服的,要回去吗?”她蹲下来伸出一双手,示意她可以用雨衣裹着它,把它抱回去。


    玛蒂尔德很好听地“喵~”了一声。


    然后轻盈地跳进她怀里,又在她准备起身时猝然跳下。


    “诶——”


    猝不及防之际,江洄扭头去看。


    那团白色的影子竟然又窜进了灌木丛后。


    她突然灵光一闪,几步跟过去看——交错的枝叶中竟隐隐晃过鲜红的暗光。她将手伸了过去,手背被枝叶擦出几道划痕。


    费劲够了一会儿。


    终于。


    她长出一口气,缩回胳膊站起来。摊开手,一只精美的胸针就静静躺在她掌心放着炫目的光彩。而玛蒂尔德就静静躲在树下望着她。


    “好玛蒂尔德,谢谢你。”


    江洄声音柔和地向它走去。


    倏尔间——


    “谁在那里?!”一道清亮的声音远远从头顶上方传来。


    江洄下意识仰起脸——


    一张光彩夺目的美丽脸庞从露台上探出,向下张望着。柔顺的头发松松垂在他洁白的脸庞,像用金线编成,在日光下熠熠发光。


    利齐·梵塔。


    她的脑中霎时跳出这个名字。


    她几乎下意识举起手,让他看见自己手里握住的红宝石:“这是你要找的胸针吗?”


    ……


    阴雨连绵,连天空都变得阴沉昏暗,而蓝得不够纯粹洁净,带着雾霾似的灰。这真是让人心情糟糕透了!利齐抱怨着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爸爸出差了。


    这原本是件好事,不会再有人管他——至少暂时没有。但爸爸却说,他已经请了一位专业的朋友来看管他,并且三令五申,严厉要求他绝对听对方的话,不允许乱跑。


    这简直太为难他啦!


    怎么可能呢?要他不能一个人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地出门,还要他服从一个陌生人的命令。绝不可能!


    他一定要在见到对方后,郑重严肃地告诉对方“他是不会屈服的”“他是自由的”,并且客气地请那人回去。如果那人不愿意,那么他也不介意使用一点小手段。


    利齐咬着嘴唇烦躁地在房间里走动着。


    又想到那些佣人还没有找到他的胸针,真是一群不中用的家伙!他暗暗埋怨着。同时看见终端里戏剧社的朋友们已经在兴致勃勃地聊起下一周的表演会多么精彩、多么轰动……


    戏剧、戏剧……


    戏剧就是他的生命。


    但他原本的人生却那么寡淡无味。


    他郁闷地、烦恼地解开了外套——真是燥闷!


    就只穿了件雪白的衬衫,迈着阔步向宽敞的露台走去。露台有风,还有雨斜斜打进来,有些湿冷,但能让他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就不觉得那么烦闷。


    他不顾露台边缘的阑干会弄湿他柔软精细的布料,径直趴在上面。


    不远处是无人机群。


    ——他爸爸用来监视他行踪、阻止他私自逃出庄园的。


    他更气恼了。


    干脆赌气低下头,不去看,眼不见为净。


    利齐趴在阑干上,低下头——


    啊,那是他的玛蒂尔德!雪白的一身长毛,还有那双眼睛,就和他的一样。他不觉浮起一丝愉快的微笑,正打算呼唤他可爱的玛蒂尔德,却忽然看见又一个人。


    在灌木丛里摸索着,十有八九在找他丢失的胸针。


    这群家伙,竟然还没找到!


    他刚要不满地发几句脾气,忽然意识到玛蒂尔德竟然就一直绕着这个人的脚边,还带她找到了那枚胸针。


    这是谁?!


    他忽然惊异极了。


    他的玛蒂尔德从不在别人身旁多呆一秒,连他爸爸都不能亲手摸一摸它柔顺美丽的长毛。这是谁?他如此想着,就如此诧异地问出来了。


    “谁在那里?!”他急切地叫着,并竭力将大半个上身越过阑干,努力地向下张望。


    然而。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映入他视线。


    周围的树枝那样葱茏繁茂,青翠欲滴,几乎没有秋天的橙黄,生机勃勃得仿佛还是一个明亮的春天。雨滴细细长长,自她透明的帽檐沿着额头流淌。


    大概是压到了她的睫毛,她无意识眨了几下眼睛。


    眼睛像被雨水洗过一样清亮。


    那枚鸽血红宝石被她高高举起,映着她在雨水下白得透明的脸庞,仿佛是一团火焰在她掌心燃烧。


    利齐捂着心脏,往后怔怔地退了一步。


    他突然又扑了上去,紧紧抓住阑干,用力得指骨都泛白。他急切地喊道:“你等等!不要走!”


    然而这时她已经走了一段距离,大概是以为他回房间了。


    她会不会以为他在生气,或者蛮横无理?他当时一言不发——他为什么当时一言不发?她问他是不是他的胸针,他应该恳切地、轻柔地对她致以最真诚的谢意,说一百遍都不为过!


    但他竟然愚蠢地退缩了!


    利齐懊恼不已。


    他想飞扑下去找她,可是他认出了那张脸——那并不是这个家里任何他熟悉之人的脸,也并没有穿着佣人统一的制服。她或许只是谁的客人,梵塔庄园并不完全拒绝佣人的亲朋好友来探亲。


    她会不会就要离开?


    他懊恼地想着。


    就想也不想地叫住了她:“你等等——”


    她惊讶地回了头。


    然后——


    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不知怎么想的,利齐从四楼跳了下来-


    江洄有那么一瞬间都忘记了呼吸。


    幸而他没径直摔下来,而是挂在了错落的树梢上。树枝发出闷闷的响,俨然要断裂。他摇摇欲坠着悬在高空,差点摔下来时,江洄急急忙忙接住了他。


    树枝被带动得一大片雨水抛下,将她们两个人脸淋透了,湿漉漉的,像月亮。


    江洄呼吸急促地责备他:“你也不怕出事,怎么可以跳下来?”


    他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那时候如果不跳下来,就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


    “你在外面为我淋雨,如果我不跳下来,我一定会后悔的。我的直觉告诉我,一定要现在、立刻、马上,扑进你的怀里,然后吻你的眼睛。”


    利齐热烈地望向了她。


    第36章 三十六个雇主 任何事情的开始,总是值……


    江洄第一次见到精力这么旺盛的人。


    他可以不间断地说上整整几个小时, 连一旁的玛蒂尔德都嫌弃地远远躲开,窝在地毯的角落上打着哈欠,他还热切地挨着她, 从每一根头发丝到一双眼睛都灿然夺目, 丝毫不见疲倦。


    茶水换了又添,每次进来的佣人都一副见惯不惊的样子。


    难怪能一个人甩掉所有保镖跑到境外, 她感叹道。


    利齐敏锐地察觉到她已经有些走神, 立即体贴地停止了话题:“抱歉, 亲爱的, 是不是我让你感到无聊了?”他连称呼都切换得那么自然。


    “要不,我们出去走走?”


    他握住了江洄的手。


    江洄想了想,直白地问他:“你会跑吗?”


