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上药
“昭行?”
听见一声轻且沙哑的嗓音, 薛璟往那处瞥了一眼,看见柳常安迷离又疑惑的眼神,只轻“哼”了一声。
柳常安闭上眼, 过会儿又睁开,眨巴许久, 还是很难说服自己这不是在做梦,只是身上的微凉湿意实难忽略。
薛璟见差不多擦洗完了,将巾子往水里一丢, 给他扯上被子后, 才端着水盆,一声不吭地走了。
柳常安的视线随着他一路往外, 直至被屋门阻挡,才垂眸沉思。
他知道就算这人再恨自己, 权衡各方利弊后,也暂不会杀了自己。
但他不是应该在醒来后愤恨地甩门而去吗?怎么还仔细给他清理了才走?
只是他意识还昏沉着,想不明白便权当做梦,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薛璟先回了院子, 清理洗漱一番后, 策马直奔卫所, 在演武场抓人过招, 发泄了一通。
秦铮言被他痛揍了数下, 下了场后,有些关切地问道:“今日可是发生了什么?你似乎……心情不佳?”
薛璟赶紧摆手:“没怎么……”
他清了清身上的灰,抓过外袍正准备要去继续理账, 突然想起什么,抓过秦铮言到了僻静角落,尴尬道:“咳……问你件事……”
“那、那处若是受伤的话……怎么办?”
秦铮言一时有些疑惑。
那处是哪处?
他看着薛璟一副羞窘模样, 突然反应过来,面上一热,小声道:“上次不是给了你一些药吗”
他细细地又将那些药的作用讲解一遍,伤处涂抹何种、发热内服何种都给说得清清楚楚。
才说完,一旁跑过来几个兵油子,对着他二人嘻嘻哈哈。
“你俩背着我们嘀咕什么呢?不会是要进城偷偷会姑娘吧?!哈哈哈哈!”
老兵油子笑得戏谑。
常年不得归家的一堆男人,总离不开这话题。
“嗨,人二位还没成婚呢!”一个小的在旁边笑道。
“那怎的日日大老远的跑回城里?家里床是金子做的啊?非睡不可?家中要是有个美娇娘,我才能回得那么殷勤!”
“哈哈哈,那若是不小心取了个母老虎,看你还回不回!”
“诶,这你就不懂了。无论是娇是凶,那娶了就是娶了,人后半辈子都跟着你,再不喜欢也不能始乱终弃啊!只要没什么大分歧,忘掉你那小青梅,跟人多处处,总能觉出人家的好!”
“就是!再凶那也不还是自己要娶的?男人,就不能让自己婆娘受委屈!”一个壮汉拍拍厚实的胸膛道,“小秦哥,要是看上了就赶紧娶进门,省得辛苦回城还得日日独守空房!”
“诶,那你怎的不喊薛小将军赶紧成婚?”
“诶,那还用我们操心?听说,薛家已经在物色了,老厚一摞子的美女画像呢!”
听着越来越不靠谱的揶揄,薛璟把原本到了嘴边的那句“我有一个朋友”给咽了下去。
他本想问问,若是有人成婚时娶错人了怎的办,又担忧这些人猜出他问的是自己,将“朝三暮四”的名头扣在自己头上,犹豫了一番。
没想到如今话赶话,马上就要变成“薛小将军风流倜傥选亲堪比选秀女”的谣言了。
秦铮延看着他的眼神,也越来越难以言喻,似乎饱含七分同情,三分鄙夷。
薛璟赶紧喝止:“胡说什么呢?!谁选亲了?别在那儿乱传!回头我名声都要被你们毁了!”
没有吗?不是薛大将军自己说的吗?
一群原本七嘴八舌的人赶紧闭嘴,看着背着手快步离开的薛小将军,一头雾水。
接下去的烂账他实在有些算不下去,满脑子都是刚才听的那句“始乱终弃”。
于他而言,周公之礼本该就是成婚后才能行的事,而今虽还未有三媒六聘、满堂酒席,那这婚也该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如今就像错娶了心上人同胞姐妹一般,虽看着一模一样,但又哪儿哪儿都不是滋味儿。
可事儿也已经办了,那还能怎么着呢?
就算没了情义,那也得举案齐眉、共度余生。
他叹口气,放下笔,又仔细再记了一遍秦铮延说的各种药效,虽百般不情愿,但还是打消今晚宿在卫所的决定,准备下值后就回院。
焦躁了大半日,终于熬到将下值时分,他刚牵马出了卫所大门,就看见小武已经等在一旁。
“怎么了?”走了好一段路,他才在无人处小声问道。
“公子,那线人尸身,果然给我们指路了!”
小武将把那人尸身扔到乱葬岗后的事情详述一番。
原来有人偷摸着寻到了这尸体,趁无人时给运走了。
他与文儿这次留了心,跟着往城东去,探听到那群人本打算让那线人将薛璟与他引过去,佯装暴露后,再设伏截杀。
如今此事失败,他们便从原本设伏处连夜撤走,寻了个机会,又把这线人的尸身给弄了回去。
“这便说明,那线人身上,多少有些蹊跷。”薛璟沉吟道。
“对。虽然现在暂时无法探知是何蹊跷,但我们寻到了那群人新的落脚点,就在城东的一处庄子!只是这群人十分小心,昨夜又撤走了,四散至不同方向,难以再探查。”
小武眼睛发亮地道:“公子,那处庄子还有人迹,只是院墙太高,不方便探看。许少爷让我们蹲守,一旦有风吹草动,会立即再来禀报!”
得了首肯,小武匆匆离开。
薛璟则翻身上马,缓慢骑行在官道边,满脑子想不明白。
果然那日他的想法没错。
那线人是要坑害自己,柳云霁却将他杀了,必然不是要与自己过不去。
那他究竟是想做什么?
难不成真像他说的,是“心悦”自己,因此替自己扫清障碍?
可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还憋着一肚子坏水,他才不信。否则前世怎的事事都要与自己对着干?
但若说要害自己,又着实不像,否则那日的醒酒茶中,下的便是穿肠毒药。
虽依旧想不明白,但不管怎样,他心里都松软了不少,原本如临大敌的戒备也有所缓解。
因骑得慢,等到了柳常安院子,比平日晚了近半个时辰。
天色早就昏黑,院子里空无一人,静悄悄的。
想来,这人早用过了晚膳,去书房抄他的破经了。
想到平日这人不管多晚都会等他用膳,他心里有些怅惘,烦闷地正要转身离开,忽的听到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堂屋开后,南星赶忙跑了出来:“公子!你回来了!少爷他”
见他眼睛有些发红,薛璟急道:“他怎么了?”
跟着进屋后,就见柳常安有些憔悴地躺在床上,面色被高温蒸得微红。
薛璟见他这副模样不似作假,赶忙探手。
果然如老秦所说,发热了
他急忙转身离开,被跟着他出了屋的南星一把拉住:“公子!公子你怎能这样!你——!”
南星瘪着嘴,想骂他“负心汉”又不敢开口。
“什么这样那样的?”薛璟一把甩开他的手,匆匆回了自己院子。
他将整齐码在堂屋柜中的那些瓶瓶罐罐一包袱兜起,正要过去,突然又想起那盒被他浸在药液中的暖玉。
思来想去半天,还是将那玉一根根地收入小匣,一并带了过去。
已经呜咽起来的南星看他去又复返,赶紧止住哭声,小声道:“公、公子怎么又回来了”
薛璟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那我去哪儿?”
没等南星支支吾吾回答,他就迈着长腿又跨进了柳常安屋中。
南星赶紧跟着他进了屋子,生怕他一个不高兴,要对自家少爷动粗。
薛璟见他这幅一肚子委屈却半天憋不出半个字的模样,不耐地道:“你到底干嘛呢?”
闭目养神的柳常安本就没有睡实,听见他的声音,有些惊讶地睁开眼。
见眼前这幅活似恶霸欺压平头小民的画面,有些失笑,对南星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吧。”
南星欲言又止,但见自家少爷发话,也只得先退出屋去。
一时屋中静默无言,两人都撇过头去,不敢相视。
薛璟站了好一会儿,才将那一兜子瓶瓶罐罐并着小匣放在桌上,再倒了杯温水,从一个白瓷瓶中倒出一粒药丸,在床边坐下后,就往柳常安嘴里塞。
“这是什么?”柳常安哑着嗓子疑惑问道。
这人不是应该跨出门后便与他老死不相往来?怎会又回来了?
薛璟皱眉,语气还带着几分不耐:“哪儿来那么多话,让你吃就吃!”
眼前的小丸散着沉郁药香,让柳常安闻及便鼻尖微苦。
前世,他若有什么出格之举,往往便会被罚吃些莫名其妙的药丸,浑身脏腑都颤疼。
若薛昭行真要如此才能撒气,他当然乐意照做。
可这人虽皱着眉,清澈的眼中却难掩隐忧,不似要作弄他的模样。
柳常安敛眸,微趴起身子,极其乖巧地张口将那颗药丸吞进口中,舌尖卷动时,还若有似无地触到捏着药丸的手指。
那一瞬的温热让薛璟脸一黑:“你还真什么都不问就往下咽?!”
