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chapter81[VIP]
他清晰地看到了屏幕里晃动的画面, 陈准的声音沙哑得像裹着砂砾。
“宝宝,看我……别躲。”
夏桑安的脸颊瞬间烧透,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猛地将脸埋进抱枕, 只是露着一只眼睛, 湿漉漉地从抱枕边缘偷偷望出去, 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
他觉得这已经是自己能承受的极限了。
可屏幕那头的陈准却因为这只眼睛倒抽了一口气。他知道,夏桑安的眼睛在情动时会蒙上水汽,眼角微微泛着红有多勾人。
“宝宝, 眼睛真漂亮……”
那边的画面晃动的更加剧烈。夏桑安蜷缩在沙发里,眼睛根本无法从屏幕上移开。陈准的声音带着情|热的喘息,一声声地唤着“宝宝”,顺着耳廓钻进他的骨头缝里,激得他身体深处那点属于Omega的本能在疯狂响应。
身体里被点燃了一簇火苗, 无法扑灭,很快便蔓延成了燎原之势。夏桑安的呼吸也变得急浅起来。
手指绞紧身下的软垫,试图按住身体那股悸动,一条腿却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膝盖微微弓着,他能感觉到那真酥麻感逐渐在小腹聚集。
“唔…”一声短促的唔咽传出来,连夏桑安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的脸埋得更深了, 连那只眼睛都差点被遮住。
“宝宝?怎么了?”
夏桑安羞耻的头皮发麻, 但他忍不住, 轻轻摇了下头,身体里的难受劲一阵猛过一阵。
“没事, 继续……”
Omega天生在体力耐心和本能反应强烈程度上远不及Alpha,尤其是在此刻, 被Alpha强烈的情感和渴望隔着屏幕撩拨,夏桑安很快就支撑不住了。
他觉得自己四肢百骸都在发软,细碎的唔咽不受控制地从抱枕地下泄露出来,身体微微发抖。终于,他实在握不住手机,手臂一软,滑落到抱枕旁,屏幕刚好能照着他的脸。他只能把整张脸都埋起来。
“陈准……哥……”夏桑安隔着抱枕,声音闷闷的,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听着可怜又勾人,“哥你就是个混蛋……”
电话那头,陈准发出一阵弟弟的笑声,笑声里裹挟着压抑的喘息,“嗯,是哥哥混蛋…”
紧接着,他声音低沉带笑地问:“没力气了?”
夏桑安埋着脸,耳尖红得能滴出血:“…嗯。”
短暂的停顿里,只有两人隔着千山万水却清晰可闻的粗|重喘息声,在彼此的耳膜边鼓噪。
又过了一会儿,抱枕地下传来一句委屈的低语,声音渐低:“…每次,还是你帮我……才更舒服一点。”
视频那头的陈准呼吸一滞,吼间发出一声低吼,屏幕剧烈晃动了一下,他的嗓音像是想将人融化,一字一句地哄着:“宝宝,乖,回去了就帮你……”
“现在,再看看它。”
——
说来也怪,做这种羞于启齿的事情,最大的附带好处竟是助眠。或许是因为积压的情绪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宣泄,接连失眠了好几晚的夏桑安,从那晚后竟然能睡好了。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那边的赛事捷报频传。陈准不负众望,不仅为沧明赢得了极高的荣誉,个人也成功斩获了顶尖学府的报送资格。消息传回学校,整个高三都沸腾了。
周五下午,教室里的气氛轻松愉悦。大家都在讨论这次赛事的精彩,陈准晚上十一点落地南淮的消息也早已不是秘密。
夏桑安撑在课桌上,听着周围同学热烈的议论,嘴角也忍不住上扬,有点骄傲,更多的是为他哥开心。
放学铃声响后大家纷纷收拾书包准备回宿舍时他却莫名有些踌躇。
他慢吞吞地整理书本,一点一点往书包里塞,甚至觉得自己的念头都有些幼稚。
他想在教室里多待一会儿,待到陈准差不多快到家了再回去。这样就不是他眼巴巴地等着陈准,而是陈准再家里等着他了。
这样微妙的角色对调,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要扳回一城了似的。
“三三!”云端利落地拉上书包拉链,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点担忧,“我看你这几天脸色好点了,但这周六日你给我好好休息啊!”
像是看他好像一副不想回家的样子猜到了,云端用手揉了揉他的头。
“陈准现在保送,你压力会不会特别大啊?你俩约好去一个学校了吗?”
夏桑安被她揉得缩了一下脖子,摇摇头,“不会。他说他会把所有的笔记和复习资料都整理好给我。他说我很聪明,只要按计划来,肯定能考上的。”
什么都是他说,他说。云端其实听到这里是有些不高兴了,她更喜欢听到夏桑安说自己一定可以考上,就算没有陈准,夏桑安也是个很优秀的人。
她撇撇嘴:“我当然知道你最聪明了!但是啊,你可不能太依赖他啊,就算互相喜欢也不能!三三你要知道你本身就是很好的人,万一以后,我是说万一啊,陈准以后要是欺负你你第一时间告诉我听到没?”
她说完瞥见后门那边,楚槐已经背好书包站在那里等着了。云端小脸一下子笑得跟朵花似的,冲夏桑安挥挥手:“我先走啦!我们去尝尝那家新开的泰国菜好不好吃,好吃的话下次带你去啊!”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只剩下夏桑安一个。四周过分的安静放大了他心底那点拖延回家的小心思。
他索性从座位上起身,打算去走廊晃荡一下消磨时间。
刚走出后门没几步,就听见楼梯转角传来一声压抑的抽齐声。夏桑安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高一校服的男生正跌坐在台阶上,捂着脚踝疼得呲牙咧嘴。
“同学,你没事吧?”夏桑安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询问。
“学、学长……我没事,就是脚好像扭了,可是……”男生看着地上的盒子,急道,“这个必须马上送到五楼的储物室,我这……”
另一个似乎是男生的同班同学,刚从楼下跑上来。
夏桑安看着男生肿起的脚踝,没多犹豫,对后上来的那个同学说:“你赶紧扶他去保健室看看脚伤,别耽误了。”
他弯腰捡起那个器材盒:“我帮你送上去,五楼储物室对吧?”
男生如释重负,连连道谢:“对对!谢谢学长!储物室的要是就在门框上面,一模就能摸到!麻烦你了!”
夏桑安点点头,拿着盒子转身就往五楼走去。
这层楼放学后几乎没人,走廊空旷光线昏暗。他走到储藏室门口,在门框上一模,果然摸到一把钥匙。
门内一片漆黑,里面堆放着各种仪器,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灰尘味,他将盒子放在门口最近的桌子上,准备转身离开。
“咔哒。”
夏桑安被这声金属锁舌卡紧的声音激得一怔,心头猛地一跳,快步过去去拧门把手。
纹丝不动,门被从外面锁死了。
手里的钥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夏桑安用力拍打着门,呼喊声在空旷地走廊里徒劳地回荡着,然后被更深的寂静吞噬。门外,没有任何回应。
他强迫自己冷静,指尖颤抖着摸索到墙上的点灯开关,按下去灯泡却没亮。这件狭小的储物室没有窗户,只有门缝底部透进的那意思光线是他和外界仅存的联系。
他的手机还在教室,今天是周五,五楼根本不会有人来。
,,声 伏 屁 尖,,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更强大的生理恐惧碾碎了。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狭窄的空间,沉闷的空气,氧气似乎在瞬间被消耗殆尽。
夏桑安的身体沿着门板滑坐下去,呼吸开始失控,变得急促,胸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所有的内脏都扭曲着挤作一团。
为什么……门会突然关上?一点风都没有,门开那么大不可能自己关上的。
是谁关的门?
可是这个疑问刚刚浮现,意识就被更深的黑暗搅动,拉着,眼前的一片漆黑在拽着他,拽着他往那片回忆里拉。
他好像整个人都要被吞没了,一阵阵模糊尖锐的争吵声和压抑的哭腔穿透手掌,在他脑海里翻涌,挣扎,彻底炸开。
他确实掉进去了。
掉进那个他以为早已被时间淹没的下午。
最明显的是皮革的味道。阳光透过车窗,在后座的座椅上晒出暖烘烘的气息,混着爸爸常用的松木车载香氛。
他百无聊赖地用指尖在起雾的车窗上滑着歪扭的小人,看着窗外绿得晃眼的田野飞速倒退。
“你解释!夏则明你给我解释清楚!”妈妈突然说的话里带着哭腔。
巨大的刹车力将他狠狠掼向前方,安全带勒得他胸口生疼。车子歪斜着停在应急车道。前车门几乎是同时被摔上的,巨大的声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被一个人留在车厢里了。
他慌了,手脚并用地爬到窗边,小手拍着车窗想出去。他看见妈妈用力推搡着爸爸,爸爸试图抓住她的手臂,两人的脸都扭曲的可怕。
他看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车窗上。这个孩子太少在父母面前哭,但那一刻,巨大的,莫名的恐慌像冰水一样浇透了他。
他好像感觉到自己好像要失去什么东西了。
他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带着哭腔朝外面喊,声音被高速路上大车疾驰而过的风声吹得破碎:“不要吵架……爸爸妈妈……不要吵架……我们不是去……去玩的吗……”
车外的争吵声只清晰了一瞬间,便戛然而止。
妈妈猛地回过头,他看到了,那张脸上布满泪横。他总听见过的人说,他的眼睛和妈妈的特别像,可是现在那双眼睛看着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车门被猛地拉开,妈妈的手像铁钳一样抓住图的胳膊,近乎粗暴地将他从后座拽了出来,他没站稳,鞋子掉在了公路上。
“三三乖……妈妈等会就让你出来…妈妈等会就把你抱出来……”妈妈的声音已经慌得不像她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妈妈。
他被塞进了一个更黑,更狭小的地方。
“砰!”
世界瞬间被压缩成一片黑暗和沉闷的巨响。争吵,哭喊,拳头还是手掌,砸在车身上,都变成了隔着一层钢板的闷响。
爸爸这次出去郊游,原本说要洗车的,没有洗,这里很脏,这个地方空气污浊稀薄,闷热得让人头晕。他蜷缩在黑暗里,呼吸越来越困难。
为什么?不是说,是出去玩的吗?
他要失去什么了……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这么心里这么慌?
现实的黑暗和记忆里的黑暗彻底融合,分不清彼此。他不知道了,他到底是在南淮还是在岚西,他到底蜷缩在储藏室的门后,还是那个散发着橡胶臭味的后备箱里。
他只知道,他当不了旁观者了。
_
“咔哒。”
储物室的门被从外面猛地拉开,走廊的光线涌了进来,几乎同时,一股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杏花信息素扑面而来,慌乱地溢散着。
前来巡查的是一位Beta女老师,从来没闻到过信息素的人被这股紊乱的气息冲击地后退了半步。她急忙探头进去,手电光柱一扫,照到了蜷缩在门后角落里的身影,一个少年正抱着膝盖,身体剧烈颤抖,脸色惨白艰难地喘息着。
“同学!同学?!你怎么了!你怎么会被锁在这里啊?!”老师被这白如纸的脸色吓了一跳,赶紧蹲下身,将人扶起来时却发现这少年的身体凉得不正常。
她试图将人搀到走廊通风处,可对方脚下一软,整个人脱力地往下滑,她连忙拽住,这才惊觉这个男生竟然轻得厉害,骨架单薄得让人心疼。
“别怕别怕,没事了,门开了!能站起来吗?我送你去医务室!”老师一边支撑着他,一边去掏手机准备联系校医。
“不……不去……”少年冰冷发颤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夏桑安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老师……您能不能……送我回…B班……我没事……”
他剧烈地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喉咙和鼻腔里火辣辣地疼。浑身发软,眼前阵阵发黑,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地方呆了多久了。
现在几点了?陈准的飞机落地了吗?他失联这么久,陈准一定会着急的,陈准之前都是用手机看他的位置的。
老师看着他强撑的样子,又急又心疼:“你都这样了还回什么教室!必须去医务室!”
“不……手机……我手机在教室里……”
夏桑安死死攥着她的手腕,语无伦次地重复,“他……他会担心……找不到我……会急……”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昏昏醒醒多久,可是学校巡查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他失联太久了。
老师看着他惨白的嘴唇和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态度坚决:“不行!我先送你去医务室,然后马上帮你去拿手机!这样总行了吧?”
夏桑安还想摇头,却猛地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胆汁。他的脊背一阵阵地发凉,背后那扇洞开的门好像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漆黑的,粘稠的东西,死死缠着他的脚踝,将他往那片黑暗里拖拽。他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他确实在老师的搀扶下向前走着,但感觉感官却陷入了混乱,脚下每下一级台阶,身后那片散发着橡胶味和汽油味的污浊就缠着他的脚腕蔓延一阶。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撕裂了,一半在现实里行走,另一半被拽着往回退,他试图用过去那种方法把自己隔绝出去,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终于,他双腿一软,整个人完全脱离向前栽倒的瞬间——
“夏桑安!”