    “跑?”他一愣, 有些没反应过来,“跑什么?”大约过了几分钟, 他对着江洄才终于意识到她就是爸爸说的, 请来盯着他的朋友, 顿时懊恼又惊喜。


    “是了,我差点忘了,你是来看着我的。”他向她承诺,“但是你放心, 我绝对不跑。就算要跑,也要带你一起。”


    “啊, 是的, 没错,我要带你一起。”


    这话提醒了他,他突然站起来,激动地邀请江洄:“我们私奔吧!”


    “不可以, 我对你没感情。”


    江洄认真地回答他:“你还是现实一点比较好。”


    “这不要紧,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我们完全可以在一边逃亡的路上,一边相爱。当然,我已经爱上你了。所以,只要你也点燃对我的爱情……”


    利齐越说越开心,脸颊甚至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我的孩子平时喜欢说胡话,那是因为他看多了爱情戏剧和小说,又不能厘清幻想与现实的边界,把脑子看坏了,请你多体谅。


    江洄望着他,回想起梵塔先生的话。


    “那你要靠什么生活?”她提醒他,“你甚至还没毕业。”


    “我可以去便利店打工。”


    他脱口而出,并十分开心地和她分享自己的设想:“我还会弹琴,我可以去那些高级餐厅演奏。”那些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一个大少爷离开家族的庇护总要学会放下自己的高傲。


    何况利齐本就不抗拒这些事,他甚至跃跃欲试。


    “可是别忘了我的工作,”江洄一本正经和他讨论起来,“我是你爸爸雇佣的,他会付给我工资。但是如果你要我违背你爸爸的意愿,那谁来支付我的工资?”


    “我啊!”


    利齐一点也不介意她和他光明正大地谈钱,也并不觉得这就是庸俗,反而觉得她确实在认真思考和他私奔的出路,就更高兴了。


    “我可以去打工,然后把我的工资全给你。”


    江洄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一时没忍心给他泼冷水,就他说的那些临时工,肯定是雇佣不起她的。


    “怎么样?”利齐追问她,“要不我们今天就逃吧?你就说陪我出门,然后我们就不要回来了。”


    “你不上学了吗?下周你好像还要排演一部戏。”


    “不,我不去了。总是那些人,那些戏,来来回回总是那几样,实在太没意思了。我已经厌倦了。”他果断愉快地抛弃了戏剧社的同伴,并认为自己即将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浪漫冒险。


    还很喜新厌旧。


    江洄判断道,那么陪他出去玩一趟似乎也不是不行。总归他是会厌烦的。喜新厌旧的人总是热情来得比夏天的暴雨还要激烈迅疾,走得也毫不拖泥带水,说断就断。


    “好吧,”她站了起来,“如果这是你希望的话,那我愿意陪你试试。但你不能抱怨,不管多累。毕竟这是你自己选择的。”


    “我绝不抱怨!”


    利齐的眼睛刹那间焕发出亮灿灿的光彩。


    他急切地紧紧握住她的手:“什么时候走?现在可以吗?”


    “那就现在。”


    江洄稍微思考了下,就答应了他。


    两个人都是行动果断的人,既然决定要跑,利齐连终端都不要了——他怀疑里面会有定位——直接留了一则简讯,会在下周定时发给他戏剧社的同伴,告诉他们不要再等自己,他已经决定退出。


    只是说要出门散心,就轻而易举地让家里向来紧闭的大门打开。


    毕竟每个人都看见了他什么也没带,旁边还有江洄的陪同,料想他大概不能跑。就算跑,也跑不远的。


    一切都那么顺利,直到都站定在暂居的酒店里,利齐还没反应过来。


    过了会儿,他突然后知后觉地兴奋激动起来:“我竟然什么都没准备,就一个人出来了。接下来呢,我是不是要去找份工作?我还没有工作过。”


    “你打算去哪儿?”


    “……咖啡店?”利齐不确定地说。他看那些书和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咖啡店算是最常见的了,而且环境不算糟,对他而言,应该更能接受。


    江洄没有打击他的积极性,反而对他笑了笑:“那很好啊,你可以去试着找找。”


    又问他:“要我陪你吗?”


    “不,我要自己来。”他坚决地拒绝了。


    如果刚开始就要依赖她,以后还怎么独立?他这样想着,同时信心百倍地一个人出门了。


    他现在位于五区,这里没有他们家的任何熟人与朋友,避免了半途就被认出来抓回去的风险。又重新买了终端——


    他握着这只新的终端,走在五区宽敞整洁的林荫大道上,迎着太阳走,就好像迎向了他崭新的人生。


    因此越想越激动,看什么都新鲜,看见谁都高兴。


    江洄悄无声息跟在他后面,顺便买了只冰淇淋,漫不经心地吃着。五区还热着,路过的人大多穿着短袖,江洄向下扯了扯帽檐,急急忙忙咬着在大太阳下化得更快的冰淇淋。


    清爽的抹茶味在口腔里炸开,她有一瞬间冻到了牙齿,冰得龇牙咧嘴,抬眼一看,却发现利齐已经走远了,不觉飞快地往前跑了几步。


    梵塔先生早就发来讯息询问,她没有直接告知地址,只是说,我会一直跟着的,您放心。虽然还是怀有疑虑,但抱着用人不疑的原则,他还是选择相信她,干脆放手把他这个任性的独生子彻底交给了她。


    江洄跟在利齐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影子也一前一后长长拉着,像车窗外的两棵树,永远平行地移动。


    她看着利齐熟练地乘坐着公共交通到了市区——那样子果然不是第一回 私自离家出走了。又一家家去应聘咖啡馆。


    每次出来都朝气蓬勃的,虽然看样子每次都被拒绝了——大概因为还在上学吧。


    江洄站在外面,透过玻璃看见那些人遗憾地把他的证件还给他,对着他摇头。


    最后一口了,她咬着吸管喝掉剩下一点果汁,并在他转过身面向外时,恰时地扭头去找垃圾桶,把垃圾丢了。然后又趁他不注意,不紧不慢地继续跟上去。


    总是这样可不行。


    她想,即便是演戏,戏剧的开头也应当是美好的。


    于是这次路过冰淇淋店,她买了两个,一个给排队在最后面的小朋友,另一个被她举起来,同样递给他:“可以帮我把这个送给前面那个哥哥吗?”


    她指了指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低着眼睛有些垂头丧气的人。


    “你就说,你看他长得很好看,请他吃的。”她笑眯眯地说,“如果他还是不开心,你就夸他很像一个戏剧演员。”


    小朋友好奇地接过了,问她:“要是他问,是哪个演员?”


