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chapter31[VIP]


    房间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咚咚咚地震着骨头。


    夏桑安躺在床上,望着空白的天花板。身体里那股被陈准安抚下去的躁动, 像是暂时睡着了, 却留下了一种奇怪的……空荡感。


    那个瞬间的迟疑, 又溜回脑子里。


    陈准俯身贴来时,他在想,还没跟循屿说生日快乐。


    就为了这个。


    他莫名有点……心虚。像偷偷藏了别人的糖, 虽然没人发现,但自己知道。


    翻了个身,把微微发烫的脸埋进枕头里,这个新家的床品都是陈准挑得,枕套布料细腻, 贴着脸很舒服。


    一丝极淡的气息钻入鼻腔。是陈准的信息素。前调早已散去,只留下最底层的,被体温熨贴过的崖柏木香,浸在织物纤维里。


    但今晚,夏桑安却捕捉到了一丝不同。


    像被阳光晒透的羊绒,又像刚刚融化的太妃糖,那是一丝干干净净的奶香, 若有若无地绕在那木质尾调里。


    其实在江北分化那次, 他就恍惚间闻到过一瞬。在陈准的信息素如海啸般将他淹没的某个间隙, 这缕与众不同的甜暖气息曾短暂地浮现过, 又迅速被强烈的薄荷药香与崖柏木的味道覆盖。当时他自己都意识模糊,以为是错觉。


    可此刻, 它又出现了。


    信息素的检测报告上……分明没有提及这个味道啊。而且这气息太微弱太私人了,要是不刻意追寻, 几乎无法察觉。


    仿佛,这缕奶香是只对他一人敞开的。


    一个念头如羽毛般轻轻划过心间——


    是不是因为……他们的匹配度,高到了某种惊人的程度?


    高到他的感知能穿透那层示于人前的冷冽和疏离,触碰到那最隐秘柔软的内核。所以此刻,他闻着这缕独属于他的、带着温柔底色的信息素,胸腔里涌上的才是这种眷恋的安心感?


    不对。


    好像……不只是信息素带来的安心。


    这缕独特的气息,像一把钥匙,开启了他记忆的闸门。


    他想起两人初见,台风前的雨夜,陈准朝自己偏移过来的伞。


    想起地铁里,陈准挡在他面前时,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


    想起黑暗中,只是知道他就在门外,那颗心就乖乖安静下来,


    想起他看手稿时,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亮起的光。


    ……


    太多了。还有那个拥抱,那么用力,勒得他有点疼,却又……让人不想离开。


    “你还没准备好。”


    这是陈准刚才和他说的。


    准备好什么呀……


    这疑问投进心里,那片安静的湖太深太深,听不到回响,却漾开一圈圈止不住的涟漪。


    身体深处,那股本以为消失的热意,又悄悄爬了上来。可这次,不一样。


    不是因为情绪,不是因为失控,只是因为……想到他。


    想到陈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指尖碰到一点微弱的电流。夏桑安心口一麻,想把这个烫人的想法丢开。


    不行……不对,不是这样。不能这么想。


    他本就做错了,这样下去,只会把这个错越描越黑,擦不掉了。


    可越是想躲,那股热浪就越是缠人。不再是难受的燥热,而是变成了一种酥酥麻麻的痒,从心尖开始,悄悄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不再模糊的渴望——想要离那个人近一点,不止是信息素,还想……还想被他那样用力地抱着。


    他被自己脑子里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耳根都烧了起来,赶紧把半张脸更深地埋进枕头,仿佛这样就能藏起那份不乖的心思。


    可是没用的。


    身体的热度不讲道理地攀升,理智一点点融化。他几乎是滚下床的,腿软得厉害,只能扶着墙,像个小醉鬼似的,晕乎乎地挪到门边。


    抬起有点发抖的手,轻轻敲了一下门。


    “叩…”


    几乎是声音落下的瞬间,门就被拉开,仿佛门里的人,一直就在等着。


    陈准站在门口,发梢还带着水珠,身上的薄荷崖柏气息掺着沐浴露的香。目光沉静,落在夏桑安烧红的脸上。


    夏桑安仰着头,在对方的注视下,最后一点稀薄的勇气也快要被蒸发。他看见陈准的视线从他的眼睛,滑到他微微张开的嘴唇。


    他不敢,他不敢抱着这样的心思抱陈准。


    可是陈准向前迈了一小步。


    很近。


    进到夏桑安感觉到他身上还未散的水汽带来的微凉。下一秒,那只手稳稳环住了他的后腰,力道不轻,将他往怀里一带。


    夏桑安腿一软,几乎是顺着力道撞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颈窝。


    他嗅着对方皮肤上传来的气息,发软的双臂顺势向上,紧紧环住了对方腰,将滚烫的脸更深地埋进去,带着无法控制的哭腔,喃喃地。


    “…帮我……”


    耳边传来一声极低的回应。“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旋地转。


    夏桑安被揽着腰,调转了方向,背后便紧密地贴上一片温热的胸膛。陈准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将他整个圈禁在怀抱与门板之间。


    他感觉到陈准呼吸拂过他的耳尖,一只手横亘在他腰间,牢牢锁住,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后颈,在他敏感的腺体周围缓缓摩挲。


    这过于亲密的姿势让夏桑安的身体僵了一瞬,他不敢看,闭上了眼睛。


    后颈的抚触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微凉的唇瓣,刺痛感传来,Alpha尖锐的犬齿刺破腺体皮肤。


    “唔…”


    夏桑安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抵在门板上的指尖蜷得更紧。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了力道,将他更深地按进那个怀抱里。


    Alpha强大温和的信息素带着清凉的薄荷味道和崖柏木香,缓慢地注入他的血液,在他体内奔流、交融,缠绕。


    那感觉陌生,强烈,夏桑安紧闭着眼睛,在一片感官的朦胧风暴中遵循着本能,往后缩了一点,嵌进身后的胸膛里。


    意识在灼热与清凉交织的浪潮中浮沉。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他想看清陈准的脸。


    微微动了动,脖颈刚试图再侧过一点,一只温热的大手便从后方轻轻覆了上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别动。”


    陈准的声音响起,咬着他的腺体说得有些含糊。他顺从地不再动弹,在黑暗中,更深地感受到标记的完成,感受身后胸膛传来的,比刚才更加剧烈的心跳。


    用最后一丝清明的力气,微微侧着头,湿润的睫擦过陈准的掌心,喃喃地送出了那句迟来的祝福:


    “陈准……十八岁…生日快乐。”


    覆在他眼上的那只手,在这话音落下后颤抖了一下,随即收得更紧,指节甚至陷入他的皮肤。


    紧接着,在一片无声中,一滴滚烫的液体落下,重重砸在他后颈还带着刺痛的腺体上。


    不是发梢上冰凉的水珠。


    是……眼泪。


    陈准……哭了?


    夏桑安彻底怔住。他无法看见,但那滴液体烫人,坠在他的伤口,也重重砸在他的心口。


    不敢再动,屏着呼吸,乖顺地靠在那个怀抱里,任由那滴泪水,和他自己、和陈准的信息素,彻底交融在一起。


    _


    舷窗外的光线被完全隔绝,机舱内昏暗静谧。夏桑安陷在座椅里,睡得有些昏沉。直到被空姐柔声唤醒。


    “先生,我们的飞机即将降落岚西,请您调直座椅靠背,升起遮阳板。”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依言抬手,“咔哒”一声,将遮阳板推了上去。刹那间,充沛的阳光涌入,岚西晴朗的天空在窗外铺展,云层洁白。


    适应着光线,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看着界面上,上飞机前陈准发的[起落平安],指尖无声划动,跳转到和循屿的界面。


    转账记录备注:[哥,我自己挣的,生日快乐。]


    循屿再不收,这转账就要过期退回来了……


    夏桑安抿了一下唇,更郁闷了,直接按熄屏幕,扭头望向窗外。


    后颈被标记过的地方还刺痛着。那晚之后,他几乎是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思,对陈准说要趁着这段标记后的稳定期去岚西。


    两人谁也没再提那滴泪水的由来。可是那滴泪让他心慌,他一遍遍的想,陈准……为什么会哭?


    夏桑安还模糊记得,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陈准好像……用嘴唇在他后颈的腺体上,轻轻地蹭了一下。


    这到底……是对的吗?


    这难道……也是治疗方案里的一部分吗?


    夏桑安阖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因飞机下降而嗡嗡作响的耳朵。


    他觉得自己需要在这几天里,把脑子里那团乱麻理顺。看外婆,再去偷偷看一眼那个人,去见见南宫爷爷……


    还有最重要的,他得完成拍摄任务。


    合作的商家个个都是人精,早就摸准了Vee平台近期的流量密码,在他放假前就把一堆要拍摄的服饰首饰寄了过来,要求明确,指定要他跳那首最近爆火的《男神之曲》


    几个小时后,当夏桑安在酒店房间里打开行李箱,看着那堆摊开的衣物时,他沉默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主要合作的,明明是一家饰品商才对。


    那么……


    他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从那堆衣服里,拎起一条造型奇特的东西,那是一条依靠3D打印技术制成,带着骨骼结构的黑色尾巴,顶端带着一个金属铃铛环扣。他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茫然。


    这……是什么高科技刑具?


    合作方是不是……寄错东西了?


    秉持着严谨(主要是社死)的态度,他立刻拍照发给了合作方的对接人询问。


    消息几乎是秒回。


    对方连发了三个双眼冒光的表情包,紧接着文字就弹了出来:


    [宝贝!没寄错!就是它!最新款,轻量化仿生骨骼设计,动态效果一绝!]


    [你就带着这个拍!拍那个顶胯的版本!找个镜子啊就用你以前作品的角度!记得把尾巴露出来哦!效果绝对炸!]


    夏桑安:“……”


    低下头,跟着对接人的指导照做,研究了一下那个金属环扣,发现他需要扣在腰后的腰带上。“骨骼”贴上皮肤,那条尾巴果然如设计般,顺着他的髋骨与大腿线条,灵巧地缠绕下来,尾尖恰好悬在膝盖下。


    抬起头,看向酒店全身镜。


    镜中的少年,浅棕色的头发有些凌乱,一条黑色尾巴缠在腿上。


    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最终,ice老师的职业素养(以及对违约金的深刻认知)压倒了内心的惊涛骇浪。他视死如归地调整灯光,架好支架,开始拍摄。


    拍摄过程,不提也罢。


    总之,当录制键被按下时,夏桑安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飘出了体外,并且短时间内不打算回来了。


    他这辈子,都没做过如此密集的顶胯动作,关键是那首歌太洗脑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


    我 Oh~oh~oh是男神,把镜子都爆掉……


    他瘫坐在地毯上,生无可恋。


    完了。


    他以后大概……再也无法直视《猪猪侠》了。


    几个小时候,勉强复活的他,本着必须查看流量的心态,点开上传的视频。


    眼前的情形,让他再次陷入了沉默-


    【热评区】


    [热评第一]:冰崽!!妈妈命令你停止[抓狂]那个顶胯怎么练的?咋这么有劲儿呢?你和谁练的!我母爱要变质了!


    [热评第二]:卧槽!我连夜改名!这尾巴是活的?它缠腿啊!它会跟着节奏甩,崽崽果然是和Lunaire合作了!概念好贴好贴好贴!


    [热评第三]:啊啊啊等等!姐妹们先别鸡叫!看我发现了什么![图片放大截图]这次侧脸历史性清晰啊!脸上是不是有颗痣?!还有!他低头那个角度,唇下!唇下是不是也有一颗?!啊啊啊我死了我发现了什么好帅啊!


    [热评第三]:@理智分析菌:你用显微镜看视频?真的是两个痣,这个拍摄位置也太绝了,哪个策划要求的?神来之笔吧!


    [热评第四]:理性讨论,这条尾巴有点东西,Lunaire这次在概念产品上发力了。


    Lunaire官方号:捕捉月下的每一瞬行动。[月下魅影]与@ice的完美契合。


    [热评第六]:@Lunaire官方号,谢谢官方让我们看到不一样的冰崽!


    ……


    夏桑安看着迅速增长的评论区,从技术分析到单纯舔颜,再对他脸上那两个活了十七年都没太在意过的痣进行着各种讨论。下意识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唇下的痣。


    合作方代理人还在疯狂扇风点火:


    [宝贝你看!爆了爆了!你的痣现在是我们的共同财产了!下次我们要增强这个记忆点!(得意叉腰)]


    夏桑安:“……”


    不,没有下次了。


    他现在只想立刻联系NASA,问问最近有没有单程火星票。


    他愿意立刻、马上,带着他这两颗痣,永久性移民。


    他正蔫唧唧地收拾着拍摄后一片狼藉的战场,试图用体力劳动麻痹自己受创的心灵时,搁在床头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是[云顶桑叶茶]的群聊语音通话请求。


    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


    还没来得及“喂”出声,云端先是一阵尖锐爆鸣,但好像被身旁的叶山茶捂住了。她喘了口气,才发出一声压低的颤音,虽然最后还是没压住。


    “崽啊……你老实说……你账号里那个合作了超级久的搭档循屿……他妈的到底是谁啊?!!”


    夏桑安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脏骤停了一拍。


    手一抖,手里还没来得及塞回箱子里的那条尾巴,“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什、什么循屿……云端你在说什么……”他声音干涩,下意识还想否认。


    “还装!还装!”云端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度,背景音里似乎还夹杂着叶山茶无奈的叹息,“学校论坛都炸了!有人发了你侧脸的对比图!ice最新视频里镜子反射的侧脸,跟你之前被抓拍到的照片角度一模一样!还有你脸上那两颗痣!那位置我可认得啊!完全对得上!”


    她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而且!有人扒出ice近期的视频ip都在南淮,以前在岚西!跟你转学来的时间完全吻合!还有人发你上体育课的时候的照片做体型分析……欸他们怎么连这个都偷拍?夏桑安!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你还说不是你?!”


    夏桑安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颓颓地撑在地毯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那条罪魁祸首的绒毛。


    完蛋了。搞艺术不会让马甲掉,但搞艺术赚钱会。


    这怎么办?


    打工人终为五斗米折腰,连带着把身上的隐形斗篷也一起扯下来了吗?


    电话那头,云端听着他这边长久的沉默,终于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回了最初那种带着震撼和恍然的语气,重复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所以……三三,ice真的是你对不对?!那你快告诉我,那个循屿到底是谁啊?!!”


    作者有话说:


    我ooo是男神把镜子都爆掉!


    第32章  chapter32[VIP]


    “……我回头再跟你说!”夏桑安被问麻了, 含含糊糊地撂下这句话直接切断了通话。


    向后一仰,重重栽进床里,一手搭在眼睛上, 一手把手机丢开, 他觉得这东西太吓人了。


    可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他在床上挺尸了几分钟, 最终还是任命地摸索着捡起手机,指尖微微颤着,点开了那个学校论坛的图标。


    果然, 炸了。


    那个标着【爆】字,后面跟着火焰emoji的帖子,烫在他视线里。楼主用冷静的逻辑,将ice视频里镜子反射的侧脸轮廓,那两颗标志性的痣, 与他本身在校园里被捕捉到了零星画面,进行着像素级的对比。


    时间线、外形身材、甚至还扒出同款衣服……一切的一切,都严密得让他自己看了都要信服。


    帖子下的楼,更是腥风血雨。


    [卧槽!真的是他?!那个B班的转学生?!平时看着冷冷清清还乖乖的,网上那么野吗?]


    [我就说怎么感觉眼熟!这侧脸和痣,完全对得上啊!]


    [百万粉博主是我同学??这什么魔幻现实!]


    [等等等等,如果单纯是ice我没兴趣去查, 但是他是夏桑安啊!那他那个传说中的搭档循屿……]


    靠!


    夏桑安一个猛子坐直了, 看着循屿那两个字汗毛竖立。学校这么多人都知道了……陈准, 他肯定也知道了啊!


    这随便猜猜都能猜到那天他说自己喜欢的人, 就是循屿啊……


    这怎么办??


    掉马就算了……他哥要是直接拿着这个铁证说他早恋那不是百口莫辩了吗?……要不再转学回岚西吧。夏桑安做梦般地想。


    指尖麻木地,其实也算自虐地继续往下滑动, 看着讨论的热度像野火一样蔓延,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就在他刷新的下一秒——


    页面突然卡顿了一下, 随即显示:【该帖子不存在或已被删除】


    他一愣,以为自己眼花了,立刻退回论坛首页。紧接着就看到了堪称诡异的一幕:


    首页上所有带着“ice”、“夏桑安”、“转学生”、“博主”等关键词的帖子,无论热度多高,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短短一两分钟内被删的干干净净,论坛首页恢复了正常,仿佛几分钟前那个席卷整个版面的扒皮风暴,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就在这片突兀的寂静中。


    一个顶着“桑崽后援会”认证徽章的账号,带领好几个号共同下场。接连发布了两个精心剪辑的视频:


    一个是五校联赛决赛现场——镜头里的夏桑安站在辩论席,绀色校服衬得他肤色极白。面对对手的尖锐质疑,他握着话筒反击的样子。


    第二个是团队课题赛的幕后花絮——夏桑安蹲在无人机旁调整设备,指尖沾着机油,认真地和组员解释情绪感知网络的共情逻辑。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他仰起头看着“织网”方案演示成功时,嘴角微微弯起的瞬间。


    这两个官方拍摄的高清视屏,与先前模糊的侧脸截图对比鲜明。


    最新的热评已经变成了:“所以重点是他一次一次的靠实力证明自己,某些人扒着镜子像素分析的样子真可笑。”


    评论区的话题风向,像被一只手强行掰弯(扭转),彻底从对“网络博主ice”的扒皮,转向了对“学霸夏桑安”的彩虹屁。


    这删帖的手速,这抛证据的实际,这控场的精准度……


    夏桑安看着这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公关,脑海里瞬间蹦出一个金光闪闪的名字。


    陈·幕后大佬·准!


