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鸠占鹊巢
柳常安用过午膳, 又小睡了一会儿,难得的神志清爽。
去看过被刑杖打得双股染血、只得趴在床上哼哼的乔翰生后,送药安慰几句后, 他回到轩窗前,一边翻着诗集, 一边在推算如今各处的局势。
前世的此时,他尚在潇湘馆中,只能状似漫不经心地从那些道貌岸然的京中权贵口中得些只言片语。
如今他倒是能将这两世的记忆相做比对, 得出了不少新鲜事。
正想得入神之际, 南星推门进屋,一脸带笑:“少爷!薛公子来了!连将军夫人也来了!”
柳常安一愣。
这个薛昭行
怎的来得如此勤!
而且, 竟还带了
他敛眸抿唇,在想这下可还有什么理由谢客。
他是害怕见那位夫人的。
前世, 他入尹平侯府后,机缘巧合听了一次讲经。
此前他总觉得皈依不过自欺欺人,但檀香萦绕安宁大殿,那如从鸿蒙中而来的吟咏声竟真让他心中平和许多。
那之后, 他得空便会去普济寺烧香, 在那见到了时常去祈福的薛母。
温婉良善的贵妇人见他初来乍到不得其法, 从参拜、礼法、抄诵经文, 一步步教着他, 诸事皆未落下。
直至第二年,他得京兆尹令,将薛宁州的尸身送至将军府, 才知这萍水相逢的忘年交是薛府主母。
龃龉种下,薛夫人却未将他恨上。
温婉的女人看似天真,却能明辨是非。但满心忧愁无可开解, 终于在丈夫离世后不久,也溘然长逝。
离世前半月,她还至普济寺烧香,为薛璟祈福,拉着柳常安长谈一番。
彼时,贵妇人鬓上已染了几丝白霜,原本莹润的柔荑也显得有些黯淡枯槁,拉着他的手,细细地念着她仅剩的大儿子,望他褪了戎装,当个闲散贵胄,望他身体康健,岁岁常安。
然而,她大儿子的人头,最后被他收在了匣奁中。
柳常安心中抽痛。
面对这样一个人,就算当过一世冷硬权臣,他心中的歉疚也如山呼海啸般要将他吞没。
“少爷!将军夫人给你带了好些东西。这会儿……乔夫人正在前堂同她闲谈呢”
南星见他面色凝滞,小心道。
柳常安手中书页一紧,随即被盖上,抛至一旁。
“更衣。”
南星立刻开心地去给他翻找出一件苍葭内里和卵白外罩,在萧瑟仲秋添抹翠色。
他赶到前堂时,乔夫人正拉着乔素娟为薛母斟茶:“您瞧瞧,咱们乔家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才能盼来将您这仙人般的贵眷!也多亏了您家的大少爷,我们老爷才能脱了这身罪!”
她拉过一旁羞涩低着头的乔素娟:“素娟,还不快谢将军夫人!”
乔素娟没见过这等雍容之人,紧张地赶紧行了个礼:“谢、谢将军夫人!”
这礼不小心大了些,捧在她手上的茶壶不下心磕在桌案,发出一声震耳响动。
“你这孩子!怎么如此没轻没重!”
乔夫人气得抬手要拍她,被薛母笑着止住:“无妨,孩子还小,都坐吧。”
“不小了!来年就十五了,得说个人家了!”
乔夫人赶紧抓过那茶壶,小心地替薛母满上,又走到右下首处,替薛璟也斟上一盏。
她还想再开口,就听得外头一阵脚步,柳常安在南星搀扶下入了堂。
“哎哟,云霁呀!你看看谁来了!”
乔夫人高兴地拉他上前,站到了薛母面前。
薛母见了柳常安心下高兴,站起身,拉过他的手细细地瞧,有些心疼地道:“云霁憔悴了不少。”
柳常安垂着眼眸,见那双柔荑依旧素白莹润,心下一松,躬身道:“多谢夫人关怀。”
薛母笑笑,拉他在一旁坐下:“你这孩子,怎的愈加生分了?”
她叹口气,又道:“乔家此事也属无妄之灾,谁知那京兆尹竟如此玩忽职守,查不出罪魁,便随意寻人充数!下次若再遇上这种事,你不必等璟儿回来,直接来将军府寻我便是!”
柳常安感到窝心,终于抬眼看了看那熟悉的眉目,尚在感伤中,眼角余光瞥见一旁正啜着茶,频频点头,眼神却一个劲儿往自己这儿瞟的薛璟
他赶忙又敛眸,对着薛母道了声谢。
薛母着人给他摆出从将军府带来的一应补品:“你可得好好养养身子,瞧你瘦成这幅模样,过阵子天要更寒,可如何是好?”
她指着一旁的薛璟道:“若得了空,便跟着璟儿练练拳脚,多少能强身健体。”
见薛昭行又是一阵点头,柳常安只得道了声好。
又寒暄一阵,薛母便起身告辞,留薛璟在这儿照看。
这能有什么可照看的?
柳常安心下叹息,却也无法拒绝。
送走薛母后,他带着薛璟又回到堂中坐下,想着这位祖宗何时才能自行离去。
“怎的不带我去你院里坐坐?”
薛璟已经坐着喝了三盏茶了,而那小狸奴却依旧坐着把玩杯盏,沉默不语。
不远处还坐着一个同样沉默不语的乔素娟,让他一个头两个大。
柳常安瞥了他一眼,心下烦闷。
他本想与薛璟保持距离,渐行渐远,谁知这以前不通情爱之人不知何时开了窍,突然像个情种一般黏人。
但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他不说话,薛昭行怕是能在这堂中坐至日暮。
心下叹了口气,他终于起身,支走了如蒙大赦的乔素娟,带着薛璟回了院子。
“烧可退干净了?”
刚进正屋门,薛璟便抬掌抚上柳常安的额头。
柳常安一愣,稍稍侧头想要躲开,被薛璟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后脑勺,往那掌上探。
温热的手掌贴上冰凉的额头,暖意让柳常安心中舒爽地想要叹息,就听薛璟小声问道:“你可是生我的气了?”
那尚带着些少年气息的嗓音中夹杂着几分几不可闻的委屈。
柳常安抬眸,看进那双清亮的、透着忧愁和爱意的眼眸。
只一眼,他就沉了进去。
这是他从未在薛昭行眸中见过的神情,就好似天地万物都抵不过他眼中倒影出的那个自己。
哪怕那是化骨之水,他也甘心徜徉其中,宁愿溺毙在这那美梦里,能贪几时便算几时。
此一眼过后,原先那些踌躇退缩被他捏得粉碎。
他不愿再与这人割袍断义分道扬镳。
薛昭行心念的是那“纯白无瑕”又如何?那不还是他柳常安?
他也不算鸠占鹊巢,毕竟,他自己就是那只倒霉的鹊。
于是他看着那双眼睛,笑中带羞,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我怕烧未退尽,给你过了病气。”
二十八岁的柳常安,说谎从来不用眨眼。
薛璟轻笑一声,捏了捏他的脸颊:“给我过病气?那也得看看你那病气有没有这能耐。”
“我还以为,你气我那日爽约,还”
薛璟拉着柳常安在榻上坐下,心中带着歉疚。
他向来有话就说:“那我日确有急事。而且,我实在没想到柳含章与京兆尹竟能如此下作!如今此事败露,御史台已上了参奏,那京兆尹如今吃不了得兜着走。”
“嗯,无妨,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
柳常安拿起小几上的热壶,给他斟了一盏茶。
抬手间,那腕间的金铃失了衣袍遮挡,抖起一阵脆响,悦耳动人。
待他放下茶壶,薛璟立刻伸手捏住他的腕子,摆弄起那镯子:“你戴上了?可喜欢?”
柳常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反问:“你可喜欢?”
薛璟以往想起那金铃镯子总是唾弃,觉得尹平侯俗气得很,如今见了这细白腕上的一抹颜色,竟觉得好看的紧。
呵,尹平侯又怎样,这一世休想再来染指!
他在那小铃上弹了一指,听着那脆响道:“我觉得好看。”
“那我便喜欢。”
柳常安撑在案上,看着薛璟在他腕间捏来摆去,心下发笑。
他此前都未发现,这钢刀般的人,怎的此时看上去……竟像个登徒子?
哪有正经人家光天白日里对他人如此上下其手的?
看着薛璟这一副揣满爱意却又懵懂无知的模样,柳常安心中突然泛起一丝恶念——若此刻告诉他,他不是他放在心间的那白璧,而是前世那害他满门的佞臣,他会如何?
会暴跳如雷拔剑相向吗?
还是会痛苦流涕怅然若失?
薛璟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得手中那截腕子怎么都把不暖,道:“你还住这儿吗?天要寒了,多备几个炭盆炉子,别冻着了。”
柳常安被他拉回思绪,看着他那副模样,着实想伸手勾勾他的下巴,咬上他唇角。
他忍着未动,笑了笑:“明日便收拾回去了。”
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不能一直赖在乔家。
薛璟看着颇为高兴:“我也是。待你身子好些,我们再去趟普济寺吧?”
柳常安这才想起来,两人要再约上香。
他心下有些犹豫。
贸然去庙中,他这炼狱爬出的恶鬼,不会被菩萨收回去吧?
他打量了薛璟一番,见他上次去寺里未见有异,点头答应。
想来,他能重活一会,也是托得菩萨的福,他该去拜谢才对。
薛璟又在这赖了一会儿,思来想去,到嘴边的那句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最后二人约了明日上香后,再回来搬家什。
柳常安送他出门,见他那副欲言又止直想抓耳挠腮的模样,抿唇掩住笑意。
待他背影彻底消失,才开口对南星道:“替我送张帖子,到尹平侯府。”
*
翌日,薛璟起了一大早,捯饬了好一会儿,终于抱着那件浅色大氅,驱车到了乔府。
他本以为接上柳常安就能出发,没想到进了院子,竟看见昨日还被他蔑视的尹平侯荣洛正坐在案边,与柳常安谈笑甚欢——
作者有话说:这章咋感觉有点腻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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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去一个小甜饼,然后要继续走走剧情[垂耳兔头]
第92章 南下
尹平侯穿着一身紫茄锦袍, 戴着金玉冠,端的一副如玉润泽、雍容自若。
他正拿着一本诗书与柳常安讨论,说的都是近日京城里颇流行的雅文趣字, 大多半皆是薛璟未曾听闻。
柳常安听得愉悦,时不时点头侧目, 带着满脸倾羡。
薛璟不豫地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见这二人似乎沉浸其中,根本未察觉自己到来, 心中火起。
他搬起一张椅子, 直接坐到案边,面色沉沉地看着两人论诗。
荣洛似乎这才看见薛璟, 略惊讶地道:“薛公子也来了?可是也来品诗的?”
薛璟没理他,拧着眉, 看向一旁的柳常安。
这家伙正一脸歉疚地看着自己,似乎知道自己犯了错,让薛璟虽心下不爽,却又不忍心同他计较。
他只得轻哼一声, 将火气撒往荣洛:“侯爷可真是勤快, 来的这么一大早?”
跟鸡抢打鸣呢?
尹平侯面带愧色:“唉, 我实在没想到, 乔家出了这样一件大事。前日里常安来寻我相助, 而我却不在府中……”
“虽然此事已妥善解决,但想来那时常安必定焦急如焚,每每思及此, 我便心中歉疚。正好近日得了一本诗集,特意来此赠予常安,聊表歉意。”
他目光幽深地看着柳常安, 把薛璟看得怒火中烧,正想发作,听见一旁清清冷冷的声音道:“多谢侯爷挂怀。今日时候不早了,改日再到府上拜会。”
听了这委婉的逐客令,薛璟那一肚子火气又被压住,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尹平侯倒是十分识趣,将那诗集留下便告辞了。
待将人送走后,柳常安见薛璟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灌着茶的模样,心中暗笑,但又舍不得他再生闷气,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袖:“昭行,出发吗?”
薛璟“嗯”了一声,自己闷头往外走。
车是将军府中顶好的一辆,宽敞舒适。
上了车后,薛璟靠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街坊楼宇匆匆掠过。
他心里的气全都压着,一丝也未消。
这家伙此前明明说过,不会再见荣洛,怎的这会儿又说话不算数了?
他甚至不知道柳常安那日晚上去寻过尹平侯。
若那时,是荣洛先替这无措的小狸奴解决此事,那……
薛璟越想越烦躁,愤愤地瞥了一眼一旁的柳常安。
柳常安坐的与他隔了有一尺远,正侧头看着另一侧的窗景。
车驶起来,冷风簌簌地往车厢中灌。薛璟一身腱子肉,不当回事,可看着柳常安被吹得发丝凌乱,脸色泛白,他赶紧探身将那侧窗给关上,又翻出带来的那件素色大氅,将他身上的薄薄外罩给换下。
“不知道天寒吗?还穿得这么少?回头烧起来,又有你受的!”
他语气不太好,动作却十分轻柔,将那大氅给他披好后,还将戴上的兜帽理了理,见没了露在外头的发丝才罢休。
柳常安整个人裹在大氅中,暖融融的,忍不住往薛璟身边靠了靠。
薛璟干脆拦腰一把将他扒拉到自己身侧:“怎么,还冷?”
柳常安抿唇,摇摇头。
薛璟犹觉不够,又道:“怎的没带上手炉子?寻不着了?回头再给你买几个。”
冷之于柳常安,是一种习惯。
以往的数九寒天,在屋中时他也常常赤着脚。
越冷,心绪就越不易浮动,脸上的面具便越不容易碎。
但薛璟这几句话,让暖意从他心底泛起,惹得他面上起了笑意。
他看着薛璟故作从容又有些不自然的模样,突然问道:“你曾说,科考完后有话同我说,是什么?”