虽然嘴上呛着声,但手中还是将那杯温水递了过去。
柳常安没接,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将药丸咽下去后,有些无辜地看着他,心想,不是你不让问的吗……
薛璟见他没说话,“啧”了一声,继续借题发挥:“以后别人让你吃什么你都吃?!”
这话着实是有些无理取闹,但前世他从来都被眼前这人压着,辩政时总被堵得哑口无言。如今反压着他教训,心中多少有一丝暗爽。
没想到柳常安一脸委屈地哑声道:“没有别人……只有你……”
这下竟又被堵得哑口无言。
薛璟羞怒地掀开床上人盖着的被褥,气冲冲扯了扯他的亵裤:“脱了!”
柳常安面上的委屈转为震惊,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过、过两天可好?我、我身子……还不太爽利……”
这下羞怒都要冲破天灵盖了。
薛璟红着脸,几乎要暴跳如雷:“我、我是那种禽兽吗?!”
多说无益,越说越乱。
他干脆一把扯下柳常安裤子,从案上抓过一个小瓷瓶,从里头了一大块药膏,探手给他弄进了伤处。
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虽然脸还是烧得通红,但好歹手上灵活不少。
冰凉的膏体很快将灼热胀痛抚平。
柳常安呆愣地看着眼前一脸认真的薛璟,许久没有反应过来。
这人……看着冷硬,芯子里怎的是如此柔软温柔的一个人?
这让他怎么舍得放手?
真真是上天给他派来的克星。
他将脸枕在臂弯间,专注又热切地看着抿唇一言不发、却认真动作的薛璟,满心暖得发涨,忍不住鼻头一酸。
直到……
他看见正襟危坐的薛小将军,从一个匣子里,拿出一根莹润剔透的玉棒……——
作者有话说:*这里的举案齐眉不算个褒义词,是字面意思
*
昨天那章竟然没有被ban也是非常出乎我的意料了。[加油][加油][加油]
因为有朋友写了没两行就被ban了,我为了不想因为这段锁文影响上下文内容,还特地拉扯出了整整一章,就为了这章即便看不到,上下文也能连贯哈哈哈哈。
谁懂[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就像贴了米字窗备好米粮和水等十七级台风来,没想到做了一堆准备最后风平浪静哈哈哈。
这样我这篇文就非常圆满了!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第122章 田庄??
柳常安瞳孔睁大, 惊得微抬起头,正好对上薛璟尴尬的目光。
“作、作甚!”
薛璟十分不自在地捏着手中的暖玉棒比划着。
……
这、不是该我问的问题吗……
柳常安面上隐忍,但还是忍不住透出些看牲口似的目光。
最后他只好将脸埋在枕间, 眼不见为净。
薛璟见他一副像是遭了非礼的良家姑娘模样,心口一梗, 急忙面红耳赤地替自己解释:“这、这、这是药!老、老、老秦给我的!不信你问他去!”
见柳常安还是埋在枕间不说话,他忍着臊,赶紧将那药玉放了进去。
但第一次清醒地直面满眼春色, 视觉冲击过于强烈, 让他全身血液都往已经充血的脑袋涌。
只听极轻的“滴答”几声,柳常安白皙的腿上多了几个殷红血点。
薛璟震惊地摸了一把鼻子, 见了满手的血。
他赶紧将那玉放好,又将剩下的轻轻置回案上, 留下一句“躺着不许乱动”,匆匆跑走了。
柳常安从枕间抬首,满是笑意的桃花眼看见自己腿上那几滴殷红,更弯了。
那几滴殷红如同滴在了他心头, 燃起一片烈火, 烧得他自心窝起了满身暖意。
另一边的薛璟也被烧得全身发热, 不过是……臊的。
自己不是才泄过火?!怎么火气还这么旺盛?!
而且还偏偏被这家伙看了笑话?!
他此时是真真感受到了何谓“羞愤欲死”。
待接过书言递来的巾子, 擦干净脸上残余血渍, 就听腹中一阵响动,这才想起来,晚膳还没用。
他差书言赶紧去伙房看看还有何能下肚的, 但平日里主仆二人基本都在隔壁院中解决,连粮都懒得屯,这会儿翻个底儿掉也寻不到什么吃食。
天晚了也买不着什么食材, 两人只好收拾一番,准备去外头下个馆子。
院门刚开,就见锦翠端着两碗面,并着两大碗杂酱走了过来。
“薛公子!今日少爷身子不舒服,晚膳也没用。见公子回来了,差我做了两碗面过来!”
两碗白面上缀着葱花,热气腾腾,香味袅袅,勾得薛璟食欲大振,即便心中再不悦,也还是先让书言将那两碗面端了进来。
哼,算他还有点良心。
可刚拿起筷子,他又开始纠结,这面里该不会下了什么药吧?!
左思右想,又觉得没这道理。
见面前的书言狼吞虎咽把一碗面囫囵吞下,又听腹中擂鼓般的响动,这才不情不愿地把那碗面给吃完。
一夜无事发生,倒是睡得安稳。
翌日起,薛璟便没再去过柳常安院子。
一来,脸在这人面前丢得差不多了。
二来,心中的膈应还在。
正如之前所想,他如今感觉被老天作弄了一番。
明明心悦的是那小狸奴,如今却跟这蛇蝎搅和在了一起,竟是哪个都对不住。
既对不住拿小狸奴,也对不起这蛇蝎,更对不起自己。
他只能日日在银杏树上,透过枝叶缝隙,就着皎洁月光,往隔壁院子里看。
柳常安身子好了不少,大概是有按他递的条子来用药。
虽还是因为素食而显得清瘦,但气色渐显。
丁忧倒是让他得了清净闲适,京中同榜都已去各部就职,就他日日在院中抄经念诗晒太阳晒月光。
还不忘日日让锦翠备好汤面,待自己一回院就送过来。
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
这冷战持续了数日,薛璟接到小武来信说城东那处庄子有异,下值后,便带着书言往那儿去了。
那庄子离薛府的城东别庄不算太远,与一般北方农庄有些不同,门墙十分高,如江南的马头高墙一般。
如小武所说,附近没有什么高耸树木,无法从外探看到里头景况。
旁的庄子白日里院门都是大敞着,方便劳作的农户进出,而这庄子的大门却是日夜紧闭,隔个两三日才有人悄摸外出。
“周围人说,那庄子跟能吃人似的,人进去了就没怎么见出来的。”
小武蹲在一旁,悄声对正藏在杂草丛中远远观望的薛璟道,“我们盯了数日,那些人一般都夜间出没,每隔几日才会趁着四下无人时在白日里外出。有时会扛着一两个大麻袋进出,也不知道究竟是做什么营生的。”
“周围人没同他们打过交道?”薛璟盯着那高墙,觉得十分异样。
小武摇摇头:“问过的都说没有,那庄子的人从不同人来往。偶然撞见的人都说,里头的人凶神恶煞,不好相与。估摸着是那祥庆坊的爪牙!”
可目前也不能莽撞地擅闯,否则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几人在附近蹲守了近一夜,却未见得有任何动静,至第二日五更,薛璟只好让书言和小武去别庄休息,晚些继续过来盯守,自己则去了南城卫上值。
飞奔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卫所门前时,那杀千刀的卫风竟抱着他那破黑布包袱,守在卫所大门旁。
*
时至暮春,草长莺飞、花红柳绿。
柳常安带着南星,乘马车到了城东。
路过薛府别院,被薛璟救入此处的场景历历在目。
别说,如今两人的关系,与那时倒是挺相似的,相互带着些谨慎戒备。
他心口泛着酸,就好像那之后两人间的甜腻是他的一场大梦,如今不过是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
薛璟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过来了。
他知道应该放手,可那人却未曾远离,让他忍不住存了些念想。
也不知那面他能不能吃得惯。
“少爷,这处……越行越偏了……”
南星驾着车,有些慌张道。
柳常安见已远离田野人家,四周几乎杳无人迹,让南星将车停下,拴在路旁,随后带着他往更僻静的地方去。
直到远远能看见一处院墙高耸的田庄,才拉着南星躲到一处芒草丛背后张望。
“少、少爷,真、真要如此吗?会不会……太危险了?”
南星面上难掩担忧。
他实在不明白,如此好的天气,翠秀湖边哪儿不好逛,明知危险,还非得到这荒山野岭处找罪受?
柳常安摸了摸他的头,安抚道:“放心吧。我说的你可记下了?可就靠你了。”
南星用力点点头,但还是有些怕,拉着他家少爷的手:“少爷……这几日薛公子明明回院了也不过来,对你怕是已经——万、万一他见死不救呢?而且,南城卫离这如此远,万一他来不及——”
“南星。”
柳常安伸出手指点了点他脑门:“你真觉得他会对我见死不救吗?”