    除了他,还有谁能有这种“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霸总……不,是学霸风范?


    这个认知让夏桑安的心脏像是被泡进了一罐汽水里,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气泡。


    下意识戳开和陈准的聊天界面。


    他落地后就发了报平安的消息,陈准在几分钟前回了一句[好]。


    夏桑安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好”字,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好…好家伙?


    这边悄无声息地就帮他打了一场漂亮的舆论保卫战,那边居然还能如此淡定地只回一个“好”字?


    所以陈准到底猜没猜到他喜欢的人是循屿?猜到了怎么也不问啊?不对……陈准这种人不会问的。


    夏桑安的头脑风暴一开始就停不下来。到最后居然直接吹成了:陈准不会早就知道了吧?该不会自己在家练习的时候这人就在门外憋着笑吧?


    一想到那个画面,夏桑安又熟了。


    手指在对话框上悬了半天,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憋了半天,只发出了一句。


    [那个……论坛,谢谢你啊。]


    发完就觉得太干巴了,赶紧又补了一个小猫疯狂做揖的表情包。


    消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手机就轻轻震动了一下。


    陈准回复了。


    不是文字。是一个表情包。


    一只威武的大猫,伸出爪子,轻轻按住了另一只炸毛小猫的脑袋。


    配字:[安静点]


    夏桑安:“……”


    什么呀?这是让他别蹦跶了,乖乖躺平的意思?作为哥哥,知道自己弟弟是博主的反应是不是也有点太……风平浪静了?


    他刚为论坛风波平息松了口气,另一口气有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陈准这反应,肯定是早就猜到了……而且这么轻描淡写,循屿是他喜欢的人……估计也猜到了。


    他抱着手机,看着那个到时间自动退回的转账记录和循屿发来[钱好好留着自己花]的消息,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叹息。


    怎么又不收啊!他能和这个饰品商家合作不也是循屿牵的线吗!而且这次怎么不夸他跳得好了,难不成循屿不喜欢他顶胯?


    刚准备开始新一轮脑内风暴时,门铃响了。


    蔫头耷脑地去开门,门外是提着两袋奶茶的许星烨。


    “三三啊,你大爸想死你了!我给你买了薄荷奶绿……”许星烨话没说完,就被夏桑安一个熊抱挂住了,脑袋埋在他肩膀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喂喂喂,你这哭唧唧的干嘛呢?”许星烨被他撞得后退半步,哭笑不得,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精准地落在房间里还没来得及收好的,那条存在感极强的尾巴上,声音瞬间拔高。


    “我靠!夏桑安你什么时候背着我下海了?!这什么玩意儿?!”


    夏桑安闷闷地放开他,有气无力地走回房间,脸朝下瘫倒在床上:“我掉马了。”


    “废话!你们沧明的论坛我天天看,都炸成那样了我能不知道吗?”许星烨跟进来,把奶茶放下,开始机关枪似的吐槽:“我看了那个对比帖子了,你那角度…品牌方要求的?那你想挣钱这马甲本身就瞒不太住啊?”


    “……嗯。”


    “不过你们那论坛前一秒还讨论的热火朝天的,下一秒怎么就删帖又控评了?”


    “……我哥干的。”


    “牛逼啊,手段了得,是叫……陈准是吧?”


    夏桑安生无可恋地听着,听到最后,愤愤地抓起那条尾巴,用力拽了拽:“都怪它!”


    结果拽了一下,想起这玩意儿是合作方贵重的概念产品,又怂唧唧地把它供回了床上,小声嘀咕:“算了……太贵了。”


    许星烨被他这怂样逗乐了,一屁股坐在旁边:“不是,论坛的事儿不都解决了吗?你还愁眉苦脸个什么劲儿?”


    夏桑安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幽怨地看了许星烨一眼:


    “论坛是解决了……”


    “但是我喜欢循屿这件事……估计,也被陈准知道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随即,许星烨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夏桑安!你这掉马还买一送一是吧?!哈哈哈哈!!”


    夏桑安被他笑得头疼,板着脸走过去,双手拽着他那头扎手的短发来回摇晃:“许星烨!你……你还笑!你别笑了!”


    “哎呦喂别晃了别晃了!头发要被你薅秃了!”许星烨一边笑一边躲,好不容易止住笑声,看着面前脸颊鼓鼓的夏桑安,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


    “行了行了,别丧着个脸了,走吧,你爹请你吃海底捞,化悲愤为食量!”


    夏桑安被他揉得直晃,嘟囔着拍开他的手:“……不要,这次我请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而且……吃完饭,我…我想去看一下夏则明。”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许星烨脸上的笑意慢慢敛起,看着夏桑安低垂着的、露出白皙后颈的侧颈,看了好一会儿。


    伸出手,不是之前玩闹式的揉弄,很轻地在他柔软的发顶按了一下。


    “夏桑安,”他轻声说,“你怎么就……长这么高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打开了尘封的往事。夏桑安恍惚了一下。


    他记得,小时候,每次被夏则明吓得躲起来哭,许星烨找到他,也是这样揉揉他的头,说“别怕,你爹在呢”。那时候,在许星烨眼里,自己大概就是个需要被紧紧护在身后,一碰就碎的小豆丁吧?


    那时自己直起身,脑袋顶只能够到许星烨的肩膀。


    而现在……


    他只需要微微抬眼,就能对上那双眼睛了。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汹涌的酸意强行压了下去,用额头轻轻撞了一下许星烨的肩膀,闷声回道。


    “……废话,难道像你一样,光长岁数不长个儿吗?”


    许星烨炸毛了:“喂!我这一米八二的标准身材怎么了?”


    “是是是,标准,非常标准。”夏桑安嘴上敷衍着,推着他往门外走。


    两人吵吵闹闹地吃了顿火锅,热辣的汤底似乎也驱散了些许心头的阴霾。只是当筷子放下,那种沉重又悄然漫了上来。


    岚西的冬天黑得早,刚过傍晚,天色就已经染上了沉沉的墨蓝。冷风刮过街道,卷起几片枯叶。


    那个记忆中的老旧小区,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楼体更显斑驳,只有零星几户窗内透出灯火。


    那棵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樱桃树还在老位置,枝桠光秃秃地立在寒风中。许星烨走过去,抬手拍了拍粗糙的树干,呵出一口白气:“还是老样子啊……”


    两个身形抽长的少年,像小时候一样蹲在粗壮的树干后面,肩膀若有若无地挨着。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小区门口晃进来,夏桑安的脊背不着痕迹地绷直了。


    ,,声   伏   屁   尖,,是夏则明。


    他瘦了,也驼了,走路时的脚步虚浮,夜风卷起他旧外套的衣角,那是当年量身定做的,料子很好。如今却像它的主人一样,被岁月洗刷,褪了色,边角处毛糙地卷着。他手里拎着透明的塑料袋,几罐啤酒随着步子轻轻碰撞。


    夏桑安静静看着他低头走到单元门前,掏出那串钥匙。铁门“吱呀”一声拉开又阖上,将夏则明的背影彻底吞没。


    这一幕他看过太多回了。每次那些细碎的声音落在心上,不重,却闷。


    许星烨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没怎么变,还是老样子。”


    夏桑安回过神,两人同时起身,谁也没再说话,沿着来时的路默默离开,把那棵老樱桃树和那栋楼重新还给这片寂静。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在他们身影消失的巷口对面,一个少年从阴影里缓步走出。他静静地立在原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巷口。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转身走向那栋刚刚阖上门的单元楼,步伐平稳、坚定。


    远处,小区门口那盏坏了很久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挣扎着亮起一团昏黄的光。


    _


    从那个老旧小区出来,夏桑安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夜风一吹,非但没觉得清醒,反而那股横冲直撞的情绪更难受了。


    “喝酒去。”他哑着嗓子对许星烨说。


    许星烨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两人默契地拐进了那家从高一就发现的“黑酒吧”。


    震耳的音乐和晃眼的灯光瞬间将两人包裹。夏桑安手一挥开了卡座,各种酒水很快就堆满了桌子。他开了瓶冰啤酒,仰头灌了半瓶。


    他酒量其实不差,甚至称得上是个酒桶,几杯下肚,眼神甚至比平时更清醒些,脸上连红晕都欠奉。


    又灌了一口,用手背抹了下嘴角,视线转向许星烨,“许星烨,”他语气带着点蛮横,“你大学要是敢不跟我考到一个地方,你就完蛋了,听见没?我会揍你。”


    许星烨正咬着块西瓜,闻言嗤笑一声,“揍我?你哪招不是我教的?你打得过我?”


    夏桑安瞪着他,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只能悻悻地又灌了一口酒:“……反正你得跟我一起。”


    “行啊,”许星烨应得随意,却又认真,“你考哪儿我跟哪儿。”


    这之后,卡座间沉默下来。夏桑安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一杯接一杯地喝,那些号称“失身酒”的混合饮料,他喝得面色不动,只是吞咽的动作越来越快。


    有人过来搭讪想蹭卡,被许星烨冷着脸拦走。看着他渐渐空茫的眼神和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知道劲头上来了。想劝,手刚按在酒瓶上,夏桑安就抬眼看他,眼神没什么焦点,只是轻轻地把瓶子拨开。


    不知过了多久,夏桑安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他试着再去拿酒杯,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在杯壁上滑了一下。


    顿了顿,似乎有些困惑,然后慢慢地垂下了头,额头轻轻抵在许星烨的肩膀上。


    喧嚣的音乐仿佛被隔绝了。他靠在那,一动不动地说。


    “夏则明就是个混蛋……”


    “嗯,他确实是个混蛋。”


    “不对……他不是混蛋……他以前很好的……”


    “嗯…他以前不是。”


    “你说……他为什么不买新衣服呢?”


    “……可能,没钱吧。”


    “我给了他好多钱,好多好多……”夏桑安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全都……换成这个了吗?”


    许星烨喉结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也没法驱散心头的滞涩。肩头传来温热的湿意,怀里的人安静得不像话,只有那字句间透出的疲惫,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星烨……”


    “嗯,我在呢。”


    短暂的停顿后,夏桑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极轻地,带上了一点自嘲的笑意:“你说……他怎么就……站不起来了呢?”


    许星烨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他沉默着,直到那沉默也变成了沉重的回答,最终只是将自己杯中残余的酒一饮而尽。


    夏桑安吸了一下鼻子,缓缓抬起头,醉意朦胧的眼睛直直望向桌上那杯酒,像在看一个无解的谜题。


    “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喝的……”


    喃喃着,伸手又去拿那杯酒,动作有些迟缓,仰头灌了下去,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许星烨心头一紧,刚伸手要去拦——


    另一只手却先一步稳稳扶住了夏桑安的肩膀。


    许星烨的动作顿在半空,抬眼看去,脸上的表情从警惕转为一丝惊讶,随即彻底放松下来。


    而醉得一塌糊涂的夏桑安,甚至不需要用眼睛确认。一股熟悉的、清冽的薄荷气息,瞬间冲开了他被酒精搅得一团乱的感官。


    他“唔”了一声,毫无防备地将全身重量靠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床单(幼时就重组家庭的准三)


    事后,陈准将浑身绵软意识昏沉的夏桑安从一片狼藉中抱起,小心放进刚换好的床铺里。


    少年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钻,环住他脖颈的手臂上还留着因为禁锢而红肿的指印,哑声嘟哝:“好累……”


    陈准笑着吻了吻他汗湿的额发:“三三,你知道吗?”


    “小时候,哥哥得半夜起来给你换尿湿的床单。”


    他的指尖轻轻揉捏夏桑安的后腰:“现在长大了,哥哥还在给你换尿湿的床单。”


    “……”


    夏桑安反应过来,一头扎进被子把自己裹成密不透风的一团。


    “那怪谁啊!”


    “因为谁啊!还不是因为你……你……不停也不听!”


    陈准连人带被子一起拢进怀里:“嗯,怪我,都怪我。”


    “所以,下次哥哥继续换。”


    被子卷剧烈蠕动了一下,传出咬牙切齿的一声:“无赖!!”-


    第33章  chapter33[VIP]


    夏桑安抬起沉重的眼皮, 视线蒙着一片晃动的水雾。眨了眨眼,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轮廓分明, 眉眼深邃, 是陈准。


    夏桑安迟钝的大脑处理着这个信息, 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我在做梦?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前的人影晃动着重影。下意识地抬起那只不大听使唤的手, 朝着陈准的脸颊探去,轻轻碰了碰。


    “陈准……?”他含糊地嘟囔,语气里满是困惑,“你怎么变成三个了?”


    被他指尖触碰的人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夏桑安却像是确认了什么, 又像是醉意驱使下的本能反应。吸了吸鼻子,原本靠在陈准身上的脑袋转了过去,看向旁边一脸复杂的许星烨,手指对着陈准,用炫耀的语气介绍。


    “这个,我哥!”手指晃了晃,又转到许星烨身上, 眉头紧锁, 然后郑重宣布:


    “这个……我爹!”


    “咳……”许星烨刚灌进嘴里的酒差点呛出来, 哭笑不得地摆摆手, 把夏桑安那根手指轻轻推了回去:“今天这辈分我不担啊……”


    陈准稳稳扶着怀里软绵绵的人,对许星烨点了下头, 算是打过招呼,“我送他回去。”


    “回去……?”夏桑安仰起脑袋, 看着陈准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低声说了句。


    “嗯,你哥带你回家。”


    _


    回酒店的路上,背上的人异常安静,不同于酒吧里逻辑混乱的嘟囔,夏桑安只是深深埋着头,抵着他的肩颈。


    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陈准的锁骨。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托着夏桑安腿弯的手臂,又收紧了些许,步伐稳稳地走在夜色里。


    直到进了酒店房间,陈准小心地将他从背上放下来,想扶他到床边坐下。


    就在夏桑安双脚落地,身体离开他后背的瞬间,陈准借着房间里明亮的灯光,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漂亮的脸上,满是纵横交错的泪痕。眼眶和鼻尖都红得厉害,嘴唇因为紧抿和哭泣有些苍白,湿漉漉的睫毛黏在一起。


    他刚才一路,原来都是这样无声无息地流着眼泪。


    陈准心被刺得发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夏桑安就像是被他的目光烫道,猛地将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不肯再抬头。


    再开口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料里,发着抖,发着哑:


    “哥,我是不是很烦…我总是在哭……我总是麻烦你…对不起……”


    一声声,像钝刀子割在心上。


    “不烦。”陈准的手臂环住他颤抖的背脊,另一只手轻柔地抚上他柔软的发丝,“一点都不烦。”


    他半扶半抱着,将夏桑安带到床边坐下。夏桑安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


    陈准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指腹轻轻揩去他不断滚落的眼泪,“你什么都可以和我说。”


    这句话,终于彻底撬开夏桑安心里那道沉重的门。


    他再也忍不住,眼泪一颗一颗,断了线似的往下掉,砸在陈准的手背上。


    “我又去看他了……”他哽咽着,语无伦次,“我总去看他……我控制不住…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变成那样呢?”