一声带着喘息的呼喊彻底穿透了他耳中所有的嗡鸣和幻觉。
他没有摔在地面上,落入了一个胸膛剧烈起伏的怀抱里,那个怀抱的手臂收得极紧,勒得他有些发疼。
是薄荷混合着淡淡的木香味道。
是陈准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chapter82[VIP]
再醒来时, 夏桑安的意识像是沉在温水里,缓慢上浮,花了段时间他才认出来眼前是自己卧室天花板上的吸顶灯。
在醒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就是实的, 周身被那股熟悉的Alpha信息素包裹, 他在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在家。
他偏过头, 脖颈有些僵硬。
陈准坐在床边,低着头正调整着床边输液架上吊瓶的流速,脸上的疲惫难掩, 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未睡。
“哥……”夏桑安张了张嘴,发出沙哑的气音。
陈准立刻转过身,看到他睁着眼明显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蹙着,眼底的血丝密布, 他伸手轻轻握住夏桑安的手。
“三三……”他在开口的瞬间就哽咽了,甚至说不出后半句话。
陈准昨晚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他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了,他循着那股信息素狂奔上楼,看见夏桑安从最后几级台阶软倒下来的画面,那张脸白得发灰,没有一丝血色。
如果他下飞机后没有习惯性地第一时间查看那个定位,如果他没看到那个定位停留在教学楼, 如果他的手机在途中偏偏没电关机, 让他错过那二十分钟。
如果那个值班老师没有在巡查的时候发现夏桑安会发生什么事, 他根本不敢想。
那老师的语气都是后怕的, 她告诉他不知道夏桑安被反锁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储物室里多久时,陈准的手都在发抖。
这些事但凡有一点偏差, 他又该去哪里找他?他该怎么找他?明明是他视若珍宝的人,会不会就在他一墙之隔几部只要的黑暗里无声无息地消失。
这念头太吓人了, 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往他心里捅。
陈准低头看着床上的人,夏桑安安静地躺着,睫毛脆弱地垂着。那么瘦,那么轻,抱在怀里的时候仿佛用点力就会碎掉。
他一直知道夏桑安的体质特殊心思敏感,他愿意去呵护。可昨晚那件事让他更进一步意识到,夏桑安远比他想得要脆弱的多。
他应该对他再好一点的,现在真的不够。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陈准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夏桑安摇摇头,目光越过陈准的肩膀,有些茫然地看着房间里的陌生男人,约莫30岁上下,手里拿着一个病例板,正安静地看着他们。
夏桑安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却一时组织不起语言。
陈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开口解释:“这位是宋医生,小姨带的研究生,现在是市中心医院的医师。他住附近,以后有什么情况可以随时请他过来。”
宋医生走上前几步,对夏桑安点了头算打过招呼,和陈准说:“体征基本平稳了。他主要是急性应激障碍加低血糖引起的晕厥休克,休息和营养补充是关键,让他这几天情绪上需要避免再受刺激。”
“好,麻烦你了。”陈准颔首。
宋医生没再多说,收拾好手边的器械,又看了一眼输液瓶,便离开了房间。
夏桑安眨了眨眼睛,看着关上的房门才慢半拍地冒出个念头。
哦……原来是接私活的。
陈准总能把事情安排得这样周全。其实自己这点小毛病专门找个私人医生,兴师动众得有些可笑。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陈准没有急着追问,坐回床边拿起旁边温水浸湿的棉签,润湿夏桑安有些干裂的嘴唇。
夏桑安看着他的眼睛,即便是那深黑的眸子再擅长掩藏情绪,他也看到了很多。
那是后怕,担忧,未敢问出口的犹豫。他想说的,陈准大概也是想问的。
可是那些话堵在喉咙口,像一团湿透的棉花,沉甸甸的,噎得他发不出声音。而陈准似乎也问不出口,是没有勇气,还是怕撕开他刚刚结痂的伤口。
夏桑安不知道,也不敢猜,他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输液而有些发僵的右手,撑着床慢慢直起身,没说话,伸出手环住了陈准的脖子,将脸埋进他颈窝。
如果人有能把心声通过拥抱传递过去的魔法就好了。
夏桑安闭上眼睛,呼吸着对方身上的气息。这样,他那些无法言说的恐惧,盘踞在心口的委屈和心绪,还有现在这种强烈到震耳的,想要彻底交付一切的渴望……就都可以直接让对方感知到了。
语言总是粗笨的,是说到一半会哽咽的,嘴巴和耳朵离得太远了,说出的话自己的耳朵都不愿听何况是他人的。
他想让陈准知道他的一切,知道他并非看起来那么脆弱不堪,可陈准心疼他,他不想让他难过。
如果能和这个人融为一体就好了。
血肉,骨髓,神经末梢,都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才好。
他不想去解释,去剖白,他只想把自己整个儿地,毫无保留地交付出去。
陈准任由他抱着,力道紧得仿佛是要确认他存在。他果然没有开口,只是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
夏桑安喊他:“哥…”
“嗯。”
“哥。”
“我在。”
“哥哥。”夏桑安不满足,又唤了一声,蹭了蹭他的颈侧。
陈准搂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几乎要将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嗯,我知道,我也很想你。”
夏桑安没再说话。这怎么就不算骨血相融了呢?他想。他失神地望着房间角落里那片阳光,看了一会儿才侧过头,目光落在陈准的耳朵上,那三枚很少摘下的银色耳钉。
他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耳钉,直起身,望向陈准。
“陈准,你给我也打个耳洞吧。我要你亲手给我打。”
陈准一怔,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这个。稍退开了一点距离,用手指揉捏夏桑安的耳垂:“怎么突然想打耳洞?”
夏桑安没答,仰起头封住了陈准的唇。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有无尽的依恋和近乎虔诚的寻求。
人的唇为什么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呢?他在接吻的间隙迷迷糊糊地想。
一声声地,沉稳有力的。如果接吻能传递心声就好了……可是他现在到底又想传递什么呢?
他缓缓退开,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轻声说:“因为,我想让你能找到我。”
“手机我没办法一直带在身边,它会没电,会坏,会丢。”
“但耳洞,你给我打了,耳钉我就不会再摘掉了,这样,无论我在哪里,你都能找到我。”
陈准答应了。
在夏桑安十八岁生日的这天,就像是世界也约好这天要给两人一段独处的时间,他们只是窝在公寓里。
夏桑安打开那个小盒子,里面躺着一枚耳钉,设计干净利落,如果不是夏桑安确定陈准肯定是听懂了他的意思,他都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耳钉。
“生日快乐,三三。”陈准将手里的东西递过来,那是个黑色的琴盒。
里面是一把薄荷色的电吉他,琴身侧板处,印着一个银色“X”标志。
夏桑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接过这把分量不轻的吉他,抱着饶有兴趣地低头拨弄着琴弦,调试着音准。
他其实已经知道了,这把琴上刻的X,不是夏,是循,和那盏灯一样。
是循迹而至的循,是循线而来的循,是循着生命轨迹,最终重合的循。
“这把琴定制地久了点,本来可以早点送你的,那老师傅太倔了,非要找一个稀有的木料。”陈准看着他的侧脸缓缓开口。
“他说,找不到对的那块料,宁可不做,为了找那块料几乎跑遍了几个主要产地的木材市场,甚至还亲自去了原始林区,都没找到对的。”
夏桑安将拨片放在一旁,看着他。
“你猜,他最后是在哪里找到那块料子的?”
夏桑安眨了眨眼,摇了摇头。
陈准嘴角勾起一个笑:“在岚西,我们一起去爬过的那座山。”
“师傅说,那棵树是在一个几乎没人的溪谷深处,自然倒伏沉入水底的,在水底沉了不知道多少年,就像是,一直在那里等着被发现。”
夏桑安垂下头,指尖划着吉他的琴弦。静了许久,他才轻声问。
“哥,你喜欢听我弹吉他吗?”
他没等陈准回答,继续说了下去:“其实我……会害怕。我弹吉他的样子太像夏则明了。”
“小时候,我看他给我妈弹过,那首曲子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当时闹着要学,可真的学了,又觉得苦觉得累,就那么被逼着学了几年……直到他们分开,我再也不敢碰了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是真的挺喜欢弹吉他的。”
说完这些话,他不再看琴,也不看陈准,只是盯着自己放在琴身上的微微蜷起的手指。
陈准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夏桑安。看着我。”
夏桑安睫羽微颤,抬起眼看他。
陈准摩挲着他的手背:“你只是夏桑安,你不像任何人。”
“你想弹吉他就弹,这没有错。”
“你想做什么,都没有错。”
夏桑安看着他,心脏像是被这句话撞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几乎要将这把吉他掐进掌心。
他将自己从那双眼睛里扯开了,仿佛再多看一秒就会把今晚的正事忘了,推了推面前那个装着耳钉的小盒子,闷声“嗯”了一句。
陈准没再说什么,将穿刺针和耳钉消毒。他凑得很近,呼吸和夏桑安的交缠,用酒精棉擦拭着耳垂,冰凉的触感让夏桑安瑟缩了一下。
“怕吗?”陈准的动作停住,低声问他。
夏桑安喉结滚动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怕。”
陈准显然专门学习过,穿刺的瞬间比想象中短暂,尖锐的刺痛一闪而过,紧接着是异物嵌入的胀痛感,耳垂变得又热又烫。
结束后,夏桑安看着镜子里自己左耳垂上那枚耳钉。确实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除了清晰的胀痛和发热,连一滴血都没有流。
陈准拿出手机,点开一个界面,屏幕中,一个小红点闪着。夏桑安凑过去看,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指着那个小红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哥,你看,我在这里了。”
他忽然抬起头,“哥,我还想要个生日礼物。”
陈准失笑,揉了揉他的头发:“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夏桑安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将自己埋进他怀里,仰起脸,鼻尖蹭着他的下巴。
“我想要你。”
陈准呼吸一滞,环在夏桑安腰侧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他明白夏桑安这句话背后直白又滚烫的渴望是什么。
但是不行。
理智像盆冰水般兜头浇下。夏桑安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允许,自从上次在储藏室信息素爆发后,他对信息素地控制力越来越差,情绪波动也变得更加剧烈。
这些天几乎是被他半强制地养在家里,连学校都没去,都是他在帮着补课。甚至连B班班主任来家访,看到夏桑安的脸色都忍不住叮嘱陈准千万要让夏桑安注意休息。
陈准的指尖在夏桑安腰窝按了按,最终只是叹出一句:“还不行。”
夏桑安愣了一下,立刻在他怀里不满地扭了几下,质问他:“为什么不行?!你不是说我要什么都给我吗?我成年了!腺体发育好了!”
陈准眉头蹙起:“谁告诉你成年腺体就发育好了?”
夏桑安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漫画里都是这么说的!”
陈准:“……”
他一时语塞,简直被这小朋友的天真打败了。
见陈准不说话,夏桑安更不乐意了,开始在他怀里扑腾,手脚并用地挣扎:“你就是不想!你骗人……说了什么都给我的!”
陈准一边要扶稳他,避免他磕到桌子,一边还要分神护着他刚打了耳洞的左耳,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磕了碰了。
一时间竟有些手忙脚乱,对这个耍无赖的小祖宗有点无可奈何。
“别乱动,小心耳朵!”他低声警告,是真怕这刚打的给夏桑安碰疼了。
就在陈准以为这场闹腾还要持续好一会儿的时候,怀里的人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安静下来。
夏桑安停止了所有动作,仰着头,眨着一双泛着水光的蓝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下一秒——
一股浓郁的杏子香气,铺天盖地从夏桑安身上弥漫开来,这信息素不是逸散出来的,有了指向性和缠绕性,像长着细密毛绒的触手,带着体温和果香一下一下地拂过陈准的腰,缠绕上他的脖颈,甚至试图钻进他家居服的领口,暧昧地摩挲着他的每一寸皮肤。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带着稚拙却大胆的引诱。
陈准的身体猛地僵住,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身为Alpha被这么挑逗几乎要不受控地反击出去,却被他死死压住。
“夏桑安。”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夏桑安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用那种纯净又执拗的眼神望着他,只是歪了歪头,任由那杏子味道的更加浓郁,将两人紧紧包裹。
如果控制不好,不会用,他就索性全部放出去。
第83章 chapter83[VIP]
夏桑安醒来一瞬间昨晚的记忆就涌上来了, 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身边还在熟睡的人,只觉得脸颊,耳朵, 连同脖子都烫得能煎鸡蛋。
虽然最后那一步到底没能突破, 可他记得陈准在极致的缠绵和失控的边缘说的那句——“夏桑安, 你已经是个合格的Omega了。”
以及这话后两人到底失控成什么样,想到这里他感觉腹部都是发紧的。
悄悄掀开一点被子,袭来凉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陈准的手臂正环在他的腰间, 手掌松松地搭在他小腹上。
这只手昨晚探索他来着。夏桑安抿了抿唇,伸出食指,碰了碰陈准的手指,然后勾住他的小指玩捏着。
身后传来一声鼻息,环在腰上的手臂收紧了力道, 将他更深地往后揽进怀里。
“醒了?”陈准刚醒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睡意,低沉沙哑搔着心尖。
夏桑安眨了眨眼,顺着他的力道转过头,对上陈准的眼睛,晨光中,那眸子柔和得像浸了水的墨玉。
“哥……”夏桑安的声音还有点哑, 眼神飘忽了一下才小声问:“床单, 你换的?”
他记得自己好像后来……反正累极了, 他迷迷糊糊的睡去迷迷糊糊的醒来, 陈准都没停。但现在身上却很干|爽,只有腿根的刺痛提醒着昨夜这个人到底有多疯。
怎么能……那么容易就, 就那样呢……又没真的做到那个地步。夏桑安感觉有点丢人。
“嗯。”陈准低应了一声,吻他光裸的肩头, “还早,再睡会儿。”他的手掌向下滑去,拍了拍他的腿。
“疼吗?”
“还、还好,好像破皮了。”
“对不起宝宝,等会给你涂药。耳朵呢,会痛吗?”
“不痛……昨晚好像没怎么碰到这里。”
“那这里呢?”
“哥!”夏桑安缩了一下,推开他的手。
“昨晚不是很敢吗?”陈准用唇摩挲他的耳廓,滚烫的呼吸激了他一身鸡皮疙瘩。
他听出来这话里的调侃,往前挪了挪拉开些距离,嘟囔着:“敢你也没做啊。”
陈准低笑一声:“宝宝,它吃手指吃了半个小时,之后它就不让我进去了。”
“……陈准!”夏桑安红了。昨晚那些事,他也不明白陈准对他的爱惜为何到如此地步,爱惜到和本能抗争一晚疯成那样都没真的和他做。
优性Alpha好像天生就会这些事,陈准昨晚到后面是完全知道该怎么让他服软,怎么刺激他,怎么安抚他。
可同样的,优性Alpha天生的地方不止于此,优得有些吓人。
事实证明陈准也有这个担忧,虽然夏桑安对那事还是是总跃跃欲试,可是自那晚之后他确实再没找到绝佳机会去勾搭他哥了。
静养这段时间,他胃口一直不大好。陈准变着法子给他补充营养,一天三顿外加小甜品下午茶的盯着他吃,总算将养得脸上恢复了些血色,甚至下颌线都圆润了一点。
白天的公寓很安静,夏桑安就窝在书房里看书复习,准备即将到来的一模考试,陈准照常去学校,行程排得格外紧凑但还是一道放学时间便立刻回家。
虽然夏桑安人几乎没踏进过校园几次,但得意于网络,该吃的瓜他是一点没落下。
这天班级群里聊得正热闹。
江乐回:[哎哎!重磅消息!听说A班方砚转学了?真的假的?高三转学图啥啊?]
楚槐:[都转了好几天了,你断网吗。]
江乐回:[去你的,不过我听说寒假学校有个顶尖冲刺班,A班名额多不少呢!他这一走,空出来的位置嘿嘿嘿!]
周晨亦:[消息保真吗?那我得拼一把了!]
夏桑安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心里莫名。方砚转学了?这个节骨眼上?