南星看着自家少爷怅然的表情,赶紧抬头:“我……我只是……”
“罢了。”
他话未说完,便被柳常安打断,“若他真如此,也是我应得的……你今后便再寻个少爷吧。”
南星瘪嘴,哽咽起来:“少爷你别生气……我、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我只是……有些害怕……”
柳常安笑笑:“我没有生气。好了,我过去了。”
说罢,他紧了紧身上的包袱,往那处高墙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摆出好奇的表情四处张望,活像个误入此处的懵懂书生。
这处院落他并不陌生,是前世扳倒杨家后查封的一处庄子,靠着里头令人发指的腌臜秘辛,又顺势将宁王给拉了下来。
如今,他打算让这处人间炼狱提前暴露在世人面前。
能用的方法并不少,可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打算兵行险招,赌的就是薛昭行放不下自己。
无论在他心中是哪个自己,都没关系。
若他赌对,那结果便能一石二鸟。
他上前,敲了敲那庄子紧闭的大门。
很快,门被拉开一条缝,后有一双冒着精光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几番。
“小公子有事?”
柳常安作了一揖,恭敬道:“小生初次入京,来此处踏青,不慎迷路,又渴又累,想来讨碗水喝。”
那人将门缝拉开了更多些,露出一张看上去笑得憨厚的脸,只嘴角一颗巨大黑痣看着有些滑稽:“小公子哪里人士?为何进京?可有去处?”
柳常安也笑得率真:“青州人士,进京来备科考的。目前还未寻到去处,打算入城再看看!”
那人笑着又打量了一番,挥挥手,从门内走出两个脑壳无毛的彪形大汉,钳制住柳常安双手。
“这……这是何意?!”
见少年吃惊地想要挣扎,黑痣笑道:“反正公子也无落脚处,公子日后便下榻此处吧!”
说完,又摆摆手,让那两人将挣扎着的柳常安拖了进去。
南星远远看着自家少爷被绑进那庄子,吓得捂住嘴,眼泪一下便涌了出来。
他赶紧用劲掐了自己一把,强行令自己冷静下来,随后拔腿就往南城卫的方向跑。
但这野地四处都长得相似,只有零星的野树和满地的芒草,一时也不知究竟该往哪处。
无头苍蝇似的跑了一会儿,突然撞上正要往此处来的书言和小武。
方才那好不容易吊着的一股劲儿突然泄了干净,他抱着书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把他家少爷被绑的事情说了。
书言听了两遍才听明白,让小武赶紧带人悄悄围了那庄子,自己拉着南星寻了马车,没命似地抽着马鞭子,直往南城卫赶。
没想到才驶出没多久,便碰见了领兵策马而来的薛璟。
南星赶紧跳下车,一把抱住刚勒马的薛璟的大腿,哭嚎道:“公子!公子救救我家少爷吧!少爷被人绑进一家庄子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让跟在薛璟身后的近百名将士听得清楚,都跟着揪起心。
薛璟方才听了卫风说柳常安遇险,心里着急,但还尚存一丝疑虑,生怕这人又给自己耍些什么花招。
如今看南星哭成这样,立刻揪着他衣领将人扯开,反手一鞭子就像离弦一般冲了出去。
身后的南城卫众也跟着策马而去。
城东那附近就这么一处高院墙的庄子,文武盯了许久,他昨夜也盯了一整夜,都没敢贸然动手。
如今倒好了,也不必他再思量,到了便打算几脚踹开院门。
但这处院门与别的庄子不同,十分坚实,薛璟踹了数次竟纹丝不动。
果然蹊跷!
身后兵士立刻拿出攻城架势,搭了人梯让薛璟带着数人爬上高墙,落入院内开门。
没想到落地便遭了院内人兵刃阻挡。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民宅,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界?!”
那大黑痣手持兵刃大声问道。
“呵,我倒正想知道!”
薛璟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一时间,两方打成一团。
秦铮延趁乱开了院门,将外头的南城卫统统放了进去。
一群训练有素、在边关厮杀过的士兵,竟跟一群护院战得有来有回,拉扯了好一会儿,才纷纷将人制住。
“这群人不像普通护院!院里怕有蹊跷!”秦铮延刚捆完两个护院,丢到一旁,对薛璟道。
这个薛璟自然明白,只是他如今尚无心细想其间细节,命兵士将院内人的手脚和嘴都捆好缚紧后,一处处地寻人。
可每间屋子能藏人的地方都未人影,直到入了后院,几处眼熟的太湖石砌假山落入眼中,让他突然福至心灵。
“把那些石头统统搬开!”
他吩咐完,又立刻命书言和小武一同去寻许家兄弟。
这地方,怕是和潇湘馆背后之人有关!
见这群人要挪动石头,被绑缚的大黑痣在地上“呜呜”挣动,被身边的老兵油子怒踹了一脚,不敢再动弹。
很快,最近的那处太湖石被挪开,露出了一个漆黑的地下道入口。
薛璟赶忙打了火折子,提着短刃往下跑去,在地窟角落,看见了被绑缚在地的柳常安。
这人境况要比上次好上许多,衣裳都还完整,只是被绑手缚嘴扔在地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薛璟一见他,怒从中来,上前一把扯起他衣领,红着双眼怒斥道:“你他娘的不要命了是不是?!”
他一边气着,一边用刀划了他身上束缚,将人扛在肩上,匆匆出了地窖。
柳常安能感受到他浑身的颤抖,心中的歉疚一时被狂喜占据。
他果然赌赢了。
这人憎恶他,却也放不下他。
他轻轻地伸手,环住薛璟的脖颈,同这人替他冻了疮的手指上药的那次一般,将下巴轻轻贴在他发顶。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重生,还只是一个事事依赖薛昭行的无用之人。
而今他明明能做的事情更多了,两人身体也更加亲密了,魂魄却似相斥一般,碰上就疼。
薛璟感到旁侧温热气息,不由一怔。
熟悉的感觉让他心中发软,只能叹了口气,将剩下已到嘴边的怒骂又被生生咽了下去。
刚出地窖,其他几柱太湖石假山也已被移开。
只是,刚从里头出来的几名士兵,连同秦铮延一起,每人面上皆是震惊和不可置信,似是见了鬼一般。
薛璟扛着柳常安站在一旁,看着众人从地窖中抱出一个个苍白枯瘦的男男女女,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艳阳普照之地,究竟有多少个人为制造的人间炼狱?
又一个枯瘦的少年被抬了出来,睁着茫然的眼睛,见了太阳时明显不适地猛地闭了闭,却还是执拗地努力再睁开眼,就算被光刺得泪流满面,也舍不得闭上。
薛璟正想让人给他眼上蒙层布,就感到肩上的柳常安慢慢直起身,轻轻道:“修远”——
作者有话说:*抱歉,这破屏幕一直失灵,格式调到一半又不小心退出去,弄了好久[捂脸笑哭][捂脸笑哭]以后屏坏了还是得换个原装的才行[爆哭][爆哭]
*这几天吃药太困了,写得稍微短些,熬过这阵我尽量每天多写一些或加更[求你了][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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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常安在伙房正搅和着一碗面粉,黏糊的满手都是,还有一些面粉沾在了鼻尖。
“不着急,搅和得慢些,匀了才筋道!”
翠姨在一旁指挥着。
柳常安点点头,一一照做。
卫风在一旁烧着火,看着噼里啪啦的灶膛叹气。
该不会得吃半个月的面吧……
第123章 营救
即便是见惯生死的兵士们, 见了地窖中被囚的众多手无缚鸡之力之人,都忍不住咒骂这事惨绝人寰。
因长久未见阳光的双眼一时受不得强光,他们一边咒骂, 一边快速将那些被从地窖中救出的人移至屋中。
柳常安轻轻拍了拍薛璟抱着自己的手,示意他将自己放下。
薛璟皱着眉, 看了一会已被抬入屋内的李修远,轻轻将肩上的人放落在地。
甫一落地,柳常安对薛璟感激地笑笑, 快步走到李修远身边, 跪坐在地,替他挡了门窗投射进来的日光, 又取出一张帕子,替他擦了面上的泪痕。
李修远茫然地睁着眼睛, 隔了许久似乎才分辨出眼前之人有些熟悉,忍不住呜咽出声,孱弱地伸出颤抖的手。
柳常安紧紧握住,忍不住也跟着轻颤。他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垂眸看着身前近乎面目全非的昔日挚友。
第二次再见这副模样, 他心中依旧如刀绞。
曾经的光风霁月, 遭了多少的阴雨晦明, 如今只能被迫屈着脊梁苟延残喘, 而这一切,都是因阴差阳错的错绑。
每每想起这事,他都恨不能替之受过。
可, 他们明明都没有过错,凭什么非得遭这无妄之灾?
薛璟站在一旁,看着他面上难掩的愤恨, 心绪万千。
这人脸上实打实的担忧藏不住。
平日里总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如今却不顾风度,跪趴在满是尘埃的地上,替躺在那的人擦泪。
这人……是记挂着李修远的吧?
他也会因此内疚吗?