    他抬起泪眼,眼里全是迷茫和痛苦,像个找不到答案的孩子,“明明我给了他那么多钱…为什么就不能过得好一点呢……为什么总要喝酒呢……那么多钱……买件新的衣服过冬都不行吗……”


    他一直在说,断断续续地低喃:


    “明明之前还不是这样的……他怎么能瘦成这样呢……我每次偷偷去看他…他都是喝得醉醺醺的…”


    “头发也不染……就白着…他知道穿那些好看的衣服怎么就不能刮刮胡子啊……”


    “怎么就不能过得好一点呢……他明明什么都会啊…我的吉他是他教我的,我能跳舞…也是因为他…”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带上了更深的不解和无力,带上了孩子气。


    “为什么我能挣到钱……他就挣不到啊…为什么、为什么我都可以他就不可以啊…”


    陈准从未见过夏桑安这样,从哽咽到失声,最后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委屈、不解和无力感,像决堤的洪水,将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淹得一丝不剩。


    他哭得浑身发抖,呼吸急促,直到一阵剧烈的干呕打断了他,那些酒,混合着翻腾的痛苦,终于冲破了喉咙。


    陈准的反应极快,在他呕出来的瞬间,已经一把将他捞起,抱着他疾步走进卫生间,扶住他,让他对着马桶吐了个彻底,


    一只手牢牢箍住夏桑安虚软下滑的身体,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等夏桑安吐完了,只剩下脱力的呛咳和生理性的泪水。


    他帮他漱口,用温热的湿毛巾轻轻擦掉他脸上狼狈的泪痕、汗水和污渍,


    把几乎站不住的夏桑安重新扶回床边坐下,自己单膝蹲在他面前,他让夏桑安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自己。


    夏桑安却歪了歪头,突然笑了,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哥……你说我……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夏桑安,”陈准开口打断他。


    “夏桑安你听清楚。”


    “他能教你的,你已经全部学会了,而且走得比他更远。这是你的本事,不是你的错。”


    “你给他的钱,是你尽了心,是他没有接住,不是你的错。”


    “他选择怎么活,是他的事。”他握住夏桑安的手腕,“你选择往前走,活得比他好,比他像样,这更没有错。”


    吐过之后,短暂的清明让夏桑安那些可以压制的念头,更加清晰地浮现。


    “……可是,我活得不像样啊。”他喃喃地,目光从陈准深邃的眼睛缓缓移开,望向窗外那边沉沉的夜色,仿佛对着岚西的夜,他才能说出这些藏在心底的话。


    “我去了南淮,考进了B班,有了新的住处……可那是你家啊,哥,不是我的。”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无处依凭的飘忽,“我像个借住的人……一直都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


    “我逃了这么多年的分化……就因为我不想面对,一直躲着……”眼泪又开始无声地、大颗大颗地滑落。


    “所以我才得了这个病,哥,我从头到尾都是咎由自取。如果我当初不吃那些东西,就不会这样,现在……现在又要麻烦你来给我收拾烂摊子,帮我治病……”


    他终于转回头,泪眼模糊的看着陈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痛苦和自我厌弃,问出了那个一直啃噬着他内心的问题:


    “哥……你不怪我吗?我们去看过于叔叔了不是吗?你不怪我吗……我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留在陈家呢?”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气声。


    陈准依旧维持着蹲姿,仰头看着坐在床沿的夏桑安。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抬起手,温热的手指轻轻抚上夏桑安泪湿的脸颊。


    手移到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地、坚定地、将他的头按向自己。


    夏桑安被迫低下头,视线撞进陈准深黑的眼眸里。下一秒,一个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那是一个吻,很轻,却滚烫。停留的时间不长,只是短暂地一瞬,却足以让夏桑安全身的血液凝固。


    陈准稍稍退开,手依然稳稳地扶着他的后颈,指尖摩挲着他发根处的皮肤,目光如沉静的深海,牢牢锁住他怔松的双眼。


    “夏桑安,”他看着他的眼睛说,“听懂了吗?”


    “你值得。”


    夏桑安怔怔地看着他,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挂在睫毛上的那滴泪珠终于不堪重负,颤动着滚落。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将沉重的额头,重新抵在了陈准的肩膀上。


    _


    一道极其刺眼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中直射进来,精准地劈在夏桑安的眼皮上。


    他被这阵强光和头痛搅醒,喉咙干得发烫,问我更是灼得慌。想抬手遮一下这个光翻个身,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他从头倒角,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有脑袋露在外面。


    懵了好几秒,混沌的大脑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谁干的?谁把他卷成春卷了?


    他勉强转动僵硬的脖子,视线在陌生的酒店房间里巡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床的另一侧。


    陈准躺在他旁边,侧身朝着他的方向,似乎还在睡。那道光恰好擦过他的鼻梁,将侧脸轮廓分割成明暗两半。


    陈准?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南淮吗?


    L*生这个认知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他试图回忆昨晚,记忆却像是被撕碎的纸片。


    酒吧的灯光,许星烨的脸,难喝的酒,还有……陈准背着他时的肩背,按在他后颈的手,以及……额头上那个柔软的触感。


    那个吻。


    记忆在这里无比鲜明,像烙印一样。夏桑安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感觉额间那块皮肤又开始隐隐发烫,心跳也莫名快了几拍。


    所以……那不是梦。陈准真的来了,然后……


    然后把他裹成了这样?


    为什么?


    他自认为睡相一向挺好,规规矩矩,从不乱踢被子。这裹法,简直像在防一个多动症患者。


    小春卷蛄蛹了两下,想从这束缚中脱出一只胳膊,肩膀刚蹭开一丝缝隙,头顶就传来一声低哑的命令。


    “别动。”


    夏桑安全身一僵,缓缓抬眼,对上了陈准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静静地看着他,里面没有半分睡意。


    “……哥。”夏桑安喉咙干涩,声音沙哑,“你……怎么把我裹成这样?”


    语气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满,毕竟他觉得自己睡相挺好的,这待遇实在有点冤。


    陈准的目光在脸上停留片刻,“你踢被子。”


    说得平淡无波,夏桑安微微一怔。他踢被子?他怎么不知道?


    他还想再问,可陈准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再睡会儿。”


    看着他闭目的侧脸,所有关于那个吻的疑问,关于他为何突然出现在岚西的困惑,都堵在了喉咙口。


    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最终认命,颓然地瘫回被卷里。


    行吧,卷着就卷着吧。


    ……不,不行!


    一个激灵,某种更急切的身体需求涌上来,他像只真正的虫子一样,又开始在被卷里奋力蛄蛹起来,比刚才试图越狱时更加焦躁。


    陈准一把按住他的春卷皮:“别乱动。”


    “我…我想喝水…”夏桑安的声音因为干渴更加沙哑,其实想解决的是另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但他不好意思说。


    这他总该把我放出了吧?等会拆开我我就先溜到洗手间躲一会儿。然后等陈准睡着了…就溜回去。


    然而,陈准只是沉默地撑起身,伸手拿过床头柜上那瓶矿泉水,拧开,然后……直接递到了他嘴边。


    夏桑安:“……”


    他看着瓶口,又抬眼看着陈准那副理所当然要“喂”他喝的样子,彻底急了。被裹住的身体无法动弹,只能拼命地摇头,脸颊连带着耳根瞬间涨得通红。


    瞪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不是!你、你先把我放开!”


    陈准看着他通红的脸,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嘴角一勾,夏桑安看到了。


    “…你笑什么笑!唔……”


    他话刚说完,陈准利落地几下就把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打开,他整个人直接“滚”了出来。


    骤然获得自由,夏桑安几乎是弹坐起来,也顾不上发麻的四肢和昏沉的脑袋,跳下床就往卫生间冲。


    身后传来陈准低沉清晰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洗澡的话,记得拿浴巾。”


    夏桑安脚步一顿,头也没回,钻进卫生间,“砰”地一声将门关上,甚至还下意识地反锁了。


    背靠着门,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放大,震得他耳膜发疼,连带着太阳穴也一跳一跳的。不是因为刚才那番越狱,而是因为……


    他想起来了,陈准说的话……那句“听懂了吗?”和“你值得”,此刻和陈准刚才那个笑混杂在一起,好像……不太对。


    那不是哥哥对弟弟的照顾。


    这个模糊的认知像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涌动,让他心慌意乱。他隐约感觉到一种“不同”,一种“越界”,却无法确定为这种不同和越界命名。


    可是……陈准不是知道他…对循屿……


    难道陈准还不知道?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连他自己都弄不清自己现在的思绪。只觉得心脏跳得太快,快得发慌,那些陌生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又缓缓蹲下去,把发烫的脸埋进了膝盖里。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混乱又清晰:


    陈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兄弟俩的岚西之行过后,将心知肚明地干很多越界的事。


    但是所有人看着两人的脸都会觉得这没什么,因为他们是兄弟QWQ。


    第34章  chapter34[VIP]


    在卫生间里磨蹭了许久, 直到发梢上的水珠都快被晾干了,他脸上的热意才稍稍褪去。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 拧开门把手。


    陈准已经起床了, 正站在床边打电话, 声音不高,好像实在处理什么事。听到开门声,他回头瞥了一眼。


    “我先回去了。”夏桑安不敢和他对视, 低着头闷着声就往门口走。


    陈准对着电话那头很快说了句“就这样,你先处理。”便结束了通话。


    几步走过来,在夏桑安的手触到门把手前,手臂一伸,撑在了门板上, 将人圈在了自己和门之间。


    “你房间就在隔壁,”陈准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吃个饭再回去,我点外卖了。”


    夏桑安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大脑因为这过近的距离和理所当然的语气再次宕机。猛地转身,抬头,撞近陈准低垂的视线里, 那句盘桓在心底的疑问脱口而出。


    “你……为什么突然来岚西了?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


    陈准没有回答, 俯身逼近了几分, 目光锁住他, 不答反问:“你呢?没别的话要问我了吗?”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夏桑安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门板,这种被圈禁的姿势让他无所适从, 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升温。


    眼神游移,不敢再看陈准, 低下头,盯着对方衬衫的第二个纽扣,嘟囔得自暴自弃:“……什么啊…不是都……知道了吗…”


    陈准说得应该就是他是ice的事情……吧?他连论坛的事儿都处理了,许星烨那边也打过招呼了,怎么还揪着这点不放,特意跑来岚西就为了问这个?不像他啊……


    他怔怔地想着,陈准忽然动了。


    带着薄茧的手指,先是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耳廓。他浑身一颤,咬住下唇刚想抬眼,紧接着,那指尖顺着耳廓,慢慢向下,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的耳垂上。


    带着极轻地力道,开始缓慢地摩挲那块小小的软肉。


    一下,又一下。


    这动作太过亲昵,也太超过了。夏桑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那只耳朵,耳垂被捏地迅速充血,发烫,变得不像自己的。


    他偏头躲开,那只手就追着,那股酥麻的痒意从耳朵开始蔓延开,窜过脖颈,直抵脊椎。


    这触碰太磨人了,搅得他心神俱乱,呼吸都快起来,那作恶的指尖停顿,忽然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像是带着惩罚意味。


    夏桑安猛地吸了口气,惊惶地抬起眼,看着陈准深黑的眸子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所以啊…”陈准说,“藏得挺深?小网红。”


    “……我…”


    “多久了。”


    夏桑安喉结吞咽了一下,避开那双眼睛,低下头乖乖交代:“就是…初三暑假……开始的。”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陈准又俯身凑近了些。呼吸擦着他的耳朵,与他自己慌乱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他听见陈准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带着一丝玩味的语气,在他耳边轻声说:


    “嗯,跳得不错。”顿了顿,又补充,“挺有劲儿的。”


    跳……跳得不错?


    挺……有劲儿?


    这几个字炸在夏桑安的脑子里。陈准看过他的视频了…甚至还点评上了?


    有劲儿是说他顶胯有劲儿吗??


    他更羞了,完全被这话定在原地,陈准则干脆利落地松开了手,连同那只圈着他的手臂也收了回去。


    得、得救了?夏桑安像只受惊后终于找到机会的猫,转身就想拉开门往外冲。然而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就传来陈准平静无波的声音。


    “三三。”


    “别跑。”


    那声音不高,却像定身咒一样钉住了他的脚步。


    夏桑安真就不动了。


    面朝着门,攥着衣摆,脑子里无数台报废的机器在同时运转,拼凑不出一句完整有用的思考。


    今天……岚西多少度来着?好像比南淮冷一点。中午吃什么?陈准点了外卖?点啥了?岚西口味可重他能吃惯吗?


    他……他去洗澡了?浴室地板滑吗?不会摔倒吧?他拿换洗的衣服了吗?他刚才到底什么意思?不会让我给他送吧我绝对不会送的。


    他夸我有劲儿是赞赏吗?一个学霸就夸个有劲儿?还不如我的妈粉会夸……他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洗澡?不对,他为什么来岚西?他手劲好像比以前大了,他怎么来岚西还自带沐浴露啊还挺好闻的……


    他捏我耳朵干嘛?


    各种毫无关联、毫无逻辑的念头将他的主线思考冲得七零八落。他现在感觉自己像个程序错乱的机器人,满屏飘过的都是意义不明的乱码和雪花点。


    就这样傻站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一阵门铃声响起,才打断他脑子里的风暴。


    夏桑安骤然回神,条件反射地拉开门把手,门外站着外卖员,递过餐袋时,打量了他一下,带着点好心提醒的语气说:“帅哥……你没事吧?是不是发烧了?脸好红啊。”


    “……啊?没、没有!谢谢!”夏桑安像是被踩了尾巴,慌忙接过袋子,“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徒留外卖员在门外一脸懵逼。


    拎着外卖,背靠着关上的房门,大口喘着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烧得厉害的脸,试图自我降温。


    浴室里的水声持续,哗啦啦地响。他刚把外卖袋子放在桌上,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许星烨”的名字。


    电话接通。


    “靠,你醒了?你没事吧?”许星烨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那破酒吧的假酒劲儿也太大了,我头现在还疼……你怎么样?”


    “我还好。”夏桑安含糊地应着,他头疼,现在其实是疼上加疼。


    电话那头,许星烨忽然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复杂:“我说三三…你真是,你怎么能让我看这种情节呢!”


    “啊?什么?”


    “还装傻!”许星烨痛心疾首,“我可是你爸爸啊!你长这么大,我就没没见过你这么粘过谁!你昨天,就埋在陈准怀里,蹭啊蹭的,跟只找不着家的小奶猫似的!拉都拉不开!”


    夏桑安:“???”


    他、他昨天还干啥了?他真想不起来了。


    许星烨还在那边喋喋不休,话题跳跃:“还有,不是说南方孩子没有北方孩子长得高吗?为什么陈准那么高啊??背着你的时候,稳得跟山一样,晃都不带晃一下的……”


    “许星烨,”夏桑安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咬牙切齿:“你现在确实进步了,以前作文都写不出来的人现在这么会用比喻?”


    “那当然,我可努力了。”许星烨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不过……这么看,感觉你哥…确实对你挺好的?改天一起吃个饭吧,我请客啊。”


    夏桑安被他说的脑子嗡嗡作响,只能稀里糊涂地“嗯”、“啊”应和了两声,仓促地挂断了电话。


    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床上。


    夏桑安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靠着桌子支撑自己。


    完了。


    许星烨的话像复读机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他和陈准……在别人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


    陈准擦着头发出来时,他还在桌面,盯着面前的外卖包装袋出神,直到在他对面坐下,夏桑安才回过神,跟着陈准拆袋子,全程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


    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夏桑安用勺子搅着碗里温热的粥,米粒都快被搅化在汤里。


    终于,他停下动作,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准身上。


    “哥,”他说,“陪我去看外婆。”


    陈准拿着勺子的手一顿,抬眸看他:“好。”


    _


    那墓园坐落在城郊的山坡上,管理疏落,但是清净。午后的阳光透过疏朗的树枝洒下,在灰白色的石碑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夏桑安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干净的墓碑前,碑上的照片里,是一位面容慈祥的老人。弯下腰,将怀里那束白芍药轻轻放在目前,白色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


    他没有站着,席地而坐,紧挨着冰冷的墓碑,像小时候挨着外婆坐在门槛上一样,伸出手,指尖一遍遍抚摸着照片上外婆含笑的脸。


    外婆。我来看您了。


    好久没来了……您可以在心里骂骂我。


    岚西好像什么都没变,您最爱吃的那家糖水铺还开着,就是味道好像不太一样了,那家老板的女儿没学会他的手艺。


    这里的楼好像高了点,路也宽了点。明明我才走几个月,却感觉变化还挺大的……好像比以前的冬天还冷,您记得添件衣服。


    我去了南淮,学习…还能跟得上。南淮的菜有点甜口,和您做得有些像,但是没您做得好吃,


    也没人再欺负我,我有了好多好多朋友…您不要担心我。


    妈妈她也很好,气色越来越好了,她和叔叔一直在忙,没能来看您,您不要怪她……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在心里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无法对人言的迷茫,因身后那个人存在而悄然生出的微弱底气,都混杂在一起,都说给这片沉默的泥土听。


    说着说着,他慢慢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墓碑上,闭上眼,声音轻地像是会被风吹散:


    “外婆…我梦到您了…”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恳求。


    “…下次来我梦里,穿件新的衣服…好不好?”


    一直安静站在他身后的陈准,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挨着他。无声地伸出手,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感受到头顶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夏桑安依旧闭着眼睛,心里却继续对外婆说着。


    外婆,这是陈准。


    我哥。


    他对我很好,特别好。


    您别担心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句盘旋在心底的话,终于清晰地浮现:


    我现在……好像,也有家了。


    风掠过墓园,吹动着白芍药柔软的花瓣,吹动两个少年额前的碎发。阳光斜斜地照在并肩而坐的两人身上,与那块墓碑一起,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


    临走时,陈准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墓碑。微微俯身,对着碑上的照片,珍重地鞠了一躬。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山风迎面,撩起碎发,吹得他敞开的衣角向后扬起。


    夏桑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他不知道陈准在心里许下了什么。也不明白这风带来了怎样的回音。


    可他分明觉得,在那阵风里,陈准扬起的衣角停留得格外久一些。


    久到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最重要的托付,轻轻系在了那片刻的风中。


    _


    出租车驶离郊外,窗外的街景逐渐变得熟悉热闹。


    夏桑安靠在车窗边,目光放空。忽然扫过一家小店。门面不大,甚至有些旧,但那家麻辣串串上招牌上的字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但是……


    他悄悄瞟了一眼身旁坐得笔直的陈准。这人一身清贵,和这小店格格不入。


    抿了抿唇,把到了嘴边的“停车”咽了回去,重新靠回椅背。


    然而就在他放弃念头的下一秒,陈准说了话:“师傅,麻烦前面靠边停一下。”


    见他还愣着,陈准回头催了一句:“不下?”