正想着,界面顶端弹出来班主任的消息。
向夫子:[夏桑安,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这几次小测你成绩都不错,寒假顶尖冲刺班主要面向有潜力的学生……]
夏桑安看着这条消息,认真思考了一下。冲刺班的机会固然好,但他清楚自己现在的情况,他哥大概率也不会让他去。
毕竟陈准为他制定的复习计划针对性极强,而且在家能避免不少干烧和信息素波动。
虽然最后夏桑安说可以将这个机会让给班里更需要的同学,但是这个理由用来应付家里人可以说是完美的。
考试过后的整个假期,夏桑安和陈准以参加这个冲刺班的借口彻底与外界隔绝,只在过年那几天回了柒里公馆和老宅,爷爷见到他的时候甚至还说他胖了。
回公寓后陈准捧着他的脸左右看了看:“嗯……确实胖了,我养的不错。”
夏桑安不语,只是一昧得把冰手塞进陈准的毛衣里。
陈准对他的补习很简单,白天复习别的学科晚上复习物理摩擦运动,人菜瘾大的夏桑安动不动就要往陈准怀里钻,要不是宋医生明确说了夏桑安的腺体还没发育好,两人住在一起可能逃不了日日擦枪走火夜夜笙歌。
来年初春开学,夏桑安的病情好转了许多,虽然情绪结合热上来时依旧磨人,但至少可以用抑制剂压下去,不需要完全在家隔离,可以正常返校上课了。
重回校园,夏桑安敏锐地发现,那个名叫李赫声的高一学弟,出现在他们班附近的频率高得有些不寻常。
许久不见,李赫声似乎有窜高了一截,身姿挺拔,利落地黑发衬得皮肤雪白,在走廊里很是扎眼。
他的目光总是落在叶山茶身上,那种专注又带着隐忍的眼神,让夏桑安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执着。
终于,在一次课间,夏桑安眼睁睁看着李赫声默不作声地把一盒香蕉牛奶放在叶山茶桌架,然后转就走后,他没忍住,戳了戳叶山茶的胳膊。
“山茶……那个李赫声,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叶山茶头都没抬,顺手就把那瓶牛奶推到夏桑安桌上:“我管他是不是。”
前桌的云端转过身,把牛奶笑纳了,麻利地插上习惯喝了一门口:“唉,听说你跟你爸提了一句想转学,结果被你爸追着满屋子跑了三圈?至于吗叶大少爷?人家喜欢你,你就试试呗?再不济你俩小时候就认识了,也不至于说转学啊?”
夏桑安从堆成山的书里抬起头,望向教室后门那个刚刚小时的高挑背影:“是啊,长得挺帅的呀……试试呗。”
叶山茶这才抬起眼皮,扫了他俩一眼,言简意赅地扔下一句:“他是Alpha。”
Alpha怎么了?夏桑安心里疑惑,这问题在他脑子里滚了一下午都没解开。
晚上回到家,他被陈准圈在怀里接吻时还有点走神。直到陈准冰凉的手钻进他衣服里,他才瑟缩一下回过神,伸手堵住陈准即将再次落下的唇。
“哥,AA恋……现在不是只要交钱就没事了吗?”
陈准动作一顿,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问得他莫名,但更多的是对夏桑安这种耳鬓厮磨的时候还能分心去想别的事而感到些许不悦。
他眸色暗沉,低头叼住夏桑安的耳垂碾磨了一下,质问道:“宝宝,你现在的注意力……是不是放错地方了?”
他的手掌灼人,按在夏桑安后腰腰窝偏上几寸的地方揉了揉,声音贴着他的耳廓。
“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让这里快点发育好。”
他的喉结滚动,压抑地喘息了一声:“毕竟,你家Alpha,忍得真的很辛苦。”
夏桑安耳根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脖颈都漫上一层绯色。陈准的话里毫不掩饰的渴望瞬间烧光了他所有胡思乱想。
他羞赧得无以复加,只能把脸埋进陈准颈窝,小声嗫嚅:“我、我也不想让你这么忍着的。”
这句话像一簇丢进干柴的火星,陈准呼吸一种,猛地一个翻身将他压住,带着强烈渴望的吻铺天盖地般落了下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用力,仿佛要将他拆吃入腹。
一吻后两人都气息不稳,陈准稍稍退开些许,指腹轻轻摩挲夏桑安泛红的脸。
“不急了宝宝,我们又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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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当高考最后一门也考完,夏桑安随着人流走出考场,夏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着周围或焦急或兴奋的家长,心里竟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就……结束了?
作为提前出考点大门,外形又格外初中的考生,夏桑安一出来就被一群眼尖的记者围了个水泄不通。话筒争先恐后的递到他面前,询问他考后感受和未来规划。
夏桑安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他还是不喜欢应付这种过于热情和公开的场面,只得半是认真半是敷衍地含糊了应了几句,便瞅准空隙,从人群的缝隙中溜走了,留下身后一片善意的笑声和追问。
他独自回到公寓,屋里一片寂静,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光斑,陈准不在家也算意料之中。
这种突如其来过于平静的空旷感反而加剧了那种悬浮般的不真实。几个小时前他还坐在考场里,几个小时后一切喧嚣便跟着停止的笔尖落幕。
他站在这个家,却仿佛一脚踏空,有些不知所措。
从小到大,他听到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高考是人生中最大的转折点。
仿佛十八年的光阴就是为了这一场考试做铺垫,之后的人生便将进入一条截然不同的跪倒。
为此奋战,为此拼搏,这些在考前动员大会上被反复强调的话,在夏桑安心里却奇异地没有激起太多实质性的涟漪。
他踱到客厅中央,环顾四周。仔细想来,他人生中真正称得上转折的时刻,似乎远比这场考试来的更早,也更猝不及防。
或许是父母离异那天。那时他对成人世界的复杂情感一无所知,只是懵懂的意识到某种坚固的东西碎裂了,他往后的人生或许会永远缺失一块。
以至于后来旁人问起家庭,他仍不愿多谈。
但更确切的转折点,他想,是来到陈家的那天。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城市,他把自己匆匆打包成一个行礼来到这里。命运的车轮就在那时,悄无声息地偏转了一个巨大的角度。
现在的他对感情已经不是那么懵懂。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对陈准早就超越了单纯的喜欢或依赖。
那感情融入了习惯,安心,渴望乃至一丝不安,是根植屿日常琐碎,却又超越了日常的东西。
一想到他们即将一起去经常开启全新的生活,那种巨大的喜悦就像汽水般,脚下走的每一步路好像都被托举得轻飘飘的还冒着泡泡。
他在客厅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两圈,觉得有些无聊,最终索性直接去了书房准备玩游戏打发时间。
打开电脑,桌面干净整洁,然而一个文件夹却突兀地躺在角落。
“学习资料?”夏桑安低喃出声,下意识点开,居然还有密码。
他挑了挑眉,心里嘀咕:学习资料还上锁?鬼才信。
试着输入了自己的生日,文件夹解开的下一秒,夏桑安盯屏幕上的内容呼吸一滞。
文件夹里,分门别类,按照日期排列的整整齐齐的事上千张图片——全是他跳舞视频的截图!
从他最初创建ice这个账号时青色笨拙的练习片段,到后来逐渐娴熟在圈内小有名气的作品,几乎每一个公开过的视频都被截了下来。
好变态!
这些截图的角度及其刁钻!有是他衣摆扬起时的腰线,有的时他做wave动作不经意从领口划出的锁骨,还有他转身时脸部特效被甩掉后毫无遮挡的后颈。
好变态!夏桑安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陈准这家伙居然从他刚开始做视频就这样看着自己了吗?
……道貌岸然!虽然心里这么说,他嘴角却扬了起来。
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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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准回了家打开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他换鞋的动作顿住,目光落在沙发方向。
夏桑安正蜷在沙发里,身上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明显属于陈准的白衬衫,宽大的下摆刚好遮到大腿根,露出两条笔直白皙的腿。
听到开门声,夏桑安抬起头望过去,脸上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没有伤疤也忘了疼的Omega站起身,腰间系着的黑色缠腿尾巴随之垂落。
陈准眸色一沉,几步走过去,直接一手抄过他膝盖,轻松将人面对面抱了起来。
那条黑色尾巴垂下来,尾尖正好缠到了陈准的小腿上,暧昧又磨人。
陈准仰头看着他,“宝贝……你怎么总是想着奖励我?”
夏桑安眨了眨眼睛,看着陈准的眼神和紧绷的下颌线,心里泛起得意。
他用手臂勾住陈准的脖子,低下头,鼻尖撒娇地蹭了蹭陈准的鼻尖。
“哥,我在你身上,闻到了秘密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章开头写了些荤饭
有缘以后会补上,补在哪里还没想好
第84章 chapter84[VIP]
夏桑安捕捉到陈准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尽管那情绪很快就被掩饰下去,但他心底那点小得意更盛了。
他歪头在陈准脸颊上啄了一下,笑着说:“慌什么呀?”
陈准神色凝重:“你……知道了?”
“嗯!”夏桑安点头, 趴在他肩上:“我全都知道了。”
夏桑安明显感觉到抱着他的这只手臂收得很紧。
“你知道多少?”
陈准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夏桑安觉得有趣极了, 他故意凑到他耳边:“我全都知道了哦。”
见陈准这么罕见的紧张,他还挺欣赏的。他真的很好奇这个人三番两次的被他揭穿马甲这一次会是什么反应。
看他一副难以组织语言的样子,夏桑安轻笑一声, 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颈侧。
“哥,你电脑里,那个叫学习资料的文件夹……里面的东西很好看吗?”
“……”
陈准整个人愣在原地,紧绷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原想将方砚就是那个一直算计夏桑安的人这件事全盘拖出,好好解释一遍。
夏桑安可以知道, 也可以永远不知道。他可以说,但绝不是在此刻。
作为一个Alpha,如果这种时候还能想着停下来解释别的,那才真的是不解风情到了极点。
他低笑一声,抱着怀里的人转身就朝卧室走去,低头咬了一下夏桑安的耳尖:“好看。不过现在给你看个更好看的。”
夏桑安被放倒在床上,随即密集的吻从上至下落下, 仿佛急于证明什么, 陈准今天格外执着他的腰际, 唇舌在那片皮肤上辗转, 最后竟用犬齿叼起一小块软肉。
“嗯…!”夏桑安吃痛,委屈道:“不是说要给我看好看的吗?咬我干什么?”
陈准抬手捂住他那张抱怨的嘴, 深黑的瞳仁在昏暗中看着危险到了极点,“夏桑安, 今天你求饶我也不会放过你。”
夏桑安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占有欲烫了一下,伸手轻扯开他捂着自己的手,咬着他的指尖问:
“那些照片,你都看着干嘛了?”
“你猜。”
显然两人都心知肚明。
陈准的手太不老实了,上下摸索稍稍用力夏桑安的腰便软了下去,耳后的绯红一路攀到了眼尾。
“哥……我好像,结合热要来了…”
陈准吻他的锁骨,哑声道:“宝贝儿,那不是结合热……”
“是欲望。”
两人的唇舌再次纠缠在一起,更加激烈难分,就在这火热到就差临门一脚的时候客厅的门铃却响了起来。
夏桑安身体一僵,注意力被分散了一瞬。
陈准察觉到他的走神,一把箍住他的腰将他翻身压住,同时释放出更多的信息素,声音里带着命令的口吻:“夏桑安,不要管。”
门铃还在执着的响着。夏桑安被空气中骤然加重的信息素勾得浑身发软,头脑浑身。
像是为了让他专心感受,陈准将他的脸按进枕头里了,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然而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也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人是[妈妈]。电话响了一次,没人接,又固执地再次响起。
夏桑安扭过头,喘息着哼唧:“哥……手机……”
陈准撇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眉头蹙起,这种事情被打断他心底的烦躁压不下去。但终究还是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过手机。
他将夏桑安从床上捞起来,将人抱在怀里,把手机递到他耳边,自己的唇却依旧流连在他颈侧,一下一下轻吻着。
夏桑安平复了一下呼吸,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未褪的情朝和颤抖:“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桑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冷:“三三,妈妈在你们公寓门口,密码怎么改了?”
夏桑安呼吸一滞,猛地清醒过来,从陈准怀里挣脱出来:“啊…我、我在家,我刚才睡着了,没听见门铃,妈你等一下。”
他挂掉电话,抬手按压了一下自己还在发烫的脸,这幅样子出去肯定会被发现,他有些无措地看向陈准:“我妈来了……”
陈准眸中的暗色尚未完全褪去,他看着夏桑安受惊的模样,揉了揉夏桑安的头发,才转身出了卧室门。
就算是夏桑安能在卧室把自己整理好,陈准也知道,这件事情大概是瞒不住了。
他也该负这个责,没办法藏着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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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门打开的瞬间,桑芜就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那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交织缠绵的Alpha和Omega信息素。
薄荷的冷冽与杏花的甜香混杂在一起,带着事后的慵懒和未散尽的情动,暧昧不清,几乎令人窒息。
她的脸色瞬间就白了,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看着站在门口的陈准,闭了闭眼,声音颤抖着问:“夏桑安呢?”
陈准张了张口,刚想开口解释,桑芜与却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猛地一把将他退开,力道大得让陈准踉跄了一步。她径直冲进客厅,目光扫过空荡的沙发,最后死死锁定了紧闭的卧室门。
她几步冲过去,一把拧开门把手,更浓郁、更鲜活,更加暧昧的信息素带着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狠狠冲击着她的感官。
卧室里,夏桑安正慌张地整理着自己,衬衫扣子还没完全扣好,露出锁骨上新鲜的红痕,脸上的清朝还未退,眼眶还泛着红。
“妈…”夏桑安看到桑芜煞白的脸和剧烈起伏的胸口,怔住了,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下一秒,桑芜的巴掌已经带着风,回身狠狠扇在了陈准的脸上!
“啪”的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少年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出清晰的指痕。他微微蹙了一下眉,身子挺得笔直,承受这一下甚至没有抬手去碰。
“你骗我…”桑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圈瞬间红了,扬手又想打下去,“你怎么能这么骗我!陈准!你就是这么照顾三三的吗?!”
“妈!你干什么啊!”夏桑安终于从怔愣中反应过来,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抱住了桑芜再次扬起的手臂,用身体挡在陈准面前。
“是我自己要的!妈!是我自己想要他!不关他的事!”
“夏桑安!”桑芜厉声喝断他,扬起的手就要朝着夏桑安的脸扇去,可就在手掌即将落下的瞬间,她看着儿子那双与自己相似,此刻盛满倔强的眼睛,动作猛地僵住了。
一滴泪从她的眼眶滚落,紧接着,更多的泪水涌了上来,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停滞在眼眶边缘。
上一次她这样对夏桑安声嘶力竭,还是很多年前,她发现夏则明那些不堪的烂事,那一次,她只是为了保护他。
那巴掌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带着万钧的力道,却无声地挥落在空气里,没有碰到夏桑安分毫。
“妈……”夏桑安看着桑芜泪流满面却又强行压抑的模样,彻底慌了神,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
陈准伸手将他拽到了自己身后,用身体隔开了他与桑芜之间激烈的情绪旋涡。
“三三,”陈准深吸了一口气,舌尖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听我说,先去楼下便利店买几瓶果汁,家里没有了,好吗?”