薛璟突然发现,眼前的这蛇蝎十分陌生。
他从来只看见朝堂上这人的冷漠专断,听闻他背地里的阴谋手段,从来没想过,这人也会有如今的这副表情。
细细想来,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前世的柳常安,自回京后,关于他的一切皆是道听途说。
就连自己唯一参与其中的将军府一案,就算正面质问,也只是得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一个人,遭了大变故后,性情自然会不同。
但,骨子里的东西,应该很难磨去。
是不是就像他给将军府的灭门顶了罪一般,那些道听途说的恶事,亦是不得已才背负上的?
不知为何,此时面前的蛇蝎,竟与那小狸奴有了几分重叠,都是一样的不长嘴!
眼下暂时抓不到机会,等回去了,他一定要好好审一审这家伙,把前世那些事都弄明白!
他还在想着该如何审问,身边突然闪过一个身影。
原本同几名南城卫一同在后门堵截的卫风闯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的南星一见自家少爷,立刻泪流满面的地扑了过去,见了地上的李修远,更是止不住哭声。
薛璟本想上前质问此二人,怎的让他们家少爷冒如此风险,但见卫风立在门边,那鹰隼般的眼中满是慌乱地扫视屋中众人,似在寻找什么,怕是无心听他说话,只能暂时先将责骂给按下。
突然,不远的一处地窖里传来一阵嘶喊。
薛璟闻声过去,竟被卫风一把抢先,推开窖边的兵士就要往下走。
几名兵士伸手阻拦,见薛璟摆了摆手,才放人下去。
这处地窖比方才关着柳常安的那处要大许多,里头还隔了不少“雅间”,里头装潢陈设都别具一格,与翠秀湖边的秦楼楚馆不遑多让。
但在最角落,有一处如同监牢一般的地方,铁栅栏里只有很小一处空间,一个看着颇为年轻但十分枯瘦脱相的人被锁链层层捆绑住上身,拴在墙边。
喊叫就是从这里传出。
那被捆缚的人倒在地上,发疯一般地嘶吼挣扎,无论谁上前扶他皆被撞开。
卫风见了,呆愣半晌,从未示弱过的眼中泛了红,透着湿意。
又一声喊叫将他拉回神志,他冲上前,拨开几名兵士,紧紧抱住地上那人:“三少爷三少爷”
那人静了一瞬,随即又疯狂挣动,想要逃离他的怀中。
他挣得近乎癫狂,裸露的皮肤出可见挣扎间被铁链勒出的血痕。
卫风见状,抖着手,一掌击在人后脖颈处,待终于安静后,周围的兵士才想办法从被绑的护院身上翻出锁链钥匙,将人带出地窖。
这下,薛璟更无法质问卫风,为何任凭柳常安置身险地了。
他不是傻子。
卫风身世并不复杂,除了曾在乔家和柳家待过,便只剩下江南的万安镖局。
他怀中那位“三少爷”,很可能是当年万家遗孑。
柳常安之所以只身入此狼窟,怕是早知道李修远和这个万家三少爷在此处。
他此举,应当不带什么恶念,仅是为了救人
可他既知晓其中秘密,为何不同自己说?为何非得剑走偏锋,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是信不过自己吗?
薛璟猛地握紧拳,咬牙站在门边,看着正安抚李修远的柳常安。
扪心自问,他的确信不过。
今日在卫所外,听卫风同他说柳常安遇险一事,他本不愿意相信,觉得定然是那人又想出了什么诡计捉弄他。
可想了好一会儿,终究放不下心,将信将疑地带着人马赶过来。
路上他还在想,若这人再敢坑骗他,便直接关进府中,再不让他出来兴风作浪!
直到路上遇见南星,他才确定这人真的以身犯险,以致气得浑身发颤。
可这不信任能怪自己吗?!谁让他有过前科?!
可这似乎也不能怪他
思来想去,这账便记在了背后之人的头上。
“一共救出了十六人,还有两具尸体,应该是还未来得及丢弃。”
秦铮延皱着眉,沉声道。
他的面上隐忍着怒意,实在想不明白,怎会有人能做下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此外,从各处屋中还搜出数箱往来账簿和虏获的人员名册,你可要过目?”
屋中已经放了几个大箱笼。
薛璟上前,拿起那本名册随意翻了翻,看见了李修远的名字,一个万姓男子,还有一个齐姓女子。
他眉头一皱,猛然想起曾听蒋承德说起过齐家丢了姑娘,立即派人去了蒋府。
报信的人刚走,外头就涌进一队兵马,同是十六卫之一,但标识不同。
为首的一个魁梧将领抽剑指着院中众人:“大胆匪徒!竟敢私闯民宅,统统拿下!”
他身后的兵士听令,执剑上前,竟是要抓捕南城卫众。
秦铮延赶忙上前,行了一礼道:“我等是南城卫兵士,并非匪众,还请上峰明察。”
那魁梧将领瞥了他一眼,哼道:“南城卫的人,怎会无故入我东城地界?假扮官兵,罪加一等!上!”
薛璟站到秦铮延面前,嗤笑一声:“东城卫辖地出了这么大事情,陈将军怕是难辞其咎,怎的,如今想杀人灭口,掩盖事实?”
那陈将军怒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擅结私兵本就是死罪,统统拿下!”
对方明摆着是想栽赃,薛璟也懒得再辩,指挥众人迎击。
一时间二卫打成一团,同袍相伤,令人唏嘘。
幸而才缠斗不久,许家兄弟便急忙赶到。
在刚至这处田庄时,薛璟为以防万一,已差人去寻许家兄弟,如今时间正好。
执刀侍卫开道,大理寺卿踱步而来,看见院内相斗的两卫,大喝一声。
“卫兵私斗,是想反了吗?!”
二卫这才赶紧分开。
那陈将军见了大理寺的人,赶忙上前行礼:“不知大理寺卿驾到,有失远迎。我等正捉拿伪装官兵的贼匪,并非私斗!”
许怀博看了他一会儿,道:“看来,东城都尉教导无方,手下卫兵连南城卫的标识也认不得。”
陈将军一听,赶忙告罪:“这是末将有眼无珠,没认出南城卫同袍。”
认错后,他又扬着头道:“只是南城卫入我辖地,未曾提前告知,这才闹了误会。”
许怀博又看向薛璟。
薛璟心中冷笑。
这东城卫果然是找好了由头,才如此有恃无恐。
他冲许怀博行了一礼:“事发突然,来不及告知。末将本打算将此事禀报于大理寺,再至东城卫所负荆请罪,没想到,东城卫的同袍们来得如此之快。”
陈将军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许怀博便也直入正题:“此处发生什么事了?”
薛璟赶紧将人请入院中,将事情详尽说了一番,只隐去了卫风前来告知一事,只说接到信报,新科探花郎往城东寻大夫时,意外被绑,因此急忙带人来救援,却扯出了这一惊天大案。
无法,柳常安尚在丁忧之期,于理本就不便出门,只能扯上城东那位大夫下水了。
那大夫此时已经被书言请过来,正在屋中给被囚了许久的苦主们查看身体,一听这话,只能默默认下。
许怀博放过了薛璟的这些细枝末节,跟着进了屋子,见到里头哭嚎哀叹的众人,眉心一凝。
而一直跟在两兄弟身边的叶境成本兴致缺缺地半盍着眼,瞥见角落卫风怀中的那人,突然猛地瞪大双眼。
“境成?!”许怀琛见他闪身上前,赶忙跟了过去。
叶境成仔细打量一番,确认那人是谁后,突然暴起,柳叶剑出鞘,要去砍杀院中被绑缚的那群护院,被许怀琛和薛璟赶忙拦下。
“冷静点!境成!”
许怀琛紧抓着叶境成握剑的双手,将他拉到一旁,难得感到那向来平稳的手一阵颤抖。
他又看了眼瘫在卫风怀中的万家三少爷,不忍地撇过头去。
许怀博将手中正看着的名册愤愤甩在箱笼中,让大理寺众将东西收拾好,把一众人证物证全都带回。
那陈将军还想阻拦:“大理卿,此事发生在城东,理应交由辖地县令断案。”
许怀博眯着眼看了看他,笑了一声:“你倒是提醒我了。”
他喊过身边一个执刀侍卫:“去找此辖地的县令,扒了官服,以失职之罪送去大理寺。”
那侍卫领命而去。
许怀博对大理寺众挥挥手:“此地已无县令,一切人证物证皆送入大理寺,庄院查封,无令不得入内!”