薛璟猛然一怔。
这是他刚明白自己心意,迫不及待要让柳常安知晓时,定下的期限。
他本想让柳常安心无旁骛科考完,在一个最好的时候同他言明。
可现在……前路险阻颇多,他担心柳常安因此走得坎坷,竟又变得犹豫起来。
他本以为柳常安早忘了,没想到他此事突然问了个措手不及。
抬手靠窗支着脑袋,他支支吾吾半天,才道:“我……我是想说……哦,我是想说,我要去趟江南。”
柳常安耐心等了半天,没等到自己想听的,反而得了个莫名其妙的答案,瞪大眼睛看着薛璟:“去江南?为何?”
若他没记错,前世的薛昭行,一生都未到过江南。更可况,这不年不节,又非春日好光景,他突然要去江南作甚?
薛璟刚张完嘴,便觉得自己这话说得颇没道理。
怎的春日时节便打算好,要在科考后同柳常安说秋末冬初去下江南?这不年不节的,谁在冬日去江南赏景?
但话已出口,又收不回来,只得顺着话头解释:“我陪怀琛去的。你知道,他常去江南,前年还是在那儿过的年。”
这由头也着实牵强,人许怀琛是因为与江南有亲,所以才常去。他薛璟跟江南一丝关系也无,过去凑的什么热闹?
之所急着近日要去,是为了查那茶肆和兵器的下落。
可他又不能直接同柳常安说,一时又紧张,编了这么个扯淡的由头。
柳常安没在嘴上计较,心下却暗自思忖。
这前世从未去过江南的人突然要去,必有原因,而且绝不是春日时定好的,一定就在这几日。
否则,他早便同自己说了。
若说这几日,能左右他做如此大决定的,只有他爽约出城,以及茶商被杀致乔家遭诬这两件事。
乔家之事自然与薛璟南下毫无关联,有所牵扯的,无非就是那几个江南来的茶商,以及他在城外遇上的事情。
他目前还不知薛璟在城外所遇,但如此看来他应当是因那几个庆祥记的茶商要去江南。
也就是说,他很可能已经发现了庆祥记和那些刀兵的关系
柳常安藏在大氅中的手指在另一手手掌上轻点几下,想明白其中关窍,便有了计策。
他抬头看向薛璟,有些酸酸地道:“我也未曾去过江南。若非扫墓,我连京城也未离过”
薛璟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顿觉沉闷。
这人日日苦读,别说离京,若无邀约,怕是连屋子都不愿出,这大衍山川都未曾得见。
而且他这一去,一来一回,怕是要两月有余,待他回京,得至年底了。
刚开的情窦,哪容得那么久的分离?
薛璟思来想去好一会儿,问道:“你要一同去吗?只是此行路途遥远,免不了舟车劳顿一阵。”
柳常安眨眨眼:“会叨扰到许三少吗?”
“不会!”薛璟斩钉截铁,“他有什么好嫌叨扰的?”
柳常安垂眸抿唇,点点头。
这事就这么暂时定下,薛璟满心愉悦地细说了要备的物什,尤其交代他要多备冬衣。
听说江南冬日阴寒刺骨,比京城不遑多让。
两人谋划着,就到了山脚。
依旧是一千零八十级台阶,一千零八十烦恼,一步一灭,至登顶,可断灭一切烦恼嗔痴。
薛璟扶着柳常安一边走,一边听着他说佛法缘解,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这人何时对佛法有了这诸多研习?
进了山门,入了大殿,近十米的金身佛像伫立殿中,慈眉善目俯瞰众生。
柳常安仰视那曾拜过无数次的巨佛,虔诚地跪地俯仰。
谢世间诸佛诸法一切万物,予他重活一次,他必万千珍惜。
心悬慈悲之刃,杀灭众生之苦。
薛璟依样画葫芦地照着做了一番,见他拜完,才将他扶起。
之后,柳常安于各殿中皆跪拜了一圈,这才离去。
因着不日要南行,两人便暂时没搬回小院。
薛璟回府后,薛母听说儿子要去江南,觉得奇怪,又听不单是许怀琛,连柳常安也要去,赶紧备上大包小包的行李衣装,还有一箱的金丝碳。
“天要更冷了,记得路上点着炉子,不必省!”
薛璟赶紧点头称好。
柳常安自备了不少冬衣,临行前还特地去找了李景川,问他可有家书要寄送。
李景川听得他要去江南,高兴地现写了一封,还万千交代,若是得空,一定要去他家中坐坐,让他爹好好招待。
不出两日,几人便出发了。
待薛府的马车行至乔家大门,书言替柳常安掀开车帘。
进了车厢,他才发现,薛璟穿了一身玄色窄袖素袍,一旁放着一把乌金刀,看上去颇像一名刀客。
“这是?”柳常安坐到他身边,有些好奇地问道。
薛璟朝他晃了晃手上的软甲:“放心,无甚危险。事出有因,我这一路,时常要扮作怀琛的侍卫,所以才做了这副佩刀打扮。”
柳常安了然地点点头,道:“许三少身份尊贵,是需要有人护着。”
薛璟不知怎的,似乎听出两份酸意,忍不住抬手蹭了蹭柳常安的面颊:“他可用不着我护着,放心,我就护着你。只是,回头你扮作和他一路同游的好友就是,我会在旁侧。”
柳常安听得抿唇一笑。
他猜想得果然没错,这人一定是发现了那茶肆的端倪,想要同许怀琛一道去查探。
可江南如今就是一张斩不碎的大网,他们若是去了,要么无功而返,要么就算发现端倪,也找不到被清理干净的证据,甚至,□□脆就地留客。
不过,这时候,他倒是方便去搅和起一潭浑水,届时要摸鱼,就简单多了。
行至城南外二十几里,薛璟的马车才同许怀琛会合。
文武正站在车旁等候,见人来了,向马车中的主子们通报。
许怀琛撩起帘子,对正被薛璟带着走过来的柳常安打了声招呼:“许久不见,柳兄别来无恙?”
柳常安赶紧行礼:“不敢,谢许公子挂念,不才无恙。”
随即,他又对着里头的叶境成道:“叶少爷,许久不见。”
叶境成从话本上挪开目光,瞥了他一眼:“我们见过?”
第93章 路途
听了这话, 许怀琛也眯着眼睛看向柳常安,似乎在无声询问。
连薛璟也颇为疑惑,他可曾引见过这两人?
柳常安敛眸道:“叶公子许是忘了, 在诗会那日曾有一面之缘。”
叶境成闻言,回想当时境况, 似乎有这么一出。虽记不太清,但无甚所谓,便低头继续看话本, 没再看他。
许怀琛不明个中所以, 但那日几人确是都去了湖畔诗会,想来打过照面也不足为奇, 于是了然点点头:“柳兄可真是过目不忘啊,不愧文曲星之名号。”
“既然你二人也算相识, 来日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多向境成请教便是。”
他继续说道,却面露揶揄地看向薛璟。
叶境成疑惑地抬头看了看他,不太明白他在说何事, 见他未曾解释, 懒得追问, 又继续低头看书。
柳常安也不知他意之所指, 只觉是礼貌寒暄, 便躬身道谢。
只有听明白的薛璟立在一旁,耳尖微红,见已打完招呼, 赶紧拉着柳常安回了马车。
很快,两架马车一前一后出发。
南星抱着个小手炉,窝在驾车的书言身边时不时搓搓手。
“外头冷, 不如你进马车待会儿?”书言见他迎风冻得满脸通红,问道。
南星摇摇头,将手炉子捂得紧了些。
他才不会没那么没眼力见儿。
“许少爷比想象中的更为宽和。”
柳常安与许怀琛的接触并不多,印象中更多的是前世在朝堂中的相互不对付,鲜少见他与薛璟在一起时的轻松模样。
薛璟撇撇嘴:“可别被他这模样给骗了!蔫坏一个人,以后他同你说的许多话都不要信!”
柳常安笑笑。
这两人面上看似总爱相互调侃拆台,但遇着事,便立时义无反顾两肋插刀。
这种情谊,有时令他十分嫉羡。
薛璟见他一脸不信的笑模样,轻轻捏了捏他的面颊:“听见了吗?”
这登徒子!
柳常安突然被他如此对待,心头被撩起一阵波澜,一时有些羞窘。
“听见了”
他赶紧拨开薛璟的手,干脆从一旁的小书箧中翻出一本史书,给薛璟讲了起来,免得他又无意识地作乱。
一路行了许久,一些官道年久失修,车马走起来左摇右晃,不太稳当。
薛璟铜皮铁骨倒不太受影响,柳常安没坐一会儿便觉得腰背酸疼,几乎坐立不住地左摇右晃。
路过一处浅坑时,车轮微陷,车身一歪,他便控制不住地往一旁倒去。
薛璟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过来,免了他额角的一场无妄之灾。
他这一下捞得用力,铸铁般的手臂几乎将柳常安整个箍在了自己胸膛,近乎严丝合缝。
于他而言,闭合的马车中甚是闷热,若不是为了陪着柳常安,他宁愿在外骑马吹风。
这时怀中人大氅外层的厚缎面微凉,摸着舒爽,柳常安头上兜帽的毛领子正巧扎在他下巴,刺挠得他满心痒意,忍不住将下巴抵在上头剐蹭数下。
柳常安窝在他怀中,感到那汹涌而来的暖意,耳侧甚至能听见这倾慕之人有力的心跳,忍不住红了脸。
他本能想要推拒,但挣不动分毫,便没再动弹,干脆就这么静静地听着那心跳,享这一刻的宁静惬意,想象着这人也许从未折戟,那些血泪皆是噩梦,只这相拥的美梦才是绵长。
“坐累了?”
薛璟见他状若无骨地靠着自己,问道。
这声音透过胸腔,带着沉沉回响穿入柳常安耳底,刺得他有些发痒。
“嗯”
硬撑自然也是撑得下去。
但对着这人,柳常安总忍不住想要仗着他那错付的爱意放肆骄纵,好在两人割席前,拼尽全力多挣几分温存善待。
“那躺着吧?前头还要走不少时辰,到许州寻个客栈再行修整。”
薛璟翻出一个软枕,放在自己盘起的腿上,拍了拍。
柳常安略有些犹豫地看了看那软枕。
这就着实有些过于亲密了。
这人嘴上说不出他想听的,行动上倒是一点不避嫌。
“怎么?”
薛璟见他没有动作,有些疑惑地又拍了拍那软枕:“不硌。”
他倒是没想那么多。
两人一张床也躺过,上回醉酒时也枕过腿,哪还那么多忌讳?
他那一脸的真诚坦荡看得柳常安心里直叹气,只能认命地躺下。
他侧身枕在软枕上,背后是薛璟如火的体温,本就有些心猿意马。
而薛昭行
竟然又将手指放在他脸颊上磨蹭!
他脸上是长了金子还是砾石?非得磨上一磨才舒爽?
那一下一下,挠得他心中痒极,恨不得起身将薛昭行推倒在车厢,再帮他开上一窍。
柳常安深吸一口气,干脆一把抓过那只爱作乱的手,塞进大氅,贴在了自己胸口。
薛璟只感到手上一凉,随后一热,那只手便覆在了一个不便言说的位置。
那小狸奴两手紧抱着自己那只手,就像抱着一大块怡口的糖一般,盍着眼,蜷成一团,似要做个香甜美梦。
薛璟登时便红了脸。
这家伙,怎的这么不知羞!
他有些想收回那只手,但又不舍,见柳常安很快躺着不动,呼吸绵长,便也作罢。
他支着脑袋,另一手手指略不自然地覆在口鼻处,不自然地给自己扇着风,眼神看着车顶棚。
这人向来恪守礼法,如此逾矩之行,是不是说明……他心中对自己……亦有止不住的悸动?
薛璟越想,便越觉得可能是如此,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一时思绪乱飞。
若二人真是两情相悦
那院子里的墙怕是要打掉了。
不对,那院子是赁来的,该买过一处新院子才对
他控制不住地想了一堆渺远无边之事,直至马车缓缓停下,他才回过神来。
行了近一个白日,虽然于他而言并无大碍,但许怀琛是铁定受不住的。
他一出京,必然有人知晓,因此也就懒得隐藏行踪,干脆以明待暗,混淆视听。
刚入许州,他便寻了一处极好的客栈歇脚。
客栈伙计见几位衣着讲究的公子光临,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客官是要几间房?”
许怀琛刚想开口,看了看一旁的薛璟,问道:“你要几间?”
薛璟动了动嘴,看向柳常安。
见一众人的目光都聚在了自己身上,柳常安略尴尬地道:“我同昭行一人一间吧。”
话音刚落,薛璟面色便沉了下来。
柳常安这话将他方才在车上的沾沾自喜给打得稀碎。
刚才的那个自己,就好像是个憨子,傻呵呵地在对月亮做着白日梦。
这家伙,怕只是娇惯的,才有那种亲密之举,其实对自己并无那种心思。
他暗自羞窘,声音沉冷地对许怀琛道:“两间。”
许怀琛脸上的嘲笑快要藏不住,眯着眼对伙计道:“总共三间上房,剩下的几个,由着他们自己安排就是。”
说完,还揶揄地对着薛璟笑了笑。
薛璟带着一股闷气,自顾自上了楼。
柳常安跟在他身后,见他依旧喜怒形于色,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叹气。
今时可不同往日,他一个饱经风月的艳鬼,若真跟心仪之人躺在一张床上,那还得了?