夏桑安猛地回头看他,眼睛里写满了慌乱和不赞同:“哥!”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陈准对他微微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个小,重复道:“去吧,没事的。”
夏桑安垂下头,不敢再看陈准的眼睛,也不敢面对桑芜,只能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
他明白陈准的意图,有一次,他想独自抗下所有,把他支开,去面对桑芜的狂风暴雨。这种被保护的感觉让他心脏揪痛,痛在他好像还是没长大,痛在他好像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门被轻轻带上。确认玄关传来轻微的关门落锁声后,陈准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向身后的桑芜。
桑芜扭过头,用手背用力擦掉脸颊上的泪痕,她疲惫地跌坐在凌乱的床沿,目光扫过褶皱的被单,轻声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陈准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如果单论我这一方,从我第一眼见到他,就开始了。”
桑芜一怔,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和难以置信。
陈准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眼睫微微垂下,像是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示弱。他继续道。
“阿姨,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有一个人,活了十几年,活得恣意妄为,傲慢,且自我中心。他习惯掌控身边的一切,坚信所有得到的必须付出对等的代价,他每一个家人都说他被惯坏了。”
“他遇到一个人,那个人懂事,聪明,他所有的努力好像从不计较回报,起初,这个自私的人觉得对方很傻,很天真。他抱着一种近乎施舍的心态,随意给出了自己所知甚少的千分之一,心想,这点东西就足够对方感恩戴德了。”
“可那个人,却捧着着微不足道的千分之一,拼尽全力,回报给了他一千分的赤城与真心。”
“那个自私的人到后来才明白,他所认为的付出不求回报,不是他不想要,是他得不到,他拼尽一切最后所求的不过就是那么一点儿,少得可怜,少得可笑。”
陈准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竟带了些难以压抑的哽咽。
“可是他就像非要捧着自己这一腔赤城,去跟不公的命运较劲,那是那个自私的人活了这么多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那个人在他的世界里越来越耀眼,耀眼到让他生出了想要和他并肩同行的念头。”
陈准抬起眼,望向桑芜:“阿姨,他以为他是心疼他。”
“可是后来他发现,他爱他。”
“在成为他哥哥之前,就已经开始爱他了。”
桑芜被他着一番剖白钉在原地,空气凝滞了数秒。她视线慌乱地垂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和你说过的话……我全都忘了,是不是?”
“我没忘。”陈准摇头,“您说,爱情易碎,远不如亲情牢固。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怕一时激情褪去,怕未来变数横生。阿姨,空口的保证最是无用,所以我不说虚的,只求您一件事;您看着。”
他向前半步,声音清晰:“您可以一直看着,看我怎么对三三好。我能以哥哥的身份爱他,也能以爱人的身份爱他。这两种感情,从我们相遇那天起,在我心里就从未分开过。”
“我不会放弃三三,无论以哪种身份,无论遇到什么。”
桑芜听到这里,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下意识想抬手理一下鬓发,动作却在半空顿住。她站起身,走向陈准,在站在他面前地瞬间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少年已如此挺拔沉稳,带着Alpha与生俱来的,经过历练的压迫感,尤其是陈准这样被精心养育出来的孩子。
她抬起手,指尖抚过陈准脸颊上还未消退的红,声音疲惫而沙哑:“阿姨刚才……冲动了。”
陈准看见桑芜眼角又有泪滚落,但那眼神复杂地即使是他也一时难以读懂,仿佛又千言万语,晚班挣扎,都被强行锁在那双眼睛里。
桑芜离开公寓时,在楼下的阴影里停住了脚步。路灯下,夏桑安肚子坐在长椅上,清瘦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垂着头的模样,恍惚间与小时候那个受了委屈躲起来偷偷掉眼泪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这么多年来,夏桑安好像真的没怎么变过。又或许,只是她这个当妈妈的,一厢情愿地希望时间能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陈准那句“您看着”还在耳边响着。
看着?她何尝不想一直看着,看她的三三平安喜乐,看岁月静好。
可她看不到那么远了,一切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横亘在她与儿子的未来之间。她怕自己护不了那么周全,自己终究会成为那个缺席者,留他一个人面对一切。
最终她还是没有勇气再那晚走上前去,对儿子说些什么。她发现自己竟无法真正去责怪陈准,夏桑安向着陈准,她也不怪。
兜兜转转,她能怨的,似乎只剩下命运。她活了快半辈子的人,到最后,居然也只能埋怨命运。
第85章 chapter85[VIP]
夏桑安在楼下坐了不知多久, 直到六月的夜风把指尖都吹得冰凉,才鼓起勇气站起身。他一步步挪回公寓门口,心慌得难受, 按完密码, 才发觉自己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客厅里只亮着盏暖黄的灯, 光线比之前更暗了些,陈准站在窗前,身影在朦胧的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 听到开门声,也没有立刻回头。
先前浓郁到令人面红耳赤的信息素已经淡去,夏桑安看着屋里没有摔打过的痕迹,怯怯地喊了一声:“哥?”
陈准闻声,缓缓转过身,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夏桑安看着他脸上的红痕,心脏那股揪痛又涌了上来。
陈准用双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揉了揉:“手怎么这么凉?不是让你去便利店吗?”
夏桑安垂着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陈准的指节修长有力, 一下一下捏着他发凉的手。可他不敢抬头去看陈准的脸, 不敢去看侧脸上依稀可辨的红痕。
那么好看的一张脸, 陈准这样的人, 估计长这么大都没被人甩过巴掌。可今天,打他的人确是他妈妈, 因为他。
难堪里掺杂着铺天盖地的心疼,最后被海啸般的愧疚淹没,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们……说什么了?”
陈准将他拥进怀里,用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丝:“她说……她需要时间去好好想一想。”
夏桑安身子一僵,陈准按在他背上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才继续说:“我跟她保证,在她没点头之前,我绝对不会对你做出格的事。”
“没有了?”夏桑安攥紧了陈准后背的衣料。他想过很多重可能,妈妈可能会让他和陈准分开,至少不会再允许两人住在一起。
“你们说了那么久……妈妈她,就只是这么说吗?”他说到这里,猛地抬起头,“去京城的事……她!”
“她没说不让我们去。”陈准打断他,揉了揉他的脸,“她只是需要时间来接受,来整理一下,三三,别担心。”
可是夏桑安的心却依旧被巨大的不安攥住。他已经好几年没见过桑芜那样失态了,那画面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颓然地低下头,额头抵在陈准的肩膀上,他不知道该怎么问,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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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明的毕业晚会年年都办得热闹,喧嚣声浪隔着厚重的墙壁,闷闷地传进走廊。
夏桑安站在洗手台前,水流冲刷过手腕,却冲不走心底的燥热。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脸色有些苍白的自己,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是陈准为他打好的。
本该是甜蜜的,可这领带却又千斤重,坠在颈间,让他喘不过气。
原本今晚的节目单上,应该有他和陈准的名字,一首吉他弹唱——《爱情悬崖》,那是他们早就报好,抽出复习的时间重复练习的歌。那时他以为桑芜远在异地,以为这一方小小的舞台,能属于他们两个人。
可舞台不会只属于他们的。
桑芜的突然归来,那场近乎撕裂的冲突,陈准脸上未消的红痕,以及桑芜离开后再也没给他回过消息……像沉重的铅块,拖拽着他,让他无法再以轻松的心态站在那个灯光汇聚的舞台。
岚/生/宁/M“节目,我们不上了吧。”昨晚,他蜷在沙发里,声音闷闷地对陈准说。
陈准沉默地看了他几秒,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
于是这场高中生涯的句点,他们从参与者变成了旁观者。
“吱呀”一声,夏桑安拉开门,目光定在等在门外的陈准身上,他靠着墙,廊灯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这么久了,夏桑安还是无法彻底看透陈准在想什么。
陈准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拉起他的手替他擦干。
“还好吗?”
夏桑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都觉得这反应矛盾。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想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嘴角却只是牵扯了一瞬:“没事,就是里面太吵了,出来透透气。”
这场毕业晚会,桑芜和陈舟望都没有来。
当礼堂开始涌入大批家长,陆续在前排区域就坐时,夏桑安感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了。他到底想不想让桑芜来?这个问题的答案连他自己都模糊不清。
直到演出过半,流程已接近尾声,即将进入最后的颁奖环节,他也没有看到桑芜。
这一刻,心里那点期盼落空,他才从那失落里恍然明白过来。
他是希望她来的。
陈准似乎总能看穿他的强撑,手掌轻轻覆上他的手背,低声说:“别怕,会来的。”
夏桑安低下头,用力咬住下唇,将骤然涌上鼻尖的酸意逼了回去。
“嗯。”
轮到优秀毕业生上台领奖,聚光灯打在少年们身上。夏桑安站在舞台中央,目光仍不死心地扫过台下的观众席。
然而就在那片模糊的光影里,他却看到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身影。
那个人依旧很瘦,但以往斑白的头发仔细染黑了,身上穿着一套他记忆里从未见过的西装,显然是新买的。
他正举着一束花,脸上带着局促又无比真的笑,望向台上的夏桑安。
夏则明。
夏桑安彻底怔住了,大脑一片空白。直到颁奖嘉宾将证书和奖杯递到他面前,他都没反应过来,还是身旁地楚槐悄悄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
他倒吸了一口气,慌忙伸手接过了奖杯和花束,在弯腰鞠躬的那一刻,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剧烈跳动,好像有什么紧绷的东西要被震断了。
夏桑安几乎是刚坐回座位,视线就捕捉到那个瘦削的身影正穿过人群,径直朝着B班的区域走来。
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不行,绝对不行,他不能让B班这么多人看到夏则明,不能让这个难堪的过去在这时血淋淋地剖开在所有人面前。
他甚至来不及对身旁云端的询问做出反应,猛地站起身,一边道歉一边撞开挡着自己的人,低着头,逆着人流朝礼堂侧门冲去。
他听见云端在身后惊讶的呼喊,但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即将被当众揭穿的噩梦。
他跑着下了礼堂外的长阶,脚步踉跄,在最后几级台阶上差点摔倒。就在他勉强站稳,想要继续逃,一只干瘦有力的手从后面猛地拽住了他的胳膊。
“三三……”身后传来夏则明的喘息和小心翼翼的声音。
夏桑安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那只手,巨大的愤怒和屈辱瞬间冲垮了理智。他转过身,双目赤红,一把狠狠揪住夏则明熨烫平整的西装领子,声音颤抖又撕裂:
“你来干什么?!啊?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积压了多年的怨恨,委屈和不安在这一刻彻底爆燃:“钱不够花了是吗?是吗!觉得我毕业了能赚钱了着急过来提醒我你是我爸是吗!从岚西到南淮的机票钱凑够了是吧?!”
夏则明被他拽得身形不稳,脸上掠过一丝痛楚,却没有挣扎。他只是用那双不再年轻的眼睛望着失控的儿子,然后抬起手,覆盖在夏桑安死死攥住他衣领的手上。
Alpha的力气终究是大的,即使削瘦,他也一根一根,将夏桑安紧绷的手指掰开了。
“我只是……想来亲眼看看你。”夏则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弯下腰,捡起刚才在拉扯中掉在地上,已经有些凌乱的花束,拍掉灰尘,摘掉几片被摔烂的花瓣。
“本来,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买这种不实用的东西了。”
“你还没回答我!”夏桑安厉声打断他,胸口起伏地厉害,“你怎么找到这个学校的?你怎么知道我是这个学校的?”
夏则明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终于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端详着夏桑安,“三三,好久不见。你长大了……长得这么好了。”
“我让你告诉我你怎么知道的!”
夏则明被他吼地瑟缩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你高考结束那天,出考场,有记者采访你,我一直知道你今年高考,就在新闻上看到了。”
“你在采访里说你想去京城读书。我…我就是觉得,如果我再不来看看你,可能以后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这些话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夏桑安盔甲下最柔软的地方。他看着眼前这个与年龄及其不符的憔悴容貌,这个穿着不合身的新西装,举着一束鲜花的男人。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死死盯着夏则明,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妈的是连饭都吃不起了是吗?怎么就瘦成这副鬼样子了?怎么就比之前更瘦了?那么多钱都他妈不够吃饭吗!
就在夏桑安快被这情绪溺毙,几乎要站不稳的瞬间,一只手臂从身后伸来,揽住他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
陈准挡在两人之间,将夏桑安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身后。他目光沉静,直视着夏则明,一字一句地砸在寂静的夜色里。
“夏先生,我记得我当初和你说得很清楚。我帮你解决那些麻烦,条件是你这辈子,都不要再出现在夏桑安面前打扰他的生活。”
陈准向前逼近一步,他比夏则明高了将近半个头,居高临下审视般看着他,语气平稳却暗藏锋芒:
“夏则明,你做过的事,随便拎出一件,都足够把你送进去待上几年。那样,我同样能保证你再也见不到他。”
“我没那么做,是看在你是他父亲的情分上,给你留了最后一点体面。你别自己把它撕碎了。”
夏则明在陈准的逼视下,肩膀塌陷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垂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里那束已经有些蔫了的花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原来……是你啊。”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陈准的肩膀,看了一眼被牢牢护住,显然被刚才那般话冲击地脸色苍白的夏桑安。
他本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夏则明重新看向面前这个年轻却气势逼人的Alpha,眼里有了然,有苦涩,最终化为一个艰难的问句:“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刚刚夏桑安在情绪激动揪住他的衣领时,他才知道自己的儿子分化成了Omega,而那股杏花信息素里,紧密缠绕着的薄荷气息,源头是面前这个曾找上他家门的年轻人。
可夏则明在问出那句话后,没等陈准回答,自己先颓然地摇了摇头。
“算了…”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又像是失去了追究的勇气。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不再看陈准,而是将手里那束花,递向了陈准的方向。
“照顾好他。”
说完,他目光越过陈准,试图和夏桑安对视一眼也好。可是夏桑安把头低下了,死咬着唇,不愿意看他。
夏则明也不敢他了,他终究是懦弱的。
“三三…爸爸,希望你以后能幸福。”
他抖着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边缘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存折,递向夏桑安。
“这个……你拿着。我知道个当爸爸的活得一事无成,没给过你什么。”
说着,这个年近半百的男人眼眶竟红了:“我这次来,就是我,我得来这一趟。得把这东西交给你。”
“你拿着……干净的,都是爸爸自己一点一点挣的。”
可是存折却久久没有被接过去。夏则明抬起头,还想再说些什么,目光却猛地定住了,瞳孔骤然收缩。他像是看到了让他完全没想到的人,视线死死锁在夏桑安和陈准的身后。
夏桑安敏锐地察觉到他骤变的神色和眼底的惊涛海浪,心脏猛地一沉。
他心里有个声音,再说不要回头,他接受不了回头的后果。
可他还是下意识地顺着夏则明的目光,缓缓转过头去。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桑芜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了。她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苍白。
夏桑安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往前迈了一小步,想要抓住什么。
她听到了多少?她是不是……全都听到了?
“妈…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妈!”他看着桑芜僵硬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慌和颤抖。
她全都听到了。
她什么都听到了。
桑芜没有看他,也没有理会他伸出的手。她像游魂般,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过来,手里那个精致的植绒礼盒从她松开的掌心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盒子落地被撞开,那是两枚戒指。
她径直走到夏则明面前,停下脚步。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骨:“你刚说幸福?你是说……希望我们两个人的孩子幸福?”
夏则明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最终只是深深地垂下来头,不敢与她对视。
桑芜笑了,一声极轻的,充满悲凉和荒谬的嗤笑从她唇边溢出,眼角积蓄的泪水终于滑落。
“你这么希望他幸福当初就不该让我带走他啊?你养他啊!这么多年来我多想摆脱你,我多恨你,你夏则明是最清楚的了吧?”
“可是你儿子想着你呢,他越长越像你了你没发现吗!”
她没有回头,抬起手指向身后脸色煞白的夏桑安,目光死死盯在夏则明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夏则明!你看清楚,这确确实实是你儿子!他给你转钱,你还给他干嘛啊?那是他乐意给你的!他想着你呢你高不高兴,啊?你高不高兴?”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儿子,你的好儿子瞒着我拿这我的钱,拿着陈家的钱!供着你在外面喝酒!赌博!约男人!”