言罢,他没再理那目瞪口呆的陈将军,带着一众人匆匆返回。
院中诸人,连同南城卫众一并被带入了大理寺。
蒋承德接到消息,赶到大理寺,见到了惊恐带着痴傻模样的齐秋素,差点晕厥,拉着大理卿,力求速速断案,还苦主公道。
大理卿即刻查证审讯。
那些被绑缚的护院们原本抵死不愿交代,那大黑痣还企图咬毒自尽,被已有经验的薛璟直接卸了下巴。
严刑之后,对着那些铁证如山的往来账簿,这些人才交代庄子是杨家所有,庄中一应事物,都是应杨三公子的安排。
府中的护院们按照杨三公子的指示,绑来他指定的男女,有时在附近撞见一些无家世背景的,亦会顺手掳来。
而杨三公子则用这些男女,招待一些要员,不止有京官,还有一些进京述职的封疆大吏。
那些道貌岸然之人,除了行下作之事,还以鞭打凌虐为乐,里头活脱脱一个人间地狱。
再一清点名录,不仅乡野平民,其中甚至有几位京官之后,再加一个新科探花郎。
这案子牵扯甚大,许怀博有了初证后便急急去了御书房。
元隆帝大怒,将杨国公喊来痛骂一顿,着大理寺并南城卫一同探查此事。
因薛璟此事有功,擢升从六品南城卫长史,主领南城卫协查一事。
待柳常安提完供词,已是翌日清晨。
薛璟安排好人手后,在大理寺中陪了他一夜。
但因周围吏卒众多,不好多说什么。
熬到出了大理寺门,又有皇命在身,只能一言不发,沉着脸策马去了南城卫。
柳常安在一旁目送他渐行渐远。
南星着急得一把拉住他衣袖:“少爷!你怎么不哄哄薛公子!你没见他气得脸都黑了?!回头他不理你,你又要难受!”
柳常安敛眸不语。
这哪像以前,哄哄就能好的?
他有些懊恼自己的优柔寡断、当断不断,如今惹得这人既放不下、又徒生恨,只能不远不近地与自己保持距离。
而自己心中竟还因这藕断丝连有一丝窃喜。
这小人他是当得越来越顺手了。
可不论如何,此事目的已经达成,杨家必然受挫,宁王亦会受到牵连。
而薛璟此事立功,又揣着数次边关战功,此次擢升不过只是伊始,杨家事毕,应当还能再上一层楼。
待他将拦路的障碍都扫清后,这人在青云路上便不会再有性命之忧。
这便够了。
只是,他没想到,今日薛璟下了值,竟直接入了自己院中。
他这些日子晚膳用得极少,草草吃完,便坐在案旁一边抄经,一边谋划。
因此,薛璟风尘仆仆闯入屋中,还将南星踢出去时,让他颇感意外。
“怎么过来了?”
他放下手中小毫,站起身去迎。
没想到,那人一脸沉凝,走上前,一把托着他的腿,将他抱起,随即扔在了床上。
摔在一床松软被褥中时,他还有些委屈,但也知理亏,抿唇抬头正准备迎接薛璟怒火,突然就见这人一抬手,用了几分劲,拍在了自己臀上,将他拍得面红耳赤。
“你——!怎的这样!”——
作者有话说:周日依旧发得晚了,不好意思[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124章 审问
柳常安两世皆吃过棍棒鞭挞之苦, 唯独没被人如三岁小孩一般白手打过屁股。
这羞辱实在是难以承受,让他愤懑地立刻坐起身,捂着痛处声讨:“你——!若是怨恨我, 你抽我鞭子便是,你怎的——!”
“怎的了?罚你还得由着你挑?”
没等他说完, 薛璟呛声打断。
他当然知道这有多羞人。
十四五岁时,他还总爱上蹿下跳,被他爹棍棒罚后又跟没事人一样胡闹。
一次把他爹气得够呛, 当着将士们的面, 把他裤子扒了揍了一顿屁股,害他被笑了近月余, 自那以后再不敢乱来。
连他都觉得丢人,更何况这个习惯了对人颐指气使的权臣?
可没办法, 不给点教训,总会记吃不记打。
他抱着胸,抬着下巴问道:“下次还敢不敢这么乱来?”
柳常安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看地。
他这副隐忍又倔强的模样, 让薛璟觉得像是回到了刚把人捡回城东别庄的时候。
小犟种怕他, 又对他敢怒不敢言。
看来是真生气了。
可那又如何?
薛璟哼笑一声:“还敢?”
说罢, 举起手又想再打一次。
柳常安赶忙往床角一缩, 把自己抱成一团, 咬着下唇,桃花眼中满是莹莹泪光。
见他这副模样,向来吃软不吃硬的薛璟叹了口气, 伸手抓着他脚踝将人拖了出来,揪起他领子愤愤道:“你想没想过,若我没有及时赶到, 后果会如何?”
柳常安依旧抿唇不说话,让薛璟愈发恼怒,皱眉质问:“柳云霁,你有没有心肝?”
就知道把我耍得团团转。
听着这人略带嗔意的问话,柳常安初时的羞恼渐渐淡去,抬头看他皱起的眉。
回想起这人在地窖中救下自己时的颤抖,他心中窃喜。
这人终归是舍不得自己受伤的。
就算知道他担心的只是这清白身子,那也是自己的一部分,能偷一些关怀便是一些。
他抬手想轻抚那眉间的疙瘩,被薛璟一把拍开。
“谁让你碰了!”
柳常安也不恼,带着些笑意,握住抓着自己衣襟的手,探身对着面前的唇就亲了过去。
……
感到唇上有蜻蜓点水,薛璟猛地睁大眼,往后与他拉开些距离,抬手指着他:“你!不许耍花样!”
但趁着他张嘴空档,柳常安又欺身亲了上去。
薛璟还想说些什么,但嘴里久违的甜腻触感让他一下有些愣神,恍惚想着,干脆先尝了再说。
于是他伸手按着眼前人的后脑,细细地品。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有些恋恋不舍地分开。
眼前人的乖巧主动和紧握在手中十足的掌控感让薛璟有些贪恋,但还是记着正事,道:“行了,给我老实交代,不许再——”
然而,话还未说完,柳常安又欺身上来。
这次他干脆用了些巧劲,将薛璟按在床脚栏柱上,自己则坐在他腿上,居高临下,一手捧着他的脸细细地吻,另一手沿着他脖颈上下轻抚。
薛璟几次想要将他拉开,却发现双手不太听使唤,以至将要反客为主,将人在怀中越箍越紧。
他摸着这人耳下那处细嫩软肉,干脆放开那唇,一嘴啃了上去。
鼻尖清浅檀香勾着人,让他不由自主地往下挪,最后干脆埋在他脖颈处,托着他后脑不让他离开,像只狼犬般又亲又舔。
蹭了好一会儿,又觉得脸侧衣料碍事,干脆抬手一把拉开,咬上那细瘦锁骨。
柳常安便也不客气了,手指灵活地撩开薛璟的衣襟腰带,趁他什么也还未想起来,拖着他一头倒入软被中。
等云收雨歇的时候,上半夜已经过了。
昨夜在大理寺待了一晚,白日里又忙于谋划,柳常安一沾枕头便几乎不省人事。
薛璟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一宿未睡,白日又来回奔波,这会儿也已十分困倦。
看着身边睡得安稳的人,也舍不得真把他弄醒,于是打了水,给两人简单擦洗一番,便也跟着睡下了。
至于这未果的审讯,只能等明晚再说了。
反正庙就在这,还怕他跑了不成?
快至五更天时,薛璟朦胧地睁开眼。
看见满地狼藉,心里一阵懊悔。
他什么时候如此没自控力了?竟这么禁不住这艳鬼的诱惑?
床上的人蜷成一团,睡颜沉静安稳就是没一点好心思!
薛璟自顾自气愤,但还是轻轻起身,穿了裤子,捡起衣袍随意披在身上,悄摸出了门。
他如今在大理寺听调,不必出城,因此还有不少时间能回去清理梳洗一番。
他一边走,一边思考着等会儿要从哪儿下手协查。
说不准之前江元恒的那名册能派上用场。
可人有时候想什么便来什么。
他推开柳常安院门,抬脚刚跨出去,就见江元恒正跪在隔壁自家院门门口。
江元恒今日倒没再扮成货郎模样,穿着一身浆洗至有些发白的外袍,腰背挺得笔直,已经跪了好一会儿了。
他一路打着腹稿,本打算待薛璟开门时,要慷慨激昂声泪俱下地感激一番。
没想到感情酝酿许久,却听旁边“吱呀”一响,这人竟是从隔壁出来了?!
那大敞的胸腹上遗留的痕迹,一看就是刚干完不正经的事情。
江元恒有一瞬的震惊,默默从那坚实的胸腹处收回视线,对着天翻了个白眼。
实在是太失算了,他怎么没料到,应该跪隔壁院门前的
这下,他满腹豪言被震得稀碎,这端正跪姿也显得实在滑稽。
“你……干嘛呢?”
果然,薛璟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江元恒只好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清咳一声,随后尴尬地看向另一旁。
薛璟这才想起自己衣衫不整,赶紧极象征性地捂了捂垂在肩旁的两块布,权当不知哪儿去的衣襟,尴尬笑笑:“进去说?”