    江洄想了想,说了个名字:“你就说,还以为是他。”那是利齐最崇拜的一个演员。


    “嗯!”小朋友就用力点了点头,欢快地跑过去了。比起冰淇淋,这个神秘的任务更让他感兴趣。


    江洄就趁这个空隙提前绕开他,走进下一家咖啡店。


    不到十分钟,她走出来,果然看见那个小朋友已经和利齐热烈地讨论起来。两个人竟然完全没有代沟的样子,交谈得兴致勃勃。最后依依不舍地分别时还加了联系方式。


    利齐吃完了冰淇淋,黯淡的脸庞又在阳光下光彩照人。


    他深呼吸一口气,继续往下一家咖啡店走。


    江洄就躲在外面偷偷看他,直到他不敢置信地反复确认,喜悦的神采在眼中荡起了层层涟漪。她恰好和一个店员对视上,然后她眨了眨眼睛,忽然就笑了起来。


    利齐快乐地一路小跑着出来,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转头就回。


    他跑得太快,江洄也不得不跟着疾走,不能再优哉游哉地像散步。结果跑到一半,他突然急急忙忙刹住,然后站在珠宝店外向里张望了会儿。


    他走了进去。


    没多时就沮丧地出来。


    又找着下一家珠宝店,陆陆续续看了好几家。连江洄都有些好奇他在看什么了,他突然雀跃着走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盒子。


    就把手插在口袋里,一直攥着这只盒子回到了酒店。


    江洄则在他等电梯时,绕到楼梯间一路飞快地爬了上去。等她若无其事地坐定时,才将将听见门锁咔哒转动了声。


    “江洄!”他人还没露脸,声音就先急切地找起了她。


    “怎么了?”江洄这才笑着走出来,“看你这么高兴,很顺利吧?”


    “不,不是因为这个,”他否决了,然后攥着那只盒子欢欣地捧到她跟前,打开来,“你看!”


    是一颗非常漂亮的红宝石,比他那枚胸针上的还要粲然。


    “我想要更好的,可是实在找不到了,”而且他的钱也不够,这还是他卖了只限量表凑的,“下一次,我会给你买更好的。”


    他有些懊恼。


    但很快,他又高兴起来:“送给你。”他认真地用那双眼睛凝望着她。


    “任何事情的开始,总是值得庆祝的。”


    他说。


    第37章 三十七个雇主 哪一天结婚比较合适……


    利齐的热情总是横冲直撞, 就像一场大雨,突然气势汹汹地来了,又突然消失。只是他年轻又精力旺盛, 所以做什么都热情洋溢而又兴致勃勃。


    咖啡店的工作他只坚持了三天。


    这三天江洄每一天都陪他, 他虽然也不习惯,还很累, 却幸好天生乐观, 从不抱怨。只是薪水实在太低, 还不够他从前一顿饭钱。


    第三天, 他抓了抓白金色的头发,苦恼地数着那一串数字,可数来数去还只是三位数——他已经要穷得雇不起江洄继续做他的保镖了。


    他当然知道他爸爸是花了高价请她来监督他的, 可现在,他害她丢掉了这份稳定又清闲的工作, 还连累她陪他一起受这份苦。


    他实在愧疚。


    “辞掉了这份工作, 接下来要回家吗?”江洄倒是不在意, 依然很有耐心。


    “不要啊,宝贝。让我再挣扎一下。”利齐热切地望着她的脸,又低头吻了吻她的手。


    她手腕上有支极其漂亮的镯子,镯子上最瞩目的便是他送的那枚红宝石, 这让他心中涌出默默的温情,不觉亲昵地再三去吻她凸起的那块腕骨。


    江洄顺势摩挲他柔软的金发, 像抚摸一只小狗的脑袋。


    “好吧, 那你就试试。”她应答道。


    但这次她不会再插手了。


    利齐欢快地答应了声,他是向来积极的,明明也碰壁不少,却总信心满满。他带出来的值钱东西不少, 哪怕只是变卖这些东西,就够他们花销一阵子的了。


    因而他还不觉得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又整日地去找工作,这回他决心要找一个贩卖才华的工作,而不是咖啡店那样的流水线作业。不过说是找工作,其实在他看来,与一次新鲜的冒险无异。


    江洄的脚步甚至熟练得已经和他的影子磨合得很好。


    她清楚他的步调与节奏,更清楚他其实不需要真正的独立,他只是需要一个体验独立的游戏。


    她每天跟在他身后,甚至已经能够预判他会在哪些地方停留。


    终于,有一天他快乐地从一家音乐餐厅走出来。看他欢欣雀跃的神情,江洄就已经明白今天大概可以提前回去了。于是接下来几天,他都在这家餐厅演奏。


    有时江洄会光明正大地出现,表示自己来接他下班。


    他便十分高兴地拉她去骑车。


    利齐还是这两天刚学会骑自行车的,以前他没有这个机会。他好不容易学会,终于敢载江洄。只是骑得歪歪扭扭,幸亏路又宽阔又平坦,也幸亏江洄胆子够大,也够信任他。


    “你瞧,天上路过一个鸽子,羽毛真白,就像我们纯洁的爱情。噢,它拉屎了,掉在一个人头上,但是你看,鸟屎的形状也像是一颗爱心。”


    行人怒气冲冲地向他跑来:“我看你是要吃屎!”


    “……蛮横无理的猿猴人。”他面不改色,一屁股踩着自行车飞快跑了。


    江洄坐在他后面,因为他自说自话一直在笑。


    “你在笑什么,亲爱的?”


    “你很可爱。”


    “才没有,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傻瓜?”他撅嘴。


    “确实也有些像。”江洄便顺势改口,坦率清澈的目光望向他。


    “好吧,如果你能开心的话,像个傻瓜也是件值得的事。”他忽然又笑了。


    他骑车骑得歪歪扭扭,中途还突然跳下来买了束花,因为他今天的小费只够买束花。他把还带了水珠的新鲜花束捧到江洄怀里:“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送给你更好的。”


    他认真地承诺道。


    他每次都这么说。


    “这已经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了,”江洄也认真地回答他,“因为这是你自己赚钱买的。”


    她每次也都这么回答。


    然后两个人高高兴兴地回到住处。


    她们没有待上太久,不到两周,利齐就彻底投降了。因为他没有钱。


    江洄问他:“要我先帮你垫付吗?这样你可以在外面多坚持一段时间你的梦想。”


    他坚决地拒绝:“不行,那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我的问题,自然是我来承担。你只需要快乐,其余都不是你的责任。”这样说着,他却拨通了电话,熟练地对另一边恳求。


    “我错了,爸爸。我想要回家,可以让人来接我们吗?我没有钱,一分都没有了……”


    他一边卖惨,一边冲江洄眨着湛蓝的眼睛,同时悄悄把身上所有钞票和值钱的东西都塞进她口袋。


    江洄被他那副可怜模样笑得直在床上打滚。


    通讯挂断后,她问他:“回去后,你还会再出来吗?”


    “当然,但不是像这次一样离家出走。我要光明正大地跑出来,我不想再受累了。”他坦诚地承认。


    “再说了,我干嘛要自讨苦吃呢?”不胡思乱想的时候,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我又不是追求独立人格,我只是过惯了平淡舒心的好日子,把吃苦受累当成一样新鲜事罢了。”


    “现在,我的游戏结束了,我要回家了。”


    利齐从沙发上跳起来,极其夸张地做了个鞠躬行礼的动作,然后弯着腰,将手伸给她:“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家吗,可爱的小姐?”