“不是的!钱是我自己挣的!我没有用…”夏桑安在听到前半句时就已经在打断,他不能忍受桑芜这样误解他。
可是当最后三个字惊雷般狠狠劈进他耳膜时,他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纸还要苍白。
他张着嘴,维持着想要辩解的口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过了好几秒,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近乎失声的气音。
“什么…?”
作者有话说:
嗯……大概就是要小虐一下下了
第86章 chapter86[VIP]
夏桑安像是被抽走的了全身的骨头, 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身体控制不住地摇晃。陈准立刻反应过来,将他颤抖的身体揽住, 眼中的还留着一丝震惊, 这些话任谁听都该震惊。
夏桑安没有看陈准, 他的目光空洞地钉在几步之外那对纠缠半生,明明该形同陌路却又纠缠在一起的父母身上。
他看着夏则明抬起却又被桑芜狠狠打开的手;看着桑芜挺直却抑制不住颤抖的背脊;听着他们之间那些夹杂着哭喊,斥责和绝望的对话,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在他混乱的脑海里一点一点拼凑出他一个从未想到过的,父母离婚的残酷真相。
“夏则明…这么多年,你心安吗?你晚上睡得着觉吗!”桑芜的声音嘶哑, 带着泣血般的控诉,“还是说……还是说有姜炜睡在你旁边,你更安心?!啊?你怎么还有脸……你怎么还有脸来见儿子?你怎么敢!”
姜炜……
这个名字像第二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再次劈中夏桑安。
他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是完全麻木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仿佛裹着冰碴子在血管里倒流。他张了张嘴,破碎地喃喃重复:“姜…姜炜?”
是那个小时候会把他举过头顶, 会给他买糖, 爸妈不在时会去幼儿园接他的Alpha叔叔。是那个他总追着喊姜叔叔, 父母离婚后就如同人间蒸发再也未见过的……姜叔叔?
是Alpha……
这太荒谬了, 这真的太荒谬了。夏桑安被冲击得七零八落的思维里,艰难地把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难怪, 难怪当年吵架桑芜会把他塞进后备箱里,难怪姜叔叔后来每次和夏则明单独呆在一起, 总会找各种理由支开他,难怪离婚后,这个曾经熟悉的Alpha就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他的爸爸,一个Alpha,出轨了一个Alpha。
一阵剧烈的反胃感猛地涌上喉咙。
恶心。
好恶心。
AA恋。好恶心。
“当年我喝多了!是我一时糊涂!是冲动!”夏则明试图辩解,声音里带着狼狈,“我后来不是道歉了吗?我不是知道错了吗!”
“道歉就有用了吗?!”桑芜声嘶力竭地打断他,积压了多年的怨恨和屈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夏则明,我从18岁就跟了你,你大学想创业,我陪你挤30平的出租屋伺候你…你说你缺钱,我拉下脸皮去跟所有亲戚借钱帮你……你呢…你都做了什么啊夏则明!你说你道歉了是吗?”
她的手指猛地指向夏桑安:”那你告诉我!你记得他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你记得吗!你毁了这个家!你毁了所有为什么要把我儿子也要毁了!你凭什么!你到底凭什么!”
毕业晚会结束了。他们这边激烈的争吵声,将原本在散场的学生和家长都引了过来。有人认出了夏桑安和陈准,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开始窸窸窣窣地蔓延开来。
夏桑安睁大了眼睛,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视线一片模糊。这字字泣血的控诉扎进耳膜,每句话都是带着刀刃的,钻心的疼,身体抖得厉害,却像被注入了冰水从内脏到四肢百骸都冻僵了,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那些议论声仿佛被无限放大,变成钉子钻进那些掺着冰碴的水,刺穿他的血管,内脏,皮肤。
夏则明像是被桑芜最后那几句话刺中了痛楚,多年碌碌无为积累的颓败和难看被当众剥开,他猛地格开桑芜几乎要戳到他脸上的手,将她一把推开:
“你他妈疯够了没有!他是你儿子!难道就不是我儿子了吗!”
桑芜一声惊叫,在剧烈的推搡中,夏则明的手勾住了桑芜的头发。
下一秒,头发被猛地扯落。
空气里的一切好像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原本窸窣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凝固在这个女人的头上——那里,原本应该被发丝覆盖的头皮,光洁得刺眼,一根头发都没有。
夏桑安的呼吸和心跳,也跟着彻底停了。他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母亲光秃秃的头顶。
这是……什么?
头发呢?
头发呢?
桑芜在假发被扯落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泪眼模糊地慌忙弯腰,在地上摸索着。
“妈!!”
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凝滞的空气。他终于挣脱了冰封的枷锁,猛地扑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蜷缩的桑芜。
“别看…别看!求你们……都别看了!”
他慌乱地赶着人,他的心在今晚好像要被搅碎了,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赤红着眼,无助地环视着周围越来越多,带着各种目光的围观人群,他看到陈准和B班几个赶来的学生拦着那些要凑上来的人的背影,可是那都没有用了,一切都晚了。
他颤抖得如同风中枯叶的手,胡乱地抓起地上的假发,想为母亲重新戴上。可他的双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无法将那顶假发重新带回去。
“妈…这个怎么戴……这个怎么戴你告诉我……”
可是桑芜没有回应他,只是死死揪着他的衣服哭着摇头。
“别看……都别看了!滚!滚!滚啊!别看了都滚!”他目次欲裂,汗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从脸颊滑落,额角的青筋暴起,声音已经彻底嘶哑。
他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妈妈病了。
为什么要瞒着他,为什么瞒得这么好?他像个傻子一样沉静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烦恼里,对至亲正在承受的痛苦一无所知。
“妈…”他痛苦地将桑芜抱在怀里,钻心的痛让他只能挤出来这一个字。
桑芜捂着脸,彻底失去了往日所有的从容,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她是一个爱美的女人,她是一个很美的女人……此刻却这样不堪得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那些目光如万箭穿心。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这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夏桑安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盈满泪水的眼睛,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射向僵在一旁的夏则明。
“我恨你……”他声音低哑,带着刻骨的寒意,“夏则明。我恨你!”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咆哮而出,汹涌的恨意几乎要将这个少年淹没,他恨不得将眼前这个男人剥皮抽筋,碎尸万段。
陈舟望带着几位校领导匆匆赶来,几名安保人员开始迅速疏散越聚越多的人群。陈准这才得已抽身,退回到夏桑安身边。
他想抱抱夏桑安的,就算是给夏桑安一个支撑也好,却发现自己揽住他肩膀的手,也在颤抖。
他的目光落在桑芜光洁的刺眼的头皮上,心脏坠痛。直到着一刻他才真正明白,那晚桑芜离开公寓时,那个复杂的眼神里究竟包含了多少无法言说的绝望。
而夏桑安,被陈准半护在怀里,如同暴风雨中一株濒临折断的芦苇。他的目光越过陈准的肩膀,看着陈舟望面色铁青地拽着夏则明离开。
两个男人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一个依旧挺拔如松,一个却佝偻着,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泞里,颓败地像被抽走了脊梁。
这是他的父亲,和陈准的父亲。
多么讽刺的对比。
他的目光从那个频频回头望向他的男人身上,缓缓下移,落到掉落在地,已经摔开了的丝绒盒子上。
盒子里的两枚戒指滚落出来,在光下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那光芒太亮了,亮得残忍,每一道折射都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肉里,恨不得将上面镶嵌的碎钻,一颗一颗嵌进去。
忽然间,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嗤笑,那声音干涩,破碎,比呜咽更难入耳,裹挟着铺天盖地的荒谬与彻骨的悲凉。
他错了。
他错的何其彻底,何其可笑。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母亲瘦削的肩头。压抑依旧的哭声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
为母亲隐瞒的病痛和被撕碎的尊严,为这个在他心里今夜才是彻底分崩离析的家,也为“夏桑安”这个名字所承载的过于沉重的一切。
为那个曾经天真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忍耐,裂痕终会弥合,一切终将会好转的,愚蠢透顶的自己。
_
那晚,桑芜在情绪激动和体力透支下失去了意识,被紧急送往了医院。
医生的办公室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夏桑安僵坐在椅子上,听着医生讲述着那个病。
医生解释了遗传性、免疫系统的先天缺陷,难以控制及的真菌感染如何侵蚀器官,以及长期化疗的恶性循环。
最后,医生看着这个年仅十八的少年,叹了口气:“万幸,你母亲很早前就给你做过全面筛查,你没有遗传到这个基因,只是体质偏弱,需要多修养。”
夏桑安目光空洞地盯着桌上的木纹。那句“万幸”像羽毛一样轻轻飘过,没留下任何痕迹。
他沉默了很久,开口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医生,我妈这次昏迷,是因为……恶化了吗?”
医生的沉默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漫长。几秒后,他在开口:“桑女士的病情在半年前开始规律化疗时,就已进入加速恶化期了。这次急性应激和严重感染诱发的休克,是让本就衰竭的器官功能雪上加霜。”
“她现在即使依靠最先进的生命支持系统维持住生命体征,疾病对中枢神经和重要器官的损害也是不可逆的。这意味着,即便她能挺过来,所剩时间也不多,且保持清醒,与人交流的时间也会非常有限,会越来越少。”
每一字都像冰锥,凿碎了夏桑安最后的侥幸。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身,怎么道谢,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
门外,陈准和陈舟望等在那里。陈准立刻迎上来,眼中是藏不住的担忧。
夏桑安却像没看见他一样,径直走到重症监护室那面巨大的玻璃窗前,隔着玻璃,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面色苍白的母亲。
他的眼泪好像流干了,此刻只剩下麻木的钝痛。
陈舟望看了一眼陈准,用眼神示意他暂时离开。陈准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夏桑安,垂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开了。
脚步声远去,走廊尽头恢复安静。陈舟望这才缓步走到夏桑安身边,与他并肩站着,一同望向病房里那个女人。
“三三,”陈舟望的声音很低,依旧沉稳,“有些事,其实你早该知道了。”
夏桑安没有动,依旧盯着玻璃窗内。
“我介入你们家的事,照顾你妈妈,说起来,或许只是出于一份不忍,也算是,全了南煦这一生都在执着的念想。”
他略微停顿,字句斟酌:“你读初中那会儿,我因工作偶然去过南淮一次,曾见过你一面。后来,机缘巧合,在工作上与你妈妈有了更多接触,她帮了我很多。”
“有一次我无意间捡到她掉落的病情诊断书,我那些日子一直在执着于医疗产业,把单据还给她时也就多问了她几句。我说可以帮她的时候她才向我说了实情,说这个家族的遗传病,说她尝到了失去至亲的苦楚,而她的儿子,恐怕也难逃同样的厄运。”
“那晚她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关于你家里过去的种种,你父亲的事,还有你。我看她手机里存着你的照片时认出来你了。那时我觉得,这或许是老天爷给我的某种暗示。”
“我没能留住南煦,但至少,如果是南煦还在,他会为这为母亲再拼一把,我想帮你们。”
“可你妈妈唯一的请求,是希望能给你一个像样的家,给你留下一个在你孤身一人时,还能依靠,能保你平安度日的亲人。”
陈舟望侧过头,目光沉重地落在夏桑安剧烈发颤的眼睫上,声音愈发恳切:“三三,叔叔希望,你不要怪你妈妈瞒着你。她后来和我说过做多的一句话,是她只是想让你,再多过几年轻松快乐的日子。”
夏桑安听着最后那句话,闭上了眼睛,睫毛剧烈地颤着,仿佛根本承载不住这句他早就听到过的话。
原来,他早就发现了。
只是他太傻,太蠢,太不懂事。这样的他,又有什么好去责怪桑芜的,他有什么脸去责怪桑芜呢。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仿佛在认同,又仿佛在否定着残酷的安排。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话。
“谢谢您,陈叔叔。我不会怪她。”他没资格怪她。
夏桑安扭过头,失神地望着窗外灰蒙的天空,像是在问陈舟望,又像是在问自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夏则明……他,会怎么样呢?”
陈舟望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夏桑安会问这个问题也在他预料之中,他沉默片刻才开口:“关于你父亲的事,陈准和我说了。他希望这件事能完全交给他来办。”
他顿了顿,眉头蹙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但此刻无法去问更不能去问,他目光越过夏桑安,看向走廊另一端正安静等待,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这里的陈准。
“你们两个,好好聊聊吧。”
说完,陈舟望拍了拍夏桑安紧绷的肩膀,转身朝着医生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夏桑安依旧望着窗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个熟悉的气息正在靠近。脚步声很轻,停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出声,只是陪着,像一座沉默可靠的山,想为他隔绝身后世界的喧嚣与纷杂。
玻璃窗映出身后人模糊的轮廓。夏桑安看着窗户倒映里那双眼睛正望着自己,一直强撑着的,几乎要被扯断的神经,终于微微松弛了一丝缝隙。
他没有转身,只是极度疲惫地讲额头轻轻抵在玻璃上,闭上眼,哑声道:
“哥……”
他仿佛光是吐出这一个字就已经耗尽全力。长时间的沉默后,他才补上后半句:
“我想进去和她说说话。”
第87章 chapter87[VIP]
简单的消毒程序后, 夏桑安换上隔离衣,将他原本穿着的那套西服彻底遮盖。
他本来不应该穿着这身衣服,在他毕业礼这天见妈妈的。
那道厚重的隔离门缓缓拉开, 又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病房里, 各种仪器运行的声音被放大到极致, 心电监护有节奏的“滴滴”声,呼吸机规律的一吸一呼。医院的一切好像都在用最冰冷的东西去丈量生命。
他一步一步地挪向病床,脚下像是踩着生锈的刀刃, 每一步都带来钻心的疼。病床上,桑芜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得几乎和床单融为一体,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满是留置针和监控线缆。
夏桑安走到床前, 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面上。直到这一刻,隔着一臂之遥,他才彻底看清桑芜的模样。
褪去了所有脂粉,被病痛侵蚀后的桑芜。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了。颤抖地伸手,避开那些针管轻轻握住了桑芜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冰冷的触感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妈…”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 几乎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他怎么就没发现呢?