要么他辗转难眠,要么两人都别睡了。
他也无法安抚薛璟,只能自己回了房,靠坐在榻上看起书,好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个憨憨。
过了许久,窗边传来一阵响动。
本只透着一条缝的窗门被人挑开,有人快速闪身而入,又将窗给闭严。
叶境成站在窗前,举着手中一张纸条质问:“是你找我?”
那纸条上写着约见字样,署名柳常安。
柳常安放下手中书册,一手支在小几上撑着头,对他笑了笑:“是。”
霎时间,一阵寒光闪过,叶境成越了数个身位,手中的柳叶剑直抵柳常安眉心。
“你不会武。”
柳常安似乎没看见面前的尖锐剑刃,依旧笑得从容:“不会。”
“那是谁将这纸团丢于我。”
叶境成盯着柳常安并未变色的脸,冷冷问道。
他方才坐在屋中看话本,等着许怀琛磨磨蹭蹭地在屏风后沐浴。
突然窗外飞入一个纸团,直击他面门,被他一把捏在手心。
他立刻探身去寻人,却未能见着人影。
此人能在瞬息间在他眼下消失,必然身手不凡。若不能确认敌我,必是个大隐患。
思及此,他将剑尖又往前探了一分。
“家中一位兄长。”
柳常安一双桃花美目笑得弯弯,直看进叶境成眼底,依旧全无惧色。
这倒是稀奇。
鲜少有人在他剑下如此从容。
叶境成甚少对人有深刻印象,这时却是好好地打量了一番柳常安,将之牢牢记下。
“你不怕我。”他说的笃定。
柳常安笑着抬手拨弄那柳叶剑尖,剑尖森寒,利可削骨。
“我好歹与许三少有交情,叶公子又不会真的伤我,我为何要怕。”
“更何况,我专程请公子前来,是为了商量许三少的事情,想来,公子必然会给我几分耐心。”
叶境成一瞬不瞬地又看了他许久:“薛璟不知道?”
“不知道。”
柳常安笑道,“并不是每件事,都该让他知道,对吗?”
叶境成不置可否,手上一个剑花,将柳叶剑收回了剑鞘。
*
隔壁,许怀琛终于沐浴完,想让叶境成给他递巾子,喊了两声没人回应,只能自己耐着寒意爬起身,抓起屏风旁得巾子赶紧擦了几把,便快速套上里衣。
出了屏风,他才发现,屋里哪还有别人。
门是紧闭着的,只剩一扇打开的窗门,呼呼地涌入寒风。
“境成!境成又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两人敏感点稍有些不同[垂耳兔头]
第94章 客栈
叶境成闻声, “啧”了一声,将手上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着,走到窗边, 看着那些烧黑的碎屑迎风而散,又从窗户跳了出去。
正想去喂马解闷的薛璟才下至大堂, 听见这声喊,疑惑地看了看在不远处正同伙计点菜的文武,转身又跑了上来。
刚至许怀琛房门, 就看见穿着一身里衣的许怀琛头发濡湿, 转身跑向正从窗户进来的叶境成,半途还打了个喷嚏。
“境成!你跑哪儿去了?!阿嚏——!我以为你又跑了!”
叶境成瞥了他一眼, 冷冷道:“房顶。”
“房顶多冷啊,别冻着了……”
看着十年怕草绳的许怀琛一把将叶境成抓牢, 又将窗关严实,中途连个眼神也没给自己,薛璟觉得自己的着急忙慌简直多余。
但见许怀琛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又骂不出口, 干脆主动上前, “砰”一声将他放门给关上, 眼不见为净。
他这下也没了喂马的心情, 看着不远处的房门, 思索片刻,走了过去。
不管他是否会错意,总归自己是心念着他的, 赌这份没用的气也无济于事。
他上前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柳常安清冷的声音:“请进。”
门一推开,一阵寒风带着仲秋的萧索席卷向他面门。
柳常安正靠在窗边,迎着风, 看着外头渐暗的光景。
自叶境成一走,他便大开窗门,散去屋中残存的焦灰气味,顺便清醒一下脑子。
他心中愉悦,算盘打得噼啪响。
前世,他与叶境成只在江南见过一面。
彼时的叶境成已离京多年,成为江南义军的一名首领。若非祭出许怀琛名号,遭遇的当下怕是就要被他斩杀。
柳常安为策划那场“偶遇”筹谋许久,又有了许三少的命做筹码,此后便算相谈融洽。
二人分别后,用叶家信鸽书信往来,中途还赠了个顺水人情,让叶境成亲手剁碎了流放途中的杨锦逸,将他喂了野狗。
这一世,他与叶家如此早便能有交集,这支金算筹必然能将江南这张巨网狠狠钉在地上。
他正想着该从何处入手,就听见隔壁一阵喧闹,再是一阵沉稳的脚步,直直往这处来。
“怎的站在风口,不怕着凉?”薛璟皱眉,将柳常安拉开,上前将窗关了起来。
柳常安乖巧地任他拉到身后:“在马车里待了一日,闷得很,想透透气。”
“那也得披上大氅。”
薛璟一边道,一边拿过架上大氅给他披上,“就这么单薄一身衣服,吹凉了可难寻大夫。”
“饿了吗?”
看着柳常安乖巧地如同个精致人偶般任自己摆弄,薛璟心中的气瞬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将那大氅领扣给他系上,又理了理毛边,问道。
白日赶路辛苦,午间几人只吃了些干粮,这下腹中早已见底。
柳常安享受这人手上的温和,才察觉腹中有些饥饿,点点头。
两人下至堂屋,已经有不少人在用膳。
许州是南下要道,南来北往的人员繁多,周围混杂着各地不同口音。
刚坐下不久,因着南星和书言早得了吩咐点了菜,几道菜肴很快便呈上了。
“江南的菜肴,不知是什么口味。”
柳常安吃了一块肉丝,随口说道。
许州离京城不远,口味并未有多大差别。
薛璟也未尝过:“听说是甜的,刚好你爱吃,回头多吃些。”
柳常安悄悄抬眸看他。
这人……
虽面上冷硬,但总是冷不丁冒出几句窝心的话。
这同那些刻意粉饰过的溢美之辞不同,未加掩饰、漫不经心出口的心里话,更令人动容。
薛璟本人全然未觉,继续一边吃,一边说着从许怀琛那听来的江南美食。
正说着,突然听得外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又下雨了?”
“可不是吗!前几日才下了一场秋雨,今日又下!”
“这雨一下,怕是又要寒几分了吧?”
堂中食客看着外头议论纷纷。
雨声很快由小到大,渐渐有了瓢泼之势。
秋雨并不稀奇,二人未放在心上。
但回到屋中,柳常安才发现,自己那间屋子里头,也淅淅沥沥地跟着下起雨来。
不知是否因年久失修,屋顶的瓦片有了裂缝,雨水顺着屋顶的漏洞往下淌。不仅地面,连床上也是洇湿一片,整间屋子透着阴寒。
“这”柳常安哑口。
薛璟上前翻了翻湿漉漉的被子,皱眉对着跟在身后的书言道:“去把掌柜的叫来。”
但掌柜的来了也没用,屋顶漏了就是漏了,被褥湿了就是湿了,除了不停地作揖告饶,也别无他法。
“几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前些日子就漏了些雨,本打算喊人来修,可匠人还没到,这雨就又下了!实在对不住!”
薛璟不喜多废话,摆摆手:“行了,给换一间吧。”
没想到那掌柜面露难色:“这今日来了好几拨客人,另还有两间屋子漏雨,如今已经没有空屋”
他缩着头,不敢看薛璟阴沉的脸色,总觉得这劲装少年颇不好惹的模样。
柳常安心下叹气,该来的还是躲不过。
“罢了。”他看向薛璟,“昭行可愿收留我一晚?”
薛璟面色依旧阴沉,心中还在暗气方才柳常安张口便要了两间房的模样。
但他也不能说不,于是只得一言不发地抓起柳常安的行囊,大步走到了自己屋中。
而原本该和柳常安睡一屋的南星,在伺候自己少爷沐浴更衣后,只能去找书言文武挤一挤。
薛璟在车厢中时还觉得,两人都是男人,之前也睡在一处过,无甚不妥,二人同处一屋,能亲近不少。
可真到了这时,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因着柳常安畏寒,屋中已经点上了火盆,烘得一室干燥暖和。
他沐浴完,穿着一身单薄里衣,盖着被子,靠在床头,一边看书,一边烘着头发。
火光将他的面庞照得更显温润通透,绯红眼角因敛眸而更显艳色,与白日里那清冷的模样十分不同。
更不用说他如今微敞着衣领,露出精致锁骨,和往下看不清明的阴影。
一时间,那春宫图里的各式花样突然又不受控制地在薛璟脑海里炸开,一幅幅快如走马灯般闪过,每一幅都套上了柳常安的脸。
这该死的江元恒!
没事送他本邪书做甚!
薛璟赶紧从屏风缝隙收回目光,往已经渐凉的浴桶中埋了埋。
这可真是给自己找罪受。
“云霁,你先睡吧?”
柳常安瞥了一眼屏风。
这人已经泡了许久,水都该凉了,竟然还不出来。
亏得他还气自己不愿同他睡一屋。这下知道难受了?
柳常安有心逗他,问道:“还未洗完吗?可要我帮你?”
“不用!不用!今日车马劳顿,你赶紧先睡!明日还要早起赶路!”
薛璟生怕他要过来,又往下埋了埋,缩成一团,就差将自己整个埋入水中了。
柳常安轻笑。
他也没想给自己找不痛快,于是应了一声,放下书册便躺下了。
他原以为今夜少不了一番辗转反侧,但他这一日颠簸,又思虑许久,着实有些累了,外加屋中暖融,竟沾枕就睡。
这一觉沉沉无梦,只觉得身边暖得不像话,让他冰凉的身躯无意识地往上靠,好汲取更多暖意。
这可苦了好不容易泡着冷水静下心来的薛璟。
他听柳常安呼吸渐渐绵长,这才敢从已经变冷的水盆中出来。
胡乱擦了下身子,套上里衣,便走到床边,轻手轻脚地躺在床沿,看着里头柳常安的睡颜。
这人顶着一张单纯懵懂的脸,也不知哪儿来的心事,睡着了还紧皱着眉。
于是薛璟一手撑着头,将另一只手探过去,勾起食指,轻轻抚了抚那人的眉头,想将其抚平。
没想到,刚蹭了两下,那人便一把抓着自己的手,往脸上蹭去,蹭了几下,尤嫌不够,又往怀里头拉。
最后干脆迷迷糊糊地将整个人贴了过来,蜷成一团,窝在了他怀里,将他挤在床沿,不敢动弹。
柳常安体温低,薛璟抱起来正觉微凉舒适。
可那衣服上熏的檀香,和皂角的清香混杂,勾得他鼻尖往下,贴在他颈侧轻嗅。
这是他鲜少在柳常安身上闻到的味道。
大概是被他蹭得痒了,柳常安紧贴着他动了动,这一下蹭得他脊椎骨泛起一阵酥麻直往下蹿,赶紧停下动作,侧身枕着自己手臂,心中哀叹。
好死不死,隔壁许怀琛不知怎的也作起了妖。
这客栈不算差,泥墙厚实。可夜里静极,他听力又极好,隐约能听见隔壁窸窸窣窣的动静。虽听不清详细,但也知不是什么正经事。
两相叠加下,不一会儿,那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邪火又被挑了起来。
薛璟忍着把身边人压下的躁动,极轻地起身抽出手。那小狸奴还不乐意地挣动,薛璟将自己捂热的枕头塞入他怀中,挣动才罢休。
他坐在桌边喝了大半夜的茶,听到隔壁隐隐传来“咚”的一声响,大概是有重物从床上滚落地下,又一阵闹腾后就再没响动,才在一旁的塌上睡下去。
第二日起身后,薛璟着实想去揍一顿许怀琛,但见他眼上有些青黑,也就作罢。
待柳常安睡醒下楼,早膳已经备好,薛璟已安静地坐在桌旁等着。
今早怀中的枕头让他又好气又好笑,但见薛璟只字不提,他便也按下不说。
用过早膳,几人便继续南下。
此后,每每住店,薛璟都主动要两间屋,看得许怀琛“啧”个不停,大冷天地扇着玉骨扇,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得瑟地快要把浑身的孔雀羽毛给抖下来似的。
只是他也会有玩脱的时候。
一日才出发不久,薛璟正靠在窗边听柳常安讲书,就觉得车身一抖,随后缓缓停了下来。
车帘被掀开,叶境成蹲在车架上,盯着薛璟道:“你,过去。”
薛璟看着前头停下的马车,满心不乐意。
“你俩又掐起来了?”
叶境成没回答他的问题:“或者让他过来。”
这有什么区别?
他看着叶境成那架势,不愿跟他在车里打起来,只能闷闷不乐又莫名其妙地去了前面那辆马车。
上了马车,薛璟就咧嘴笑了出来。
许怀琛脸上多了个清晰的巴掌印。
“嘶,你这几日火气这么旺,都烧上脸了?”
许怀琛抬脚就踹:“总比你饿着好。”
两人五十步笑百步地哼唧几句,又相互两看相厌地撇过头,各看着一扇窗景。
后面那辆车中,叶境成坐下后,待车刚驶出没多久,从怀里掏出一卷手指长的纸卷,朝柳常安递去:“你要的江南近况,和你料得差不多。”
柳常安道了声谢,伸手去接,却没抽动。
叶境成没看他,手也未松,就这么与他僵持了一会儿,才问道:“你同万安镖局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腻歪太多了,下章要走剧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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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尴尬,结尾修了一下[捂脸笑哭]
第95章 茶铺
柳常安手中捏着那一截纸卷, 笑着道:“家中兄长曾在那押过镖。”
叶境成这才转头看他,清冽眼神中带着审视。
半晌,他突然道:“断影刀。”
柳常安还是那一副笑模样, 不置可否,但这下轻轻一抽, 那纸卷便到了他手上。
他展开那张纸,将上面的内容细致地读了一番,确实与他推算的情况大致相当。
他看完纸条, 叠好塞入袖中。
叶境成又开口道:“江南盟曾花大力气保下他, 如今出现,不怕自投罗网吗?”