    “你说话真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江洄大笑着也从床上跳下来,把手给他。


    距离有人来接她们还有一会儿,利齐干脆提议两个人出门走走。是他经常走的那条路,他总是去同一家花店。


    江洄也总在跟着他时买同一家冰淇淋。


    这会儿两个人肩并肩走着,对她们熟悉的老板看见了便觉得稀奇。花店老板笑眯眯地只看着江洄问:“花还新鲜吗?”


    “我用水养着,前天的都没谢呢。”江洄称赞老板养的花都很有生机。


    遇到冰淇淋店,老板还没注意,倒是那个眼熟的小孩眼睛一亮,扑哧扑哧地跑过来,问利齐:“你们和好了吗?”


    “我们一直很好。”利齐冲小孩笑。


    “可你那天不开心……”


    “是她让你来安慰我?”他俯下身问,“那后来你安慰我的时候,她是不是去了前面那家咖啡店?”


    “你知道了?!”


    “我猜到了!”


    利齐蹲着,和小孩视线齐平,却又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江洄:“你每天都陪着我出门,对不对?”


    江洄没回答,只是看见他眼神亮亮地望过来,忍着笑伸手戳了下他的额头。


    他作势摇晃了两下,像个不倒翁,并握住了戳他的那根手指。


    “你还没有回答我。”


    “唔……因为怕你走丢,或者被坏人绑架。”


    “我又不是小孩子。”


    “但你很贵,”江洄一本正经和他说,“比你送我的红宝石还要贵。所以,我一定要盯紧你不被人偷走。”


    利齐蹲着,仰着头注视她,呆呆地笑了会儿。


    不多时,被他握着的那根指头摇晃起来。她问:“还走吗?”


    “走!”


    利齐手忙脚乱地起身,她顺手拉了他一把,他抬起脸对着她就笑得很甜。


    江洄就又忍不住笑。


    她:“你不要总是盯着我笑,不然我也总是想笑。”


    “不好吗?笑是很开心的事啊。”


    “一直笑会像两个傻瓜。”


    “那也是两个开心的傻瓜。”


    江洄便又笑了。


    “你总是有你的道理。”


    “可你也没有反驳,不是吗?”利齐认真地说,“我知道,如果一个人想要反驳另一个人,总能找到各式各样的理由。你没有反驳我,是为什么?”


    江洄也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


    “因为你一点也不想扫我的兴,你对我很好,你愿意让我高兴。”利齐说着说着就更欢快了。


    他虽然常被人说蠢得有些天真——尤其他在学校的朋友,但他并不是分不清好坏。他当然知道,江洄在纵容他偶尔的任性,但绝不是讨好。


    有的人就是情愿别人高兴,不愿意让人失望沮丧。


    他觉得江洄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想着,他突然更快乐了。因为他觉得自己果然很聪明,哪怕是喜欢一个人,也喜欢的一个非常好的人。


    这种快乐一直持续到两个人坐上私人飞机,最后一路直达梵塔庄园。


    一回家,利齐就对等候多时的梵塔先生沉痛地跪下。


    “爸爸,我错了,我不该离家出走。”


    “怎么,你终于认识到没有物质的爱情只是一盘散沙?”


    “那倒也没有,”他立即积极回答道,“她还是对我不离不弃,而我也在这次离家出走中发现了我们共同的优点。”


    “什么?”


    “我们都更习惯优越的生活。这怎么不能算是一种趣味相投呢?”然后他自然而然说道,“对了爸爸,你可不可以多给我一点钱,我最近看上了一款更大更柔软的双人床。我想要以后在上面和江洄度过更多甜美的夜晚。”


    “去死吧,你这个淫.荡的儿子。你怎么可以对你纯洁的父亲说这种不知廉耻的话?!”


    梵塔先生冷酷地把手中的茶杯朝他砸去。


    利齐熟练地闪开,丝毫没有被训斥后的羞辱,反而真诚地反问:“但是纯洁的爸爸也是会做.爱的啊,为什么不能说呢?”


    他纯洁的蓝眼睛眨巴了几下。


    “……你这个不孝子——”梵塔先生看了圈一众极力埋下头,降低存在感的佣人,不觉捂着心脏倒了下去。


    大厅顿时乱糟糟一团。


    一堆人闹哄哄地拥了上去,利齐趁乱拉着江洄往楼上飞快地跑去。等有人注意到他时,他已经在电梯里冲他们吐舌头了。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没关系,医生说了爸爸他心肌肥大,气一气没准还能给他的心肌减肥,有利于身体健康呢。”利齐热情地安慰她,“他醒来后,说不定还要感谢我们呢!”


    江洄:“……”


    江洄莫名有些同情梵塔先生了。


    “对了江洄。”他突然叫她的名字,叫得极其自然。


    “怎么?”


    “你觉得,嗯……”他把终端屏幕送到她眼前,自己也探过头来,亲昵地问道,“你觉得我们哪一天结婚比较合适?”


    第38章 三十八个雇主 嘴巴很甜的老男孩


    “她拒绝了我。”


    “所以呢?”


    梵塔先生冷眼看着这个让他丢尽了脸的蠢儿子, 面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她说,你也不会同意的。”利齐完全没注意他爸爸冷淡的神情,依然自顾自地陷入自己的情绪, 一会儿高兴, 一会儿沮丧。他突然扬起脸,热切地问道, “你会同意吗, 爸爸?”


    “同意什么?”


    “我要和她结婚。”


    利齐对他爸爸听了这么久结果还没记住关键有些不满, 觉得他在敷衍, 一点也不关心自己。但他还是耐下心重复了一遍。


    “哦,”梵塔先生垂眸抿了口茶,淡定答, “我同意。”


    “我就知道你又会反对,你总是反对我的一切——等等?你同意?!你同意?”利齐的抱怨戛然而止。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简直激动得要从沙发上跳起来。


    “我本来还以为你会是个恶毒的阻挠者, 你会拆散我们, 破坏我们的感情……”


    “我为什么要做一个坏人?”梵塔先生瞥了他一眼,“倒是你这个脑子,人家看不上你真是对的。这里是现实世界,请你清醒一点, 不要总是自作主张地给别人加戏。”


    “我不会插手你的婚姻。”


    “只要你是和一个正常人谈恋爱,至少不是又一个你这样的人——一个你就够我受得了, 两个你我实在不能容忍, ”梵塔先生的眉毛紧紧皱成一团,“如果你能让江洄倾心于你,我真是要谢天谢地。”


    再也没有比她还要性情稳定的了,而且还能让他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儿子主动回家, 简直了不起。


    “你不要总是打击我。”利齐不快道。


    “我要是再不说点实话,你会越来越认不清自己。”


    梵塔先生反问道:“你现在有什么?钱?在我死之前都和你没关系。它们还不能说是属于你的。一副年轻漂亮的好皮囊?那也是我给你的。”


    “她说我嘴巴很甜!”