这个念头像毒蛇啃噬他的心脏,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腐化, 在被生生剜下一块一块肉。他恍惚想起, 上一次,是这半年里唯一一次见到桑芜, 是她来公寓的那天。
他蠢到只沉静在自己的忐忑和甜蜜里,丝毫没有察觉桑芜的妆容下掩盖的是这样衣服形销骨立的病容。
他满脑子都是自己的情爱, 自己的不安。
“妈…”他将额头抵在床沿,泪水汹涌而出,灼烧着他发麻的皮肤。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忏悔: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他一遍遍地重复,仿佛要将这个词刻进骨血里。
对不起,我这半年来像个瞎子,像个傻子,沉溺在自以为是的爱情里,对你承受的痛苦一无所知。
对不起,我上次还那样顶撞你。
对不起,我天真以为你和他分开,是因为钱。我愚蠢,我太可笑,居然试图去理解,甚至去怜悯那个造成这一切的人。
对不起,我一心只想着逃离这个家,逃离所有让我感到压抑的过去。我以为只要我跑得足够远,就能获得自由,就能随心所欲地活。
他哭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所有的自责,悔恨,都融在这句句破碎的道歉里。他将桑芜那只冰凉的手紧紧贴在脸上。
“为什么?为什么都这样了还能同意让我去京城……为什么…”
他垂着头,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床单上,已经彻底失了声。
夏桑安没有看到在他绝望的哭声中,一滴泪珠正顺着桑芜的眼角滑落进鬓间的黑发里。他坠进了自己滔天的悔恨里,一昧地重复着,推翻这之前对未来所有的憧憬。
“我不去了……妈我不去了我哪儿也不去了……”
“我就在这儿…我陪着你……我守着你,什么京城什么大学我都不去了……”
哭声里,他紧握着的那只手动了一下。
下一秒,刺耳的警报声炸响,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原本规律起伏的曲线骤然紊乱,尖锐的蜂鸣声撕裂了病房里的死寂。
夏桑安猛地抬头,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条条曲线,瞳孔骤然缩紧。
“妈!不要!不要!”他崩溃地大喊,声音凄厉地变了调。
病房门被猛地撞开,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
“家属请立刻出去!”有人大声喊,有人开始将他往外拉。
“救她!救救她我求你们了!救救她!妈!!”夏桑安疯了一样挣扎着,哭喊着,被两个护士强行架着胳膊往外拖。
他双目赤红,拼命想挣脱,却怎么都冲不回床边。
他被拖到门口,一个手臂猛地将他紧紧揽住。陈准用力抱住失控的现实感,任凭他如何踢打挣扎也不松手,在他耳边急声低吼,试图唤回他的理智:“三三!三三你冷静点!”
“夏桑安!你看着我!”
夏桑安被这一声带着痛意的低吼震得浑身一僵,挣扎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茫然地看向陈准,又猛地转头看向病房内。
急救帘已经被迅速拉上,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陈准死死抱着他,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从苍白的安慰:“会没事……三三,会没事的。”可这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呆愣了几秒,恐惧和绝望淹没了他的头顶。双腿一软,整个人彻底脱力,瘫软地倒在地上。
他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连一句完整的哀求都拼凑不出来。他不知道该求谁了,还能求谁?
他曾去寺里求他所爱之人平平安安,这世上若真有神佛,那这桩桩件件的苦难又怎会发生?
少年的手从门板上滑落,陈准在他身后抱着他可他却还是冷得发颤,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死死咬着下唇,想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腥甜的铁锈味在口中漫开,挣扎着撑起身体,扒住玻璃窗,他整张脸几乎都贴在玻璃上,呼出的气息在上面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
“哥…”他眼泪混着鼻涕一起留下,也顾不得擦,“她说要给我一个家,要给我亲人。”
“哥,她给我了,然后她就要自己走掉吗?”
“哥……谁还能救她?你告诉我好不好?谁还能救她啊!”
“我到底该求谁哥!我到底还能求谁啊?”
他哭得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却像是吸不进一丝氧气。最后瘫软在陈准怀里,眼睛死死盯着帘子后晃动的人影,抬起手胡乱地压住窒息的胸口。
陈准心头猛地一沉,从背后将夏桑安更紧地抱在怀里,一手稳住他,一手捂住了他的嘴。
“夏桑安!用鼻子呼吸!慢一点,你得冷静下来!你现在不能垮,阿姨需要你清醒着听见没有!”
夏桑安被捂住口鼻,跟着陈准艰难地调整着自己混乱的呼吸,他睁着双眼,茫然地看着陈准,那窒息感终于稍稍缓解。
呼吸平复些许后,巨大的后怕和无力感再次涌上来。他虚脱地将脸埋进陈准颈窝:“哥,我好害怕……”
陈准将他打横抱起,放在走廊的椅子上,单膝跪在夏桑安面前,眼眶猩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一字一句:
“我们相信医生,好不好?三三,哥哥在,哥哥一直都在。我们都相信医生,阿姨会挺过去的。”
空旷的楼道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高跟鞋奔跑声。于北韵匆匆赶来,发丝有些凌乱。
她的脚步在看到两人是猛地顿住。目光首先撞上了陈准抬起的眼睛,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充满了强压下的恐慌、无助,和她多年未见的神情、
那一瞬间,于北韵的心脏像被狠狠攥紧了。上一次看到陈准露出这样的眼神,是当年得知于南煦死讯的那个下午。
她猛地扭过头,将瞬间涌上的酸意狠狠逼退。快步走过去,没有说话,蹲下身将两个少年一起用紧紧拥进了自己怀里。
_
桑芜在经过一天一夜的抢救后,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并未恢复意识。医生给出的诊断是,身体的危机解除,但能否醒来,何时能醒来,完全取决于她个人的求生意志。
夏桑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醒来时,听到这个消息,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灰色。
他好像还在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里,身体和意识都是分离的。
接下来的几天,他像个被抽空的灵魂的躯壳。不愿意说话,不愿意吃东西,喂到嘴边的东西也只是机械地吞咽几口,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却不是在睡觉。像是陷在昏昏沉沉的梦里,眼前像走马灯一样,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无数过往的碎片,最多的是桑芜的脸。
哭泣的,微笑的,严厉的,疲惫的……而重复最多次,最清晰的,是那晚在公寓,母亲看着他时的眼神。
他听到过很多声音,云端的,叶山茶的,B班和他熟悉的几个好像都来过,病房里似乎总是萦绕着薄荷崖柏的气息,他知道是谁在身边,可就是没力气回应。
直到某个下午,病房窗户外有一只麻雀扑棱这翅膀飞过,夏桑安空洞的眼神无意的追随着那道影子,直到它消失在视野里。
一个熟悉的声音,哽咽又沙哑,在他耳边响起:“三三……”
夏桑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有些僵硬地扭过了头。
他看到了站在床边的许星烨。许星烨的眼眶通红,像是狠狠哭过,平日里总是带着点不羁笑意的脸上,满是憔悴和心疼。
她看着夏桑安瘦得颧骨突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的模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夏桑安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我在。”许星烨的声音很轻,“三三,我陪你。”
夏桑安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许星烨握住他的那双手上,温暖,有力。他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下,像是在确认这份触碰的真实性。
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摩擦着,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其沙哑的气音:
“许…星烨……”
“哎!我在呢。”许星烨立刻应道,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他赶紧松开一只手,转身从床头拿起水杯,试了试温度,小心地递到夏桑安唇边,“先喝点水,慢慢喝。”
夏桑安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水。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那沙痛的感觉缓解不少。
他垂着眼,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许星烨几乎以为他又要陷入之前那种状态时,他才用极轻的声音说。
“我想去看看她。”
许星烨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飞快地用袖子抹了把眼睛,闷声回答:“好,我扶你去。”
两人一步步挪到桑芜的病房外。隔着玻璃,夏桑安看到母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比之前更多的罐子,脸颊瘦得凹陷下去,脸色灰白。
她闭着眼,一动不动,连睫毛都静止着,仿佛只是睡着了,却睡得如此深沉,沉到让人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
夏桑安静静地看了很久,然后用轻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身边的许星烨说:
“许星烨。”
“我去不了京城了。”
这句话,不是商量,不是抱怨,只是一个陈述,像一块沉重的碑石轻轻落下,便将少年一路跌撞追寻,触手可及的未来,彻底封存在了彼岸,万籁俱寂,精疲力尽。
许星烨侧过头,静静地看了他许久,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在冷光下近乎透明。忽然,他极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了然和心疼。
“那就不去了,我陪着你。”他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夏桑安嘴唇微微一动,扭过头来看他,想说什么。
许星烨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也知道夏桑安想说什么。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病房内。
“三三,人对学习,对前程,各有各的打算,各有各的缘法。”
他咽回那句几乎冲口而出的“我拼了命往前走,大半是因为想离你近些”,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语气回复了平时的松散,却字字清晰:
“所以,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你想留在南淮,我就来南淮。”
“你想停在哪儿,我就陪你在哪儿。”
两人回到病房时,陈准正背对着门口,微微弓着腰在桌前拆着保温饭盒的盖子。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夏桑安的目光落在陈准身上,心脏一阵揪痛。不过几天时间,陈准整个人憔悴得几乎脱了形,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原本合身的衣服空落落地挂在他身上,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
许星烨来时就已经听说了两人的事,在心里叹了口气,轻声对夏桑安说:“三三,你们先吃饭,我下午再来看你。”
夏桑安点点头,许星烨离开后,他走过去,伸出手环住了陈准的腰,低低叫了声:“哥。”
陈准的身体先是僵了一瞬,猛地转过人,将人狠狠地抱进怀里,开口的声音哽咽:“你没事了就好……你没事…就好……”
天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他眼睁睁地看着夏桑安像是被抽走了魂,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像个易碎的娃娃,仿佛一碰就消失了。他怕极了,怕夏桑安就这样一蹶不振,怕他承受不住这残酷的现实,怕他余生都将困在这无边的灰暗里。
在生命和无常面前,他陈准终于知道自己渺小得可怜。
带来的饭菜是陈准自己做的,夏桑安小口吃着,他记得这个味道,这些天他味同嚼蜡般吞咽下去的食物,全是陈准亲手做的。
他吃了大概三分之一,就放下了筷子,盯着保温盒里剩下的米饭,再也吃不下去了。
陈准坐在旁边,努力找着话题,他说最近哪条街新开了甜品店,又说城东河边新规划了一片观光区,种了不少稀有品种的花,等天气好点可以去逛逛。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关于桑芜病情、关于京城、关于未来的字眼。可是他们之间那份曾经浑然天成的亲密和肆无忌惮的交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话说到最后,两人之间只剩下了沉默。
良久,现实感抬起眼,望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轻声开口:“哥,我想出去透透气。”
陈准心里猛地一喜,几乎要落下泪来。夏桑安能主动提出出门,这是几天来第一个积极的型号,是天大的好事!
他强压下激动,点头道:“好,你想去哪?我陪你去。”
夏桑安转过头,看向陈准布满血丝却因这句话而亮起些许光芒的眼睛,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去海边吧,我们家后面那片海。我也正好回家拿点衣服。”
第88章 chapter88[VIP]
夏桑安从卧室里出来时, 陈准看着他空着的手,微微愣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问, 只是沉默地接过夏桑安臂弯里搭着的一件薄外套, 一起出了门。
两人一路无言, 走到了柒里公馆后面那条熟悉的沿海大道。这里是他们处于,也是后来无数次并肩散步,定情的地方。咸涩的海面扑面而来, 记忆也跟着一段一段涌上来。
夏桑安闭着眼睛,深吸了口气。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哥,京城那边,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陈准沉默了很久,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望着远处蔚蓝的海平面,最终只是说:“不急。还有些手续和事情要处理。”
夏桑安“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两人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聊着一些琐碎的事情,比如不住校的话租房子要租哪里, 京城学校的军训是不是像传说中那么严格。但每一次, 当话题看似要平稳地进行下去时, 夏桑安总会突然毫无征兆地插进一个问题。
“哥, 如果不住校,房子你找好了吗?”
“那边的军训是不是很早就开始了?”
每一个问题都让陈准的心揪紧一下, 他只能含糊地应着,努力将话题拉回安全的表面。说到最后, 两人之间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夏桑安停下脚步,盯着那些在礁石上撞得粉碎的浪花,从口袋里摸索出一样东——一枚硬币。
他用指尖反复摩挲,轻声道:“这硬币,是夏则明的。”
陈准看向他,没有打算,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当年他们离婚,我妈带着我搬出去,我原来那个家很小,小到从沙发走到门口只需要几步,小到夏则明只要抽上一晚上的烟,整个客厅就没法待人了。”
“我妈带我走的那天,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夏则明起身去拿烟,这枚硬币,就从他裤子口袋里掉出来。它滑到我脚边,我就留到了现在。”
他抬起眼,看向陈准,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在遇到你之前,它帮我决定过很多事情。”
他将那枚硬币递向陈准:“哥,你帮我抛一次吧。让它最后再帮我选一次。”
陈准的掌心是滚烫的,烫到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指尖有多凉。
夏桑安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陈准,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规则很简单。正面,我就跟你去京城,我会把妈妈安顿好,把这一切都处理好,然后和你一去去。”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声音发颤:“反面,我就留下来。”
陈准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与喜爱。他沉默了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硬币被高高抛起,在天空下划出一道短暂的银弧。夏桑安的目光没有追随硬币,而是死死盯着陈准的脸。
就在硬币即将落下的瞬间,夏桑安突然伸出手,抢在陈准之前用掌心猛地接住了它,紧紧攥住。
陈准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向夏桑安死死握紧的拳头,声音沙哑:“你还是这么快。”
夏桑安没有回答,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陈准的颈窝。他得记住,记住这个怀抱有多温暖,记住这个气息和心跳,记住耳边令人安心的呼吸声。
“哥。”他带着哽咽喊了一声。
“嗯。”
“哥……”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的哭腔更重了。
“嗯,我在。”陈准的手臂收得更紧,他能感觉到自己颈侧的衣服被洇湿了。
夏桑安闭上眼睛,紧握的拳头一点点松开。那枚硬币从掌心脱落,“叮”的一声脆响,砸在两人脚下的礁石上,弹跳,随即被一个涌上来的浪头卷走。
海风依旧再吹,浪涛依旧在响。
夏桑安的声音很轻,清晰地传进陈准的耳朵里:
“哥,我走不了了。”
“也别再带着我走了。”
陈准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用几乎要将彼此骨骼揉碎的力道将夏桑安拥进怀里。
他捧起夏桑安的脸,看着他哭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心中再有万般痛楚炸开,最终能诉诸于口的也只剩下一片荒漠的沉默,他低下头,深深含住了那双唇。
他们太年轻了,年轻到无法判断那不顾一切的爱是对是错,就在命运的重压下率先相信了是自己错了。
于是这份爱在命运的碾压下彻底失了分寸。重到能压垮一个少年对未来的所有憧憬,却又轻得像指尖的风,甚至长不过一个吻就散了。
_
陈准离开南淮那天,夏桑安没敢去送。
他甚至不敢靠近机场的方向,不敢去看陈准给他发的好好照顾自己的消息,只是把自己埋在医院消毒水的气味里,他无法再让自己敢去思考别的东西,只能用忙碌一遍一遍麻痹自己。
直到窗外天色彻底黑透,他才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回到了那个他和陈准共同生活了许久的公寓。
屋内一切如常,玄关少了几双鞋,客厅的茶几纤尘不染,甚至连空气里都好像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气息。
其实只是少了几双鞋,其他的都没有变。
夏桑安怔怔地站在门口,左右不过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居然空的走一步都有回音。
“欢迎回家,主人。”Aibi在茶几上转动着圆圆的脑袋。几乎同时,阳台的方向传来一陈风铃声。
夏桑安僵硬地在沙发上坐下,听着这屋里唯一的两道声音。Aibi的电子音,风铃的碰撞声,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明明是盛夏的夜晚,从阳台吹进来的风怎么能这么冷?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仿佛只过去了一瞬,又仿佛已经枯坐了一生。
直到夕阳刺目的光将他的眼睛灼得一痛,他才猛地一个激灵,从那种状态中挣脱出来,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触碰到一片湿意。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指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还得去医院。
他撑着身体站起来,脚步踉跄地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水一遍遍地泼在脸上。
夏桑安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通红,脸色惨白,水珠正不断从发梢低落的自己,陌生得像个鬼魂。他盯着看了半晌,扯过毛巾在脸上擦了几下,转身走出了这个家。
他和许星烨去了南淮大学,军训,开学,上课,日子被压缩成一条笔直的线。
医院、学校、公寓。
365天,8760个小时,1830针抑制剂。
公寓里次卧的门,他一次都没有敢打开过,直到大年三十那天,窗外鞭炮声零星响起,空气里弥漫着节日的喧嚣。
他知道陈准回来了,就在这座城市,电话就在口袋里,他却连一句“新年快乐”都没勇气发送。
夏桑安坐在公寓的地板上,靠着沙发,手里捏着那张病情报告单。酒精的气味漫在客厅里,他看着报告单上模糊的字迹,视线开始摇晃,重影,等他再定睛看去,手里攥着的已经变成了酒瓶。
是他痛恨的,却又不得不依赖的,此刻唯一能让他暂时逃离现实的酒。他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夏桑安抬手捂住脸,不知道此刻是该放声大哭,还是该大笑。
他连逃避的方式都和夏则明一模一样。
酒瓶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倒在身边,暗红色的酒液染脏了浅色的地毯。那一点刺目的红,在模糊的视线里扭曲,放大,是这个新年里,他唯一敢直视的红色。
醉意上涌,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习惯性地走向那扇他避之不及的次卧门,拧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一股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的信息素,如同沉睡了许久的幽灵,温柔又残忍地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包裹,那气息好像是有温度的,轻轻牵住了他,领着他走向那张床。
他栽倒在床上,醉意和疲惫如乌云压顶,很快就在这片熟悉的气味包围里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里,门被推开,陈准好像回来了,带着一身冷气一步步走到床边,替他掖好被角,掌心温暖干燥,轻轻抚过他的发顶。
一个柔软的吻,带着怜惜和思念,落在他的鼻梁上——
夏桑安猛地惊醒,心脏狂跳。
窗外天光大亮,刺得他眼睛生疼。房间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缓缓扭过头,看向那扇大敞着的卧室门,门内,那让他心安的薄荷崖柏信息素已经变得稀薄,快要捕捉不到了。
恐慌和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浇遍全身。
他昨晚醉了,忘了关门,在这个房间睡了一夜,没有关门。他一年来不敢进这个房间,不敢通风换气,就因为他醉了,那些信息素散尽了。
“没有了……一点都没有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失落和绝望死掐着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他发疯般将脸埋进被子,疯狂地徒劳地想要汲取那最后一点残存的气息。
闻不到。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他痛哭失声,像一直受伤的野兽,哭声嘶哑破碎,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夏桑安冲下床,看到客厅里那些空酒瓶,他坐在酒瓶里的样子是不是很像夏则明?