    夏桑安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跟着钻出车门。亦步亦趋地跟在陈准身后,看着那人挺拔的背影径直走向那家小店,整个人都傻了,下意识脱口而出:“大少爷,这整家店……可能还没你手上这块表贵。”


    陈准脚步未停,推开那扇带着油渍的玻璃门,侧过半张脸,“小少爷,说话的时候,把口水咽了再说。”


    夏桑安:“……”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嘴角,干的!


    反应过来被耍了,刚抬起头想反驳,却看见陈准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的镜片因为店内铺面而来的热气,瞬间蒙上了一层白茫茫的雾。


    刚才还清冷矜贵的人,被这眼前一片模糊弄得动作都顿住了。


    夏桑安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快走两步凑到陈准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在那片起雾的镜片上利落地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圆。


    “好了!”他收回手,得意地端详自己的杰作,眼睛弯弯,“冬天戴眼镜不能装酷的,知道吗?熊猫——少爷?”


    陈准:“……”


    他沉默地透过那两个圆看着面前笑得狡黠的夏桑安,最终只是抬手,屈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别闹。”他这才不紧不慢地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起来,而夏桑安已经捂着头,嗅着香味,欢快地挤进店里找位置去了。


    麻辣串串火力十足,夏桑安被辣得鼻尖冒汗,嘴唇红艳艳的,不停地吸着气,伸手就去拿陈准面前那瓶没开过的矿泉水。


    “哥,水,水!”


    陈准却先他一步拿起瓶子,手腕一转,轻巧地避开了他急切的手。


    夏桑安:“???” 他眼巴巴地看着那瓶近在咫尺的“救命水”,又看向陈准,用眼神控诉:这都不给?


    陈准没理他眼神里的哀怨,拧开瓶盖,才将水递还到他手里。


    夏桑安愣了一下,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那火烧火燎的感觉才被压下去。放下瓶子,看着陈准面前几乎没动过的几串清汤寡水的蔬菜,眼珠一转,一个“坏”主意冒上心头。


    他拿起一串自己盘里裹满厚重麻酱和红油的牛肉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递到陈准嘴边。


    “哥!这个!这个最好吃!你尝尝!”


    他动作太快,陈准下意识地微微后仰想避开,但那颗“凶器”已经碰到了他的下唇。


    陈准的身体瞬间僵住。


    夏桑安看着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近乎“瞳孔地震”的僵硬表情,尤其是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此刻写满了对这颗“生化武器”的震惊和无措。


    他得逞地笑了出来,赶紧把丸子收回来,自己咬了一口,笑得肩膀直抖。


    “哈哈哈哈……陈准你刚才的表情…我找到你的弱点了你不能吃辣啊!哈哈哈好像我要给你喂毒药!”


    陈准深吸一口气,似乎花了极大的毅力才从刚才的“袭击”中回过神。拿起纸巾,缓慢擦掉唇上那点红油,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深深的怨念。


    抬眼,看着笑出眼泪的夏桑安,眼睛危险地眯了眯。


    “我看你是吃堑不长智,不怕胃疼了?”


    夏桑安被他说得笑不出来了,有点怂地缩了缩脖子,把剩下的半个丸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最近又没怎么疼……不、不吃算了嘛,地摊儿麻辣美食的精华你不懂……”


    陈准没说话,只是拿起一串他盘里唯一的、看起来最无害的烤年糕,递到他嘴边。


    以为他是回请,下意识地张嘴咬住。


    于是陈准手腕稳稳地端着竹签,也不松开,就着这个姿势,看着夏桑安鼓着腮帮子像只仓鼠一样,把他那串年糕慢条斯理地吃完了。


    整个过程,陈准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


    直到夏桑安咽下最后一口,陈准才收回手,将光秃秃的竹签放回盘中,用他那特有的、平静无波的语气,淡淡地说:


    “嗯,精华你懂就行。”


    夏桑安:“……”


    他看着陈准,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那个投喂和被投喂的过程,怎么那么像在喂动物?


    “你…你你你!”他想控诉,一时间没组织好语言。


    “我?我怎么了,年糕好吃吗?”陈准好整以暇地问。


    “好吃……啊不是!你!”


    “吃饱了吧?”


    “吃饱了…不是你!”


    “吃饱了结账去,”陈准笑着看他,还给他安上了新头衔:“年糕少爷。”


    夏桑安:“……”


    不过这一顿串儿还是吃得心满意足,夏桑安摸着有点撑的肚子,和陈准一前一后地走出小店。岚西的冷风一吹,刚才店里的燥意才稍稍缓解。


    他落后陈准半步,揣在兜里的手摸索着那根涂鸦笔。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不受控地悄悄浮了上来。


    如果……只是如果,能把这个人,也带到那个地方去看看,和他一起做那件事,就好了。他心里的那个主意,那个这么多年都没做成的事,在看过外婆,在说过“我也有家了”之后,变得无比清晰。


    “哥,”手指悄悄拽了拽陈准的袖口。“串儿你也陪我吃了……”他拖长了调子,眼睛弯起来,像只算计成功的小狐狸:


    “再陪我去个地方呗?就在前面,不远。”


    第35章  chapter35[VIP]


    夏桑安觉得, 他哥长得是真帅。188的大个儿往那儿一站,黑色大衣一穿帅得跟个超模似的,心里其实是有点小骄傲, 但是刚才吃串的时候被陈准摆了一道, 他觉得有点不服气, 得把场子找回来。


    清了清嗓子,凑到陈准身边,笑得“谄媚”, 语气软得能掐出水:


    “哥~”


    这一声百转千回,他自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就当你默认要陪我去了啊。”


    他观察陈准的表情,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只是稍微挑挑眉。


    很好。再接再厉。


    伸手朝着昏暗的巷子一指,开始信口胡诌:“前面, 就拐个弯儿,有个特别……呃…有文化底蕴的地方!我保证,不去后悔一辈子。”


    陈准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条路的尽头,是一个学校的围墙。没戳穿,只是淡淡反问:“什么文化底蕴?”


    “这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夏桑安开始耍无赖,伸出手轻轻拽住陈准的袖口, 小幅度地晃了晃。这可是杀手锏, 小时候想要什么东西都惯用的杀手锏。


    他眼巴巴地望着他:“就当……饭后消食?我带路, 很快的!”


    一边说着, 一边已经半推半就地引着陈准往那个方向走了,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先骗到地方再说, 到了墙根下,难道他陈大少爷还能扭头就走?


    于是, 在岚西深冬的夜里,一个在前头一边瞎扯一边偷偷摸摸地引路,一个在后面看似被动地跟随。小木头正为自己的“机制”暗暗得逞,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点小心思,在身后那人眼里,根本就是透明一样。


    他成功把他哥“骗”到了那堵对于初中生来说算高,但对于他们两个还算友好的围墙下。


    夏桑安仰头看了看墙头,又看了看身边气定神闲的陈准,终于图穷匕见,露出了狐狸尾巴:


    “哥,你看,来都来了……”他撸撸袖子,“陪我翻个墙不过分吧?”


    陈准看了眼那不算太高的围墙,又瞥了一眼身边摩拳擦掌的夏桑安,觉得这大概就是小木头能想出的“最刺激”的活动了。


    叹了口气,带着点“舍命陪木头”的纵容,点了点头。


    夏桑安见他同意,立刻后退几步,一个利落的助跑,手在墙头一撑,身形轻盈地就翻了上去,动作熟练,一看就不是第一次。


    起身的瞬间,衣摆扬起,漏出少年利落的腰线。厚重的冬衣都挡不住那截腰绷出的弧度,细而韧,饶是陈准对着手机屏幕品了好几个夜了都不得不承认一句:嗯,是挺有劲儿的。


    夏桑安骑在墙头,兴奋地朝下面的陈准伸出手:“哥,快上来!”


    陈准近一米九的长腿不是盖的,甚至都不需要助跑,几下便轻松地攀上墙头。两人先后落在墙内的草地上。


    脚刚沾地,陈准以为夏桑安会领着他慢慢走。


    他错了。


    他这边刚站稳,手腕就猛地被攥住,紧接着一股大力传来——


    “快跑!”


    夏桑安低喝一声,拽着他就开始狂奔!


    陈准完全没料到这出,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迅速跟上他。两个少年,在寂静无人的校园里,像两道不合时宜的风,掠过篮球场,穿过光秃秃的花坛,一路朝着教学楼的方向猛冲。


    夏桑安对这里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跑,拉着陈准七拐八绕,找到一扇门,用力一把撞开,两人迅速闪身进去。


    一边拍着胸口顺气,一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奇了怪了……之前每次和许星烨来,那门卫大叔可精了,我们刚翻进来,他立马就打着手电筒过来抓人,怎么这次这么久都没动静?”


    他嘀咕着,下意识扭头看向陈准。


    夕阳的余辉从楼道的旧窗户斜斜地泼洒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陈准身上。


    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被刚才那阵狂奔搅乱,几缕深黑的发丝松散地垂落在额前,还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


    那双总是沉着的眼眸,在暖黄光线的浸润下,少了几分疏离,虽然跑那几步还是大气不喘的,却还是褪去了所有清贵矜持的外壳。


    这样的陈准,更像一个真实的少年了。


    他先是一愣,没忍住,唇角扬起,忽然就笑了。


    陈准闻声看向他,目光询问,又被光照地温润。


    夏桑安像是被这暖光的黄线和眼前的人蛊惑了,几乎是脱口而出。“哥,”他看着陈准的脸,“你这样……真好看。”


    话音落下,自己也微微怔了一下,也被自己的直白惊到了。但那股带着陈准成功“犯罪”的劲儿还没过去,因为他还有更大的罪要犯。


    没给陈准反应的时间,伸手就攥住陈准的手腕。


    “走。”


    他拉着陈准,摸到一个教室门口,夕阳将整个教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夏桑安径直走到一个靠窗的位置,手指拂过布满划痕的木卓,“果然…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换。”


    随意地往那张课桌上一坐,微微晃着椅子。陈准顺势坐在他前面的椅子上,转身面向他。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上。


    有些是模糊的数字,更多的是刺眼的字句:“一家子垃圾”、“装清高”、“活该”、“去死”……那些言论,杂乱地交织在一起。


    陈准的眉头蹙起,指尖拂过一道深刻的划痕,声音有些发沉:“三年…都这样?”


    夏桑安摇了摇头,没有看他,侧过身,趴在了桌面上,半边脸贴着那些粗糙的刻痕,目光望向窗外被夕阳烧红的云霞。暖光勾勒着他柔软的鬓稍和长睫,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明明身处在光里,却仿佛又拉着这个少年回到那段灰暗的岁月。


    “初一的时候,”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有些飘忽,“一开始他们只是看不惯我,觉得我什么都能拿第一,还总催他们交作业,像个老师的眼线。”


    “这地方太小了,一点风吹草动,人人都知道了。后来……他们知道我爸妈离婚了。”


    “有一次,他们直接把我堵在放学回家的巷子口。反正……无非就是要钱,或者把我的书和卷子抢过去撕掉,再丢回来。”


    “后来许星烨知道了这事儿,把那帮人堵在厕所里揍了一顿。我觉得厉害,我说要学,他就教我。”


    “再后来……”夏桑安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里面带头的那个人的爸妈,又拿我成绩和他对比。他觉得没面子,就叫了一波校外的混混,又来堵我。”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头,眼里闪着小星星,带着得意,看着陈准:


    “结果你猜怎么着?七八个人呢,有三四个都是Alpha,没打过我!许星烨来支援我的时候他们都在地上躺着呢!”


    “他们那群人就是欺软怕硬,看人不好惹他们自己就怂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赶来找我麻烦了。”


    他微微扬起下巴,等待夸奖,“我厉害吧?”


    陈准凝视着他,看着他努力用轻松地语气去掩盖那些岁月,心里又酸又胀。


    “嗯,厉害。”他说,“我们三三最厉害。”


    可他看着夏桑安的眼睛,那里面的心疼几乎要满溢出来。三四个Alpha,这么漂亮的小孩儿,甚至都没分化,怎么可能全身而退呢。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夏桑安的脸。


    “没受伤吗?”


    夏桑安被这几乎能将人溺毙的心疼眼神弄得一愣,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帘,长睫颤动,重新把脸埋进手臂里,只漏出一点耳尖,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就稍微……蹭破了点皮?不疼。”


    “不害怕吗?”


    “……前几次,会怕的,他们个子很高。但我和许星烨学了好多,而且当时也快毕业了,大家都想着不闹事儿,就真的没什么人来找我麻烦了。”


    陈准的手没有收回,顺势向上,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很轻,很温柔,和过去一样,却好像……又不一样了。


    其实夏桑安是挺喜欢被摸头的,也就由着他,埋着脸,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轻声问:


    “哥……为什么你总喜欢揉我的头呢?”


    陈准揉着他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深深浅浅的、承载着恶意的刻痕,又落回这个将脆弱藏在骄傲之下的,毛茸茸的脑袋上。


    “不为什么。”


    他顿了顿,又缓缓开口:


    “每次揉你头的时候,都在想,到底是谁舍得欺负这样的小朋友。”


    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重重地落在夏桑安的心上。


    “在想如果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在那些人欺负你之前,就告诉所有人。这个小朋友,是有人护着的。”


    夏桑安没抬头,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只是肩膀微微耸动,任由陈准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直起身,夕阳的金光落在眼里,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苗。


    目光再次投向那张布满伤痕的课桌:


    “哥,”他声音里带着鼻音,眼神确是执拗的,“你说当年我们早就认识,你会帮我吗?”


    他没等陈准回答,忽然从衣兜里掏出一只粗头的黑色涂鸦笔,“咔哒”一声打开笔帽。


    “所以,”他扯出一个带着痞气有释然的笑,“现在补上。”


    说着,用力将笔尖按向那些刻痕,黑色的墨迹汹涌地覆盖上去!


    于是陈准的手也伸了过去,覆上他的手,一起握住了那支笔。两人的手,一起将那道黑色的墨迹,划得更深,更彻底。


    他们覆盖掉那句关于“爸妈”的辱骂。


    他们涂掉那些扭曲的“去死。”


    他们共同参与这场对过去的清算。


    两个人,一只手叠着一只手,共同握着那支笔,将少年所有的委屈、愤怒、不敢,无声碾碎。


    最后一道碍眼的痕迹消失在浓墨下,夏桑安抽出手,在那片新生的黑暗之上,大大地写下了一个“ice”。


    拍拍手,满意地看着他们的“杰作”。


    “这里完事了。”他扭过头,一把拽住陈准的手腕,“走,还有最后一件事儿要做!”


    他拉着陈准,脚步轻快坚定,沿着狭窄的楼梯,在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的前一刻,一路奔上楼顶。推开那扇铁门,夜风呼啸,毫无顾忌地掀起少年的衣角和发梢。


    “哥,你看——”


    夏桑安回过头,眼底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笑容灿烂:


    “我们现在,把那些破烂过去都踩在脚下了!”


    陈准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夏桑安吹得凌乱的发丝上,落在那双比晚霞更美、 比初生星辰更灼热的眼睛上。


    他们追上了夕阳的尾声,暮色的天空已缀上几颗疏星,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汇成一片温柔星河。


    可陈准觉得,星辰灯火,不如夏桑安的眼睛。


    那是挣脱枷锁,正与自己灰暗过往告别时,开心地笑着的夏桑安。


    所以星星,从来不会被阴霾永远掩盖。他终会凭着自己的力量,破云而出,带着自身的光,将那些黑暗,彻底驱散。


    直到夜色渐浓,两人才准备离开。


    走下楼梯,穿过寂静的走廊,就在即将走出教学楼时,陈准忽然停下脚步,摸了摸口袋。


    “掉了东西,”他扭头对夏桑安说,“你在这等等,我很快。”


    说完便转身,重新没入昏暗的楼内。


    他折返回那间教室,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看向那片浓墨之上,张扬的“ice”。拿出那只涂鸦笔,俯身在一旁,写下了另一个名字。


    _


    酒店长廊里,暖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夏桑安摸出房卡,脑子里还翻涌着天台上的夜风,心底还在因为两人干的“大事”雀跃不停。


    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都因为一个念头压得彻彻底底:陈准和他是一伙儿的。


    他转过头,灯光落进他带笑的眼睛里:“那个……哥,明天陪我……”


    话还没说完,陈准却上前一步,距离倏然拉进,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额头,拈下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细小纸屑。


    那触碰让夏桑安瞬间噤声,只觉得被碰到的皮肤有些发麻。


    “嗯,我知道。”陈准垂眸看着他,“明天陪你去看南宫爷爷。”


    他的手指并没有收回,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微凉的指节顺势而下,轻蹭过夏桑安发烫的耳尖。


    这个熟悉的动作让夏桑安呼吸一滞,心跳猛地跳空了一拍。


    “早点睡,”陈准收回手,插回大衣口袋,随即俯身,凑近他耳廓,用气音留下两个缱绻的音节:


    “晚安~”


    说完,他利落转身,刷开隔壁的房门,没有回头。


    直到那声关门声落下,夏桑安才从僵直的状态中缓过神,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他怎么又说韩语?哦,对了,他是韩文社的。


    嗯?