    利齐不甘心地辩驳。


    “好吧,嘴巴很甜的年轻男孩,长得还漂亮,那确实让人心动。但是以后呢,嘴巴很甜的老男孩?哈!——一听就让人作呕。”


    梵塔先生不客气道。


    “你不要总是诋毁我!”利齐不太高兴,又忍不住辩解,“我会保养得很好,不会老得那么快。”


    “那么话又说回来了,你哪来的钱?还不是我给的。我说了,在我死之前——”


    不等他教训完,利齐就迫不及待抢话道:“那你什么时候死?”


    “……不孝子!”


    他又砸了个茶杯。


    利齐娴熟地躲开:“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不会再整天游手好闲了,我会好好读书的。”


    “你知道就好,”梵塔先生面无表情说,“快滚!看见你我的心脏就不太好……”


    “那之前我要的双人床——”利齐不忘初心,趁热打铁追问。


    “会买给你的!”梵塔先生觉得自己气得都要耳鸣了,脑子里嗡嗡地响。他嘴唇都在颤抖,“快滚吧!”


    “……爸爸真是老了,发火的时候抬头纹都比以前更深了。”


    利齐自以为很小声地嘟嚷着上去了。


    梵塔先生的太阳穴跳了又跳。


    他闭着眼睛强行忍下去,直等利齐上楼去,才渐渐平复下来。他努力沉下心,不去想那些话,但是过了会儿,他终究是对着镜子,忍不住将信将疑地把手伸向了额头……-


    求婚被拒绝了。


    但是不要紧,利齐信心十足地想,他总能打动她的。


    他坐在汽车上,含情脉脉望着江洄。


    江洄背对着他只露出半张侧脸,她向外望,看车窗外的景色渐渐熟悉,且驶向一条她走过好几次的路,心里不由生出疑惑与猜测。


    总觉得这个方向像是往那所学校……


    她看着看着,果然汽车最后停在了一个熟悉的位置。外面人来人往,学生们都穿着清一色的定制校服,显得格外挺拔俊秀。


    “到了。”


    江洄示意他下车。


    “我知道,不要催我,”说着利齐飞快凑过来在她脸颊轻轻碰了下,然后迅速拉开车门,跳下去,动作一气呵成,连让她拒绝的机会都没有。他隔着车窗,问,“你过几天会回来的,对吗?”


    “是的,你已经问了不下五遍了。”


    江洄笑他还没上年纪,就开始变得啰嗦。


    “重要的事情,我总要多确认几遍才能安心。”利齐不服气地为自己辩驳。又自然而然地开口,“工作不忙的话,我希望你会想起我。”


    “我会随时等你的来讯。”


    然后用力朝她挥了下手:“再见。”


    “再见。”


    江洄笑吟吟地也挥了下手。


    她明亮的笑影透过窗户,映在另一双一眨不眨的灰眸中。


    片刻,车走了。


    利齐转过身,惊喜地走到这双灰眸对面:“这么巧?一来就碰见你!那出戏排得怎么样?”他兴致勃勃地问道。


    “不知道,”没了想见的人,那双眼睛顿时像黯淡无光的猫眼石,一点一点垂了下来。说话便也漫不经心地敷衍起来,“我说了我对这些没兴趣,我根本没答应替你出演。他们或许另外找人去了。”


    “你还是这么没意思。”


    利齐抱怨了两句,见他还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散漫模样,冷不丁提高嗓门叫了他一声,“费嘉!”


    费嘉猝然回神。


    “做什么?”他怏怏不快地皱起眉。


    “你在想什么?”利齐狐疑地盯着他,“你太奇怪了,刚刚就在盯着一个方向发呆。现在还一直在走神。”他说着不觉回忆了下刚才费嘉视线的落点,怎么有点像他们家的车?


    费嘉没做声。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且越走越快。


    利齐不得不小跑了起来。


    “我要跟不上你了,”他抱怨道,“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


    费嘉简短地答。却丝毫没有放慢步伐,反而越走越快,到后来甚至径直跑起来。穿过人潮,他抿着唇一股脑往前冲,直把利齐甩到了身后。


    他跑得自己也气喘吁吁,然后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垂眸恹恹地把书从包里抽出来。


    利齐比他慢了好一会儿才赶到,这时候教室里还没多少人。


    “你真是莫名其妙。”


    他指责道。


    同时另找了位置坐,不肯和他并排。毕竟他也不是真的一点脾气没有,谁愿意大早上就被碰冷脸呢?


    费嘉起初还没觉得如何。


    少顷,他突然开口,虽然没有看向利齐,就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他问:“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说,你要和你的保镖私奔了吗?”


    “是私奔了没错,”利齐一有人主动和他说话,他就立即忘了之前的不愉快,“但是后来我没钱了,就又回来了。而且爸爸说,如果我不能毕业,就什么也不是,只是个辍学的无业游民。”


    “江洄不会喜欢高中都没毕业的人。”


    他不好意思地说。


    果然是她。


    费嘉没想到还没等到他明里暗里地打听,利齐就毫不设防地把她的名字说出来了。他沉默了半晌,终于没忍住:“江洄就是你之前说,你爸爸请来盯着你的人?”


    “是啊。”


    利齐咬着唇笑得很甜:“我本来还很抗拒有这么一个人,但现在我真庆幸她会来。”


    “……”费嘉注视着他那副被幸福淹没的甜蜜模样,有些气闷地别开脸,但还是禁不住问,“她今天下午还会来接你吗?”


    “不,她有事,大概几天都不能来。”


    利齐很失落。


    费嘉比他还失落。


    要上课了。


    费嘉想了想,终于下定决心给她发了条简讯。


    【过几天,我去见你一面,好吗?】


    “有急事?”


    “不,一点小事而已。”江洄摇了摇头,收敛了讶异的神情。她熄灭终端屏幕,心里却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林雪霁就点点头,没有深入追问下去。


    “走吧,该登机了。”


    “是。”-


    海因茨已经提前收到江洄要回九区的消息。


    他想她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根本抓不住固定的轨迹。就像上一次他被她扰得心乱如麻,本想自己主动回避,可她却先走一步,离开得悄无声息。


    这让他着实有点异样的滋味,却也说不上来是好是坏。


    他沉寂了几日。


    今日一早得知江洄要回来,他便难得的有些忍不住了。


    “你说,要怎样才能留下一个人?”海因茨坐在办公室,冷不丁开口道。


    办公室里除了他,就只有他的助理文森特。文森特朝四周张望了一番,又愣愣地指了指自己,像个木头:“您在和我说话?”


    “不,我在和你背后的鬼说话。”海因茨面无表情。


    “哈哈。”文森特摸了摸脑袋,觉得这句话一点也不好笑。但他配合地干笑了两声,然后问,“什么人?”


    海因茨不着痕迹地形容:“一个……很优秀的人。”没有说得指向性太明显。


    文森特听完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又是要和别的研究所抢人。他就说海因茨先生这么不近人情的科研动物什么时候也会谈情说爱了。


    果然还是错觉。


    “加钱少活。”他言简意赅。


    “这对她不适用。”江洄又不是他下属,他的手也不能伸那么长。


    “那就用真情感化,”文森特摸着下巴,以为这是一个不贪图名利的。他想了想,“或许她会因为好的办公室氛围和上司愿意留下。”


    “大概不行。”


    看来还是个和先生一样难搞的,文森特腹诽着,面上却嘻嘻哈哈,和海因茨开玩笑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实在没办法,干脆从咱们研究所挑个好看的去把人勾过来好了。”


    “要是顺利,两个人能成,十有八九跑不了。”


    “你是说,结婚?”