像,特别像。
像桑芜痛恨的夏则明。
砸了它们!
全都砸了!
玻璃碎片四溅,酒瓶砸落的声音震耳欲聋,这个家的一切好像都在他的发泄里毁掉了,夏桑安红着眼睛,猛地抓起一个酒瓶往阳台那个风铃处砸去。
下一秒,他的动作却停滞在半空。
他怔怔地低下头,看着自己不止何时已经套上的手套,和脚边整齐摆放的垃圾袋。那些空酒瓶,正被他自己一只手稳稳地拿着,另一只手拿着抹布,正擦拭着地上酒渍。
收拾好狼藉,把空酒瓶一个一个轻拿轻放,装进垃圾袋里系好,把溅处的酒渍擦干净,把歪倒的家具扶正。
当他终于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另一只手里拿着垃圾。屋内整洁如初,次卧的门,也不用再关了。
一切都没变,他只是心脏深处好像在被钝刀剜肉那般疼。
还得去医院。他拎起那袋垃圾,压下门把走了出去。
医院里,即便是年节,也未见得比平日冷清多少,住院楼一楼消毒水的气味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油腻饭香,闻起来十分矛盾。
夏桑安走出电梯,刚走到母亲病房门口,脚步一顿。
于北韵在里面,背对着门,侧坐在床沿,手里拿着毛巾正一下下擦着桑芜的脸和手臂。
似乎是察觉到门口的视线,于北韵转过头来。当她看清站在门口的夏桑安时,目光在他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脸上停留了几秒,蹙了一下眉。
夏桑安垂下眼,默不作声地走进病房,将手里带来的几件衣服一件件挂进柜子里。挂好衣服,他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母亲沉睡的脸上,看了许久,他才轻声说:
“妈,新年快乐。”
于北韵放下毛巾,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道:“昨晚在老宅,爷爷奶奶还念叨,说饭桌上没看到你,吃不下去。”
夏桑安的头垂得更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吭声。
于北韵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
“你……是不是在躲着小准?”
夏桑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猛地摇了摇头:“他是我哥……我有什么好躲他的。”
于北韵没有立刻接话,扭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桑芜脸上。
她在这个家里,应该算是第一个知道两人关系的那个人了,她以前觉得是陈准被她惯坏,太任性,可这一年里陈准也多多少少和她说过一些两人之间的事,说他们从什么时候认识,说对夏桑安的感情从何而来,那份感情又怎么变得更加浓厚。
她也知道桑芜只是想给夏桑安一个家,想给他亲人,桑芜还醒着时和她交谈最多,她好像是知晓这对母子间最多秘密的人。
一时间,她觉得是她错了,这对母子,这两个少年,中间但凡少一句隐瞒,是不是就不会造成今天这幅局面。
过了好一会儿,于北韵才重新开口:“三三,左不过……你是觉得愧疚,对不对?”
“不是。”夏桑安声音有些发颤,摇头,又点头,矛盾得厉害。
病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许久,夏桑安才极轻,极轻地开口:“小姨……”
“愧疚这个词……太轻了。”
是啊,太轻了,愧疚二字承载不起他日夜啃噬心脏的悔恨,丈量不了他肩上如山压下的罪责。
这一年里,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才真正彻底明白了桑芜曾对他说的那句话。
爱情在亲情面前,有时竟显得如此无足轻重。
他爱陈准吗?爱的。很爱很爱。他一度以为自己的未来没有陈准那就不是未来了。
可是他看到母亲的脸,想到过去的种种,他哪还有资格去追逐那所谓的爱情?这么多年来桑芜给他的他半分不少的承受了,桑芜给了他家,为他铺就好一切,他甚至来不及说声谢谢。
可他呢?可他回报了什么?是叛逆,是欺骗,是像个瞎子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心安理得地在母亲用病痛构筑的堡垒下,谈着那场恋爱。
这份爱生得不应该,它背后是桑芜日日夜夜独自承受的磋磨和日渐衰败的生命。
现在他悔过,道歉,却连偿还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第89章 chapter89[VIP]
于北韵静静地听着, 看着眼前少年苍白憔悴的脸。她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时的模样,那时夏桑安的眼睛亮得像坠了星辰,红着脸跟在陈准身后脆生生地喊她小姨。
这一年来, 她忙里抽空地来看桑芜, 十次有九次都能撞见夏桑安守在病房。这孩子仿佛断了所有社交, 除了那个叫许星烨的男生,他的生活就只剩下学校、医院,公寓。
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 如今盛满了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深可见骨的悔恨。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夏桑安脸上露出过笑意了。
于北韵心中酸涩,摸了摸少年的发顶:“三三,你相信小姨吗?”
夏桑安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妈妈她,绝对不希望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知道你有多愧疚, 多后悔,但她不止一次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快乐、平安地长大。”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你觉得你不该再和小准有任何感情上的瓜葛,你在拼命压抑自己对不对?”
她扭过头,看向病床上的桑芜:“我猜,你妈妈一开始或许也不赞同你们, 可是三三……”
她弯下腰, 从床头的抽屉里取出那个植绒盒子, 摩挲着盒面。
“你毕业晚会前几天, 她跟我说了些话。”
于北韵抬起眼,看向夏桑安, 一字一句:“她说,她活了这么多年, 见过你开心、调皮、倔强…很多很多样子。但是你和小准在一起的时候,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放松和光亮,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到。”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也哽咽了:“她还说……她或许不是个足够好的妈妈,自己婚姻失败,就差点武断否定掉儿子可能获得的幸福,这是她的错。所以,她最后对我说,她希望你不要因为她,留下任何遗憾。”
“三三,”于北韵将那个小小的盒子轻轻放在夏桑安的手心里,合拢他的手指:“你妈妈最后想通的,是希望你能幸福。而不是用她的不幸,绑住你的一生,让你也跟着她一起活在遗憾和痛苦里。”
夏桑安低着头,手里的盒子那么小,那么轻,却重得好像要压碎他的腕骨,连带着整颗心都跟着往下坠,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酸楚,让人找不到哪里还有一丝可以喘息的余地。
好奇怪,他的罪无处可赎,却突然被允许幸福。
他死死咬着牙,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哽咽喃喃道:
“那她就应该醒过来……”
少年抬起通红的眼睛,望向病床上的桑芜,声音里带着近乎幼稚的委屈和绝望:“醒过来……亲眼看着我幸福啊……”
这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猛地抿住嘴,深吸一口气。
他该长大了。他不能总哭,还有人在担心他。
“小姨,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夏桑安避开于北韵的目光,用手轻轻摩挲着桑芜的手背皮肤。
“但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我现在……只想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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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那天 ,夏桑安起了个大早,将自己收拾利落,换了身新衣服。他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遍嘴角上扬的弧度,直到那笑容看起来自然了些,才坐上了回老宅的车。
他知道,爷爷奶奶是真心把他当亲孙子疼的,他做不到不回去看看。站在那扇大门前,他停下脚步,最后确认了脸上的笑容挂稳了,才推门而入。
“爷爷奶奶,过年好!”
然而,夏桑安的目光在扫过客厅的瞬间就不由自主地定住了。那个人站在书案旁,正微微倾身帮爷爷磨着墨。
夏桑安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了一瞬,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他有些慌,下意识脱口而出:“哥…过年好。”
冷静点,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决定好回老宅拜个年时他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他今天本来就会见到陈准。
陈准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朝他看来。那眸子黑如深潭,这一年的分别没让其中的颜色褪去分毫,反而更加汹涌。
“过年好,三三。”
说完这句话,他还是看着夏桑安,仿佛要将他这一年的变化都看进眼里,刻进心里。
夏桑安避开那个目光,提着礼品袋子的手紧了又松,松开又收紧。
爷爷显然对两个孩子之间的暗涌毫无察觉,乐呵呵地放下毛笔,朝着夏桑安招手:“哎呦,我的三三来了!快过来让爷爷看看啊!”
夏桑安走上前,爷爷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心疼地揉了揉夏桑安的脸颊,“你瞅瞅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你小姨和我说了,你每天就是医院学校两边跑,一个人哪能……”
一个将近八十的老爷子说到这里却说不下去了,话戛然而止,几秒后他揉了揉夏桑安的头:“来,三三,看看爷爷刚写的这幅春联,给点评点评,这字儿怎么样?”
夏桑安依言望去,越过陈准,看着在窗边铺开的红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爷爷的字最好看了,苍劲有力,特别有气势。”
“哎呦! 你这孩子,净会哄我开心!”爷爷故意板起脸,伸手用指节轻轻顶了一下夏桑安的额头,“我是让你挑毛病,说点不足!好好点评!”
夏桑安微笑着握住爷爷的手,帮他擦着上面的墨迹,轻声说:“爷爷,我不是哄您。您的字在我心里就是没有缺点,要我说,您当年去经商都算屈才了,您就该做个书法家才对。”
“啧!听听!陈准!你听听三三多会说话!”爷爷顿时眉开眼笑,得意地朝一旁磨墨的陈准扬了扬下巴。
“你就知道跟头闷驴似的杵在那儿磨墨,半天蹦不出一个响屁!”
陈准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眼,故作委屈地眨了眨,嗓音里带着点无奈的拖长尾音:“爷爷,您讲点道理,从您开始写对联到现在,我这墨都兢兢业业磨了两个多小时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把?怎么还训上我了?”
爷爷立刻瞪圆了眼睛,笑骂道:“所以我说你是头倔驴!死脑筋!就不会学学三三,说两句好听的哄我高兴高兴?”
“行了行了!”奶奶从走过来没好气地打断他们,“你们爷孙俩写一下午对联斗了一下午的嘴,听得我耳朵都疼!赶紧的,收拾收拾,吃饭了!”
这顿饭成了夏桑安这一年里吃得最坐立难安滋味难辨的一顿饭。陈准就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言语交流,可陈准一直夹他爱吃的菜,面前的碗里堆出一座小山。
夏桑安低着头,数着碗里的米粒食不知味。藏在桌下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需要痛感维持表面的平静,可掌心的痛又怎么压得住心中的惊涛骇浪。
哥,我好想好像问你。
你这一年过得好不好?
京城那么大,你习惯了吗?
会有人喜欢上你吗?
你会不会已经遇到新的人了?你现在,是不是只是把我当弟弟了呢?
一个个问题,越想越难熬,光是从脑海里冒出一个头都让他鼻酸眼热。他死死咬着口腔内壁,生怕一松动,那些哽咽就会冲破喉咙。
当他终于想找个借口起身想伸手去拿桌上的果汁壶时,一旁的手却更快地覆上他的手背。
夏桑安整个人猛地一僵,动作瞬间定格。
陈准按着他的手,侧过头望着夏桑安的脸望了许久,然后默不作声地拿过果汁壶,将他面前空了的杯子倒满。
他的手还是好热,一只手就能将他的拳头完全握住,就像从前一样。那视线还是那么沉,那么烫,就像两人好像从来不曾分开过。
“谢谢哥。”夏桑安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晃动的果汁,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陈准没有回应这句道谢,却在收回手时指尖轻轻捏了一下夏桑安的手指。
夏桑安像烫到了,猛地缩回了手。
求你了,哥。
求你,陈准。
不要这样,别再这样看我了。
别再碰我了。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求着,缩回桌下的手在发抖,悄悄握成了拳,像是想把那温度在指尖多留一秒。
如果陈准此刻握住的是他的手腕,一定能感觉到那皮肤下疯狂擂动的脉搏。
这顿饭夏桑安再也吃不下去,他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好不容易捱到爷爷奶奶差不多放下筷子,夏桑安迅速撇了一眼手机,轻声说:“爷爷奶奶,我…我还得去医院看看,就先走了。”
说完,他甚至不敢看桌上的反应就要站起身离开。
“你给我坐下!”
爷爷突然拔高的威严声音像一道惊雷炸响在餐厅里。夏桑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浑身一颤,僵在原地。
几乎同时,他感到身旁的陈准伸出手,轻轻在他后背揉了一下,递给爷爷一个眼神。
爷爷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放下筷子,目光沉沉地看着脸色发白的夏桑安,语气放缓了些:“医院那边,小于刚才来电话说她已经过去了。”
他心疼地看着夏桑安这幅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语气彻底软了下来:“三三,今晚你就住在老宅。爷爷都好久没好好看你了,住一晚,明天再走,啊?”