    作者有话说:


    老狐狸gou引中


    第36章  chapter36[VIP]


    一直有人在揉他的耳垂。不疼, 缺还是一样的磨人,一遍又一遍,耐心地揉捏着那一小块软肉, 酥酥麻麻的, 他忍不住想蜷缩, 却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圈在了一个怀抱里。


    “我们三三,耳朵怎么这么软?”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说得……是韩文?但是他按理来说, 是听不懂这些音节的意思的。


    他看不清对方,只觉得那存在感太强,薄荷混着崖柏的清冽气息,从身后密不透风地将他包裹住,很舒服, 让人昏昏欲睡。


    揉捏的力道停了。


    一个更柔软的、更温热的触感,轻轻印在了他的额角靠近发际线的位置。


    “这里,是我的。”


    那声音贴着皮肤响起,像是再宣告着所有权。


    夏桑安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咚咚作响,与他背后感受到的心跳重合在一起。


    那唇开始缓慢地,沿着鬓角, 擦过脸颊那颗小小的痣, 一点一点向下游移。呼吸拂过他侧颈的皮肤, 带着薄荷气息, 越来越近……


    “别怕。”


    仅在咫尺的唇瓣将触未触,灼热的气息交织, 拂过唇角。


    “三三……我想亲你。”


    就在那温热即将覆盖下来的前一刻——


    夏桑安猛地睁开了眼睛,从床上弹坐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地喘着气。


    窗外,天刚蒙蒙亮。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是酒店的房间,只有他一个人。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耳朵,又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没有揉捏,没有亲吻,什么都没有。


    可梦里那句句缱绻的韩语,熟悉的声线,让他心安的信息素,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挥之不去。


    完了。完了!


    夏桑安冲进洗手间,用冷水反复扑了自己几把。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面红耳赤,眼神闪烁的自己,心里发慌。


    他为什么会做那种梦?


    对象还是……陈准。


    仅仅是想到这个名字,心跳就再次失控。这种反应太陌生了,和他想起循屿时那种朦胧的、带着距离感的好感完全不同。


    他对循屿,一直像是隔着一层漂亮的橱窗。他觉得循屿哪里都很好,好到他连做梦都舍不得拉开那扇橱窗去触碰他。


    可对陈准……昨天被圈在门板后的压迫感,被揉捏耳垂的战栗,醉酒的那个吻,梦里那个令人腿软的拥抱……所有这些,都带着他没办法抗拒的魔力,直接搅乱了他的心。


    这不对,这真的不对。


    他喜欢是循屿,陈准是他哥啊,他怎么能做这种梦呢?


    一个念头猛地冒了出来,像一根救命稻草:难道是因为……陈准和循屿的声音太像了?而且,他昨晚又和他说韩语了。


    所以梦里的,其实是循屿?


    对!一定是这样!


    是因为语言和声线的相似,才让他混乱了!把对循屿的好感,投射到了陈准身上,才会做这么离谱的梦!加上被临时标记的Omega本身就会依赖那个Alpha。


    这个发现让他瞬间松了一口气。用力甩了甩头,拍了两下自己的脸。


    对,就是这样。只是因为声音像,又说韩语,那假酒劲儿大,他喝多了,前一天没睡够,才会搞混。


    深吸了几口气,拿着换洗衣服冲了个澡,脸上的红晕褪去,眼神也恢复了平静,才走出洗手间。


    可当房门被敲响,他打开门,看到陈准时,心脏还是猛跳了一下。他心虚,陈准今天穿的太帅了……


    飞快地垂下眼,不敢与对方对视,声音也有些干巴巴的。


    “哥,早。”他侧身让陈准进来,“我马上就好。”


    故作镇定地转身去拿外套,耳朵却竖着,捕捉着身后陈准的每一个动静。那带着一点点薄荷气息的身影从他身边经过时,身体还是僵硬了一瞬。


    他一边穿着外套,一边在心里拼命给自己洗脑:


    是声音像。


    是韩语的缘故,听起来都差不多。


    陈准没有别的意思,那个……只是哥哥对弟弟的安慰,就像小孩摔倒了揉揉头一样。


    来岚西……可能就是陈准一时兴起,想来看看,跟自己没关系。


    对,一定是这样。


    _


    虽然脑子里给自己搭好了台阶,可是夏桑安的心虚劲儿半点没消。去书店的一路上,他一直处于高度警戒状态。


    他刻意落后陈准半步,眼神飘忽——研究路边光秃的树枝、观察脚下斑驳的地砖,就是不敢落在前方那个背影上。陈准跟他说话,他回答得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的。


    陈准看了严清冷的街道,随口说:“这条街人还挺少的。”


    他双眼望着天空,讷讷地接:“嗯…今天天气…嗯,还行。”


    陈准考虑着午餐吃什么,征询道:“中午吃什么?排除地摊儿。”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愣着“啊?”了一声,“……水果?”


    陈准望着前方的巷口,评价一句:“这书店开得地方还是挺偏的。”


    他像踩了尾巴,急忙为爷爷辩护:“那个……南宫爷爷他…他人其实挺好的!对!”


    陈准:“……”


    面对这小木头的“仙人之姿”,陈准虽然猜不透具体缘由,但这种跳跃式的对话模式,他早就习惯了。


    可夏桑安内心的小人已经扇巴掌把手都扇麻了。到后来他彻底放弃挣扎,话说得一句比一句蹩脚,耳根子也跟着一阵阵发烫,只盼着陈准能把他的反常统统归结为“没睡醒”或是“近乡情怯”。


    直到那家挂着老旧招牌的小书店映入眼帘,夏桑安才像是终于找到了避难所。


    眼睛一亮,也顾不上心虚了,越过陈准几步冲进店里,朝着柜台后那个和正在整理书籍的小老头就扑了过去,结结实实得来了个熊抱!


    “爷爷!”


    柜台后的南宫爷爷被他撞得趔趄,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他稳住身形,花白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扭头就骂,中气十足:


    “小兔崽子!你赶着投胎啊!我这把老骨头都被你撞散架了!”


    凶巴巴的,但夏桑安喜欢,如同天籁。他紧紧抱着爷爷,把发烫的脸埋在老人的肩膀上。


    “爷爷,我想死你了!”


    “去去去,边儿去!”南宫爷爷骂他,拍了拍他的背,“一天天死死死的,你咒我呢!?”


    骂完,他转过身,用那双粗糙温热的手捧住夏桑安的脸,眯着眼睛左右仔细端详。


    “嗯。傻小子长个儿了,就是这虎样儿没咋变。”


    “爷爷,我不就走了几个月吗,能长多少……”夏桑安被那老手揉得脸颊肉挤在一起,含含糊糊地说。


    “倒是您啊,”他灵动的眼睛一转,开始耍贫,“怎么好像还返老还童了?越来越年轻了唉?”


    南宫爷爷立刻后退一步,梗着脖子,理了理自己的衣领,一本正经:“臭小子会不会说话?你爷爷我什么时候老过?”


    刚才明明还说自己老骨头要散架了呢……夏桑安嘿嘿地笑起来。笑了几声,才猛地想起好像忘了个人,连忙扭头去找。


    “爷爷,给您介绍个人……欸?人呢?”


    他探头探脑地张望,却发现陈准没有跟在他身后,那个身影,正静静地停在书店内侧一面照片墙前。


    微微仰着头,目光专注地看着墙上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年轻时的南宫爷爷肩并肩站着一位气质温润,眉眼含笑的青年,两人都穿着那个年代的服饰,背景,就是这条巷子口的那棵老槐树前。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照片下方,那一行字迹,写着一句话:


    [世间灵魂皆在背道而驰,索性你我终将沉默,栖息于同一行诗里。]


    陈准的眸光颤动了一下。那行字的温度,无论是那本手稿,还是寇俊艾的书里,都不曾见过。


    夏桑安刚想走过去喊他,手臂却被人轻轻拉住。


    疑惑地转头,看见南宫爷爷正皱着眉,目光端详着陈准的侧影,那眼神里混杂着审视、回忆,与一丝了然。


    过了几秒,爷爷收回目光,想什么也没说,只是突然抬手,用力地揉了一把夏桑安的头发,手法近乎粗暴。


    夏桑安被揉得莫名其妙,顶着一团乱发,小声嘟囔:“爷爷?”


    南宫爷爷却已背过深去,佯装整理柜台上的书,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书店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旧书页特有的气味静静流淌。夏桑安撇撇嘴,心里那点心虚也冲散了不少,引着陈准走到窗边那个小竹桌坐下。


    正当正午,阳光透过格栅窗照进来。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正好能看见巷口的屋檐,和偶尔掠过天空的几只麻雀。


    “哥,你看,”夏桑安手肘撑在桌上,撑着下巴望向窗外,“这个窗户,下雨的时候最好看了。雨水顺着青石板小路流,滴滴答答地从屋檐上落下来,再滴到水洼里。”


    “这里太偏了,没什么人来,这一扇小窗户,看不到热闹的地儿,但是夏天的时候会有几家把自己家里养的鸟摆出来,可能是为了吸吸客?但来的都是老熟人,爷爷做得也都是老街坊的生意。”


    “现在没什么人喜欢看纸质书啦……”南宫爷爷踱了过来,在他们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抓了把瓜子,慢悠悠地嗑着。


    他目光落在陈准手上。那是一本寇俊艾早年的散文集。


    老爷子眯着眼睛打量了陈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带着点自家孩子不争气的嫌弃口吻说:“小子,你为什么喜欢看这本?那家伙写的,全是些冷冰冰又膈应人的东西,探讨什么人性啊,存在啊……虚头巴脑的。这么多年了,我这书店就没卖出去过几本,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屁孩儿不都爱看点言情悬疑吗?”


    陈准从书页上抬起眼。先是望了一眼书店里那个被特意区分开来,摆放着所有寇俊艾著作的精致小书架。上面纤尘不染,与其他书架随意的摆放都截然不同。


    他唇角向上弯了一下。


    看到他笑,南宫爷爷嗑瓜子的动作一顿,狐疑地问:“哎?你笑什么?”


    陈准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封面上那个烫金的字,抬眼看向南宫爷爷,目光沉静。


    “爷爷,”他说,“如果文字本身真的冰冷,就不会被人珍而重之,独自给它守一个完整的角落了。”


    南宫爷爷嗑瓜子的手停下了,眼睛深深地看了陈准一眼。静默在空气中蔓延了几秒,老爷子忽然开口:


    “小子,你姓陈?”


    陈准迎着他的目光,点点头:“是。”


    南宫爷爷脸上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像是彻底确认了什么,收回目光,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


    重新抓起一把瓜子,靠在藤椅里不说话了。


    夏桑安在一旁,虽然完全没明白这简短的问答是什么意思,却感觉到这气氛有些微妙。赶紧凑过去,伸手给爷爷捏着肩膀:“爷爷,我们还没吃饭呢,肚子都饿扁了。”


    他撒着娇,“我想吃您做的沙葱炒肉了,想了好久馋死我了。”


    南宫爷爷被他晃得身子微摇,嘴上不饶人:“我就知道!一来就是蹭吃蹭喝的!”


    话是这么说,他眼底却没有一点儿责备,站起身,背着手慢悠悠地朝后间的小厨房走去。


    一看就是早就准备好的。夏桑安心里一暖,立刻扭头对陈准说:“哥,你先坐着看会儿书,我去帮爷爷打下手,很快就好!”


    看他站起身想跟着,夏桑安忙把人按了回去:“不用不用!你来岚西是客人,等着吃就行。”


    说完,他便脚步轻快地钻进了厨房。


    窄小的厨房里,很快响起了流水声和切菜的动静。夏桑安坐着小木凳,低头洗着沙葱,嘴里的吐槽还是没忍住。


    “我说爷爷,这小凳子腿儿都瘸了,怎么不新买一个?”


    “你懂什么。”爷爷手里笃笃地切着肉,瞪他:“这可是老木头做的,都快和我一样大岁数了,买新的?谁还坐它?那它不就是真的老的没用了吗?”


    夏桑安手上动作一顿,轻声应着:“嗯,好,不老,这凳子和爷爷您都不老。”


    水声哗哗,沉默了片刻。


    “爷爷……”他洗菜的手停了下来,看着这片被烟火熏得温暖的空间,声音更轻了,“这个小书店,必须要开好久好久。”


    南宫爷爷手里的动作没停,声音混在刀刃剁菜板的动静里,“我就说你这傻劲儿没变。书店能开多久?现在的人啊,没心思看书,顶多就是来转一圈,翻两下,和我这老头子打打招呼,就走人了。”


    “我看啊,陈准也看,”夏桑安仰起头,目光透过墙顶那扇小窗,望向外面的一方天空,“这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喜欢看书的。”


    他又说,“爷爷,这窗户外,明年春天也能看到紫丁香吧?”


    “花年年都会开的。”爷爷把切好的肉放进碗里腌上,扭头看他。


    “怎么还没洗完?偷懒儿呢?”


    “洗完了……”夏桑安扶着膝盖起身,把洗好的菜递过去,望着老人的侧脸有些出神。


    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爷爷忽然用沾着面粉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他的额头。


    “臭小子,”老爷子哼了一声,视线顺着看向那扇窗户,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你刚来我那老书店的时候,就在那石阶下边儿哭,半大不小个人,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淋个浸湿还敢冲我呲牙。”


    “敢呲牙你倒是进来躲躲雨啊?偏不!就跟那石阶较劲,好像我能出去请你似的。”爷爷转身酸菜缸子里捞酸菜,“有那胆子和我这老头子斗嘴,没胆子进来跟人要快干布擦擦!”


    夏桑安抿了抿嘴,心里发涩:“我那时候也不懂事儿嘛……爷爷心善,我知道。”


    “哼!现在知道我心善了?”爷爷回头撇了他一眼,刀背把酸菜棒子拍得啪啪响,“后来胆儿哪来的?啊?抱着一摞捡来的破瓶子罐子,咣当一声就往我门口一墩,说要卖瓶子让我多进几本漫画?倔得跟头小牛犊子似的!”


    “你爷爷我,怎么说也是个读书人!”


    老爷子声音拔高,手里的刀剁得案板笃笃响,“你让我老大一把岁数的,顶着张老脸去废品站卖瓶子?就为了给你换那几本小人书?像话吗!”


    夏桑安憋着笑,赶紧顺毛:“不像话,太不像话了!但……后来书店门口不就真有了嘛,那些漫画。爷爷您最好了。”


    “少来这套!”爷爷嘴上骂着,嘴角却带着笑。停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睛盯住他。


    “现在倒是真长大了,翅膀也硬了?都敢跟我软磨硬泡,把你寇爷爷那本手稿都弄走了……”


    他微微前倾身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用下巴指了指被门帘遮盖的门外,“那么上心……是不是就是为了外头那个姓陈的小子?”


    夏桑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下意识想否认,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这确实是有“爷爷的威压”在,根本说不出话来。


    低下头,耳根有点儿热。也不是害羞,就是觉得这种很小的心思被骤然曝光有点无措。


    他盯着水盆,声音细若蚊呐:“我……我就是觉得……这个…”


    爷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我看你编都编不出来”的意味。转过身,拿起锅准备热油,背影对着夏桑安,像是在自言自语。


    “行了,你也别跟这儿支支吾吾了。”


    “本来当初要不是他爹,拉我这老头子一把,别说这个新书店,连石阶下边儿那个老铺子,也早开不下去了。”


    夏桑安刚想递过去的菜,“啪嗒”一声掉回了盆里。


    ……什么?


    作者有话说:


    最近在研究新书,小剧场可能会放的稍微少一点


    依旧抽红包~


    第37章  chapter37[VIP]


    这顿饭, 夏桑安吃得食不知味。南宫爷爷做的菜还是老味道,他明明念了很久,可是嚼在嘴里, 却有点嚼不出味道。


    爷爷那句话, 从刚才到现在, 一直在脑子里循环,他想不明白,理不清楚。


    陈叔叔, 在他想象中,是存在于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里的。他只知道桑芜和陈舟望是在他初三时相识,如何相识,桑芜没说过,他也没问。


    可是怎么会和这间蜷缩在岚西小巷里的书店, 和南宫爷爷,有这么深的关联呢?


    他们肯定不是旧相识,爷爷当年甚至都不知道那个好心人是谁,后来他上了高中,爷爷也没提过。


    去南淮,他确实是第一次见陈舟望。他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坐在旁边的陈准。对方正安静的吃着饭, 偶尔和爷爷闲聊一两句。


    可越是这样, 夏桑安心里的疑云就越重。垂下眼, 筷尖将碗里的米饭戳出了好几个洞。


    “傻小子。魂儿让炒肉吃啦?”南宫爷爷用筷子敲了敲他面前的盘子, 把他从纷乱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光扒拉米饭,菜不吃?怎么了, 去了南淮几个月,嘴给你吃刁了?”


    夏桑安猛地回神, 赶紧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含糊地应着:“吃,吃着呢!好吃!”


    低下头,咬着筷子尖,他感觉身旁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


    陈准应该是不知道的……他看起来就不认识爷爷啊,两人第一次见面那种生疏不像是装的。


    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陈准是怎么在海边找到他的?他手里的动作一顿,大脑像开了闸似的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往外蹦。


    能在海边找到他。甚至还能在那么偏僻的黑酒吧找到他,甚至还在他隔壁房间开房间?


    这……是不是有点太手眼通天了?难不成……陈准在他身上装定位器了?!