    “……”文森特想说也没必要就结婚,可既然海因茨这么说了,他也没反驳,便顺着说,“是啊,结婚。”


    他笑呵呵的,显然没当回事。


    他是随口开玩笑,但是经验匮乏的海因茨却当了真。


    海因茨开始思考如何求婚。


    作者有话说:这篇就是个日常小甜文,没什么大的剧情波折,所以不会长,预计就十几万字。更新的话,正常情况下都是每天晚上九点~


    第39章 三十九个雇主 你明知道我不能拒绝你……


    即便是回到了九区, 江洄和海因茨的交集也少得可怜。


    她时常早出晚归,偶尔见到也不是一个人,而是总和一个年轻清俊的男人站在一起。这个男人在和梁佑京谈话时, 她就专心致志地坐在一旁听。


    有时两人聊着聊着也会谈到她, 她便从光脑前抬起头,对着两人明快地笑笑。


    只是海因茨与她大多隔着许多人, 几乎一个在长桌的这头, 一个在那头, 中间另有九区其余部门的负责人, 以及B.F.A另外派来的行动专员。


    他没有和她搭话的机会,只能每日在乘电梯的间隙里短暂和她碰个面。


    “早上好!”


    “早上好。”


    海因茨点点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江洄便歇了和他另外约个时间聊一聊的心思——那天分别时他好像深受撼动, 嘴唇都在轻微地颤抖。只是她后来琐事太多,一时也顾不上, 就暂且抛到脑后了。


    但现在, 他似乎早就恢复了常态, 看不出丝毫的异常。


    这样一来,如果再专程提起那天的事,似乎就有些无的放矢了。江洄想着,便决定也当做无事发生。


    说来她也确实忙。


    林雪霁这次是来和九区的人谈新出的议案, 把她从三区一同带来,只是觉得这种能和九区领导层多接触的机会还是很少的。每个人都很忙, 能凑齐真是难得。


    她也因此认了许多人, 不少都是从前只在重大场合的仪式上看见过的。


    林雪霁领着她挨个介绍人,对方看着林雪霁这架势便心领神会地对她笑起来,甚至调侃一句“后浪推前浪”。


    江洄自然是落落大方地一笑。


    她连轴转了几天,好不容易回到住所倒下, 这才有空去翻这些天堆积如山的讯息。多是些日常琐事,光是问她“什么时候能回家”的就有一页。


    她挨个安慰过去,直到翻到她爸爸昨晚发给她的一张照片。


    照片清晰至极,照片里的那幅画却朦朦胧胧,被一场雨淋成昏暗的深蓝色,只有倒挂在露台边缘的那双眼睛闪着明亮的光,雨珠悬在眼睫,摇摇欲坠。


    瞳孔里却照出另一双专注凝望的眼睛。


    整幅画的颜色灰暗而冷淡,只有乌黑的眼睛反而最流光溢彩,简直把所有的热情都点燃在这双眼睛里。


    江洄几乎一眼便认出是她。


    而默蓝则被框在她瞳孔之间,做出一副仰望的姿态。


    【是默蓝先生亲自送到家里来的,他原本想见你一面,只可惜你正好不在。我瞧了一眼,觉得画得很好,尤其这双眼睛最神似。等不到你回来,就提前拍给你看看。】


    江洄立即去找默蓝先生。


    【您送来的?】


    发完了,她才想起来这个点默蓝先生大概又把自己关在画室或者书房。而一般在这两个地方,他是从不携带任何通讯工具的。


    就又欣赏了会儿,才赞叹着退出,继续挨个往下翻列表。


    但不多时,她突然顿住。


    【崔夏已经连续几天没来研究所了。】


    【他好像病了。】


    【难怪,不过他竟然也会生病,这可真是稀奇。】


    【……】


    只是寥寥几句,崔夏的名字便混在不断弹出的新消息中被淹没。


    这还是她之前伪装方妮时混入的群聊,只是后来她一直忘记了退出。她想了想,好像确实好几天没和他联络过了,就往阳台走。


    外面天已经黑了,冷风干燥地吹着,但天气还算好,月明星稀。


    江洄握着终端的手不觉紧了紧。


    ……


    颜料还在一点一点地上色,小心翼翼又反复斟酌。


    胃都饿得痛了,默蓝还是毫无觉察,仍旧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这幅画。门外,机器人又一次地敲门,提醒他该用晚餐了。他嘴上敷衍地应和两声,眼睛却目不转睛地仍旧聚焦在画纸上。


    直到熟悉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他才不得不放下画笔。


    “就差一点了。”他有些可惜。


    老管家没有退让,只是笑眯眯地望着他:“那正好吃完了,您再一个人慢慢琢磨。”


    “好吧。”默蓝没有办法。


    他从高脚凳上起身,才骤然发觉自己的四肢已经僵硬得厉害,浑身都痛。脸色苍白地揉了几下,皮肤下的血液似乎才重新畅通起来。


    一面走,默蓝一面随手收拾着满室乱飞的废稿。有许多都只是草稿,连一张完整清晰的人脸都没有,只有一双眼睛,闭着的、睁着的;专注凝视着的、生机勃勃大笑的……


    他俯下身捡起无意飘到地面的画稿时,背后墙壁上挂着的许多幅画便显露人前。


    一张张重复的面孔简直像个笼子,把他关在了正中间。他却觉得安心又愉快,每每与画里的笑眼对视,心中甚至流淌过脉脉温情。


    他攥着地上最后一张画纸,低头凝视了须臾,倏尔,他垂首小心翼翼用嘴唇轻轻碰了下她的脸颊。


    他依依不舍地走出了画室……-


    崔夏昏昏沉沉睡了很久。


    窗帘紧紧闭拢着,透不进一丝光亮,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卧室的警报器亮了又暗,液晶屏幕上的数值早已飙升超过正常信息素浓度。


    终端被他紧紧握在手中,屏幕亮起,停在通讯页面。一串被特别标记的号码醒目地显示在屏幕上,只是握住终端的手迟迟没有滑过去。


    手指停在号码上,停了很久,最后也只是熄灭屏幕。


    他眉头紧蹙,把滚烫的脸贴了上去。


    呼吸间都是自己的信息素气味,这让他有些厌烦,不觉往下蹭了蹭,几乎将大半张脸都埋在被子下面。时间久了,却喘不上气,苍白的脸也憋得蒸出玫瑰色的霞晕。


    正挣扎着仰起脸往被子外窜了窜,倏然间,一只微凉的手盖在了他的额头。


    他顿时被冰得一个激灵,不设防猛地睁开眼——


    一片朦胧的黑影就笼罩在他上方。


    心脏登时奋力跳了几跳,一时震动得他耳膜都仿佛在鼓鼓作响。惊出了一身冷汗,后背都冷飕飕地扎着毛刺,才后知后觉摸着黑把人认出来。


    半信半疑地试探名字:“江洄?”