进了院子,他赶紧让书言打了水,草草冲洗一番,换了一身卫服,才入堂屋。
江元恒坐在那儿嚼着一盘点心,那打好的腹稿被消磨殆尽,自然地跳过方才的尴尬,难得姿态端正地冲薛璟行了一个大礼:“那什么……多谢你救了修远……”
昨日之事动静颇大,大理寺审完后喊了苦主家属一一来领,李修远也被嚎啕的李大人领回了府,江元恒自然能探到消息。
薛璟坐下,一边吃起隔壁锦翠刚送过来的早膳,一边看了看他,咽下一大口才沉声道:“你怕是更希望他死了吧?”
江元恒一顿,怅然摇头:“原本我的确是如此想的这些书生们都自负清高,折了脊梁自然生不如死。可当得知他竟还活着,便觉得其他一切都无妨,只要人还在便好。他遭此难,皆因我之故,往后,我给他当年做马,偿他一生”
薛璟鲜少在向来狡黠不正经的江元恒面上见到如此凝重的表情,他想说些宽慰的话,但又觉得多余。
这人虽看着不务正业,但无论大事小非,心中都有自己的秤,什么一生不一生的……他也不好评判。
而且,这遭过父母双亡之苦的孤家寡人,比谁都坚韧。
于是他只道:“他如今情况不太好,怕是要缓上好一段时间。”
江元恒点点头:“没关系,总会好起来的。”
但李修远的状况要比他想的更加糟糕。
自被接回府后,他不敢见人、不敢见光,一有任何风吹草动就极其惊恐,如今只能日日将自己锁在屋中,裹着被子缩在角落发呆。
李家人不知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也不敢多问,只能看顾好他的日常饮食,并时时盯着他不寻短见。
连自家人都难见上一面,更何况外人。
“小公子,还是请回吧。”李府管家开了门,见自家少爷的昔日同窗前来探访,无奈劝道。
柳常安站在门前,没有动弹:“可若这样下去,他怕是要成个废人了。”
“你——!”管家闻言气结,想要同他争论。
但李母摆摆手,呜咽道:“让他去试试吧。同窗数载,想来比我们能说得上话”
此时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柳常安前世已见过一次这样的李修远,很清楚他如今是何模样。
他有办法将人拉出泥淖一次,自然也能做到第二次。
李修远院中打理得井井有条,想来李家人一直都希望找回这个儿子,时时有在清理。
只是那房门紧闭着,隔绝外头的一切探视。
“唉,膳食得从窗户递进去,可少爷总是只吃两口便不吃了”
院中的小厮面露忧愁。
柳常安点点头,让他离远一些,对着身后的卫风招招手。
卫风几步上前,抬起一脚,便将那门锁踹开。
里头传来一阵惊呼。
柳常安踱步进去,将已有些歪斜的门关上。
李修远缩在床角惊恐地看着他,明明认出了来者何人,却还是缓了很久才慢慢放松,只是全身还是忍不住轻颤。
柳常安走到床边坐下,没有说话,只定定地看着他。
李修远抖着抖着,便小声呜咽起来,将头埋在胸前被中:“为何要救我不如让我去死”
柳常安摸了摸他未束的长发,声音轻柔,却道:“那便去死吧。”
哭声诧然而止,李修远愣怔地抬眸看他。
柳常安对他笑笑,轻声道:“若这真是你之所愿,倒也无妨。不过,你最终只会是路边的一抔黄土,那些欺压过你的人,皆可践踏。”
李修远无神的双眼瞪着他,面上满是泪痕,呼吸急促,发不出一言。
柳常安问道:“修远,你恨我吗?恨我害了你。你可知,那些人原想绑的是我,可你却替我遭了难。”
面前的人还是只看着他,泪眼朦胧,抖着唇说不出话。
柳常安从袖中拿出一把精致的小刃,抓起李修远的手,将其握住。
那刃只有手指长,可藏在袖中。刀刃平时缩在鞘中,推动机窍方可显露。
他握着持刀的那只手,将那刃尖抵在自己喉口:“你若恨我,便杀我。你若恨自己,便杀自己。”
“可你我二人,何错之有?你爹娘又何错之有?如此令亲者痛仇者快,你可咽得下这口气?”——
作者有话说:*预警:大柳会跑
*门是卫风踹的,也是卫风修的[坏笑]
第125章 龃龉(双更合一)
李修远握着短刃的手颤抖着, 挣扎着往后挪。
柳常安不再为难他,松开手,将他散乱的头发撩至耳后:“天并未塌, 你也还活着,那些鞭子再打不到你身上了, 只有你心里的鞭子还在时时挞责你而已。”
他抹去那嚎哭面容上的泪痕,看着那双透着无尽惊惧、困惑和落寞的双目:“修远,他们要害我, 我就拼尽一切, 将他们打入地狱。而你,也不是懦夫。”
“这把短刃, 是江元恒制的。你若恨他,便给他一刀, 也好抹平他日日自责之苦。”
李修远渐渐收了泪,疑惑道:“他……为何自责?”
柳常安笑笑:“你见了他就知道了。”
这话得了一句自嘲:“我如今这副模样……怎么见他?”
柳常安坐到他身边,将他散落的头发拢起,掏出巾子将其随意扎起, 露出他的俊逸面庞, 扫去那一副颓丧。
若端正姿态, 换上一身襕衫, 依旧是位翩翩书生。
“你哪副模样了?不过是有段时间没念书, 学识停滞不前罢了。其他有何不同?”
李修远垂眸,没有说话,看向堪堪掩映的屋门。
阳光透过门窗缝隙透入昏暗室中, 带来暮春初夏之交的蓬勃暖意,照在一如往常风华的两个少年身上。
*
江元恒得了柳常安的信,踌躇辗转了两日, 才鼓起勇气去了李府。
刚到郁郁葱葱的院中,他就泣不成声,在屋门前跪下后,膝行入内,见了人,俯身就要磕头。
正坐在案旁看书的李修远赶忙上前,将他一把扶住:“元恒,你这是……”
江元恒“呜呜哇哇”哭得说不清话,听了数遍,李修远才知道,他被带出的那个地洞,是这人挖的。
可他还是不解江元恒的自责:“这事……并非你之过……”
他想将人扶起,但江元恒执拗地跪着:“可……若不是有那地道,那群匪徒也不可能避人耳目地将你绑走!”
这歉疚纠缠了他许久,让他恨得愈烈,似乎余生只有复仇才能缓解。
可如今谋划绑走李修远的那几人皆遭了报应,却还是无法抚平他心中歉疚,只在听见人被找着了,心中那茫然无措才有了着落。
李修远见他面上的苦痛神色竟要盛于自己,心中酸楚又感怀:“那些人手段层出不穷,且无所不用其极,若真要绑人,没有那地洞也阻不了。你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
怎能不放在心上?
江元恒知道李修远为人宽厚,可越是这样,他心中便越是难受。
他没有说话,又听李修远清朗的声音道:“听说,你如今得了个江南县令之职,不日就要外放了。恭喜你了……”
话是轻巧,但难掩他面上落寞之色。
江元恒心中不平更甚。
若不是遇了这事,这人去年科考必然也能榜上有名。他学识广博,又有仁爱之心,入仕后定能当一个好官。
但没关系,等他修养好了,来年还能再参加科考。
“修远,我……我害你一生……我、我会用后半辈子偿你!待你入仕,我一定为你左膀右臂!”
李修远叹了口气,终于将他扶起:“我……怕是与仕途无缘了。”
江元恒闻言,着急拉着他的手:“你是怕外头的流言蜚语?那有什么好怕的,你看看柳云霁——”
李修远赶忙抽回手,指尖带着颤抖,抿唇不语。
“修远!你别怕!谁敢嚼你口舌,我必然——”
江元恒面上发狠,但话未说完,就见李修远红着眼,坐在椅上,撩开了衣襟。
他小腹处多了一个“奴”字烙印,伤口早已结痂脱落,只余深深印痕,难以消除。
虽不是真入了官府奴籍,但身上有这烙印,必然过不了礼部验身核查,恐怕他此生再无缘科考。
江元恒看得目眦欲裂,跪在地上,抖着手想去触碰,但李修远快速整好衣襟,隔绝了他的视线。
“是谁?!”
江元恒心中怒意和歉意交织,大吼出声,“是杨锦逸那畜生吗?!我不会放过他的!”
可李修远摇摇头,看着窗外不说话,面上只余淡淡绝望。
“究竟是谁?!难不成是杨家背后的宁王?你放心!如今杨家能被整垮,那宁王也不见得能独善其身!我与他不死不休!”
江元恒与宁王间本就有父仇在身,如今更不必说。
李修远看着他,又叹了口气,凑在他耳边极轻地道了两个字。
江元恒闻声,瞳孔放大,完全不敢置信,瘫坐在地:“怎……怎么会……”
李修远不再说话,看着窗外绿树,眼中却不见生机。
好在江元恒愣怔一刻后,很快又振作起来,抓着李修远的手,字字铿锵地道“:修远!不管是谁,我拼了这条命,也会替你报仇!你等着!我们一个一个来!”