柳常安冲他微一躬身, 语带诚恳:“多谢江南盟当年善举。如今,不正是到了该清算的时候了?”
闻言, 叶境成没再说话,转头挑开车窗帘子,看着外面的萧瑟秋景。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前头那辆马车走走停停数次, 终于停靠在了路边。
许怀琛掀帘而下, 顶着寒风、抱着一个食盒跑了过来。
他爬上车, 跪坐在车厢中, 打开那食盒, 里头是几个枣泥糕:“境成,饿了吗?要不吃些点心?”
叶境成瞥了他一眼,又继续看向窗外:“不饿。”
这才用完早膳不久, 谁能吃得下。
许怀琛将那食盒盖上,人又往前挪了挪,硬是将自己挤进了叶境成和柳常安中间:“我不闹你了, 你同我回去吧,不然薛昭行该打我了。”
他说得可怜兮兮,掀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块青紫。
叶境成猛地瞪向靠在车架旁的薛璟。
薛璟受了这栽赃,又不好多辩解那是许怀琛自己掐的,只能无奈地看天。
幸好叶境成好哄,听许怀琛苦情几句,便跟着回了前头的车厢。
薛璟终于又坐回了柳常安身边,恨恨地说了一句:“以后许老三的话,你一句也不能信!”
这一路倒也因此不太无聊。
不过越接近江南,环绕附近的眼睛就越多。
薛璟便完全扮作侍卫,跟在柳常安身边。
与几人待久了,柳常安也慢慢摸清许三少和叶境成的喜好,装个富贵公子倒也像模像样。
入了江南道地界,车马一路未停,直奔越州府郊的叶氏山庄。
这处山庄极大,占了一片独到山水,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接到信报,叶家大哥已经带着一众人等在山门前。
见了这个不苟言笑、颇具威严的叶家新任家主,许怀琛也收起了那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谦恭行礼。
叶境哲冲许怀琛轻点头,对叶境成道:“小七回来了。”
叶境成“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叶境哲这才仔细打量了一番许怀琛,道:“这大冷天的,三少爷怎的突然自己过来?”
许怀琛俯首道:“朋友未来过江南,趁着年节前带他们来看看。”
叶境哲看了眼一旁的薛璟和柳常安,没再多问:“那这几日,小七看好三少爷。”
叶境成又“嗯”了一声,随即带着几人往山庄里去。
一日车马劳顿,叶家为他们备了精致晚膳,咸甜适口。
稍坐不久,便各自休息去了。
与北方直往面上扑的霸道冷风不同,江南的阴寒是水汽混着寒气,丝丝缕缕见缝插针地直往人骨子里钻。
屋中已燃好了炭盆,将室内稍微熏暖了些,但这暖意也仅在三尺距离内。
薛璟一入屋中,竟打了个哆嗦。
他还未坐下,就转步去了隔壁柳常安屋子,见他和南星正将手炉子塞入被中,上前道:“这手炉小了些,怕是不够,问叶家要些汤婆脚炉吧。”
柳常安正想拒绝,薛璟就已经转身去找许怀琛。
不久后,就抱着两个已经灌满热水的铜汤婆子进来,立刻塞进了被窝。
“这下晚间应当就不冷了。你早些休息,明日带你出去逛逛。”
办完了事,薛璟就自顾自走了,留柳常安看着南星难掩的笑意,面上发红。
到越州时,已至九月,余下几缕桂香和零星红叶还可赏玩。
只是寒风渐盛,几人在湖边看了一会儿,便往最繁华的竹斋街去。
街上往来人群繁密如织,街边绫罗绸缎、茶肆玉玩、织锦刺绣、花鸟书墨,应有尽有。
许怀琛带着叶境成和柳常安四处闲逛,出手阔绰,薛璟则跟在几人身后,面无表情,扮好一个尽职的侍卫。
逛累了,许怀琛便带着人,进了一处茶肆的大门。
伙计见了几位锦衣公子,赶紧将人迎进去。
“公子里边请!要些什么茶?”
入了雅间,许怀琛掏出附庸风雅的玉骨扇点了点桌面:“把你们这最好的茶呈上来。”
那伙计一听,立刻喜笑颜开地去置备,不一会,便端着个四个小茶罐进来。
“公子!这四罐分别为风、花、雪、月,皆为上品,又别有风味,可须都尝尝看?”
许怀琛点头,着他泡茶,状似漫不经心地拿起那几个茶叶罐子细看,在其中一个罐子下头,看见了祥庆坊的字样。
很快,一室茶香带着暖意扑鼻而来。
因着薛璟和叶境成皆不好茶,许怀琛便请柳常安对饮。
二人一杯一杯地品,从茶汤至茶味皆能说出些门道。
许怀琛拿起那名为“雪”的杯盏,问那伙计道:“你这茶,冷香扑鼻,口感清冽,颇有回甘,着实不错。这是出自哪一家?”
那伙计面上颇显自豪:“公子怕是外地人吧?江南有几大茶坊,其间以福临院和祥庆坊最大,出的茶叶与别家不同,十分别致。这盏茶,就是出自祥庆坊!”
许怀琛眯着眼,嗅了嗅杯中残香,道:“祥庆坊?这名字倒是挺喜庆,此前好像听过。京城似乎也有他们的茶叶。”
“没错!”那小厮道,“祥庆坊生意做的很大,不仅是江南,还总销往京城。”
“正巧,我便是京城来的茶商。小哥,在下想去拜会一番,可否指个路?”
说罢,许怀琛从袖中掏出一些碎银,递到那伙计手中。
那伙计眉眼笑得都要看不见了,赶紧躬身道:“那是应当的!您从这一路往南,至水门巷再往西走上一两里路,就在以前万安镖局附近!好找得很!”
听得“万安镖局”,许怀琛一愣,随即笑着道谢。
又喝了几盏茶,几人告辞离开。
行过了一条街,薛璟才凑上前小声问道:“万安镖局?”
许怀琛“啪”地一声打开玉骨扇,遮在脸侧,小声道:“数年前在江南盛极一时的镖局,在江湖上颇有威望。只是后来不知犯了何事,竟被满门抄斩。有人说是勾结山贼,但怕是作不得数。”
山贼?抄斩?
薛金皱眉。
似乎听上去有些耳熟。
许怀琛还想再说什么,但瞥了一眼旁侧的柳常安,闭上了嘴,惹得薛璟眉头皱得更甚,但又只能按下心中好奇。
几人顺着那伙计指的方向,很快寻到了那祥庆坊所在。
这间茶铺在街角处,占地颇广。
堂中不大,架上摆满了茶叶罐子,想来后头皆是仓库。
那掌柜的见了几人,赶忙迎了上来:“几位公子,可是要买茶叶?”
许怀琛轻摇玉骨扇,四下打量一番,道:“对。有人说你们是江南最好的茶坊,专程过来看看,可有什么好茶?”
那掌柜的立刻将人请上座,搬来数个茶罐,一一打开:“公子瞧,这可都是我们茶坊的好东西!”
许怀琛将那些茶罐推至柳常安面前,示意他看看。
柳常安抬手,轻扇茶香,一一嗅过后,对着许怀琛摇了摇头。
许怀琛对着掌柜一摊手:“咱们柳公子一样都未看上。掌柜的,你这茶坊,徒有虚名啊。”
那掌柜的没想到几人看着年轻,却很识货,讪笑几声:“公子这是哪里话!东西总要一个个瞧!”
说罢,他又搬来几个茶罐。
柳常安轻嗅,其间便有方才喝的那一罐“雪”。
他抬头看了看面前的许怀琛,见这人正眯着眼睛打量自己,便又摇了摇头。
许怀琛哈哈笑了两声,对掌柜的道:“我们柳公子挑剔,您这的东西,啧啧,看来皆是凡品。本是慕名而来,如今看来,着实徒有虚名了。”
掌柜的听了,面露赧色:“当然不是!不瞒公子说,这几罐茶叶,皆已是上品,平日江南的达官贵人们可都是挤破了脑袋抢的!不知公子是何处来的茶商,眼光竟这般高?”
许怀琛摇起玉骨扇,笑道:“我等从京城而来。这位柳公子,家中有数家绸缎铺子,本公子则在东市有间茶铺。此间一道同游江南,听闻你们茶坊名气大,想来淘些好货,没想到……”
“原来是京城来的公子!”那掌柜的闻言又满脸堆上笑:“难怪眼光如此高!几位公子请随我来!”
掌柜的说话间,将几人往楼上引。
上了楼,又是一间架上装满茶罐的屋子。
请几人坐下后,那掌柜的翻来翻去,挑出一个茶罐,递到许怀琛面前。
开罐后,一股清新果香扑鼻而来,其间又混杂了几分浅淡轻盈花香,清而不苦,润而不涩,光是闻一闻,便知不是凡品。
柳常安面露惊讶之色,细细地嗅了数下。
许怀琛将玉骨扇收起,轻点几下桌面,对掌柜的道:“您瞧瞧,明明有好东西,却藏得如此深!您这是诚心做生意吗?”
那掌柜的赶紧陪笑:“那小的也不知公子是京里来的贵人,眼光如此高呀!”
许怀琛指了指那罐茶叶:“这茶叶,你有多少?”
掌柜的笑道:“公子要多少?话先说在前头,这可不便宜!”
许怀琛想了想,笑道:“少说也要千斤吧。”
“千斤?!”那掌柜的面露讶色。
“怎么?光我自家府上,一天便能耗个一斤,千斤才有多少?”
许怀琛哂笑一声。
那掌柜笑中带着审视:“若说别的茶叶,千斤自然不算多,这叶子可金贵,一两便得五十两银子,这千斤……”
五十万两?!
正环视四周打量各处角落的薛璟面上不见波澜,眼神却有一瞬巨震。
就这一堆破叶子,竟值得上他许久的军费?!
许怀琛眯起眼。
纵使他,一时当然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柳常安倒是面色如常,夹起一片叶子放在鼻尖细嗅一番,问道:“你们这库里,可有千斤?”
那掌柜的面色一僵,讪笑几声:“这……”
许怀琛见他这副模样,笑着起身:“不如去库里先看看,你若真有,我还就真要。”
言罢,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千两银票,压在桌上。
那掌柜的抓起那银票看了看,立时笑着将他们带下楼,去了后院的库中。
那库房极大,内部昏暗,密织的木架上放着许多封了口的茶叶篓子,一眼望不见头。
着实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作者有话说:抱一丝,周日都会发得晚些[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96章 初探
薛璟跟在几人身后往那黑沉沉的库里走, 打量着四周。
进了库中,些许日光从气窗探入,照见一排排的木架和放在其上的一个个茶叶篓子, 目之所及,自然看不见任何刀兵。
也不知是否同那几个被山匪劫杀的茶商一般, 是将兵刃藏在了那些茶楼茶桶中。
他给许怀琛使了个眼色。
许怀琛跟着那掌柜走到一处架前,见那人将一篓茶叶拿了出来,满脸赔笑道:“小公子, 这一篓便是五十斤, 这茶,目前统共就三篓。”
“才三篓?”
许怀琛嗤了一声, “那就先拿上你这三篓子。还请柳公子再帮忙挑挑其他茶叶,凑个千斤, 好做年节礼。”
柳常安闻言,带着站在身后的薛璟,往旁侧一排排的架子仔细看过去。
“这能看出什么?若还要其他茶叶,咱们回前堂细品就是。”
那掌柜的赶忙想跟在两人后头, 却被许怀琛一把拦住。
“怎的, 掌柜的还不相信柳公子的鼻子?”
那掌柜的笑说不敢, 只能让那两人一排排寻过去。
许怀琛指着他方才拿出来的那个茶篓子:“劳烦开个盖看看。”
那掌柜的闻言, 面露犹豫。
“怎的, 你这还不让验货?”许怀琛眯着眼,语带不悦地问道。
那掌柜的赶紧笑道:“当然可以!只是这验了货,公子可就真得买了。”
许怀琛白了他一眼:“你这东西若没有问题, 本公子当然买,那银票定金都已在你手上了,难不成我还给你抢回来不成?”
那掌柜的着实有些怕这人身边两个面无表情的黑白护卫, 似乎随时能将银票,连同茶叶一并抢将了去,可也不敢明说,赶紧低头打开那茶篓子,放在许怀琛面前。
许怀琛伸手往里深深扎去,又划拉了几下,将底层茶叶拨上来闻了闻,道:“确实都是好茶,包起来吧,另两篓也给我看看。”
掌柜的依言开盖,许怀琛都仔细检查一遍,问道:“这没有别的了?着实也太少了些。”
掌柜的一边收着篓子,一边道:“公子,哪有生意送上门还不做的道理?是真没有了。如今已是年底,今年新茶都卖得七七八八,若非有人出不上款项,这几篓子也早没了!剩下的,得待明年清明了!”
许怀琛皱眉:“难不成,你们祥庆坊就这一个茶库?”
那掌柜的重新包好三个茶篓后,起身道:“江南道里头,除了茶田庄外,就小的这么一个茶库。您也瞧见了这库房大小,往来茶叶,皆是从此处运出去的!”
“哦?”许怀琛的狐狸眼里泛起了精光,“你这茶田庄是在何处?那里头可还有?”