    对面平静地嗯了一声。


    这才松口气,好气又好笑的:“你进来怎么不出声?”


    “我以为你还睡着。”窸窸窣窣的,衣角和被子摩擦声,他腿边的被子一紧,空间一下狭窄起来。她坐了下来,手越过他额头,摸索着边上的小灯。


    “别开灯。”


    崔夏突然开口。


    他声音像混了冰沙,有点哑:“晃眼睛。”声音含混不清,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抱怨与委屈。好像在撒娇。


    生病的人多喜欢撒娇。


    江洄想,又缩回了手,答应他:“好,不开灯。”


    终端刚刚就从他手中滚落,静静躺在江洄腰侧。她顺手摸到,打算看一眼时间,却在屏幕亮起的刹那看见自己的号码,只是没有拨出去。


    “为什么不打给我?”


    “你好像很忙,”他调整了下姿势,尽量舒服地侧躺着,声音听起来无精打采的,透着一股倦怠,“想了想,就觉得还是不要打扰你了。”


    “确实很忙,”江洄肯定了前一句,却又轻轻反驳了后一句,“但是来探病的功夫还是有的。再忙,只要我想,总能抽得出时间来看你。”


    “……也算不上病,只是易感期。”他动了动,把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早就习惯了。”


    “听起来更可怜了,”江洄点点头,“你在卖惨吗?”


    崔夏闷闷地噗哧笑了声:“卖惨你就会心疼吗?”


    “不会,”江洄坦诚道,想了想她又说,“但是你难受,不用卖惨,我就会心疼。”


    “……”


    崔夏的笑突然顿住。


    半晌,他幽幽说:“你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就不怕我当真吗?”


    “你当真会怎么样?”


    他笑了下:“会咬人。”


    江洄嫌坐得太高,总要俯身低头和他说话,干脆滑到地毯上,趴在他床边看他。他趁机咬上她的脸颊。江洄推开他的脸:“小狗吗?”


    “是的话,你要养吗?”


    “我才不要不听话的狗。”她撇撇嘴。


    “你都没养,怎么知道听不听话?说不定你把他带回去,他就什么都听你的了。”崔夏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枕头里露出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江洄正搂住他的脖子,挂在床边。这个动作有点累,她一骨碌顺势滚上床,隔着被子抱住他。


    “听话的小狗不会生病了也不告诉主人。”


    崔夏动作自然地从被子下腾出一只手也抱住她。他还不忘小声反驳:“都说了不是病,只是易感期而已。”


    “但你这次状态看起来很不好。”


    “抑制剂打多了,身体都快有抗体了。”


    “那就停一停药,用你钢铁般的意志扛过去。”


    他笑起来:“这不是已经停了,在硬抗吗?”


    她摩挲红肿的腺体。


    “怎么了?”他声音渐低渐轻,放得平缓柔和。


    她不转睛地盯了片刻,突然咬了上去。


    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气声。


    “你就喜欢使坏。”他喃喃地说,眼睛失神地看着天花板。


    “你不喜欢吗?”她突然抬头,专注地盯着他,眼睛在深夜的黑暗中说不出的深而亮,亮得人心悸。


    “太坏了,”他说,“你这么看着我,我要怎么回答?”


    “可明树说他很喜——”


    他捂上她的嘴,有些抱怨的:“我就知道他不老实。”果然背着他献殷勤。“不要提他,”他说,“煞风景。”


    “你还没回答——”


    他移开手,猝然亲了上去。


    “你明知道我的答案。”思绪尚未彻底混乱前,他说,“你明知道我永远不能拒绝你。”


    第40章 四十个雇主 很适合久别重逢


    江洄确实是个边界感并不强烈的人。


    她对性别的认知只限于生理构造的不同, 而绝没有鲜明的界线。她照样会在分化后和两个Alpha躺在一张床上,白天联机打游戏,玩累了晚上就卷着被子, 三个人挤在一起胡乱睡过去。


    醒的时候, 和这个人的胳膊抱在一起,又压在那个人的腿上。


    这都是常有的事。


    往往她眼睛朦胧地睁开一眼, 又一眼, 就再次昏昏沉沉睡过去。


    明树和崔夏从不会在她意识蒙昧下做稀里糊涂的事。他们以为这是趁人之危。他们还没有道德沦丧到这个地步。


    自然, 想是这么想的, 生理反应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偶尔江洄睡眼惺忪地爬起来,转头会不期瞟见一截从被子里探出的脖颈,干干净净的, 只是有个细小的针孔。


    思绪迟钝地转了转,才恍然大概是他们提前打过抑制剂。


    这样的事, 江洄从不操心。


    倘若真有哪一天厮混出了问题, 害怕的只会是两个Alpha。


    就像那个总纠缠着江洄的Omega, 当他被信息素和情热期控制,无论他如何抗拒,又如何苦苦哀求与保证,最后还是被强制转学。


    江洄可怜他吗?


    当然, 她甚至还去三区看过他。


    但她原先被他占据的时间很快又被新朋友、旧朋友迅速瓜分。她的生活太丰富了,喜欢她的人又那么多, 实在很难强迫自己时时刻刻记起他。


    她对谁都那么好。


    可她和谁分别, 都不会有留恋。


    永远有新鲜的事物在占据她的目光,她总是望向明天。而停在昨天的人,便理所当然会被抛弃。


    崔夏仔细地盯着镜子望。


    淡淡的齿痕还轧在他白皙的脖颈,她胡乱啃的两下, 让他当时一度怀疑自己是被当成了某种类似的食物。但不得不说。


    即便她毫无章法,他却有感觉得厉害。


    精神的快慰要远胜身体上的满足,所以哪怕她后来草草抽身,他依然被这种快乐填满了胃部,有种饱腹感。


    要容易满足、要及时清醒……


    时刻警醒自己的人才能在她身边走得更远。


    他侧过头,对着镜子安静地轻轻抚摸齿痕,幽绿的眼睛里有静默的情绪在流动。良久,他随手拍了个照,发出去。


    终端“嗡”了一声,旋即传来对面冷硬的回复。


    【嗯。】


    崔夏慢悠悠看了眼。


    三个人时比谁都正经,背着他就对她卖弄可怜。崔夏轻轻哼笑了声。


    气死他-


    易感期熬过去,就得继续回去上班。


    崔夏照常回研究所,却发现氛围很不对劲。


    一群人嘀嘀咕咕围着不知道说些什么,看神态,倒是神采飞扬的,像是天降喜事。他漫不经心走过去,却看见这些人手上都抱着一只极其精美的礼盒。


    清一色的包装,只有装饰丝带里斜插的卡片上文字长短不一。


    毕竟,每个人的名字总有长有短。


    “节日礼提前发了?”他随口猜了句。尽管他记得最近的一个节日也还有一个多月。但看着又不像是伴手礼。


    “研究所可发不了这些……”有和他熟悉的同事拆开自己的盒子,给他瞧,“这比我一年薪水都高了。”


    崔夏果然看了有些惊讶。


    都是些奢侈品。


    这绝不是研究所的作风,研究所一般发还没正式上市的机器人,或者新型药品。自然,不允许对外售卖,只允许内部流转。便有人戏称这就像“把鸡蛋送给鸡”。


    “谁送的?”