李修远讶然地看着他,见那面上满是决绝恨意,与他往日熟知的那个总躬身退却的江元恒大不相同。
要更灼热、更真实,就如窗外即使不停修剪,却仍在肆意疯长的野草。
他没说话,只定定地看他。
江元恒留下这句,便匆匆起身,跄踉地走了。
这些事情,薛璟是从书言和三狗子口中得知。
他本以为很快就能从柳常安口中撬出话,没想到一忙就忙了数日。
江元恒那名册确实有用,与东庄搜出来的名册能对上许多。自此他几乎不得空,日日只能宿在大理寺,一睁眼便是干。
而且,这些名册还未开始怎么查,朝中就已闹成一团。
因杨国公府世代封荫,关系盘根错节,东庄事发后,杨国公领着一众朋党在御书房前跪了半日求情。
因此杨锦逸仅是被禁足在府中,未被羁押,需待证据确凿后再议。
这便惹怒了御史台。
蒋承德此前已多少向宁王和杨家倾斜,可蒋齐两家的女儿都遭这畜生谋害,这无异于一脚踹在御史台脸面上又捅上一刀,任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因此言官一脉放下所有的鸡毛蒜皮,全力弹劾杨国公。
蒋知盈去见了被折磨的几乎没个人样的齐秋素,泣不成声,出面指认杨锦逸曾与柳二共谋诱骗自己,太子一党顺便将柳家灭门一案也推到杨锦逸身上。
再之后,状告杨家欺男霸女、残害百姓的人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且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似蛰伏许久,如今全都一股脑如山洪般倾斜而出。
杨国公起初还尝试拉着朋党,想引开众人视线,但群情激愤,他只得称病不上朝。
宁王虽曾将杨家看作一大助力,如今也不得不断尾求生。
墙倒众人推后,大理寺将上报的案件都一一查清,递交至元隆帝面前。
五日后夜,元隆帝看着厚厚一叠卷宗供状,怒不可遏,下令捉拿杨家人。
收到信报后,杨国公命人将杨锦逸带到书房中。
如今之势,再如何训斥也无用。
他原本以为可找到一名替罪羊,将东庄之事压下去,没想到竟愈演愈烈,连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被翻了出来。如今局面,自己和三儿子必然得承受众怒,可杨家还有三百多口人,不能就此死绝在这没空教养的三子手中。
杨锦逸看着书房中垂吊在梁上的两根白绫,目瞪口呆地往后退去:“爹、爹,你这是要干嘛?!”
杨国公没说话,对着站在门边的长子及次子使了个眼色。
两位兄长上前按住老三的双手,拖到了一条白绫下。
“放手!爹!你疯了!我是你儿子!你们这两个畜生,放手!”
杨锦逸挣扎着想跑,但他向来四体不勤,根本拗不过,很快就被架在了矮椅上。
“一会儿,从这点火,一切账本名册,皆不可外流,否则,杨家一个都活不了。”杨国公拍了拍一旁的箱笼。
层叠铺开的箱笼,足有十八个之多,里头满满当当装着私密的要信。
长子二子咬牙点点头,看见父亲站上矮椅,自己将白绫套在了脖颈上,便也动手,将那垂下的白绫系死,挂在了杨锦逸脖子上。
“放开我!畜生!我不想死!老不死的——呕——!”
在嘶喊声中,矮椅被踹翻,那具发福滚圆的身躯在空中张牙舞爪地挣扎。
杨家长子和二子依父亲之命,匆匆放了把火,便赶紧关门离去,安排其他家眷趁乱逃离。
明火很快点着了那半边的纸张布帘,飞速蔓延,烟气渐盛,往空中升去。
薛璟正跟着大理寺的人前往杨家准备拿人,还离着数条街,便见那方向起了烟气。
他赶忙同许怀博说了一声,只身飞速往那赶去。
趁夜色翻入杨府院墙,他隐在暗处却发现里头乱成一团,根本无人打算救火。
怕有蹊跷,他快速找到了起火处,用巾子遮好口鼻后,从尚未过火的一侧破窗而入。
这侧视线还算清明,他刚入内,就看见梁上吊着两个挣动的东西。
没一会儿,挣扎不休的杨锦逸竟直接从那白绫上摔了下来,落地后“哎哟”一声,半晌爬不起来,口中喊着:“救命!救我!荣洛救我!”
薛璟没想明白他此时喊荣洛有何用,正要上前将人拿下,身侧突然掠过一道白影,一把柳叶剑直往前刺。
第一剑正中杨锦逸左肩,剑身扎入后,又转了一整圈,生生将那处筋肉剐断。
在一阵哀嚎声中,第二剑削在右手腕处,筋骨齐断,随后又是两剑,将他脚筋挑碎。
最后一剑,干净利落,直击在裆下。
别说是张大嘴却再嚎不出声的杨锦逸,薛璟在一旁看得都觉□□一疼。
“替万三赏你的。”
叶境成掏出巾子,略嫌弃地将剑身擦拭干净,又一把将巾子扔进火中,准备抽身离去。
“等会儿!搬东西!都有用!快!”
薛璟眼尖发现了还未来得及过火的几个箱笼,正急着要搬出去。
叶境成回身,和他一起提着一个就先往外去,刚落地,又返身回来提下一个。
还未断气的杨国公悬在梁上,瞪着眼珠,看着砍伤素来疼爱的三子,又来来回回地搬走数个箱笼,挣扎着却无能为力。
火势渐大,叶境成还想再往里冲,被薛璟一把拉住。
“够了!房梁已经着了,随时可能塌下来,不要冒险!”
浓烟已经锁不住,将屋顶笼在其中,从各处缝隙升腾而上,直冲天际。火舌越来越盛,在风中疯狂摇曳,极有可能舔上一旁的屋舍。
这火怕是一时灭不了了。
没多久,大理寺众人赶到,撞开了杨府大门。
原本想从后门逃离的一些家眷,也被循着火光而来的兵马司团团围住。
拿了杨家人以及几箱书簿,薛璟这段时间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东庄涉事官员一一被清查,期间许多事情出奇地顺利,让他不得不怀疑,柳常安是不是又瞒着他在背后谋划了些什么。
此事件中,若论最大输家,怕不是宁王。
他与杨家一荣俱荣,如今杨家倒台,最大的助力就此没了。
如此再推敲一番,按照背后那人缜密的心思,祥庆坊的那群人虽去了城东那处庄子,但恐怕别有用意。
杨家因那庄子倒了,但其中却搜不到任何兵器以及其他与祥庆坊有关的证据,怕不是特地给杨家设的套,想将自己的视线引到杨家那处。
如此处心积虑之人,必然不是看上去获益最大的太子。并非他不想,只是他实在没有这扮猪吃虎的能耐,否则,前世也不会落到被柳常安软禁的地步。
那究竟是何人所为?
他总觉得朦胧间要得到真相,可却又被一扇门堵住,再难深入。
这一琢磨,就又过了几日。
杨家的案子总算告一段落,大理寺那处也并没有太多需要协查的事务。
薛璟本打算回南城卫复职,但元隆帝御笔一批,赐了他振威校尉的号,将他调入左京卫,护卫皇城。虽职责品阶未变,但毕竟是在天子脚下任职,风头一时无两。
等一众事宜办妥后,他才终于得空回了院子。
如今虽还未查出通敌之人,但好歹解决了一心腹大患,薛璟心情大好,打算回去后,同柳常安好好翻翻旧账。
和许怀琛盘完现状,他特地在琉璃巷买了刚出锅的芝麻胡饼,随后轻甩缰绳,雀跃地往小院去。
今日可不能再让柳常安给糊弄了。
一定得把话问清楚。
待到了院门前,他看见一辆奢华马车停在路边,嵌玉的门楣,镶金的轮毂,并着花鸟刺绣的罗帐。
车夫在一旁牵着马,正频频往柳常安的院落中张望。
薛璟赶紧跳下马,入院一看,柳常安正背着一个包袱,对着泪流满面的南星不知在说着什么,院中站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背手而视,竟是荣洛。
“怎么回事?!”
南星听见薛璟斥问,赶紧上前一把拉住他:“公子!你劝劝少爷吧!少爷要去侯府了!”
薛璟立时朝柳常安怒瞪过去,满脸的不可置信:“真的?”
许是知道自己理亏,被瞪着的人垂下眼眸,抿唇不说话。
一旁的荣洛上前,对薛璟婉言道:“我心悦常安已久,如今常安终于答应同我入府。请薛校尉放心,我必然不会亏待于他。”
薛璟看都未看他,将胡饼扔至南星怀中,直盯着柳常安,似要将他烧出火:“告诉我为何?!”
然而,眼前这个搅得他抓心挠肝的祸害还是一言不发地看地。
薛璟的惊诧此时全化成了怒火,拧着眉怒道:“柳云霁!我问你为何!说话!”
这副打死不开口的模样,和那个逆来顺受的小狸奴一模一样,令人恨得牙痒痒。
薛璟气得想要伸手拉他,荣洛见了,立刻上前拦住:“薛校尉,常安他不愿,你何苦逼迫他?”
薛璟一把将这人推开丈远:“关你屁事!滚!”