掌柜的摆了摆手:“我一个掌柜,又不是东家,也没去过那处田庄,只听说是在钱塘,制茶都是在那处。但这往出贩的茶叶,都是从田庄运到这,再从小的这里走,田庄留茶做什么?公子还是等来年再买这茶吧。”
许怀琛撇了撇嘴,看着不远处的薛璟跟在柳常安身后,时不时随手挑起个茶篓子掂掂,似乎也一无所获。
最终,柳常安挑了两种茶,其中包括那“雪”。
许怀琛让掌柜的算了定金,将定好的茶叶包好,于年底前送到京城东市的来福楼。
那掌柜的听了这茶肆名字,一拍大腿:“公子您早说呀!咱祥庆坊和来福楼的沈掌柜颇为熟悉,没想到,您竟是东家!”
他满脸带笑地送了些茶样,又给了几分利,拿了定金,开心地将许怀琛几人送走。
这来回拉扯耗了许久时间,除去花了大笔银钱外,其他皆无收获。
但如今也无法即刻往下探查,许怀琛便做东,带着头回到江南的薛璟和柳常安去了竹斋街最好的一家食肆奎聚楼。
整个竹斋街已初上灯火,玲珑雅致间,又涌着翻滚的烟火气。
许多商贩不惧寒风,支起一个个小摊,将整条街熏得暖烘烘。
越过那一众摊贩,几人进了灯火通明的奎聚楼。
刚一入门,便听见里头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先不说往来食客,光是跑堂伙计的穿着都颇为讲究,与别处食肆不同。
那处伙计认得许怀琛,见人来了,赶忙迎上前,往楼上雅间带。
按照以前的喜好将菜上齐后,薛璟看着满桌精致菜肴目瞪口呆。
他在边关习惯大快朵颐,连京城食肆里的肉丝他都觉得矫情。
见到那碗中切得细如银丝的豆腐、碎成一块一块的肉丁,一时有些说不准,这江南到底是富庶,还是贫瘠。
怎的一碗里头没两口肉?这么多的汤汤水水,吃完后,怕是还未回到叶家,他就该饿了。
许怀琛笑着指那碗豆腐:“你看看这刀工如何?猜猜要多少钱?”
看那刀刀匀称的细丝,薛璟也不能说刀工不好。
可这刀工好来有何用?不还是要进他胃袋?
“多少钱?”他一时竟觉得自己像个刚进城的二愣子。
在江南,这是得往贵了猜吧?
小院旁的包子铺,两文钱一个肉包。
刚才走过的这竹斋街小食摊子里头,团吧起来后才能和那肉包一般大的一屉小笼包子,竟要五十文钱。
“一百文?”他有些不太自信地报了个数。
许怀琛轻笑一声:“就你面前那盆豆腐,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
一盆喝不饱的丝儿要一两银子?
盈月坊也不敢这么卖!一两银子也能买他一盘樱桃肉了!
“瞧瞧你那样,真是不懂风月!”
许怀琛见他抑制不住地目瞪口呆,指着那盆汤水揶揄笑道,“这就是‘雅’,对不对,柳才子?”
他看向柳常安,一脸的似笑非笑。
柳常安被他看得有些尴尬,干脆转头看向身边满脸莫名其妙的薛璟。
他前世在江南待过一阵子,这些东西早吃腻味了。
若说雅,江南确实雅极。
曾经的江南堆金积玉,富比京城,民风缱绻,衣食住行处处皆透巧思匠心。
可如今,一个腐朽的空壳还想要其外的金玉,就显得有些目短自见了。
而且
“雅之一字,凭见者不同。”
他将眼前那盘还算能看出完整肉块的菜推至薛璟面前,“流水细桥是雅,古道黄沙亦是雅;千金买一笑是雅,孑然济众生亦是极雅。”
薛璟听得半懂不懂,但对那盘菜的挪动十分受用,开怀地笑着夹菜,说些自己能懂的:“什么雅不雅的,不都是银子堆起来的?这江南的奢靡之风,比京城还厉害。”
但不管怎样,这细碎的菜肴甚至比不过手边那半袋包子。
他干脆从袋中夹了两个,放到柳常安碗中,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
“可不是吗?”
许怀琛的嘲弄没有奏效,反得满嘴吃味,见身边自顾自安静吃菜的叶境成,只得撇撇嘴,顺着道:“江南的官员也比京官有钱,不然怎能捐出一座堤坝?”
这话到了点上,于此地便不方便再说下去。
几人间涌着全无必要的暗潮,一边说着奢华,一边品着菜肴,很快便到了回山庄的时间。
吃了一顿味道虽好,却同无物一般的饭菜,薛璟在出了奎聚楼,在小摊处买了不少吃食点心,便宜又精巧,回了庄子后,一并送到了柳常安屋中。
待替他把汤婆弄好后,才回了自己屋子。
他垫了几个包子,在火盆前,盯着烧红的炭块直坐到子时,才换上一身夜行衣,在山树掩蔽下,往今日那茶铺的库房里去。
白日里探得匆忙,错漏不少地方。
他们如今只有这一条线索,须得再仔细些。
那茶铺早已关了门,四周昏暗,无一丝人气,只余月光。
铺中未做任何防备,薛璟入得十分顺利,将库中、院中,甚至堂中皆翻找一番,没有任何发现,只得悻然而归。
这也在意料之中。
若真有私藏刀兵,怕是早同潇湘馆一般,里外守了数层护卫。
待回来时已是下半夜,他带着一身寒气,入了许怀琛的屋子。
这人在叶家不敢乱来,只能放了叶境成回他自己院子,一人住在这客舍。
薛璟来时,许怀琛早打起了瞌睡,被摇醒时还茫然了一阵。
“看来,只能去钱塘那处茶山看看了。”
他打着哈欠,颇为不悦地道,“这祥庆坊的东家到底什么来头?这么长时间,我这竟是连一丝信儿也没有。”
薛璟皱眉:“说不准是京中官员,总之不好对付。此事,京兆尹怕是知晓一些,待回了京,便找他先探探。”
许怀琛睁着终于清明了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薛璟,问道:“你不如……先去问问柳常安?说不准,他能知晓些什么。”
薛璟疑惑:“可他能知晓些什么?”
许怀琛小声道:“白日里他在一旁,我不好同你细说。那个断影刀卫风,当年就是在那万安镖局走镖。”
薛璟猛地瞪大眼睛看着他。
许怀琛轻咳一声又道:“他历过当年万安镖局灭门一事,一定知道其中关窍。若是一般犯案抄斩,我也懒得同你说,可我总觉得,这几件事情似乎有些联系。你若去问问那个柳常安,说不准能明白些门道。”
薛璟思量许久,摇摇头:“卫风走了许多年,因着故旧关系才回的柳家。他连乔氏遇害一事都未曾同柳云霁说,更何况与他无关的江湖事?这事,柳云霁必然不清楚。”
许怀琛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说,叹气摆摆手:“既然如此,那便等回京再说吧。赶紧去睡会儿,没一会儿便要出发了,旁的都等明早再说。”
他二人担心这一探失利,早安排了南行去探钱塘的那茶园田庄,再过一个多时辰便要出发。
薛璟很快闪回屋中,换下一身夜行衣后,从包袱里翻出一封家书。
此前柳常安同他说,若是得空,要替李景川去钱塘寻李知县,送他那封家书。当时他便将那家书留在自己这处,想着若不得空,请叶家人帮走一趟。
没想到,如今正巧就要去。
只是此行危险,不方便带上柳常安。
这一行也不知要几日,想到将人带来江南,又要将他一人丢在此处,薛璟心里难受的紧,也不知他一人在异乡会不会害怕。
一想到那卫风,他心下就更是担忧。
没想到这人竟能与一门命案扯上关系,待在柳云霁身边,怕会是个隐患,回京后,要想办法处置才是。
他叹了口气,交代书言这几日陪着柳公子,嘱咐让他好好玩,自己很快便回来。
收拾完,又小睡一会儿,天边就泛起熹微晨光。
一辆破马车从叶家山庄后门驶出,赶车的老头须发微白,佝偻着身子,嶙峋指节紧紧抓着缰绳,颇为小心地驾着车,生怕颠着了车里的人。
换了一身布衣的叶境成正抱着一团棉被睡着,一旁同样一身布衣的薛璟和许怀琛正窝在车厢角落低声说话——
作者有话说:其实,全无必要的暗潮主要是在许怀琛和柳常安间涌动(虽然他俩耗不同),因为薛炮仗get不到,叶境成不关心
第97章 秋二
许怀琛闭着惺忪睡眼靠在一边, 嘴里道:“昨夜太晚了,一时说不明白其间复杂。那万安镖局传了三代,押镖不论大小从未失手, 在江南颇有威望。当年断影刀卫风拜了当时镖局的当家为师,跟着一道习武押镖, 才在江南武林闯出名声。”
“但不知为何,最后一次镖没能押成,有人说是退了镖, 也有人说镖局同山贼勾结, 把货给吞了,一时谣言四起。才没几日, 万家就被以通贼罪名满门抄斩。”
“可罪证俱全?”薛璟拧着眉,“难不成……”
“对!罪证俱全, 就像写好的话本子一般,处处清晰,没一处破绽。”
许怀琛终于睁开眼,凑过去道, “是不是听起来很熟悉?”
何止熟悉……
不但江侍郎江南殉职一案如此, 连乔家被诬亦是如此, 当时若非机缘巧合料理了那群山贼, 即便薛璟回京, 对着那些看似缜密确凿的证据,怕也得焦头烂额。
而且……前世的将军府亦是如此。
看来,有人深谙刑狱之道, 因着某些不可告人的原因,提前备好一套证据说辞,强行将拦路的异己铲除。
这几件事, 看上去涉事之人间毫无关联,但细细推敲,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其间最有可能都有所参与的……怕是京兆尹了。
这人笑里藏刀,又熟知刑狱断案,知道如何牢牢定下死罪。
看来,回京后得想个办法,从那京兆尹嘴里撬出些话来。
许怀琛见他面色凝重,又道:“我还未说完呢。当时万家不服,有几人顽抗后逃脱,卫风便是其中之一。官府派人追杀,江南盟想办法拖了追兵,让他趁乱逃了。”
“因此我当时听你说断影刀在京城,十分惊诧。但后来一想,他既然京城出身,逃难回了生养地也算合理,便没多追问。可如今看来,不但万家覆灭一事,这通敌之事,他怕是也知晓一二,因为……”
他凑近薛璟耳边小声道:“当年那最后一镖,听说是给祥庆坊押的。”
薛璟拳头一紧。
这个祥庆坊果然有大问题。如果往京城及塞外运送刀兵一事已持续多年,那当年万安镖局出事,恐怕就和兵器有关,才会落得被灭口的下场。
昨夜听许怀琛提起,他本以为卫风只是有官司在身,没想到,竟牵扯了国祚。如此一来,就更不能让他待在柳常安身边,以免将他也卷入其中。
*
柳常安醒来时,薛璟早已离开。
南星听书言告知薛公子离庄办事,有些不高兴:“怎的把少爷带到江南,他自己走了?”
柳常安看着书言怪不好意思的模样,笑道:“无妨,他有事自去忙,我自己四处转转就是了。”
待用过早膳,他提笔写了一张单子,列出昨日打听得的江南名产,交给南星:“你同书言一道,去帮我买些回京的手礼。”
南星接过那长长的纸条,看过后问道:“那少爷你……”
“我在屋里待着看会儿书,若想出门,我会请叶家人陪我一道。”
柳常安言罢,走到榻边,拿起一本江南风物看了起来。
有叶家人作陪,南星自然不用担心,拉着书言就往竹斋街去了。
又坐了一会儿,看时辰差不多,柳常安这才起身,独自往外走。
出了山庄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等在角落阴影处,赶车的车夫面相憨厚,却目光犀利。
他用手里的黑色长条包袱替柳常安掀起帘子,待人上了车后,听得清冷一声:“正是赏山景的好时候,咱们去翠屏山看看吧。”
翠屏山在越州西北,不算高,但却是这平缓江南之地难得的一片起伏。
在人迹罕至的一片野林间,有一条小道延伸至半山腰一处藏在树丛间的石台。
透过交错层叠的树顶,能俯瞰整个越州城。
柳常安循着记忆中的信息,寻到一处歪脖子树,在树下让卫风捣鼓了好一会儿,挖出一个外层几乎腐朽的小木盒。
木盒打开后,里头倒还算完好,装着一枚黑灰色的陶埙,上头刻着歪七扭八的稚嫩花纹。
柳常安前世未曾得空来此,没想到年少时的秋雁辞竟真的这般有情志。
那时,他曾对自己说,年少时喜欢在越州山间纵情山水,并曾在一处石台旁的歪脖树下埋了个自制的陶埙,望在来日衣锦还乡时,再与昔日好友一同登高,挖出那咏志之物,抒当年豪情。
只可惜,他两世皆未能如愿。
柳常安掏出巾子,擦了擦那并未受损的陶埙,对着山底渺远的越州城,吹了起来。
低沉醇厚的埙声随着越州的萧瑟秋风萦绕山间,似也在缅怀那再无法归乡的故人。
几只离群的大雁划破天际,仓皇地往南飞去。
而不远处,一阵脚步声却逆着秋风,踽踽而来。
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一身素色劲装,手持长剑,循着那埙声,快步来到了石台处。
“是你,说知道我哥的下落?!”