    崔夏接过他的那份,翻来覆去看卡片,想找到署名。


    “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有人捂着嘴笑。


    “谁?”


    “利齐·梵塔。”一个同事抢话答道。


    “梵塔……”


    崔夏虽然不熟悉利齐这个名字,却知道梵塔。这怎么也是三区的一个庞然大物了。可好端端的,何必送他们礼物?


    “海因茨先生和梵塔家族达成什么协议了吗?”


    “哪里?是大少爷为爱豪掷千金呢!”


    “岂止千金?万金都不止了!”


    “听说我们这种还算一般的,海因茨先生那边的礼才算重呢。”


    “而且不止我们研究所,情报局那边也得了。”


    崔夏的右眼忽然跳了跳。


    “那么你们说的这个爱是……”


    “就是那位B.F.A的江小姐。”


    崔夏骤然顿住。


    半晌,他笑眯眯地扬起脸:“原来如此。”原来都有不知情识趣的追到九区来了,他磨了磨牙,真是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


    喷了香水的卡片蓦然被捏皱。


    ……


    “梵塔先生真的还好吗?”


    江洄听完利齐随口报出的数字,沉默了会儿,忍不住问道。


    “这点钱,爸爸不会在意的。”利齐语气自然地说着,还往她身边近了近。他这次来,给所有可能影响到江洄最终评分的人都塞了钱。


    江洄觉得不愧是大少爷,虽然还是个学生,但已经知道要疏通人情关系。尽管她用不着打点。


    “不是打点。”


    利齐看出她在想什么,他凑近到江洄耳边,小声说:“我趁机录下了他们收钱的证据,以后他们要是谁敢找茬为难你,我就举报他们贪污受贿。”


    原来还是钓鱼执法。


    江洄想。


    江洄:“所有人都收了吗?”


    利齐:“有些没收,就包括那位听说很难搞的海因茨先生,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在让人打听他喜欢什么。下次投其所好,不怕他不中招。”


    江洄谢了他的好意,劝他还是算了。


    然而利齐说,他爸爸也清楚他在做什么,并没有阻止他。甚至还趁机指点了他两句,教他如何拿捏有用的人。


    俨然当做一次人际往来的实操训练。


    “好吧,只要你别影响我的正常工作。”江洄看着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没有打击他,只是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利齐顺势倚在她身上,内心甜蜜无比。


    他想,他一定能行。


    ……


    “不行,我不能收,请回吧。”


    利齐的笑顿时僵在脸上。他不痛快地瞟了眼冷淡的海因茨,已经记不得碰了他多少个钉子。真麻烦,他埋怨地想道,脸上却尽量和悦地笑:“那您到底想要什么呢?”


    海因茨顿了顿:“……你是为江洄来的?”


    “是。”


    他闻言点点头:“我只想她能留在九区。”


    “……”


    利齐:“吃点安眠药睡一觉得了,想这好事。”他终于没耐性继续和这个正眼都不瞧他的家伙再周旋,气冲冲丢下一句话就气势汹汹走了。


    可回到酒店,他又突然清醒。


    他来,是为了见江洄。只要人见到了,别的都不必太在意。目的能达到最好,失败了也不重要。


    这样一想,他又兴致勃勃起来。


    就去拜访了崔夏和明树,还主动热情邀请他们吃顿便餐。去的是九区最豪华的餐厅。他挑剔地看了眼周围,说:“还是简陋了点,不过也还凑合。”


    明树面无表情坐着,一言不发。


    他是被崔夏撺掇过来的。崔夏说,就当看戏了。但他还是冷淡着一张脸,没给几分好脸色。


    可利齐丝毫不在乎他的冷脸。


    他挑剔完了这里的环境,就开门见山:“要多少钱你们才愿意离开她?”


    “怎么还没喝上酒,脑子就糊涂了?”崔夏笑了笑,“你知道她前几天都住在我那里吗?”


    “好吧,”利齐从善如流,也不恼怒,“那么多少钱你们愿意做小?”


    “我不是不能容人的,虽然我更希望你们这群狂蜂浪蝶离她远远的,但是爱情嘛,总是难免有一个人要委曲求全。”


    “这么说,你是那个委屈的人?”


    “还好,但如果你们愿意主动退出,我会感激不尽。”利齐矜持地说。


    明树言简意赅:“拿上你的钱滚。”


    利齐没有生气,反而很惊讶:“你不同意?”


    “我为什么同意?”明树冷眼瞧他。


    “你老了呀!你已经失去核心竞争力了,你不年轻了。”


    “可我们和小洄一个年纪。”崔夏面容和煦地说,“何况,你难道就没有老的时候吗?”说罢,他慢悠悠叹了口气。


    “算了,你回去吧。有钱也治治脑子,经常发癔症多是神经有问题。”崔夏遗憾地耸肩。他还以为是个多有手腕的,原来也是个蠢得天真的。


    他对着利齐指了指脑袋,就笑了笑,漫不经心起身走了。


    “诶,别走啊,我都说了,不愿意离开,做小也行,我不是不能容人的。”


    明树冷淡地盯了他一眼,临走前说:“她身边是谁在容忍谁,那可说不好。”


    利齐蓦然愣住。他怔怔地待了一会儿,想不通似的给他最好的朋友发消息:【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他三言两语把之前的情形复述了一遍。


    对面说:【你也是好心,不怪你。】


    真稀奇,费嘉竟然没有讽刺他。利齐一面觉得奇怪,一面说:【他们太坏了,我并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他们就骂我。】这让他不大高兴。


    他毕竟做少爷做惯了,脾气好,那也只是相对而言。


    【如果你在就好了,你说话也总是很难听,一定可以和他们不分上下。】


    费嘉:【要我来吗?】


    利齐不过是随口一句,没想到他真的回应了,一时惊讶又稀奇。他是知道费嘉从来不喜欢多管闲事的。


    【你有空吗?】


    【你不也请了假?】对面反问。


    这不一样,他想,江洄是他喜欢的人,和费嘉并没有关系。尤其来九区很麻烦,还要家里疏通,否则光靠自己,恐怕申请排到下个月都难通过。


    【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明天就到。】


    只是走神了一会儿,再低头时,费嘉就已经自顾自结束了对话。利齐一愣,忍不住睁大眼睛。可想了想,他又觉得那样也好。


    戏剧里的主角感情不顺时,不也总有朋友相助吗?费嘉肯定就是主角身边那个面冷心热的靠谱朋友。


    他告诉江洄,有个朋友要来。


    江洄:“……”都当这里度假区呢。然而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朋友,朋友就自己从通讯列表跳了出来。


    【明天天气很好。】


    【很适合久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