    夏桑安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起来了。


    这顿饭他再也吃不下去,心里像有只猫在挠。好不容易熬到吃完,他立刻借口帮忙收拾,溜到了书店后排那高高的书架后面。


    心脏在胸腔里噗通直跳,背靠着书架,开始紧张地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


    先是拍了拍外套的所有口袋,捏遍了布料每一个角落,没有。


    又不放心地拉开外套和里面T恤的领口,低头往里看,甚至想把衣服掀起来检查一下后背,向身上爬了蚂蚁似的从头到脚从前到后脸鞋帮子都没放过。


    没有啊?


    “在找什么?”


    一个声音从从他斜后方响起。


    夏桑安全身猛地一僵,跟被点了穴似的,手还放在腰侧的位置,一格一格地转过头。


    陈准不知何时站在了书架的另一端,正微微侧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上。


    那是一截从衣服下摆露出来的白皙腰线。


    真细。都被抓红了。


    夏桑安触电般猛地撂下衣摆,脸颊都烧起来了,“我…我没找什么!”


    “就,就挠挠痒痒……对,挠痒痒!”


    陈准的眉梢动了一下:“很热吗?”


    夏桑安:“……”


    求你了,你别说了。他现在反应过来觉得自己有病,陈准有什么理由在他身上安装定位器啊?想找他的话什么法子没有,一定要用这么阴险的招儿一点也不陈准啊。


    “嗯…有点热!那个,这个巷子旁边有个古镇,我们去……”


    他“散步”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南宫爷爷优哉游哉地晃了过来。


    “你躲这儿干嘛呢?”爷爷背着手,先是瞥了一眼面红耳赤的夏桑安,然后看向陈准,“你,姓陈的小子,过来搭把手。后院儿那几箱书,我这老骨头搬不动。”


    “三三,你去把阁楼那箱书般下来晒晒,潮气重,别把字迹沤没了。”


    这突如其来的“抓壮丁”来得太及时,夏桑安连连点头,转身就钻去了阁楼。


    一下午过去,当最后一箱书被搬到后院廊下,夕阳也恰好沉入远山。


    三人额角都忙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南宫爷爷挥挥手,“行了,活儿干完了,别在这儿呆着了,不是想去逛逛?这会儿去正好。”


    夏桑安和陈准一前一后走出的书店。暮色四合,老街两旁,店家早早亮起了灯,暖融融的黄色光晕从木格窗里透出来,不时有人出来往青石板路旁的水沟泼一盆水。


    他看着道旁小树上缠绕的小石榴灯串,渐深的夜色里,红彤彤的,很讨喜。


    “看,”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陈准,“这条街的店家大部分都住在这儿、快过年的时候,大家就都会挂上这些,寓意好,也好看。”


    陈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嗯”了一声,目光从那一片喜庆转向夏桑安的侧脸,低声重复。


    “是很好看。”


    “其实书店没搬到这里的时候,我总在这片晃悠,”夏桑安一边走,一边指着前方更幽深的巷子。


    “再往里走,还有个老教堂,有些年头了。这边很多人信教,我小时候不懂,就是圣诞节的时候,跟着许星烨溜进去凑热闹,因为那时候教会会搞活动,会发糖吃。”


    “是一种硬糖,上面沾着白色的糖分,特别甜。”


    “是祝福糖?”


    “嗯,对,后来我才知道的,那不只是糖,和他字面的意思一样。但是我和许星烨看活动兜里还会揣爆米花。”夏桑安顿了顿,想起来个事,忽然在原地站定。


    “我们当时遇到个小孩儿,”他手一叉腰,板着脸学,“他当时就这样对我俩说:‘你们怎么可以在主面前吃爆米花呢!主会生气的!’”


    看着他这样,陈准不禁失笑。


    夏桑安自己也笑了,放下手,“我和许星烨当时都懵了,赶紧把爆米花藏起来,结果你猜怎么着?”


    “那小孩训完我们,自己还没忍住,眼巴巴地盯着我们藏起来的爆米花,小声地和我们要,说闻起来好香啊,能给我一颗吗?”


    “后来呢?”陈准问,目光一直落在他笑弯的眼睛上。


    “后来我们就坐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聊啊聊,一边吃爆米花一边聊。那小孩儿好像才一二年级,是自己来的,特别认真地跟我们传教,说只要我们信了主,主就会原谅我们在教堂吃爆米花的罪过。”


    两人就这样,分享着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沿着挂满石榴灯的老街慢慢往前走。不知不觉,周遭的静渐渐被鼎沸的人声取代。


    他们从幽深小巷,走到了商铺林立的繁华街。


    许多摊贩直接将各色年货铺在地上,春联、灯笼,福字映着光,格外热闹。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吵闹着要爸妈买那种一按就会开花的七彩闪光灯。


    看着这浓厚的年味,话题也就转到了过年上。夏桑安指着那些老式居民楼,几乎每家阳台都早早挂起了彩灯,星星点点。


    “你看,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这样,挂得花花绿绿的,”他笑着说,“就跟暗中较劲,要比谁家阳台更亮更热闹。”


    陈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万家灯火,织成一片暖光星河。


    他轻声问:“你也喜欢亮一点的吗?”


    夏桑安摇了摇头,视线依旧停在那些窗户上,声音软了下来:


    “不是喜欢亮,是喜欢……过年那几天,阳台的灯整夜都不歇。那时候不管外面的天多黑,家里总是亮堂堂、暖烘烘的。”


    他说,“我喜欢过年。”


    陈准抬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今年过年挺早的,比往年都早。”


    两人又随意逛了一会儿,看街边老人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凑在人群里听那不成调子、咿咿呀呀的二胡声。回去的路上,灯火阑珊,一个卖糖画的小摊亮着个暖黄灯泡,熬糖的甜香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夏桑安的脚步缓了下来,视线黏在那位老师傅手里熬得糖上,老师傅手巧,画的飞鸟游龙都是生龙活虎的。


    他就看了那么两眼,真的就两眼。看到陈准走过去他还嘟囔了一句:“我也没说我想吃……”


    “嗯,”陈准的声音平静无波,理所当然,“是我想让你吃。”


    说完就付了钱,对老师傅低声说:“麻烦画只猫。”


    很快夏桑安手里就被塞了一支圆头圆脑、憨态可掬的小猫糖画。心里像是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有点甜,又有点无措。


    “为什么画猫?我觉得我更适合那个龙……”


    陈准看了他两秒,转过头,“我让老师傅照着你画的。”


    夏桑安:“?”


    有点气,但是买都买了,老师傅画的也真的挺好的。他只得捏着那支过分可爱的糖画往回走。


    两人都没急着进书店,就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夏桑安低下头,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小猫翘起的耳朵边缘。


    好……一如既往的难吃。


    师傅熬糖的时候是熬糊巴了吗?怎么又苦又甜的?但是买都买了,吃吧。甜味在口腔里化开,沉默也在两人之间漫着,但并不让人尴尬,将他这一天所有混乱的思绪都包起来反复揉了两遍。


    他盯着糖画,酝酿了一会儿,像是问它,又像是再问身边这片沉默的夜色,声音很轻。


    “哥,你知道……我喜欢的人是循屿吧?”


    这不是一个问题,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的心意,确认某种边界。


    陈准坐在他旁边,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巷子。


    他知道。他已经在回答了。


    夏桑安轻轻嗑下一块糖,含在嘴里,望着远处朦胧的夜色,继续说着:


    “哥,如果说,我是说如果……不考虑第二性别的话,如果你是个女生,你会……喜欢循屿吗?”


    这个问题太突兀了,还有点奇怪。


    陈准终于侧过头,看向他,镜片后的目光在夜色里深邃难辨:“你们没见过面吧?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现实里时做什么的……为什么会这么问?”


    夏桑安抿了抿唇,“因为他很好啊。会唱歌,歌声和人一样温柔。我刚开始什么都不会的时候,是他一点点教我怎么做账号,怎么接推广挣钱……我以前失眠很严重,也是他,在电话那边整晚整晚地陪着我。”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我每天早上醒来,看到手机上的通话计时还在走,显示着七八个小时……就会觉得特别安心,就好像听着他呼吸的声音,他就真的在我旁边陪着我一样。所以……他到底长什么样子,其实都没关系的。”


    他说完,空气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市声。


    陈准静了许久,久到夏桑安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他觉得也正常,在陈准眼里,自己这样其实就是网恋,在他哥眼里,喜欢屏幕那头的一个人,大概只会觉得这样的感情不切实际。


    一下一下地扣着指甲边缘,他觉得自己心里现在一团乱麻,心里又开始控制不住地想那个梦。


    “三三,”陈准终于开了口,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他不会给你买小猫糖画。”


    “他也不知道,你舔糖画的时候,耳朵会轻轻动一下。”


    这两句话像一句咒语,轻飘飘的,却带着快刀斩乱麻的力量。夏桑安怔住了,看着手里的小猫,糖的甜也还在舌尖萦绕。


    他怕陈准再说下去,如果按照他的话来说,他胃疼地时候是陈准在身边,他喝多了也是陈准背他回酒店,甚至,连他生病都是陈准在帮他治。


    他不敢听了,逃避似的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哥,”他声音还是有些发紧,视线飘向远处黑暗中的山峦轮廓,“我们明天去爬山吧,我想去山上那个寺里看看。”


    说完转身就想跑。门都被推开一半了,手腕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握住。


    没有用力,几根冰凉的手指松松地圈住了他的腕骨。


    夏桑安脚步一顿。


    “三三,”陈准的声音比夜风还轻,“再陪我坐一会儿吧。”


    手指蜷缩了一下,想抽回,又不想。僵在原地几秒,最终还是慢慢转回身,重新坐下去,只是这次,距离比刚才还近了一点点。


    _


    书店里,暖光的灯光透过玻璃窗,将门外石阶上那两个重新依偎在一起的少年身影勾勒出来。


    南宫爷爷坐在桌旁,手里无意识地摸索着一枚已磨得温润的木制书签。书签边缘被浸湿过,好像也一直没晾干,留着淡淡的水痕。书签上,是寇俊艾当年亲手刻下的韩愈的两句诗。


    [诗成有共赋,酒熟无孤斟。]


    他的目光掠过窗外,看着一个少年低着头,闷闷地吃着手里的糖;另一个只是默默坐着。他也看到陈准刚才拉住夏桑安的手腕,看着夏桑安虽然别扭却还是坐回去的样子。


    他低下头,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小字,想跨越时间去与那故人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老寇啊,你看,咱俩没喝完的酒……”


    他喃喃得望着店里那张照片,眼底被灯光映得闪烁。


    “好像……有人能接着喝了。”


    第38章  chapter38[VIP]


    如果重来一次, 绝对不要约人爬山了。夏桑安扶着膝盖,感觉肺像个破风箱,每喘一口气都带着灼热的痛感。抬起头, 绝望地看着前方陡峭得几乎垂直的石阶, 以及那个在视野最顶端, 已经缩成一个小红点的身影。


    那是许星烨。


    他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早知道这岚西的松山是这么个“锻炼意志”的地方,他打死也不会在昨晚那种氛围下, 提出“我们去爬山吧”这种蠢到家的建议。


    上山之初,他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山路平缓,阳光明媚,连路旁老旧的广播里放的歌都格外应景,是那种热血动漫里激昂的战斗进行曲。


    被这种氛围感染, 他当时一身牛劲无处发泄,还能和许星烨比赛谁爬得快,甚至觉得能一口气冲到山顶再跑个来回。


    可岚西的松山,真不是盖的。


    这坡度,这长度,简直是对人类双腿和肺活量的终极考验。进行曲早就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越来越重的喘息和心跳。


    而此刻, 就在他累得恨不得四肢并用时, 一阵极其不合时宜, 又莫名贴切的音乐, 从前上方传来,幽幽地飘进他耳朵里。


    那是《植物大战僵尸》的配乐。


    ……


    为什么要放植物大战僵尸的配乐?夏桑安痛苦地闭上眼睛。太讽刺了, 这真的太讽刺了,配上前面那队人走走停停、速度比僵尸挪动都迟缓的游客。这配乐, 他觉得自己是路障僵尸,许星烨是土豆地雷,而陈准……大概是坚果墙吧。


    这人怎么一点儿都不带喘的?他俩爬得是同一座山吗?还有那个土豆地雷,还站那边和他招手,太嘲讽了,但是没用。夏桑安现在只想啃两口这个坚果墙,来补充一下体力。


    生无可恋地侧过头,看向身旁气定神闲的陈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哥……我、我不行了……咱们,歇会儿……?”


    陈准停下脚步,看着他汗湿的额发和发白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伸手扶住他几乎要软下去的胳膊。


    “好。”


    其实有点好笑,他嫌少看到夏桑安这么流汗的样子,像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小猫崽似的。而且,这样的夏桑安,即使喷了阻隔剂,那点清甜的杏香也浮在周围。


    这味道陈准闻了一路了,感觉以后可以多带他出去运动一下,泡泡健身房也行。


    他的目光在那截被登山服勾勒出来的腰线上多停了一瞬:这么细的腰,到底哪来的那么大劲儿呢。


    扶着夏桑安在路旁一块干净的大石头上坐下,他拧开一瓶水递过去,“慢点喝。”


    夏桑安几乎是瘫在石头上,小口小口地抿着水,内心无比感谢许星烨的事前警告。还好穿了件轻便的衣服,不然按这个出汗量,要是穿厚点,简直像扛了几斤湿棉花上山,他估计早就瘫在半路了。


    他现在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一点。歇脚的地方,正好是半山腰一处相对平坦开阔的平台,也俨然形成了一个小小集市,聚集了不少歇脚的游客和当地摆摊的小贩,还挺热闹的。


    夏桑安原本还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撑着石头,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卖烤肠茶叶蛋、卖登山杖的摊子……直到,他的目光掠过人群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忽然定住了。


    那是一个卖各种“古玩”杂项的小摊,摊主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师傅。面前就铺着块蓝布,上面随意摆着些铜钱、木雕,还有一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玩意儿。


    夏桑安扭头看了眼山顶上那个已经消失的小红点,心里嘟囔:爬那么快……就不能等等他们吗。


    但念头一转,许星烨很喜欢这些。刚才还累得动弹不得的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站了起来。


    起猛了,头晕。


    于是他走了个完美的S线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陈准看着他突然来了精神的样子,目光顺着他的背影投过去,落在那个小摊上。


    摆在这种游客聚集地的所谓老物件,十有八九是糊弄人的。


    但虽然心里这么想,脚步却已经不自觉地跟了过去。刚才夏桑安起身时那一瞬间的踉跄和发白的脸色,在他心里刺了一下。


    又来了。


    到现在为止,他见过好多次夏桑安这样。低血糖,或者只是单纯的疲惫过度,身体明明都在发出警告了,这人偏要硬撑,头晕的时候就咬着牙默默缓一会儿,脚下发软就找个东西倚着,骨子里就倔,愣是一次也没真的倒下过。


    走到近前,看着夏桑安已经半蹲在地上,像个发现宝藏的小孩儿,低着头,指尖在一堆“破烂”里拨弄,挑选,只是那侧脸的血色还没完全恢复,有些苍白。


    陈准无声地站在他身侧后方,他能看出来,小朋友其实压根不懂行,好看的眉毛微微蹙着,拿起来的净是些品相普通、甚至明显做旧痕迹的“古董”。


    目光在那些杂项里扫过一遍,最终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那躺着一枚小小的、不足寸长的银质物件,造型是一条盘起的小鱼,通体已经被磨得温润。


    他俯身,越过夏桑安的肩膀,修长的手指将那枚小鱼拈了起来,递到夏桑安眼前。


    “这个,挺好的。”


    夏桑安愣了一下,接过那条黑黢黢的小鱼。还没看出什么名堂,就听到那一直在旁边看报纸的老师傅忽然“咦”了一声,目光在陈准脸上一扫,带着点惊讶和赏识:


    “小朋友,眼睛挺毒啊。这是清代的老银书拨,文人案头的东西,难得这么完整。”


    这可以算是官方认证了,夏桑安的眼睛“唰”地就亮了,刚才那点晕眩感散去不少,立刻把那条小鱼紧紧攥在手心,继续埋头挑选起来。


    陈准看着他这幅雀跃模样,那截白皙的后劲随着低头的动作甚至有点晃眼,心底那股想揉揉他脑袋的冲动再次涌了上来。


    喉结微动,最终还是强行克制住了,只是垂在身侧但是手指无声地蜷缩了一下。


    一直观察着他们的老师傅,目光在他和夏桑安指尖又逡巡了一个来回,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问了夏桑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小朋友,心里挂着事儿,脚下踩着云,累不累啊?”


    夏桑安正拿起一个木雕小马,闻言愣了一下,抬起头。


    啥意思?我还没登顶呢,怎么踩着云了?