秋二从剑鞘中拔出剑,直指柳常安。
柳常安转头看着这暌违许久之人的少年模样,笑着点了点头。
秋鸣远虽诗书不如兄长,但剑术了得,年纪轻轻便在江南武林有了一些名头。
三年后,他会只身前往京城,考取武举,随后在京城遍寻他兄长。
前世的秋鸣远虽生自江南水乡,却有着武将通病,虽为人正直,但过于爱憎分明,在官场上也颇不得意,无人指点,自然遍寻不得。
若是一直如此也便罢了,总有一日,他会觉得,兄长是北行途中出了意外,早已埋骨异乡无处可找。
彼时秋雁辞在潇湘馆经营多年,曾与他商讨过复仇一事,并暗中存了不少那人罪证,却不知被谁捅了出去。
那人向秋雁辞索要无果,倒也没多为难,笑笑权当是有人诬告。
一日,那人不知托了哪个闲人,竟将秋鸣远哄到了潇湘馆,在秋雁辞全无准备的情况下,误闯了那雅间,撞见了正衣衫不整的兄长。
看着满目惊恐仓皇而逃的弟弟,秋雁辞当即便疯了,翌日燃了一场大火,将潇湘馆烧成灰烬。
柳常安赶到时,那有连营之势的大火才被扑灭不久,楼宇堆灰。
秋鸣远嚎哭着自灰烬中翻腾,挖出了也不知是不是兄长的一抔骨灰。
随后他便辞了官,回了江南。
再见时,是江元恒引荐,入了京城义军。
如今,这少年面上还未有散不尽的阴沉,满是飞扬的意气。
“那你说,我哥在哪儿?!”
满腔的疑虑和惊惧让秋鸣远持剑的手微抖,高声问道。
那一封封总如期而至的家书中,字里行间全无血泪欢笑,如同官府公文般无趣。
一开始时不好觉察,但看的久了,其间哪有自家阿兄那豪迈又诙谐的言辞?
写那家书之人,怕早就不是他的阿兄了!
柳常安心中怅然,没说话,又自顾自吹起那陶埙。
突的一声铿锵金鸣,秋鸣远持剑直刺而来,却撞上了一把细薄刀身。
卫风从一旁的树上跳下,扯下那黑色包袱,露出断影刀看似残缺,却又凌厉的银刃。
两人很快便过了数招。
剑尖一震,秋鸣远退后数步,将剑横在身前,吃惊道:“你的招式是万安镖局?!”
*
与此同时,越州的刺史府内,一个身着藏青素衣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堂中,抿着盏中的“二十四桥”。
这是祥庆坊中最好的茶叶,一两便值五十两银子。
一旁身着红色官衣的长史正躬身道:“刺史大人,昨日那许家三少爷逛了一整日,还去了祥庆坊买了三篓‘二十四桥’,没再做旁的事了。”
刺史将乌金盏放在案上,问道:“就他自己?”
长史道:“带着叶家老七,还有一个京城来的柳公子,说是做布庄生意的,倒也是个会吃会玩的。”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今日许三少未出门,听说是天冷冻着了。大冷天的还打扇子,不受寒才有鬼。”
那刺史笑了一声:“少年心气,爱显摆他那把出自名家之手的玉骨扇。你再让人多盯着点,有何动静再来禀报。”
他起身正准备换身官衣,就见长史从袖中抽出一张名帖,递了过来:“大人,那姓柳的小公子,说想见见您”
*
另一边,正往南下的薛璟一行人跟着车夫先到了城南的一处农舍休憩,准备随后换车继续南行。
那车夫小心将他们扶下马,又差一旁的青年给他们套好另一辆车,将几人引进舍中小坐。
“三位公子,真要往南去?”
那车夫年纪有些大,颤巍巍地给三人倒了碗茶水,有些担忧地问道。
他是叶家这处农庄的老伙计,常年往山庄送菜送粮,与七公子和京城来的许三少见上过几面,也算相识。
许怀琛见他这副模样,问道:“怎么了?往南去不得吗?”
那车夫叹了一声:“唉,往南可就没那么锦绣了。那里平,去年水患淹了很多地,如今怕是有一大片流民!”
“流民?!”
薛璟惊讶,“不是说官府筹了银子,筑了堤坝缓解了水患吗?”
“筹银子?”
那车夫似乎听得什么好笑的话,“不如说是抢银子!官府搜刮富商,富商再搜刮百姓,听说有些不愿出钱的,威逼利诱不成,还搞得人家破人亡!”
“怎么还有这等事?”许怀琛也也不住讶异,“越州城里头都没听说这事!”
“城里头哪能听说这事?那些有钱人,怕是都不知道城外出了什么事!”
“那堤坝究竟筑了吗?”薛璟皱眉问道。
“堤坝?筑了,当然筑了!都围着那些富贵老爷们的田了!”
一旁正在抱了一盆菜准备摘的妇人语气不忿地道:“本来能流走的水全涌下来,将原本不会被淹的百姓田全都淹了!他们自个儿的倒是好好的!”
“可不是嘛!”车夫跟着道,“附近有一些无家可归的,被叶家收拢到了这处农庄,可南边还有很多无处可去的,又要入冬了,也不知要怎么过活。三位公子要去,就怕有危险。”
薛璟道:“受人所托,有封家书要送去钱塘,不得不去。但既然有流民,官府不管吗?”
“官府?!官府不来添乱就不错了!”
那妇人坐在门边,一边摘菜一边道,口气泼辣,“之前有流民去找官府,被抓走了,也不知道抓去哪儿了,反正再也没见着!要不是被叶家收留在这,我们怕是也被官府抓走了!”
车夫叹道:“如今有一些良商,还有叶家这样的世家,会帮忙收拢一些流民,可也帮不上太多。南边遭灾严重的地方,听说连世家富户都在想办法往外迁。我们如今日日都得守好农庄的门,就怕有一些恶民来冲撞。”
“可不是嘛!那些没办法的,就只能自生自灭了!这破时运,让人怎么活!”
那妇人重重将手中的菜丢入篮中,撇了撇嘴。
“哎,时运不济,天不佑我——”那车夫正感慨,突然看了眼许怀琛,没敢再说下去。
第98章 灾况
确实, 天不佑大衍。
薛璟心中苦涩。他知道大衍再过十年将会在亡国边缘,却未曾想到,真正的危机并非源自边关, 而是內患。
他前世曾听问,山越贼匪久消不灭, 本以为是匪众机敏,善于藏身山林,如今听来, 怕是江南官府逼民为贼, 而朝中竟全然不知。
江南本就是一大粮仓,粮仓不足, 国祚不稳,边关守军又哪来军粮?
许怀琛也心绪繁杂。
他不是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声声都在骂朝廷。
可事实如此,他又能如何反驳这些苦主?
无言半晌,他只好又堆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问眼下正事:“敢问可知那祥庆坊的茶山在哪里, 听说正巧在钱塘, 我几人顺便去看看那里有没有什么好茶。”
车夫赶紧顺着话道:“这……只听说在钱塘西, 具体的怕是还得去当地问问才知。”
既再无其他, 几人又坐了一会儿, 便辞别农庄诸人,由薛璟驾着一辆破旧马车,继续南行。
只是, 这趟几人心情有些沉重。
他们还未见到江南灾况,但百姓并无扯谎的必要。
如此看来,宁王同元隆帝的说辞, 怕都是饰功掩过。
许怀琛气得一拳砸在了陈旧透风的车壁上:“宁王这家伙,能将江南之事压下,怕不是跟通敌之事有所关联,等回了京城,一定要找人参他一本!”
薛璟手持缰绳,屈膝坐在车架上,沉思片刻后道:“粉饰江南灾祸,他难辞其咎,但通敌尚不好说。”
若是前世,他怕是也会立刻将宁王与刀兵通敌一事联系在一起。
但重活一世,他遇见了太多未曾预料、与前世所知全然不一般之事,就如他已想明白,前世将他送上刑场的,并非那时他憎恶的柳常安。
背后那人手段太过高明,有诸多遮掩,至今除了兵器之秘被他这个重生之人撞破,其他未露一丝马脚。
许怀琛听他此言,也沉默着思索良久,叹气道:“的确。宁王向来行事狠辣不择手段,若说他勾结江南官员谎报灾情,这倒有可能。”
“但他如今得了陛下青眼,在朝中众星拱月。我虽不愿承认,但照如此趋势,只要不触陛下逆鳞,来日大位归属,怕真要落在他头上,若说他通敌,着实没有道理。”
“你也知他得陛下青眼。”薛璟哼笑一声,“如今元隆帝对他偏听偏信,他做的一切便都是好的,就算有人参他,陛下也只会觉得他树大招风而已。若非亲眼见到遍野哀鸿,言官的一面之词怕是于他无用。”
许怀琛满心气闷,又锤了一下车壁。可事实就是如此,他一个无实权的外家公子哥,又能如何。
说来说去,还是太子太过庸碌。
几人静默无言,直往南走了不到十里,景致就开始巨变。
原本还稍有起伏的地势变得更加平缓,几近被拉成一条线。
一马平川中原本应是有许多农田,但如今全是倒伏枯萎的稻苗,和淤积的污泥。
有些处能看出,曾有人想清淤救田,但不知为何,后来又放弃了,只能任刚长成的稻穗烂在地里。
再走一段路,便看见路边有不少被水淹过的农舍。
有些还算完好,零星地住了些人,还有很多已经被冲塌,只剩残垣断壁。
越往南,越是平坦,越是哀鸿遍野。
因屋舍垮塌未能修葺,原本应人声起伏的乡野村落,静得如同死城,怕是农户们都已迁走,络绎不绝的商道也变得十分萧条。
行了许久,几人终于看见远处升起袅袅炊烟。
薛璟驱车上前,寻到一处地势较高、受灾较轻的村落。
几人下车,想看看状况。
一个少年正从林间走来,背上挎着弓,背着个篓子。
见了几个外人,他立刻警惕地停在原地,从篓子里抽出一支木箭,紧抓在手上。
“劳驾,问问钱塘怎么去?”
薛璟见对方面色不善,没有上前,远远问道。
“钱塘?你们去钱塘做什么?”那少年似乎觉得很莫名。
薛璟道:“受友人所托,去送一封家书。”
那少年的戒备稍缓,指了指远处的大路:“你们沿着官道往南,四十几里地后有个岔路口往右就是了。”
薛璟向他道了声谢,又问道:“你们这是遭了水患吗?越州城里没怎么听说啊。”
那少年撇撇嘴:“越州城?淹的又不是他们家,怎么关心?如今关口把着兵,没些门道,南边的过不去,听说一些北来的商贾也不放行,从哪儿听说去?”
他稳了稳肩上下滑的背篓:“这是要把我们困死在南边!”
听他这么一说,薛璟想起从越州往南行时,确实遇上了官兵查验,他们穿着布衣,待在放满菜篮子的车厢中,又有日常往来的车夫打点,倒也过得顺利,当时只觉是例行公事。
如此一听,才知是官府要阻断南北往来。
这可算是真真的人祸了。
“这南边的农户呢?一路过来,怎的感觉都没什么人?”薛璟好奇道。
那少年满面愤慨:“哼,屋也没了,粮也没了,还能去哪儿?只能去山里讨生活呗!”
说完,他又稳了稳肩上的背篓。
隐约能闻到一股血腥气,大约装了猎物。
“官府没给救济吗?”许怀琛忍不住问道。
“救济?哼——”他正气呼呼地要接着往下说,突然听见一声呵斥,赶忙住嘴。
“老三!还磨蹭什么?!”
不远处,一个魁梧青年面色凝重,冲着他大喊。
那少年一缩脑袋,连辞也未告,赶紧三步并做两步地跑到那青年身边。
两人又警惕地看了薛璟几人一眼,转身朝林子里去了。
薛璟耳力好,待他们走远后,隐约听见几句交谈。
“你不要命了?什么话都说?万一那些是官府的人,你还要不要活了?”
“他们看着也不像唉……大哥,这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实在不行,就跟他们进山吧”
此后两人越走越远,再听不真切。
看来,救济也是无稽之谈了。
几人悻悻回了马车,一路继续往钱塘去。
城外一片萧条,入了城,也未有多好。
钱塘倒是未设关卡,但往来之人不多,城中很是萧索,许多铺面都关着,行人亦是神色凝重脚步匆忙。
薛璟随手抓了几个过路人,问至府衙地点,赶着车往那出去。
此时尚是白日,府衙却大门紧闭。
“呵,你这同窗的父亲,倒是会享清闲。如今都乱成这样了,钱塘府衙还不开张?”许怀琛满脸不悦地嘲讽道。
薛璟皱眉,转到后宅门,敲了敲铜门环。
不多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前来应门。
门只开了条缝,见了面生的几人,管家小心翼翼地问道:“几位是?”
“在下有些事,想求见县令大人。”薛璟小作一揖道。
那管家急忙回道:“县令大人政务繁忙,不得空,赶紧回吧!”
话音还未落,他就将那仅有一丝的门缝给紧紧闭上。
吃了闭门羹,许怀琛更是气愤:“一个小小县令,竟敢如此——”
薛璟一把抓住他正怒得乱指的手,打量下四周,小声道:“先找处地方歇下,晚些再看看。”
几人转了两条街,找到一家客栈。
要了间屋子后,又入了雅间,准备要些吃食。
伙计打量了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三位客官,不是本地人吧?”
“本地人还住什么店呢?”许怀琛满心憋着气,语气不善。
那伙计讪笑着给他们上茶:“也对也对,不过听口音,不是江南的吧?”
薛璟点点头,没说话。
那伙计继续道:“几位客官,咱得先说明白。如今钱塘货价飞涨,餐食可不是以往的价了。四菜一汤,足二两银。”
许怀琛常年出入奢华酒楼,对这二两银子无甚概念,叶境成不需自己付钱,更不必说。
只有薛璟听得眉头一皱,问道:“涨了几倍?”