这商量的语气让夏桑安鼻尖一酸,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爷爷却直接摆手打断了他,带着点老小孩的倔强:
“就这么定了!你的房间早就收拾出来了!谁也不准走!”
_
夏桑安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夜晚,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双眼干涩发痛,指尖反复摩挲着陈准碰到的地方。
他不敢闭眼,一闭上,陈准那双眼睛就会浮现在黑暗中。这一年来,陈准给他发过很多消息,问学业,问身体,问桑芜情况,他每条都会,字斟句酌,以弟弟的身份,回应着哥哥的关心。
可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逃避,在今晚真切地看到陈准这个人,感受到他体温的那一刻起,都成了自欺欺人。
爱一个人,怎么甘心只做兄弟?
夏桑安嘴角苍白地勾了勾,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不甘心啊。
他怎么可能甘心。
他抬起手,睡衣袖口滑落,小臂上分布着三四个未完全消退的青紫色针孔。
这一年来,他的身体反反复复地出问题,他的病越来越严重,严重到现在情绪稍有波动信息素就会失控。他需要保持绝对的清醒去照顾母亲,只能依靠强效抑制剂。
剂量过猛的时候,他会呕吐,会头晕目眩,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飘忽而不真实。在那种状态里,他偶尔会恍惚地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或者说,在某个瞬间,他是真的想过不如一了百了的解脱才好。
可是他不能,每当他冒出这个想法就会给自己一巴掌。
他还有母亲躺在医院里,还有他视若亲生地爷爷奶奶,还有朋友,还有在乎的人。他没权利再去做出任何意见对不起别人的事。
夏桑安无力地垂下手,将脸埋进枕头里。明明盖着厚实的被子,他却觉得着房间冷得让人牙齿打颤,但他连起身去够遥控器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麻木地面朝窗户躺着,望着窗外发呆。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夏桑安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听着那个可以放轻却熟悉到刻入骨子里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床边,那脚步声和他胸腔里失控狂跳的心声重重叠在一起。
床垫另一侧凹陷下去,那具身体轻轻从他身后贴近,一双手臂温柔而坚定地环住了他,将他整个人拢进了一个怀抱里。
他不需要睁眼确认这个人是谁,从这个人推门进来的那一秒开始,空气中那悄然漫开的信息素就已经昭示了一切。
而他的身体,他用一年的时间控制,自以为牢牢封锁的信息素,竟像有了自己的意识般不受控地迎了上去。它们丝丝缠绕着对方的气息,好像在无声倾诉这一年的孤独和渴望。
“我想你。三三。”
陈准的声音贴着他的后颈响起,低沉沙哑,竟是哽咽的。
夏桑安依然面朝窗户,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动弹。下一秒,一滴温热的液体砸落在他裸露的脖颈皮肤上。
紧接着是更多滚烫的湿意,和更多遍重复的,带着哭腔的低语。
“我想你……三三……我好想你……”
“为什么瘦成这样了?”
“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
“我好不容易把你养胖的……”
陈准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像是真的以为他睡着了怕吵醒他,不敢将手臂收得太紧。
夏桑安指尖颤抖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快要装不下去了。
什么平稳的呼吸,什么规律的心跳,在这个人的怀里都会失控,将他伪装的一切都土崩瓦解。
他拼命地压抑着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呜咽,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身后啜泣的仿佛不是他那个哥哥了,只是陈准,想夏桑安想到崩溃的陈准。
最终,他闭上眼睛,借着翻身的动作将手臂环上了陈准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对方的颈窝里。
这样的相拥在这一年里有过无数次,都在梦里。
所以陈准,你就当我是睡着的。
我们只是在做一个奢侈的梦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chapter90[VIP]
夏桑安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昏暗, 窗帘不知何时被拉上了。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陈准在他半醒时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着他睡。
那是他这一年来睡得最沉最安稳的一次。没有噩梦惊扰,没有中途惊醒, 好像有陈准在身边, 他就可以有机会喘口气, 什么都不害怕了。
他坐起身,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
昨晚那件事让他彻底意识到这一年里陈准和他的状态可能是一样的。
他呆滞地坐在床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帘边缘, 那里有一丝光线挤了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窄的痕。
他不知道怎么办。是真的不知道。
汹涌的贪恋和根植的罪疚感在疯狂撕扯,他只觉得自己不该醒这么早的。只要还闭着眼,只要天还没亮,他就可以继续假装沉睡, 假装昨夜那个不顾一切的拥抱还未结束。
夏桑安躺了回去了,拉高被子,那里还有陈准的信息素,让他心安,让他放松,也让他更加无法压抑心里翻腾的爱意。
就在他昏昏沉沉又要闻着这个味道睡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准猛地推开门, 呼吸有些急。
“三三!”
夏桑安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心脏一紧, 他没见过陈准这么慌张的样子,不详的预感当头浇下。
“……我…我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陈准快步冲到他床边, 帮他套上外套,一把抓住他冰凉的手, 语速极快。
“小姨刚来电话!阿姨的情况突然恶化,正在抢救!我们得马上过去!”
话音未落,夏桑安已经甩开他的手,像是听不见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了,发疯似的朝门外冲去。
走廊里回荡着杂乱的脚步声,夏桑安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眼里只剩下走廊镜头那个门。
当他终于踉跄着冲到手术室门口,那盏红灯恰好熄灭了。
一声从门里走出来,神情凝重,目光扫过门口聚集的陈家人,最后落在被陈准和于北韵架住才没瘫软下去的夏桑安身上。
“谁是病人的家属?”
夏桑安膝盖猛地一软,全身的重量瞬间卸了下去,全靠身旁的人支撑才勉强站定。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我…我是她儿子。”
医生看着这个少年的样子,眼里是见惯生死的疲惫:“我们已经尽力了。”
“现在她或许还能感知到一些外界的声音,进去……最后和她说几句话吧。”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却又轻飘飘的没有实感。夏桑安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挣脱了搀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挪进那间抢救室的。
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呜咽,走到床边,看着瘦得脱相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桑芜。
该说他不孝吗?
现在他居然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桑芜的手,那只手摸过他的头,带着他从岚西的家离开,为他做了十九年饭菜。
他俯下身,跪在床边,轻轻唤了一声。
“妈…”
他清晰地感觉到被他我在掌心的手指痉挛地动了一下。
夏桑安浑身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他猛地收紧手掌,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微弱的希望,又唤了一声。
“妈……?”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母亲的脸,然后他看到了,一滴眼泪正缓缓地从桑芜轻闭的眼角滑落。
他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无力地低下头,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床沿上。
“妈。”这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若游丝,带着茫然。
他好像瞬间失去的所有思考的能力,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是说对不起吗,为过去所有的任性与忽视忏悔吗?
还是哀求您能再睁眼看看我?
说不出口。哪一个都说不出口。
好像什么话都显得如此苍白,他只能紧紧握着桑芜的手。
少年轻轻阖上眼睛,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对抗着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去许下这个承诺。
“妈,我答应您。”
“不留遗憾……我向您保证,绝不会再留下任何遗憾了。”
他的话音,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
“滴。”
“滴。”
“滴————!”
一阵尖锐的蜂鸣,猛地刺穿了病房里的一片死寂,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那条曲线已然拉成了一条笔直的横线。
夏桑安猛地抬起头,失神的双眼望向那个发出长鸣的屏幕,瞳孔里倒映着那条线。
他握着的那只手,在他掌心间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温度,彻底冷下去了。
夏桑安痴痴地将母亲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用脸颊摩挲着那片皮肤,就像过去时她会这样摸他的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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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芜被盖上白布被推走了,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转角。
夏桑安僵在原地,过了许久,才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他佝偻着背,脸深深埋在掌心里。胃里一阵翻搅,迟来的钝痛快将他撕裂了。
少年低着头,露出的后颈和放在膝上的手在顶灯地光线下苍白的近乎透明,连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明明没有哭,却好像三魂七魄都困在那个急救室里走不出来了。
陈准看着他,心口一阵阵的发紧,连呼吸都刺痛。
他更希望夏桑安能哭,怎么哭都好。
他深吸一口气,偏过头低声和于北韵说:“小姨,你先送爷爷奶奶回去吧,他们年纪大了,不能这么熬着,这里……有我。”
于北韵红着眼眶,看了眼长椅上的少年,又看了看陈准,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左肩:“…好。好好陪着他。”
她叹了口气,转身搀扶着两位老人缓缓离开。
嘈杂的脚步声远去,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陈准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迈开脚步走到长椅边,脱下自己的外套,弯下腰将它披在夏桑安的肩上。
明明动作很轻,夏桑安却还是猛地哆嗦了一下。他有些迷茫地抬起头,视线落在那扇急救室的大门,又茫然地转向走廊镜头,目光飘飘忽忽,没有焦点。
最终,他的视线一点点收拢,落在了身前陈准的脸上,低下头,蜷缩了一下手指,又仰起脸,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失去了所有神采。
夏桑安望着陈准,嘴唇轻轻动了动:“哥……”
只是一个音节,他就说不下去了,停顿了很久,才缓慢地吐出那句事实。
“哥……我没有妈妈了。”
陈准的呼吸在那一刻滞住了,他明白,他明白的。
亲人离开如同山崩海啸,冲到面前人的第一反应是错愕,最先漫上来的不是痛,是万物失声的麻木。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人紧紧地按进了怀里。语言太苍白了,他只能通过这一个动作试图透过那层灰翳,穿过骨血将心声传过去。
我还在爱你。
我们都在爱你。
夏桑安的脸埋进他的肩窝,连垂在身侧的手都无力动弹,浑身僵硬地像块木头。
大年初四的医院长廊,每层楼都有人影晃动,推着轮椅的护工与拎着保温桶的家属擦肩而过。
这里没有年节,只有永不落幕的悲欢。产房门□□发出新生儿的啼哭时,走廊镜头的抢救室也亮着红灯。
有人捧着鲜花笑着离开,有人瘫坐在病房前掩面痛哭。生老病死,在这个走廊里日复一日地循环。
攒动的人影中,两个少年静静依偎着,直到窗外暮色渐沉,夏桑安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然后很轻地握住了陈准的衣角。
那天两人回了公寓。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时,夏桑安蹲下身,打开鞋柜从里面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放在陈准脚边,
陈准看着脚下这双和一年前带走的一模一样的拖鞋,喉结滚动了一下,刚要开口,夏桑安已经直起身,低声说:“我先去洗澡了。”
说完,便转身走进了主卧,轻轻关上了门。
陈准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家。他当年因为害怕夏桑安看到会难过而带走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原位被置办了崭新的,一模一样。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茶几上的Aibi转动圆圆的脑袋,电子屏上浮现出一个开心的表情:“欢迎回家!主人!你已经好久没有回来了哦。”
陈准看着它,放轻了声音问:“Aibi,我没回来的这些日子……三三他平时都在做些什么?”
Aibi的屏幕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加载信息,过了一会儿,才用俏皮的电子音回答:“三三作息不太规律,他通常很晚才回家,有时回来待一会儿就会离开。”
“回来时间长的时候,他一直在查一些医学方面的资料,还会坐在您现在的这个位置饮酒,频率很高。他会和我进行单向对话,内容多为回忆和无法实现的假设。”
“我曾多次提示他饮酒有害健康,他没有听我的话。他结合热频发,会用很多针强效抑制剂强行控制下去,我说他应该就医,他回答我的话我并没有听懂。”
“他……说什么?”
“他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救他。”Aibi说到这里,头转了转,屏幕上露出一个微笑的表情:“还有,他总在哭哦。”
陈准坐在沙发上,Aibi平铺直叙的话化作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的耳膜里,刺穿心脏,把他钉在原地,久久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剜出来了,冷风裹着冰碴往剖开的胸腔里倒灌。
夏桑安。
夏桑安。
夏桑安。
他满脑子只剩下这个名字在疯狂冲撞。
他这一年不是没回来看过他,他不是没回来过。他不止一次偷偷回来看他,夏桑安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妥帖,脸色虽然苍白却看不出太多异样。
夏桑安的耳钉从来没有摘过。
原来都是假的。
所有他才不摘那枚耳钉。
那么多条消息,那么多面,那么多句“我好好的,没事”,全是骗他的,装给他看的。
他看不见的地方是什么?是酒精、抑制剂、结合热的反复,和无数个对着一台机器流泪到天明的夜。
陈准猛地低下头,整个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张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深深吸气,却仍旧觉得窒息。
他抬起发红的眼睛,盯向次卧的那扇门。他踢开那天曾在里面释放了很浓的信息素,想要圈出一小块安全区庇护他的Omega。
可现在,那扇门大敞着,无声地告诉他,嘲讽他,再浓的信息素,怎么抵得过三百多个日夜的消磨?
陈准站起身,走向厨房,想找点食材,哪怕只是给他煮碗面。可当他拉开冰箱门,里面空空荡荡,照明灯下,隔层一尘不染,空空荡荡。
以前,冰箱门边缘总会塞着几瓶草莓汁,那是夏桑安最爱喝的,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环顾四周,料理台光洁如新,刀具摆放整齐,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甚至更干净,像是从来没有人在这里生活过。
陈准无力地扶着冰箱蹲下身去,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眼泪从指缝中汹涌而出,压抑的哽咽在厨房里低低回荡。
“夏桑安……对不起……”
“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我不该走的……”
忽然有只手轻轻覆上了他的发顶。陈准浑身一颤,哽咽戛然而止。他抬起泪眼,夏桑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
少年刚洗过的发梢还带着湿气,身上散发着干净的皂香。
“哥,”夏桑安俯下身,拭去他眼角的泪,声音沙哑地像是下一秒就要断了,“你好像……每次掉眼泪,都被我看到了。”
他蹲下身,与陈准平视,继续用手指一下下梳理着陈准被泪水打湿的额发,双眼渐渐蒙上一层水光,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爱哭鬼。”
夏桑安说完也没松开手,用双臂轻轻环住了陈准的脖子,将他搂进自己怀里。
“不哭了,哥。”
原来真的很爱哭。
呜咽的声音也像个小动物。
总在他面前失控。
夏桑安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他,一只手学着他陈准曾经那般一下下拍着他的背。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墨蓝夜空中那轮高悬的月亮,一个念头就那么撞进了心里:
很多年前,陈准还是个孩子便骤然失去父亲的时候……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痛?和他现在一样痛?是不是也曾这样在躲在角落哭却无人可以依靠?
两个少年在地板上紧紧相拥,月光将他们融成一个完整的剪影。
他们用这种残忍的方式,在沉默中共鸣,震耳欲聋。
他们试图分开,才惊觉他们是两颗相邻而生的树,地下的根系早已紧紧缠绕,笨拙地用自己的方式舔舐着对方的伤口,爱得盘根错节。
那爱沉重,无法言说,充满了自责、隐忍和无法消弭的愧疚。
可这爱又如此神奇,它无法让痛苦消失,却让他们有了并肩承受的勇气。
有这爱在,他们就再也分不开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