    他张了张嘴,还没组织好语言。那老师傅却已经不再看他,慢悠悠地放下报纸,从摊位底下摸出一个木头匣子。盒子被打开,里面是两块深棕色、木纹如流水行云带着点焦痕的无事牌。


    老师傅先将其中一块带着天然焦洞的木牌递到夏桑安面前。


    “这是……”


    “雷击崖柏,”老师傅截断他的话,“木头挨了天火,死过一回,才有了这不一样的魂,人也一样,有些坎,看着是劫,熬过去就是新生。”


    他手指点了点那块无事牌上的焦洞:“别嫌,它熬过天雷,所以他比另一块还认主。”


    说完,他拿起另一块纹理更深,完整无缺的无事牌,递给了陈准,目光在他脸上停顿,语气意味深长:


    “这块是你的。雷霆万钧,自有山岳承其重。护好了,便是万古长青。”


    “拿着吧,它们等你们有段时间了。”


    _


    两人终于爬到山顶时,那个古寺果然如他所料,等着进香叩拜的队伍已经排成了长龙,蜿蜒曲折。


    夏桑安在人群边缘里找了半天,才看到许星烨正靠在一颗松树下,嘴里叼着根烤肠,吃得正香。


    “你俩也太慢了吧!”许星烨一眼瞥见他们,三两口把烤肠塞进嘴里,叼着竹签就迎了上来。他眼睛尖,立刻锁定了两人脖子上挂着的木牌。


    “嚯!好东西啊!”许星烨眼睛瞬间亮了,咋咋呼呼地凑近,“这哪儿来的?这木纹,这油性!爬山还有这奇遇?怎么没给我带一个啊!”


    他是真喜欢这些,这两块雷击崖柏和市面上有的都不太一样,属于可遇不可求的那一类。


    夏桑安这才想起兜里的小银鱼,赶紧掏出来递过去:“给你带了这个。”


    许星烨歪着嘴接过去,对着光一看,嘴巴更歪了,炸毛道:“我靠!好东西啊!!老银的?书拨?我的天!这得多少钱?你俩不会被人宰了吧?”


    夏桑安被他逗笑了,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准,“没多少钱,他挑的,说这个挺好的。”


    “可以啊,挺懂行儿!”许星烨稀罕了一会儿那个小银鱼,又摸着下巴,像个行家似的仔细端详两人胸前的木牌。


    “啧,你俩这牌子,一看就是同一棵料子开的,木纹走向都能对上。这缘分……”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夏桑安感觉哪里怪怪的,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那块带焦洞的木牌。其实刚才在路上,他就偷偷闻过了,这木头有一种很淡很沉的香气,和陈准的信息素很像,但又不一样……


    陈准的味道更冷,更活,而这木头的味道,更暖,更沉,像是把什么都沉淀进去了。


    他正胡思乱想,一抬头,恰好撞上陈准看过来的目光。两人视线一碰,夏桑安心里猛地一跳,更觉得哪里怪怪的了。


    被许星烨这么一说,这两块同源的木牌,拿在手里,怎么……怎么就那么像某种……


    某种信物呢?


    那老师傅说了那么一通云山雾遮的话,最后这两块木牌连钱都没收,只说了句“缘分到了”,难不成真是这山上什么隐修的人?


    许星烨没注意到两人之间微妙的眼神交流,这大金毛的思维已经跳到了另一个频道。胳膊肘撞了一下夏桑安,挤眉弄眼地看着陈准:“哎,话说回来,喊名字也太生疏了,我怎么称呼好啊?”


    夏桑安顺口答道:“正常来说,你应该喊他哥,他比你大。”


    “那不行!”许星烨立刻炸毛,“这辈分不能乱!我是你爸爸,他是你哥,那他不也得喊我爸爸啊!”


    夏桑安、陈准:“……”


    能在第二次见面就敢这么明目张胆占陈准便宜的人,普天之下也就只有许星烨了。夏桑安扶额,趁着许星烨继续口出狂言之前,一步上前,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扭头看着陈准,笑道:“他缺氧了。”


    “……唔?五……五才妹有!”


    “你有,你缺大了,你看你都神志不清开始说胡话了。”


    夏桑安半推半拽地把这个活宝拖到旁边人少一些的角落,才嫌弃地松开手,把掌心的口水蹭回许星烨的袖子上。


    “我说许星烨,你当陈准是一般人吗!你这样占他便宜!”


    “哎呦喂,你瞅瞅你瞅瞅,这就护上了?真是儿大不中留啊!”许星烨撇这嘴,酸溜溜地嘟囔:“今天上山这一路,你俩那眼神交流密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跟你光屁股长大的发小呢!呜呜呜我生气了!我心碎了,我需要抱抱举高高才能好!”


    周围人被他的大嗓门和夸张表演引得纷纷侧目,夏桑安脸上臊得慌,赶紧又去捂他的嘴:“许星烨!你说什么呢!他是我哥!”


    “而且那个小银鱼是他给你挑的,他给你买的,你再这样,我……我晚上不和你吃饭了!”


    许星烨幽怨地投给他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写满了“你看,你又向着他”。


    夏桑安:“……”


    松开手,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


    “知道知道,逗你玩的!”许星烨收起搞怪的表情,靠着背后的松树,目光扫过不远处静静站着的陈准,声音低了些,“我这不是想看看他脾气好不好嘛,你得靠他的信息素治病,万一他是个表里不一的,欺负你怎么办?”


    “他要是敢仗着是你哥就给你气受,不管他是谁,我肯定揍他。”


    夏桑安被他逗笑了,“他没欺负我,你不是也说了,感觉他对我也挺好的。”


    “那倒是……”许星烨摸了摸鼻子,承认了,随即又梗起脖子,“但一码归一码!哥我是绝对不会喊的!”


    “行行行,不喊不喊,”夏桑安笑着伸手揉了揉他那头天然卷的乱发,“就叫他从陈准就好了。”


    _


    他们最终认命地排到了队伍蜿蜒的末尾,看着前方几乎望不到头的人龙,夏桑安刚歇过来的腿又开始隐隐发酸。


    靠在这条道上的栏杆,感觉自己明天应该是起不来了。陈准也将他这些疲惫看在眼里,拧开矿泉水瓶递过去,声音里带着笑意:


    “其实我以为你不会爬到顶的。是想求什么?”


    旁边的许星烨立刻抢答,眼睛放光:“求财!这个寺求财最灵了!必须求财!等会儿下山路上我眼神得好点,看能不能捡快有缘的木头回去,说不定就是下一个雷击木呢!”


    他们上山时,确实有不少下山的人手里拿着木头,更有甚者,还拖着半人高的木材往山下走。这是来这座山上的人心知肚明的小习惯,捡木头带回家,就是把财一起带回家。


    夏桑安接过水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山下变得渺小的城镇,声音在喧嚣中显得轻软:


    “我求平安吧。”


    陈准看着他被山风吹得不停颤动的睫毛和发梢,问他:“求谁的平安?”


    夏桑安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准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许星烨都忍不住想打破这寂静。


    终于开口,目光就望着山下,声音轻地像一声叹息:


    “我拥有的不多,所以……”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的清晰无比,“每一个都不能少。”


    说完,他扭过头,撞进陈准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眼睛里好像有旋涡,要将他吸进去。


    “你呢?”他轻声反问,“你求什么?”


    陈准凝视着他,周遭喧嚣仿佛瞬间被屏蔽了,山风过耳,万物寂静。


    他心中所求,再简单不过——他求夏桑安平安,和他的名字一样,恰如星子,常亮常安。


    但他开口,说的却是:


    “我求,你所求皆能如愿。”


    这回答,让夏桑安微微一怔。


    “哇哦——!”许星烨听得感觉自己汗毛都竖起来了,夸张地搓了搓胳膊。


    “完蛋了这是真的……你俩这关系…真是好得没话说啊!”


    夏桑安回过神,有些仓促地低下头,手指又摩挲了一下挂在胸前的崖柏木牌。


    那句被搁置在一旁的,来自那个老师傅的询问,此刻却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回音。


    “心里装着事儿,脚下踩着云,累不累?”


    他当时不懂,只觉得这问题没头没脑。


    可现在,他好像忽然间,反应过来了。


    那“脚下踩着云”的感觉……不是指登到山巅,也不是身体疲惫……而是。


    而是当有一个人,将他所有的愿望都郑重地承接过去,许下一句诺言。那份心意太过踏实,沉甸甸的,像朵云,将他稳稳托住了。


    好像,不累。


    就是……有点重。


    第39章  chapter39[VIP]


    这趟岚西之行的回程和来时不一样, 夏桑安拮据惯了,还是头一回做头等舱。虽然他觉得这头等舱的饭也难吃,座椅也并没比经济舱舒服到哪去, 该颠簸还是颠簸。


    但再多的不习惯, 也熬不住这几天早起晚睡的, 加上心里那些理不清的思绪。飞机起飞没多久,他眼皮就开始打架,头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


    在他彻底陷入沉睡, 脑袋又一次歪向一边的瞬间,一只温热的手及时地托住了他的头。


    陈准看着他终于支撑不住睡过去的样子,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几天白天找南宫爷爷,陪许星烨玩,晚上又忙着录视屏, 明明回趟岚西应该好好放松一下,但这张脸上还是满是疲惫,睡着了眉头也是蹙着的。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左肩放低,将他的头轻轻引向自己的肩头。


    重量落下的那一刻,夏桑安像是迷迷糊糊地嗅到了安心的气味,在他颈窝处轻轻埋了埋, 像认巢似的吸了一口。


    陈准的心跳漏了一拍, 呼吸都随之一滞。


    太近了。


    少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 那股清甜的甜杏味信息素, 在主人完全放松的睡梦中,变得愈发纯粹, 沾着雪花,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这粘人又不自知的信息素, 缠得他心尖发痒。一股完全陌生的冲动被无声地勾了出来,从后颈的腺体猛地窜起,跟着血液,迅速燎过四肢。


    带着近乎蛮横的躁动,那是Alpha的本能,不断地冲击着他引以为傲,此时却又摇摇欲坠的理智。


    这小木头……


    陈准在心底叹了口气。


    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有睡着的时候最诚实,喜欢粘着他,喝多那晚也是。


    如果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念头,肯定会被吓到。


    这个认知,猛地浇熄了刚刚蹿起的邪火。


    他阖上眼睫,深深地吸了一口,试图将胸腔里那冲动的念头强行按回去。可就在他与这本能抗争的瞬间,肩上的人似乎因为姿势不够惬意,又无意识地在他肩头轻轻蹭了蹭,柔软的发丝擦过他的下颌。


    甚至还伴随着一点模糊的鼻音。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彻底老实下来。


    这太要命了。


    陈准想。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自己这种依赖和靠近,早就超过对循屿的仰慕了?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自己多粘人?粘的是陈准这个人?


    但是陈准的心底又被这小小举动揉得软得一塌糊涂,那点被强行压下的躁动,化作了更深沉的难言的心思。


    微微偏过头,下颌蹭了蹭那个小脑袋,抬起手,将舷窗的遮光板轻轻拉下。


    一个连临时标记都会痛出眼泪,对感情迟钝又敏感的小木头。


    他舍不得。


    _


    临近过年,柒里公馆平日里那些嫌少亮灯的老洋房也开始有车流归家了。窗外,夕阳的余辉里,好像哪哪都洋溢着暖烘烘的喧闹声,有小孩儿吵着要在花园的树上挂灯笼,还有的早早就开始在自家门口玩起了烟花棒。


    夏桑安刚挂断和许星烨的电话。回来这么多天,那家伙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最后那顿饭点的鱼鱼刺太多。


    把手机随手一扔,整个人没骨头似的瘫回床里,每一根头发丝都散发着假期特有的Lazy感。


    可这Lazy状态没持续多久,他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靠!寒假作业!


    他回岚西这么多天,早就把“作业”这两个字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掰着手指头粗略一算,心顿时凉了半截——正月初三过后,好像再过两个礼拜就要开学了??


    “……”


    好绝望。他像条失去梦想的咸鱼,再次直挺挺地倒回床上。


    算了,没关系,还有那么久呢,大不了最后几天一天肝五张卷子,遇到大题就写个“解”,然后一条横线概括,假装自己不会……


    破罐破摔的念头刚成型,手机屏幕就亮了。是循屿发来的消息,一个可爱的猫咪歪头表情包,后面跟着问他回岚西那几天玩得怎么样?


    怎么样……?除了掉马和每天都要拍那该死的共创视频其他的都挺嗨皮的。但是循屿这一问,他有些心虚。


    其实说实话,夏桑安到现在都没理清楚自己的思绪,但是他却确定,不能和循屿说太细。


    于是他只挑轻松越快的部分说,连去爬山那段都略去了关键人物,只是含糊地说和朋友去的。


    前脚刚发出去一条消息,后脚手机顶端弹出了另一条消息提示。


    陈准:[三三,来公寓一趟。]


    言简意赅,不愧是陈准一贯的风格,这个时间去公寓,到地方天估计都黑了。


    夏桑安打字的手指一顿,看看屏幕上和循屿聊到一半的对话框,又看看那条消息。


    好像本身就得再拿点东西去公寓的……他只犹豫了两秒不到。


    冰冰:[哥,我有点事儿,晚点和你聊吧。]


    冰冰:[猫猫眨眼jpg]


    发完,立刻切回和陈准的对话框,回过去一个[好]。


    回复完毕,他从床上起身,开始收拾准备拿过去的东西。


    桑芜和陈叔叔明天就回来了,他还是第一次和这么多人一起过年,还是很开心的。


    一边收拾一边想:陈准突然喊他过去干啥呢?不会要来个搬迁饭吧?这也不算搬迁,两人放假了还是得回来这边住的。


    但是一想到开学就要住进那个房子。他心里不知怎么的,没来由的期待。


    _


    夏桑安拖着个行李箱,刚推开公寓的门,里面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霓虹透进来一点光。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去摸墙上的开关,嘴里嘀咕:“人呢?”


    指尖还没碰到面板,黑暗中,茶几方向传来一点细微的机器转动声。小Aibi歪着圆圆的脑袋,眼睛部位亮起蓝光。


    [欢迎三三回家。]


    夏桑安被他逗笑,心里那点疑惑散去。陈准估计是在房间里。


    朝着客厅走去,打算先仔细看看这个小机器人,刚走到茶几旁,还没来得及弯腰,一双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掌心轻轻覆上了他的眼睛。


    视野被剥夺,夏桑安先是一怔,随即从那熟悉的薄荷崖柏气息里辨认出来。身体放松下来,嘴角忍不住扬起:“哥,我以为就我这么幼稚呢。”


    陈准没说话,只是捂着他的眼睛,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带着他转向另一个方向。夏桑安顺从地跟着,心里好奇得像是有只小猫在挠。


    走了几步,感觉到晚风拂面,耳边隐约听到一点清脆的碰撞声。


    “好了。”陈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捂着他眼睛的手缓缓放下。


    视野回复,夏桑安微微睁大了眼睛。


    阳台的栏杆和上方特意拉好的细绳上,缠绕悬挂着数十颗暖黄的小球灯,像散落的星辰,在冬日深蓝色的夜幕下,发着宁静柔和的光。


    灯光勾勒出阳台的轮廓,也照亮了悬挂在正中央的一个果壳风铃。


    那是各种大小不一、经过打磨的果壳串联起来的,深色的水铃桐,浅色的夹竹桃,还有一些他说不出名字的种子,中间点缀着小小的木片,随着晚风轻轻摇曳,发出空灵又朴拙的声响。


    “这是……”夏桑安惊喜地看向陈准。


    陈准站在他啊身侧,目光也落在那个风铃上:“我问过,南宫爷爷店里的风铃是他自己串的。他说这种东西,自己串寓意更好。”


    夏桑安心中移动,伸手去碰那串风铃,果壳碰撞,发出细碎好听的声音。视线顺着风铃往下,落在了陈准随即搭在栏杆的手指上。


    修长的手指,在暖光的灯光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贴着两道创口贴。


    夏桑安的手指顿在半空。


    那些坚硬的果壳,需要钻孔,打磨边缘,再用结实的线一点点串起来……陈准是什么样的人,这种事情完全可以找人去做。


    只是为了给他串一个寓意更好的风铃,只因为他说喜欢这样的灯,就自己偷偷准备这些。


    明明过年期间,他们都不会住在这里的。


    他扭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准,“哥,你……”


    陈准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蜷起指尖,将创口贴遮住大半,“没事,不小心划了一下。”


    夏桑安不信,往前凑近一小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陈准贴着创口贴的指节。


    “疼吗……”他抬起眼问。


    陈准垂眸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周围很安静,只有风铃偶尔的轻响和彼此的呼吸声。


    其实不疼,给夏桑安做什么都不疼。


    他没有抽回手,而是微微俯身,迁就着夏桑安的高度,与他平视。


    “心疼的话,”他声音低沉,“就给我上药。”


    夏桑安飞快地点了两下头,立刻转身去取药箱。


    他坐在陈准身边,打开药箱,拿出碘伏和棉签,拧开瓶盖,刚浸湿棉签,茶几上的小Aibi就歪了歪脑袋,用电子音念叨:“检测到氛围不同,需要为你们放一首浪漫的抒情音乐嘛?”