那伙计叹气,道:“如今涨了近十倍,往后是何光景,也说不清啊。”
许怀琛这才知道其中厉害:“涨了十倍?那百姓如何吃得起粮?!你们县令在做什么?缺粮怎的不开仓?!”
那伙计一脸怅然:“县令大人也没办法啊。去年已经放过粮了,可今年又遭了灾,粮仓怕是也空了。如今只能从外头调粮进来,往来一过手,总有人能把粮价炒起来。”
“钱塘虽小,但以往也有些游人商贾,如今,本地有些门路的人,都想办法搬入州府,就剩我们这些没有去处的留着,也不知道能熬到什么时候。”
许怀琛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既然能调粮进来,为何县令不同粮商协议,压制粮价?!”
那伙计如同见了傻子一般看他:“小公子,粮又不是官府的,哪是说压就能压的?更何况,县令自顾不暇,哪还能号令得动州府里的粮商?”
薛璟从袖中掏出二两碎银作餐食费递给那伙计,随即又掏出两块:“这县令为何自顾不暇?”
伙计接了银子,满脸犹豫:“这小的不敢说啊”
薛璟又给了他一枚,道:“我们不是官府的人,是来钱塘替友人往县令府中送家书,见如今这般光景,有些担忧。”
那伙计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
他放心地将银子塞入怀中,道:“李县令在钱塘待了十数年,和隔壁那位县令一般,着实是个好官。具体是怎的回事,我们老百姓也不清楚,但听说,是冲撞了上头!估摸着是去年修堤建坝的事情。”
“听说原本他也只是有些不顺,但前些日子,李县令出门巡视,差点被一辆马车撞上,随后就听说,隔壁那位县令,在城外被流民活活打死。自那之后,李县令就不太出门了。”
“唉,如今这世道,不管是官还是民,守本分的都不好当哦!”
那小二说完,去给几人上菜。
布好菜后,他又叹了口气,对几人道:“几位小客官若没什么事情,送完信就早些走吧,这日子,一天一变,也不知明日如何。”
说罢,便退出了雅间。
这一顿饭,吃得实在无味。
草草用完后,几人便回了屋子。
“如今钱塘之事,无论是茶田还是涝灾,最清楚的,怕只有这个李县令,还是要想办法见上一见。”
许怀琛坐下后便从袖中掏出藏好的玉骨扇,一下下地点着桌案。
手中没有东西,总觉得不舒坦。
薛璟沉吟片刻,看向叶境成。
*
夜色渐晚,李炳升正在院中踱步。
他已经在家中待了数日,如今也没能想出什么好的对策。
钱塘如今似座孤岛,他实在难有破局之法,如今这一家老小更是性命堪忧。
还在彷徨之际,之间院墙边跃入一个黑影,随即他便被人拎了领子,身子一轻,莫名地上了天——
作者有话说:地点南北和现实不符,胡乱编的,别对号入座哈
这几章都是剧情为主哈
第99章 茶山
总算落地后, 一阵晕头转向再睁开眼,李炳升就看见面前坐了两位面生的年轻人,虽是一身素色布棉衣, 但气质却并不质朴。
甫一站稳,他便拜了下去, 嘴中嚷道:“不知二位深夜驾临,有何要事?下官实在不知,还请明示!”
“李县令, 你是不是有个儿子在京城?”
许怀琛在座上翘着腿, 老神在在地看着面前年近半百的县官面色突然一僵,立时跪在地上大拜起来。
“犬子入京已久, 对一切毫不知情!求二位大人放过!若有何事,下官愿一力担起!”
他面色惶恐, 双手也忍不住地发抖。
许怀琛将玉骨扇在手中轻敲两下,道:“那你便将修堤筑坝之事一五一十地说来。”
李炳升见了那玉骨扇,有一瞬间疑惑,随后面上的惊惧慢慢退去, 恢复那一派儒雅从容模样。
他打量了一会儿面前两人, 问道:“请问, 二位可是京城来客?”
薛璟与许怀琛相视一眼, 赶忙上前将他扶起:“李县令何以得知?”
李炳升谢过后笑道:“两位不是本地口音, 一听就来自北方。此前既明送回的家书中有提过,有位冠绝京城的许三少爷,手中常拿着把玉做的扇子。同他交好的一位少年将军气势威武, 还曾救他一命。”
他抬手指向许怀琛的玉骨扇,又指了指薛璟:“想来,也没有旁人能效仿许三少的雅致, 及薛小将军的气势。”
这倒是个有眼力之人。
见身份被道出,薛璟也就不端着了,从怀中取出那封家书,交给李炳升:“伯父莫怪。今日我等上门拜访,却被拒之门外,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请您上门。”
李炳升接过家书,满脸愧色:“实在对不住!有客远道而来,本该座上相迎,可眼下状况,老夫实在不敢见客!两位公子这一遭实在辛苦了,若无要事,明日就赶紧回吧!”
“李大人,钱塘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为何不敢见客?”
许怀琛与他不熟,满心皆是这人治下的满目疮痍,也懒得虚与委蛇。
李炳升面色犹豫:“这事……说来话长,还是莫要知道为好,否则……”
“会像隔壁县令那样?”薛璟问道。
李炳升一怔:“二位竟已听得此事了?!”
他满目凄怆忧愁:“这可如何是好啊!若是被那些人知道,也不知会不会出什么事端!”
“那些人是谁?江南如今是什么境况?李大人同我们说清楚,或许有法可解!”
许怀琛催促道。
李炳升依旧面露犹豫,沉思良久才叹气道:“唉,实话说,小公子这问题,老夫也思量了许久,却也还不得其解。不知其根源之深、亦不知其牵扯之广。”
“此事面上是源于水患。江南三分山七分地,越往东南地势越是平坦低洼,本就水脉纵横,一到春夏雨季,极容易发生涝灾。加上近年人数愈众,商贾农户皆盛行围湖造田,湖渠水道淤堵,盛不下的水自然就满溢入了田野。我等曾数次上书上官,请求清淤,可收效甚微。”
“去岁连下了近一季的雨水,那水无处可去,自然就漫野灌了下去,东南一片受灾严重,几乎颗粒无收。当时众人都等着朝廷救济,可消息来后,说是国库空虚,若要调粮,只能削边军粮饷,江南哪敢担这罪名?因此州府调了诸县县令,商议要筹资修堤建坝。这是件好事,若坝修好,来年水患便能缓解,各县便领了数,一边开仓放粮,一边筹资。”
“到此时,诸县令都未觉察异样。我在钱塘奔走许久,外加百姓信任,筹了数万两,交至州府。可有些不达数的县,竟被强逼向商户百姓要钱,若要不到,上头便派官兵下来强征,弄得民怨载道。若那些钱真用到各县修堤筑坝便也罢了,可我们苦等工匠不至,最后才知,那钱尽数用去修州府富户的田坝了。不仅如此,今春的租庸也未减免。仓中已没有余粮,还被逼着上交军公粮饷,这要百姓怎么活?”
“所以,有流民闹事?”薛璟听得紧皱眉头。
“唉,初时也不算闹事,我曾同几位县令去州府理论,想讨回银钱退还民众,可无功而返。有百姓气不过,便集结了去州府要说法,可这一去,就再未回来。有人称是被官兵羁押,可我去州府过问数回,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便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一。”
“这一下,灾民间便炸了锅,说官府草菅人命,陆续又有人去冲撞州府,要么亦是失踪,要么被打将回来。如今仓中无粮,州府调来的米粮价格又居高不下,许多贫户不得已,入了山林,甚至干上截道的勾当。”
薛璟低头沉思,指尖在案上轻点。
这么一想,今日遇见的那两位乡民,似乎也提到要入山一事,这样的状况,怕不在少数。
许怀琛听得更是火冒三丈,拍案而起:“如此大事,为何不上报京城?京中只闻江南筹资修堤筑坝解了灾情,却不知灾情竟如此严重!”
李炳升摆摆手,垂头道:“如何不想?可又如何报得上去?我同临县县令私下商谈过,觉得兹事体大,上峰怕是指望不上,想借商贾之手,往京城同年手中送信,好求解法。可这信别说是江南道,连钱塘都没出,那商贾就失了踪迹。此后,州府便设了关卡,严查过路客商。没过多久,临县县令出城察灾,被一群伪装成流民的暴徒活活打死!”
“老夫知道,接下去,这屠刀就要架在老夫脖子上了。这便是不得其解之二。如今的江南道,就如一个瓮,我们都是瓮中鳖,只要有人将这瓮口堵上,便只能在里头自生自灭,可这瓮是谁造的?仅靠刺史一人,怕不得行。”
这便是事情的关键,也是薛璟几人最想明白之事。
可偏偏李县令也不知道。
“那如今,大人如何打算?”薛璟问道。
李炳升笑笑:“如今,老夫递了辞呈,若上峰还不放过,只求能以一人之命,换全家安宁。二位公子若回了京城,还请千万不要告诉既明此间之事,免得他操心。”
薛璟忍不住叹了口气,点点头。
许怀琛这时也不好再多撒怨气,愤懑地坐下,沉默一阵,又问道:“李县令可知当年兵部江侍郎一事?”
李炳升思索一番,摇摇头:“江侍郎当年是在州府出的意外,老夫也只是耳闻,不清楚细节。”
见两人面露失望,他又道:“老夫还有另一件不得其解之事,不知二位公子,可愿听听?”
他本不愿多言,以免既明这两位同窗被牵扯其中。
可仔细想来,这两人此事来到江南,还问到江侍郎,不然不可能仅是来江南游玩送信。
如今在江南道中,怕是只有这两个身份显贵的外人有破局可能了。
就算州府想拦截此二人,也需多掂量几番,毕竟,若这两人没能全须全尾地回京,必然会有大批人马来江南探查,江南之事,就再难掩下。
薛许二人闻言,自然是要听。
李炳升凑近一些,小声道:“钱塘西有一处茶山,是一家名为祥庆坊的茶铺产业。”
薛璟一听,立刻眼下放光:“您请细说!”
“那处茶园,恐有些蹊跷。多年前,老夫探查一个案子时,恰巧去了那茶园,却被上峰派人以护商名义制止。那茶园在案中涉事不深,却能得官府如此保护,老夫心下奇怪,便一直记到如今,只是那茶园后有众多守卫,一直未得机会探查。想来此几件事间必有联系,只是老夫未能参透。”
“众多守卫?一处茶园,要这么多守卫作甚?”许怀琛眯着眼,看向薛璟问道。
这问题无需薛璟回答,二人便心知肚明。
与州府的那处茶铺不同,恐怕那些兵器,就藏在这茶山之中。
“多谢县令大人告知,可还有需转告景川的事?”薛璟对李炳升问道。
李炳升叹气:“倒也无甚要事,若是方便,还请公子转告我曾希望他勤学苦读,好入朝施展抱负,如今我只求他平安一世。”
薛璟点头:“定然转告。”
话已聊完,许怀琛让叶境成将人送回府衙。
见有人从后侧阴影中走出,李炳升这才惊觉,屋中还有另一个人,不由得背脊上惊出一层冷汗。
幸而面前这两人不是来取他性命,不然,他这当口都不知死了多少次。
他又被拎着领子上了天,待重新站在自家后院后,茫然好一阵,才忧心忡忡地回了房。
*
这下,薛璟和许怀琛自然坐不住了,商量了一番对策后,天还未亮,便往城外去寻那处茶山。
往城西二十里,地势渐高,有连绵丘陵。
几人弃了车,隐在树丛间,行了又近十里地,便见有绵延的一片茶山,远处,黄土路口,架着简陋的木制牌坊,上书祥庆坊。
“这应当是茶山正门,那县令不是说看守众多,怎的连一个都没见着?”
许怀琛拨开眼前遮眼的一根树枝,压低声音问道。
“绕道后头去看看。”薛璟猫腰迈步绕往山背。
这路看上去不算远,但走起来却很久,许怀琛行得腰酸背痛,时不时得停下来休息一番,气道:“去他的祥庆坊,下回再不同他们做生意了!”
薛璟心里烦他慢,可眼下为防万一,纵使有叶境成在侧,他也不敢走远,只能无奈地走走停停。
待终于走到能看见那茶山山背之处,已过了近半个时辰。
晨光渐亮,照亮阴影山背处往来的人影。
一条黄土小道沿着茶山而上,消失在一株大树的遮掩处。
小道上,有数量车马被押运离开茶山,而道路两旁及那树干附近,统共竟有数十名守卫往来巡查。
“竟真的在山后!这么一座茶山而已,为何要那么多守卫?而且山门不守,守山背?”
许怀琛刚喘完一口大气,惊讶地小声道。
薛璟摇摇头,皱着眉,透过树丛缝隙向那处张望。
这里是离得最近的一处树林,再往前,便只有低矮茶树,无甚遮挡,根本无法在如此众多守卫的巡查下靠近探查。
“杀了吗。”叶境成蹲在一旁,冷冷地道。
“不行!不可打草惊蛇!”许怀琛赶紧按住他。
薛璟看着从那山道驶出的数辆车马,目光一瞬不瞬。
“那一车车往外运的是什么?茶叶?还是”
“兵器。”
许怀琛一边按着叶境成,一边看向那辘辘而行的车马,肯定道。
车马边的人作茶商打扮,同之前在京郊是遇见的那几个差不多,只是那时尸体开始腐化,看不出每个人竟都身材魁梧,一看就是练家子。
有了方向,三人远远地跟着那几辆车马,缓缓地在林地里穿行。
这一路又走了近二十里地,许怀琛早累瘫在某处山林,只能靠在树旁休息,由叶境成陪着。
直跟到近日上三竿,薛璟才在钱塘边界的一个三岔口,看见那几辆车马分散三路而去。
*
越州城中早已是车水马龙。
柳常安在前几日喝茶的那处二楼雅间,品着一盏“雪”,隔着只开了一扇的窗子,远远看着下头街上正拉着书言四处采买的南星。
如今的越州城中依旧软红十丈,绵绿千尺,一派繁华景象。
而南边却是流民遍野,哀鸿处处,似为人间炼狱。
官逼民反、入山为贼,最后会踏平这锦绣堆灰的越州城,剑指京师。
只不过,这还要近十年之久,他可等不及。
不多时,一个身着藏青色素衣的中年男人在伙计指引下入了雅间,一派从容儒雅地看了看窗边坐着的柳常安,笑道:“京城贵客千里而来,有失远迎。”——
作者有话说:这章可能略无聊。下章差不多就要回去了,回去路上会有糖[害羞]
———
如果对山海神话有兴趣的宝宝,可以看看专栏的《魂官》,一个前世今生小甜饼,应该不算虐(肯定没这篇虐),有点灵异玄幻。
这篇文是写的第一篇,所以文笔还比较生,内容有些不自洽的地方,但设定和剧情我个人很喜欢,依旧剧情感情各占一半(可能剧情稍微偏多一些)。
目前还在重理大纲,所以锁了后面部分,之后文案和全文都会重修。
如果下篇追妻火葬场的古耽细纲还出不来的话,会先更这篇,如果感兴趣的求个收收呀[亲亲][亲亲][亲亲]
第100章 兵库
“刺史大人, 幸会。”
柳常安向入门的男人点点头,给对面的茶盏斟上了“二十四桥”。
冷香、花香、果香随即交织在这一方暖室,很快又被窗外的寒风吹散。
越州刺史掀摆落座:“听闻柳公子在京中做绸缎生意, 不知在我江南,可有看中的绫罗绸缎?”
“江南锦绣名满天下, 无论哪一匹都是佳品,不知如何取舍。”
柳常安对他微一躬身。
刺史哈哈大笑:“不愧是京城才子,字字亦是锦绣珠矶!”
他抿了口茶, 举杯看着手中那枚乌金盏, 叹道:“大人能有你这样一位体己周到的幕僚,何愁大事不成?”
那双看向柳常安的眼睛, 虽带着笑意,却满是打量。
柳常安笑笑:“大人过奖了。”
他又给刺史斟满一盏, 道:“我知大人对我尚有疑虑,但时间不多,长话短说。”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描金信笺。
那信笺用棉纸封口后,又用棕红火漆加封盖章, 印章图案似一团火, 环绕着一只展翅的凤。
刺史接过那信笺, 看了眼密封的火漆章, 笑着问道:“敢问小公子可知信中所述何事?”
柳常安倒不在意他的试探, 兀自喝茶道:“不知,我只得了个顺道送信的差事,不过想来……应该与祥庆坊, 和当年兵部江侍郎多少有些关系。”
刺史一边拆开那信笺,一边笑问:“哦?何以见得?”
随即,他抽出碎金红纹纸, 快速地扫了一眼,面色凝了一瞬,折起信纸后,又恢复笑脸道:“小公子可真是料事如神啊!不妨说说高见?”
柳常安笑纳他的称赞:“许三少此番时节前往江南,定然不是为了游玩,怕是别有一番目的。我虽未探得明细,但他是在得知祥庆坊茶商身死京城一事后,才决定下的江南,昨日还专程去祥庆坊茶铺仔细看过,想来,应当是冲着祥庆坊来的,不过,也不知是私事还是公事。”
“至于兵部江侍郎……前些日子,听说他有在打听此事,应当会趁此机会,一并探查。”
刺史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笑着拱手:“难怪大人能将公子纳为幕僚!佩服佩服!”
他说完,又问道:“那依公子所见,该如何部署是好?”
柳常安轻笑一声:“刺史大人,那人只给了我送信的差事,并未告知我其中详细,我怎知如何部署?”
刺史赶紧陪笑道:“是本官唐突了,见谅!”
“无妨。”
柳常安看了一眼楼下似乎要采买结束,准备回这处雅间的南星和书言,也不再兜圈子,道:“不过,我倒是有一个建议……”
*
“大人,那柳公子同那许家三少交好,如今献计,会不会有诈?”
府衙二堂中,得了吩咐的长史面露犹豫地问道。
刺史喝了几盏茶,沉思良久,才道:“举子们不都如此?为了平步青云,别说是友人,连家人也可以卖了。官场上活得下来的,几个不是两面三刀?”
“他有能耐替那位大人送信,必然是得了几份信任。他又直言,此番作为,也是未免许三少陷入此事,也算是帮着许三少。于他而言,既得了大人信赖,又赚了许家人情,双收之事,何乐而不为?”
见长史连连点头,他又指示道:“茶山一事,待京城回复再说。兵库之事,他与我想的,倒也差不上多少,便按这办。”
*
另一边,薛璟跟着一辆顺利出了关口,往西北去的马车走了许久。
这车不往越州府,而是直接往江南道外去了。
这跟下去,也不知要到何处。幸而过午时,前头有一处歇脚的野茶亭,那运车的几人行了一上午,口干舌燥,将车停在路旁,进了茶肆歇脚。
薛璟轻手轻脚地行到靠在墙角的那辆车边,小心翼翼地在车身掩饰下,轻轻抬起一个茶桶,掂了掂。
重量果然与昨日在茶铺中的手感不同!
可那茶桶密封着,看不见里头。
他正准备掏出短刃,想将那桶盖切开,却突然感到背后有人盯着,刚一回身,就见一个白衣蒙面人极速向他跃来,徒手想要拿他。
薛璟只得抬手迎战,却被这人逼得连连退往一旁的林子。
这人速度极快,即便手无兵刃,攻势也凌厉非常。
待入了林子,那人才停下动作,掀下面纱,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刚摆开架势的薛璟。
“叶大哥?!”
看清来人,薛璟愣在原地,“这是何意?!”
“先回越州再说。”
叶境哲说完,转身就走。
“叶大哥!我在此处有要事,还不能回去!”
薛璟憋着一股气,向叶境哲一拱手,就要回身往茶肆去。
突然,一旁窜出几个白衣叶家子弟,将他围在中间。
“就算你发现那桶中之物,又待如何?”
叶境哲侧头问道,“报官?还是灭口?”
薛璟愣怔,突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不就是想知道那桶里有什么?可那如今于你有何用?若是想解决此事根源,那桶里有没有你要的东西,都是一样。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更有用的法子。”
叶境哲一边说,一边往回走,“许三少已经在车上等着了。”
薛璟初时想要反驳,可又不知从哪辩起,细想一番,又觉得似乎有理。
那桶里若真有刀兵,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运着茶桶往西北去。
报官,就更是无稽之谈。连州府之尊怕都已是那人的爪牙,得了投告,恐反而将此事痕迹抹平。
而且,就算他回了京城,他一个白身之人,许怀琛又处处受制,也难以立刻让朝廷彻查江南之事。
他又待如何?
如今叶境哲横插一手,态度并不明朗,也不知此事他是否牵涉其中,若江南叶家也被那人收买
薛璟握紧拳头,盯着叶境哲离开的方向,踏步跟上。
如今他要确保许怀琛和柳常安的安全,只能先丢下那茶桶中的秘密,跟着回越州。
回程还是薛璟架着那辆破马车,载着一脸气鼓鼓的许怀琛,和满脸淡漠的叶境成往那处农庄去,再由老车夫驾车,连着一车的菜,一起给送到了叶家的山庄。
叶境哲在湖边暖房,第一次认真地陪几位远客用晚膳。
“叶大哥,你是不是知道祥庆坊的事情?”
许怀琛用羹勺撩着碗里的牛肉羹,带上了些撒娇的口吻问道。
一般他耍赖撒娇,许叶两家的长辈对他都无甚办法。
叶境哲瞥了他一眼:“江南之事,积困已久,并非只有祥庆坊。”
“不管你们从那茶桶茶园中找到什么,都只不过是盘错的其中一根枝节。”
他放下筷子,直视过去:“我知你这大寒天的来江南,必然不是游玩享乐。可别说是只有你二人,哪怕送上整个叶家,也暂时无力与之对抗。”
“叶家能收拢数十流民,但外头还有数以万计之多。即便有一百个叶家,又能如何?”
许怀琛嘟着嘴:“我说的不是流民之事”
叶境哲冷哼一声,顺便扫了一眼一声不吭的薛璟:“你们眼中只看见祥庆坊,可无论是那茶田之秘,还是流民之苦,不都是官府所为?”
薛璟眉头一拧,捏紧了手中筷子。
“难怪其他商贾过关皆需查验,那茶田出来的车马,连勘验都未递,便出了关口。”
叶境哲“嗯”了一声,又道:“当年万安镖局一事,江南盟就与官府离心。如今官府更是烂到骨子里,不少江湖人士如今已有了反心,入了山林。”
“叶家之所以还未与官府撕破脸,全赖与许家的姻亲关系。”
他看向许怀琛,定定地道,“但若事态继续发展,叶家怕是只能与许家割席,南退入山。若无必要,小七这次就留在家里,不必再入京了。”
许怀琛闻言,惊得几乎要站起身:“朝廷也被蒙在鼓里,待我回京,想办法同陛下——”
“阿琛,你扪心自问,朝廷果真没有过错?陛下果真没有过错?”
叶境哲面色严肃,厉声问道。
这话就有些过了,若是被有心人听见,叶家怕是灾祸难逃。
可许怀琛却无法辩驳。
对错皆在世人心中,不是几句歌功颂德便能粉饰的。
他不是无知少年,自然知道朝中行政弊端,但却不知,在地方上竟如此严重。
叶境哲见他不语,语气放缓:“你明日便回京城去,剩下的,无需再查。许家恐怕也要好好想想退路了。”
许怀琛心中愤懑,却又无言以对,只得放下筷子:“我、我知道了。我吃饱了,先回房了。”
说罢,便匆匆离去。
薛璟赶紧往嘴里又扒了两口饭,示意一旁的柳常安好好吃饱,随后追了上去。
追了一路,终于把嘴里那两口饭咽下去后,薛璟抬手,在房门前拍了拍许怀琛肩膀:“叶境哲说得也没错,如今朝廷乌烟瘴气,无暇他顾,才会使得地方官员趁乱胡作非为。只要叶家不站在通敌之人那边,倒也无妨,至少不会对我们不利。”
许怀琛心中憋屈,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点头:“如今朝中还觉得一片繁华盛世,再这么下去”
薛璟撇撇嘴,心想,再这么下去,离亡国不远了。
可他也不能真这么同许怀琛说,于是只能先把人拉进屋子,关好门后,小声道:“那些等回京再谋划。如今看来,我们是得先赶紧离开江南,免得节外生枝,还牵连叶家。但还有一个地方,我得去一趟。”
许怀琛想了想他们此次江南之行的目的:“江侍郎遇难之地?”
“嗯。”薛璟点点头,“叶境哲说的,同李炳升之言相差无几。这些事情,恐怕都与州府及那通敌之人有所关联。你若是能问出当年万安镖局的详细,自然最好,问不出,便等回京后去问卫风。但江侍郎之事,只能在江南寻线索。时间紧迫,我今夜去一趟他遇难的那兵库看看。”
两人在屋中细细讨论一番,不知道在湖边暖房中,叶境哲拨拉完最后一口菜,放下筷子,对柳常安道:“该做的部署,叶家会做的。回京后,小七和阿琛就拜托你了。”
柳常安也放下筷子,微一躬身:“应该的。”
*
如今看来,江侍郎之死,必有蹊跷,结合数件事情与兵部身份,恐怕此事就与兵器有关。
极有可能当年江侍郎正是因发现有人偷运军工器造,才被灭口。
当时卷宗写明,是兵库被风雨压塌,将人砸死,因此,这是薛璟目前唯一能去探查的线索。
今日他出行得早一些,戌时正便到寻到了城北的那处兵库。
重建后,这处所看上去更加牢靠一些,门外烧着火盆照光,数名士兵在门边守着,但阵势零星,根本挡不住他在阴影遮蔽下的墙角旁轻轻一跃。
兵库中倒是没有人巡守。
月光都只能从气窗投入几丝,让人堪堪能看见木架物件的轮廓。
薛璟在暗处闭眼待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睛,循着轮廓,去摸那一排排的木架。
江南的器造场产量大,这几年应当在陆续生产新制兵器,精钢制成,削铁如泥,正如他在胡余阵中和山贼窝里见到的那般,而不是前世发给边军的那堆破铜烂铁。
他伸手抓过一把兵器,掂了掂,手感十足,随后又打开火折子,用极小的光照过一番,森森寒光映在他脸上,如他双眸般锐利。
他稍舞动几番,就觉手中这兵刃是实打实的精良。
陆续又探了几个架子,其间皆是上好兵刃,挑不出错处。
翻看许久,他才出了器库,从原处翻出墙去,披着夜色,往林子里蹿。
当年江侍郎的痕迹早因重建被彻底抹除,如今库中兵刃又没问题,这处兵库,如今是看不出任何破绽。
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兵库不比普通茶坊,里头皆是重器,理应防范森严,日日有人夜值巡查。
更何况,如今江南不算太平,更当有重兵把守才对。
怎的他如此简单便探了进去?
想到这,他脚步突然一顿,凭着直觉,又往回去。
倚在一棵大树上,他盯着门前站着的几个百无聊赖到快打起瞌睡的守兵,仔细打量一番,发现这几人全无守意,甚至时不时满面轻松地聊着天。
库内一片黑暗,连同四面围墙,皆无人值守。
方才他有些心急,没发现,这架势
于有心人而言,与大门敞开有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