    你还能检测到氛围不同?夏桑安刚想说“不用了”,话还没说出口,身旁的陈准已经先一步说:“Aibi,播放《if you》。”


    轻柔又略带伤感的吉他前奏在安静的客厅里流淌开来。那是夏桑安曾经在某个深夜,对循屿提起过的韩文歌,他说喜欢,循屿就录了。


    那是循屿为他录的第一首韩文歌。


    夏桑安拿着棉签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把头埋地更低,几乎要藏进自己的影子里,假装什么都没想,拆开了陈准手指上那两道创口贴。


    当那割伤完全暴露出来,比想象中还要更深时,那点因歌而起的恍惚瞬间被真实的心疼覆盖。


    伤口边缘泛红,甚至能看到一点凝固的血痂嵌在里面。他是真的心疼了,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怎么这么不小心……你不光吃不了辣,做手工也笨笨的吧……”


    他深吸一口气,一边帮他清理一边念叨,念叨到最后,突然沉默了。


    心口太酸了。他不懂,陈准为什么要做这么多呢,一个果壳风铃,把手弄成这样,这么好看的手,这么不染凡尘的一个人。


    可就在他抬眼的刹那,所有话彻底凝固在吼间。


    陈准一直在看他,那目光里翻涌的东西,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汹涌,都要复杂,几乎要将他淹没,夏桑安被这目光烫得心脏猛地一缩,连呼吸都忘了。


    “哥,谢……”


    “谢”字的尾音还没落下,陈准那只没受伤的手忽然抬起,手掌覆上了他的唇,将后续所有的话语都尽数堵了回去。


    夏桑安睫毛一颤,眨了眨眼睛,还没完全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他的视线被困在陈准深黑的眸子里,那似乎是带着魔力的。


    他不知道和陈准这样对视了多久,只觉得那眼睛迷人,仿佛要将他的灵魂也吸进去。掌心传来的体温也高得异常,烫得他唇上的皮肤都在微微发麻。


    他不知道陈准还要这样捂多久。


    那首熟悉的韩文歌成了此刻的背景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流淌。就在那歌声缱绻地唱到那句“if you…”的瞬间——


    陈准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下去,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他自己那只手的手背。


    那双眸子被盖住了,夏桑安却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同拉进去关上了,耳边嗡鸣一片,那吻明明落在手背上,却烫得他唇瓣紧抿了一下。


    他不知道是怎么帮陈准处理完那个伤口的,动作全凭本能,脑子确实一片空白。


    那天很晚了,他们最终没有回柒里公馆。夏桑安洗完澡躺在床上,周遭寂静,可他觉得自己的耳朵还是烫的,连带着半边脸颊都烧得慌。


    他真的不懂。他不明白。


    心跳快得不成样子,像踹了头没头没脑的兔子,在胸腔里四处冲撞。他翻了个身,把发烫的脸埋进枕头里,试图驱散那份灼热,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体温今天那么高,掌心烫得像要烙进他的皮肤里?


    为什么偏偏在那句“if you……”唱响的瞬间,做出那样的举动?


    为什么吻的是他自己的手背,他的嘴唇也跟着发麻呢?


    为什么正好就是这首歌,为什么……要闭上眼睛?


    还有最后,那声低沉的“晚安”,为什么和往常的每次都不一样?


    无数个“为什么”像缠绕的丝线,将他的心脏越捆越紧,几乎透不过气。他感觉自己好像站在一扇迷雾重重的门前,隐约窥见一点门后的光,却被那双眼睛,一同拉进了迷雾里。


    他不知道了,在那迷雾里,他好像只能跟着一个人走。


    作者有话说:


    本章抽包包!


    第40章  chapter40[VIP]


    夏桑安就在这团迷雾里转悠到了大年三十, 这几天里他试图理清过,却发现只是徒劳,永远在心里一遍遍地反问“为什么”。


    但无论如何, 夏桑安已经好多年没有过过这么热闹的年了。陈家的祖宅灯火通明, 他收到的红包厚得几乎可以撑□□袋。


    按照新年该有的样子, 他穿了新衣服,回应着每一位长辈的关心。


    可他的视线,总是不听使唤地飘向陈准。


    两人自那晚后便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并非刻意。夏桑安敏锐地观察到,陈准的状态很不对劲。


    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偶尔在无人注意的间隙,眉心会轻轻地蹙一下,更明显的是, 当有不太熟悉的亲戚试图靠近时,陈准周身那清冽的信息素会骤然变得浓重,带着一种……排他性,虽然很快就被他收回去,但夏桑安还是发现了。


    他问过,他这几天问过很多次:“哥,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陈准总是摇头, 用一句轻描淡写的“没事”将他打发。


    这敷衍的回应没能打消他的疑虑。反而让那份担忧混入原有的迷雾里, 坠在心口。


    年夜饭吃得很热闹, 电视里春晚的欢声笑语成了最好的背景板, 他喜欢这样的年。但直到坐上回家的车,看着窗外的烟花照亮夜空, 夏桑安的悬着的那颗心,依旧没有落回实处。


    回到柒里公馆, 已是深夜。桑芜和陈舟望似乎还有事要谈,示意他们先上楼休息。


    夏桑安洗完澡躺在床上,白天的热闹沉寂下来,心里那些理不清的混乱思绪便加倍地翻涌上来,毫无睡意。


    拿起手机,指尖悬在陈准的聊天框上,久久落不下去。该问什么?怎么问?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剩下一声沉沉的叹息,将手机丢在一旁。


    怎么办……


    他几乎能肯定,陈准这几天非常不舒服。


    心里烦躁,他索性点开了“云顶桑叶茶”的群聊。里面正热闹,云端和叶山茶在疯狂刷着拜年表情包,互相攀比谁收的红包多。夏桑安看着,嘴角弯了弯,也发了个拜年的猫咪表情包进去。


    几乎是同时,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弹了出来。


    备注是:周晨亦。


    夏桑安愣了一下,这个小甜O和他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对他最大的印象,就是……


    他怎么有点不好的预感?


    虽然犹豫,但还是点了通过。


    好友刚加上,对方的消息就迫不及待地弹了过来。


    周晨亦:[桑安同学!!过年好!]


    周晨亦:[那个…冒昧打扰了!你真的是ice吗? ]


    夏桑安心里咯噔一下,果然……


    但是早死晚死都得死,现在这个都撑不住……开学他不得原地钻地里去?


    于是他稳了稳心神,回过去一个小猫趴趴暗中观察的表情包。


    这下可好,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周晨亦:[啊啊啊!真的是你!我一直特别喜欢你!你的每个视频我都看!反反复复看!我就是因为你才进的舞蹈社!]


    周晨亦:[这次趁着过年的我终于能来加你了!!]


    周晨亦:[你真的特别棒!特别好!一定要一直更新下去啊我们都在!呜呜呜呜(小猫哭哭jpg)]


    夏桑安的嘴角抽了一下,害怕对面太激动赶紧安抚了一下。


    夏桑安:[谢谢你,新年快乐,我看过你在社团练舞的样子,跳得很好。]


    周晨亦:[啊啊啊啊冰神夸我了!我我我我爱你!]


    周晨亦:[冰神你都夸我了,开学之后,能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个签名啊!!就签在笔记本上就好!]


    周晨亦:[求求你了!!]


    一连串的文字带着几乎要冲破屏幕的激动,砸得夏桑安有些发懵,脸白一阵红一阵的,甚至觉得有点口干舌燥。


    他回了[好]。


    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需要喝水。


    放下手机,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打算去厨房倒水。


    刚走到楼梯口,楼下隐约传来桑芜和陈舟望压低的谈话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即便声音很轻,某些字眼还是清晰地钻入了他的耳朵。


    说的……好像是他?


    他下意识停住脚步,屏住呼吸,隐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


    “……以后,可能还是要多麻烦你和陈准照顾他。”是妈妈的声音。


    “看着他现在开开心心的,和小准相处的也不错,挺好,比之前有精神多了……”陈舟望说完这句后,又静了许久才问。


    “真的就不打算告诉他了?孩子以后知道,可能……会受不了。”


    “……嗯。”桑芜轻轻应了一声,更长的沉默后,她再次开口,声音更轻了。


    “不说了吧,我想看他开开心心的……之前说的,迁户口的事……还是算了,太麻烦了,就这样吧。”


    脚步声响起,是两人各自转身。夏桑安死死咬住下唇。


    “咔哒。”


    “咔哒。”


    是两声关门声。又是这样,他们……一直都是分房睡的。


    这个事实,和他刚刚听到的对话狠狠撞在一起。从上次他不小心听到包间里模糊的对话后,他心里就埋下了刺,这些日子,他一直在默默观察着。


    他们太客气了,客气得不像一家人,餐桌上甚至连给对方夹菜都少。


    而现在,他听到了更多。是那个所有陈家人都心知肚明,默默守护,唯独将他一个人蒙在鼓里的真相。


    到底是什么?夏桑安的指尖狠狠掐住了掌心。到底是什么,严重到妈妈觉得他会接受不了,所以宁愿选择沉默,用“看他开开心心”作理由,将他搁在真相外?


    是和他有关吗?


    是和夏则明有关吗?


    还是……和妈妈为什么和陈叔叔在一起有关?


    那股冲动在啃噬他,他想冲下去,用力拍响那两扇紧闭的房门,大声质问:“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


    可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那是恐慌。


    一种对未知真相的恐慌。


    妈妈轻轻一句“不说了吧”,浇熄了他所有质问的勇气。


    到底什么才是对的?他目光转向自己的房间,响起那枚硬币,一次次在心里问这个问题。


    是这样装傻到底,为了自己刚才没有冲下去质问而庆幸才是对的吗?


    所以那件事,是维持住眼前这片看似平静温馨的局面,那瞒着他一个人,也算对了。


    可是这太难受了,被特殊对待,被隔绝在外,却又被他自己揪住了一根线头,悬在半空,松不开,拽不住,脚下还是看不清的深渊。


    他该找谁呢?这个家,这个刚开始认同他的家,他该去找谁理清这些。


    混乱的思绪最终指向了一个人——陈准。他一定知道,在这个家里,哪怕还有谁能给他一个答案,哪怕只是片面的,也只有这个人了。


    走到陈准的房间门口,抬起手,指尖却悬在门板前,怎么都落不下去。


    他做好接受真相的准备了吗?


    况且,陈准这几天明显的不舒服,脸色那么差,信息素都不太稳定。现在估计早就睡了,自己这样敲门,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去打扰他……合适吗?


    举了半天的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来。


    他悄无声息地回了自己的房间。门板在身后合拢,他靠着门板,像是终于做实了那个最坏的猜测。


    原来是这样。


    他在心里悄悄地对自己说。


    冷静下来后,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好像潜意识里,他早就触碰到这个家里那层看不见的冰面了,只是今天,才亲耳听到它碎裂的声音。


    “不说了吧,我想看他开开心心的……”


    妈妈的声音,那么轻,又那么重。他忽然明白了,这个家,从一开始可能就是精心搭建的纸房子吧。所有人,妈妈,陈叔叔,小姨,爷爷奶奶,甚至陈准……都在努力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只为了让他能安心地坐在里面。


    而他,竟然真的差一点信了。


    那茫然几乎要将他压垮。他该去怪谁呢?


    怪妈妈?可她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他能开心。怪陈家人?陈家人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好。


    怪陈准……?


    他的心脏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密密的疼。


    他谁都不怪。


    他们每一个人,都对他太好了。


    他只是……很想问问。


    想问妈妈:“把我蒙在鼓励,这开心真的能算是开心吗?”


    想问陈叔叔:“如果没有感情,接纳我这样一个外人…真的不会觉得是负担吗?”


    可他谁都不敢问。


    真相像玻璃碴子撒了一地,他却站在边上,非但不能喊疼,还得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小心地绕着走。


    他得继续做那个开心的夏桑安。


    他们要的就是他开心。


    只是妈妈,您给我的这份开心,现在端着,好沉好沉。


    这沉甸甸的“开心”,好像要把他压垮了。他好像需要出口,于是只是一瞬间,他就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哪怕只是虚拟,也能让他暂时把这些东西放一放的人。


    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名字,千头万绪都堵在胸口,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太狼狈了。桩桩件件,都好狼狈。


    他踌躇了半天,打了好长一段话又逐字删掉,他觉得不该再把这负面情绪带给光。到最后,只发过去一个简短的:[睡了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聊天界面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回答,那空白让人心慌。


    可是,比起循屿不在,一种更深更庞大的茫然吞噬了他。


    他和循屿,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么多无法言说的秘密?


    多到,他那些原本可以毫无保留吐露的心事,如今只能被层层包裹,最后化作一句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问候。


    这一晚,他在床上翻来覆去,那些纷乱的心事在夜晚里一件件浮出水面,尖锐地刺痛着他。他甚至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夏则明的微信,盯着那条新年问候,几乎要把自己逼疯。


    以往年年“问候”,都带着令人窒息的索要。今年,只是一句纯粹的问候。


    疑惑、不安、难过、愤怒、孤独……各种情绪都被挤压在一起。


    所有的无人可诉,无法质问,无人能理解的东西,左冲右突缠成一团,于是他的身体先于他的心,彻底崩溃了。一股熟悉又凶猛的热浪从小腹和腺体炸开,电流般窜在血液里。


    他猛地从床上做起,跌撞着扑向抽屉,抓出抑制器。冰冷的针尖抵在滚烫的手腕皮肤上,他几乎是在带着一股自虐的狠劲,推了进去。


    一针。


    那股灼烧感只是顿了顿,反而更汹涌的反扑。


    两针,三针……


    像是要跟自己的身体较劲,每推一针,都带着质问。细小的针孔在白皙的小臂上留下四五个,红肿着,可身体内部的空虚和渴望,根本无法扑灭。


    就这么离不开那个人的信息素吗?


    这么多针,都压不下去,就一定要去找他才会好是吗?


    意识到这一点,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脱力倒在床上,身上的每一处皮肤摩擦睡衣的布料都敏感到让他发颤。


    他只能自暴自弃地屈服于本能,颤着手向下探去。


    可即便是意乱情迷间,他对自己还是嫌恶的。感官模糊,理智溃散,他做这种事情太生疏,太笨拙,不知道该想着谁,又能想着谁。


    一个称呼混着灼热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从唇缝里溢了出来:


    “哥……”


    声音落下的瞬间,他如同被惊雷劈中,猛地清醒过来。缩回手,整个人蜷缩起来,拼了命地往被子里钻。


    他到底是在叫谁?


    ……错了。


    他们都错了。


    他在心里无声地重复着。他搞不清楚对循屿和对陈准的感情,放任自己沉溺,搞不清楚界限,甚至在此刻,连身体的本能都在混淆这个渴望对象。


    他真的错了。


    可是,陈准呢?


    陈准错在哪了?


    错在……对他太好了吗?错在记住他一句轻描淡写的喜好吗?错在他安抚喝多的他?还是错在那个隔着手背,却烫伤他的吻呢……


    他不知道。他想了又想,只觉得陈准什么错都没有。


    身体未褪的热度还在蔓延。他抬起手臂,看着那几个后知后觉开始溢血的针孔,喃喃出声:


    “哥……你能不能告诉我……”


    到底要怎么办?为什么所有人都有事情瞒着我……妈妈,陈叔叔,甚至是你……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这一夜,他在身体与心里的折磨下辗转反侧,直到天光微熹,才因疲惫而昏沉睡去。


    隔天,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得他眼皮生疼。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遍,酸软无力,脑袋也昏沉得厉害。


    结合热也并未完全消退,只是从昨晚的烈火烹油,转为了更深更磨人的隐痛,在小腹处不断地灼烧着。


    家里静悄悄的,桑芜和陈舟望不知道去了哪,也没喊他们吃饭。


    他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浑浑噩噩地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黑,手臂上那几个针孔已经泛起了青。


    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可那从心底蔓延开得空洞和迷茫,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需要答案。


    或者说,他现在很想见那个人。


    凭着本能,他挪到陈准的房门外,抬起手,深吸了一口气,敲了一下。


    “哥…”他对着门板,声音沙哑,“你醒了吗?我…有事情想和你说。”


    门内死寂一片,他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扣着指甲边缘,心里的不安逐渐放大。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中午十二点了,陈准作息规律,绝不可能还没醒。


    难道是……晕倒了?


    这个念头让他的担忧瞬间压过了其他情绪,赶紧又用力敲了两下门:“哥?陈准?你没事吧?”


    依旧没有回应。


    恐慌攫住了他,他伸手就去拧门把手——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把手,门内传来“咔哒”一声,是门锁从里面被反锁的声音。


    陈准……就在门口。


    明明就在门口,却用这种方式将他拒绝了。


    一股委屈猛地冲上鼻腔,酸涩直逼眼眶。他用力拍了一下门板,声音里带上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哽咽:“陈准!你开门!你到底怎么了?!”


    门内的人似乎就靠在门板上,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压抑到极点的声音:“……有事,明天再说。”


    这声音……比昨晚听到的还要不对劲,还要沙哑。夏桑安更急了,他知道陈准肯定出事了!


    “你开门!我不烦你了……我就看一眼走就!哥……”他几乎是哀求着,再次去转动门把手,可那锁死的门纹丝不动。


    里面的人再也没回应,无论他说什么,都没有回应。


    所有的力气都被这沉默抽空了,夏桑安顺着门板,滑坐下去,将发烫的额头抵在膝盖上。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他低头看着挂在胸前的木牌,眼泪在眼眶里无助地打转,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却突然亮了起来。


    是循屿发来的消息。


    循屿:[抱歉,昨晚没回消息,我分化期到了,有点难受。]


    看清了那行字,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抬头看了眼那个门,又低头看着手机。手指颤抖着,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组织好语言,如何问出的那些问题。


    冰冰:[分化?是这几天吗?]


    冰冰:[你现在怎么样?好点了吗?]


    冰冰:[是Alpha吗?]


    循屿:[嗯。]


    紧接着,下一条消息紧随其来。


    循屿:[挺难受的,冰冰,你能来陪我吗?]


    作者有话说:


    陈准你真是(妈妈捂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