若非因这人是长公主之子,他刚才那一下铁定是用踹的。
荣洛身后的两名侍卫赶忙上前,对着薛璟拔出佩刀。
见场面越发剑拔弩张,柳常安只好开口对荣洛道:“还请侯爷在院外稍候。”
闻言,尹平侯点点头,极有风度地带着人出了院门。
人一走,薛璟就将眼前人扛在肩上,快步进了屋。
柳常安又被他摔在软被上,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按在床上捏住了下巴。
薛璟气得微抖的指尖用了几分力道,捏着的那处皮肤都泛了红痕:“柳云霁,前些日子才闹完,现下又不让我省心。你他娘的非要跟我对着干?又欠教训了?”
柳常安还是不发一语,但终于抬眸看向薛璟的眼睛。
里头依旧清澈地映着自己身影,令人见之沉溺,亦满心内疚。
心中痛楚更甚,他伸手捧住薛璟面颊,挣开下巴上的手,吻了上去。
薛璟心道他又想耍无赖,但并未将人推开,而是迎着上去,把人压在被中。
他乐得把人困在床上,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竟要去尹平侯府的小混帐。
许久后,两人才渐渐分开。
薛璟正想继续质问,就见柳常安抱着他的颈子,与他额头相贴,面上有难掩的怅惘苦楚,看得他直皱眉。
“昭行……你恨我吗……”
柳常安敛眸问道,不敢看薛璟近在咫尺的双目。
薛璟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曾经,毋庸置疑是恨的。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恨意渐渐被他刻意遗忘。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那些对这人东拼西凑的破败印象,不该成为他怨恨的来源。
因此,当最初知道这人也重生时的盛怒渐渐消解后,他才想好好地弄清,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否则,带着误解渐行渐远,对二人皆不公允。
柳常安没听得回话,心中更是苦涩,讷讷道:“你一定是恨我的我若我是你,知晓的那天,便该一刀将我杀了,你于我实在是太好了”
这话透着十分的凄楚,让薛璟心中一软,有些酸胀,轻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道:“那你就是这么报答我?”
说完,他又有些气闷,一口咬上那唇,按着人厮磨一番。
柳常安被他亲的有些喘,抿了抿唇,终于露了点笑意,又看向他眼睛,道:“昭行总有一日,我会给你一个完整的交代”
薛璟轻哼一声,又伸手捏住他下巴,轻轻摇了摇:“听你鬼扯,你现在就给我交代,别企图再蒙混过去。还有,别再惦记尹平侯府了,有我在,还能放你跟那个草包走?你当我——”
他话未说完,鼻子上突然多了一方帕子,透着浓郁甜香,刚触到鼻尖,就让他开始阵阵发晕。
“柳云霁——!你——!”
又跟我玩阴的!
看着倒在身上的薛璟,柳常安伸手环抱住他,轻拍着他的背。
他并未直言对自己憎恨,那便是有放下仇怨的心思了。
自己何德何能,至今还未被这人厌弃。
如果可以,他也想一直留在薛昭行身边。
可如今还不行
柳常安费力地将薛璟推起,仰躺在自己身侧,抚了抚他的额头,又亲了亲。
他太熟悉这面庞五官了,前世总在感怀时仔细端详。
只是,这次手中触感不再是一片冰冷,而是滚烫热烈,让他心中平和安宁。
伸手替薛璟抚平皱起的眉心,又给他盖好软被,柳常安才起身,恋恋不舍地离开。
他花了这么长时间,摆了几道大戏,才得了那人信任,如今可不能功亏一篑。
*
薛璟醒来时,已经是二更时分。
他迷迷糊糊坐起,看着空空荡荡的屋子,许久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怒地起身,满院子寻人,却不见柳常安踪迹,才恨恨地接受这人已经离开的现实。
这人倒好,连跟在身侧多年的南星也没带,只身一人走得干净利落,留这可怜的小书童跪在门边,哭得稀里哗啦。
薛璟听得心烦,干脆关上门,坐在堂中石榴花盛放的地毯上,靠在案边,就着已经凉透了的胡饼,吃着锦翠送来的一碗汤面。
从暴怒中渐渐冷静下来,再联系近来一连串的事,他脑中那被堵上门,终于显出了关窍。
尹平侯荣洛
原来是这么个扮猪吃老虎的东西
柳常安两世都不曾害自己,看着自己时,那眼中的缱绻热意藏都藏不住,让他这个本不通情爱之人都能真切感受到。
他若真的倾心于荣洛,早在重生之时就该跟人跑了。可他与荣洛之间皆是应酬,根本不及与自己万分之一的亲密。
在这个节骨眼上去了尹平侯府,怕是又同上次在东庄以身涉险一般,谋划起了什么。
细想来,除了太子与宁王,与元隆帝血缘最为亲近的,如今便是荣洛。
但上头只要有那两人在,他便永远只能是个圣眷在身的草包侯爷。
如今,宁王受挫,若来日被他设计拉下马,那太子便不可能再是他的对手。如此一来,皇权旁落至他的身上,也不是不可能。
难怪前世柳常安力压宁王和太子,做起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如今再回想,前世这人对柳常安的深情不悔,怕都是假的。也许只是以此裹挟了这小混账,将他推在前头挡刀,清理了一个又一个政敌,背负一个又一个骂名,他自己却得了个人人怜悯称颂的名声,以致来日若是登基,还能名清誉白。
那个诬陷将军府通敌的幕后之人,大概就是他了。
他娘的!
这辈子,新仇旧恨一起算,一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薛璟怒得捏断手中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柳云霁这个小混账也不能放过!
仗着自己知道前世秘辛,就敢只身以身入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愣货!
也不想想,他那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若真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如今多长了年岁,却还跟那十几岁的小狸奴一样犟种,南星也不带,卫风也不带。
等把人抓回来,看他怎么收拾这不长嘴的小东西!
等等……卫风人呢!——
作者有话说:今天终于双更合一了!爆得要吐胆汁了[化了][化了]
接下去几天要短小一些了[捂脸笑哭]
分开不会很久就会被抓回来的[吃瓜]
———
最黑暗的部分结束了,有想过是不是太沉重,但其实跟最初比起来,已经简化了不少。
小说真是来源于现实。
有些朝代详细了解后真的太xx了,有兴趣可以看看北齐的疯癫政权。
另外,有一些灵感和用意来源于一首叫《负重一万斤长大》的歌,很悲伤但也很美,有兴趣的可以了解一下,我听的是披荆斩棘的版本,原唱的童声和歌词让人比较绷不住[爆哭][爆哭][爆哭]
第126章 召见
薛璟赶紧跑出堂外, 四处看了一番,没发现卫风踪迹。
这下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但多少放下些心。
若是有卫风隐在暗处护他, 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守在外头的南星看着他黑沉着脸,似要斩人一般, 吓得够呛,又被他家少爷抛下,满心委屈, 憋着一口气, 咬着牙不敢再发出声音,一抽一抽的, 好不可怜。
薛璟看笑了。
倒霉蛋不只自己一个,倒没那么糟心了。
“行了, 别哭了。会把他带回来的!”
然后再好好教训一顿!
南星赶忙点头,抹了把泪,抽抽噎噎地靠在堂屋门边,看着薛璟匆匆出门离去。
*
尹平侯府曾盛极一时, 占地颇广。
这些年虽没落, 但有长公主封荫, 还是保持了原本的规模, 其间屋舍楼宇林立, 湖石流水环绕。
一处偏僻小院落中,刚梳洗完的柳常安垂着半干的发,正逗着一只暂落在旁侧树上的鸽子。
这鸽子正瞪着大眼睛, 歪着头看人,“咕咕”地讨食吃。
“可喜欢这院子?”
尹平侯刚交代完一些打点,走了进来。
这处院子极小, 连耳房都没有,但胜在清静。
柳常安环视四周葱郁的草木,点点头:“殿下费心了。”
荣洛笑笑:“这是哪里话。常安可是本侯上宾,若有何想要的,尽管提便是,本侯会尽己所能满足的。”
柳常安看着他面上的亲善之态,勾了勾嘴角:“只求殿下别忘了曾答应我的话。”
荣洛微笑着看了他一会儿:“那是自然,本侯保证,只要你忠心于我,我决不会碰薛昭行。”
他撩起柳常安一束发尾摆弄几下,“啧啧”两声:“真是可惜,常安怎会看上那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呢?你我二人才该是天作之合。”
“瞧你那鬼谋之才,如今借着兵器一事,让薛昭行把杨家给拉下马,不但让宁王自断臂膀,还让薛昭行掌了实权、得了封号,其中说不定还有我尚不知晓的益处。你这一石多鸟之计,若站在我对面,都得令我胆寒。”
柳常安摸了摸鸽子的尾羽,笑道:“殿下过奖了,那是殿下早有筹谋,常安不过是因自己的小小私心,顺水推舟罢了。以后,昭行和我,还得靠殿下多照拂才是。”
荣洛笑着满口答应。
“常安有些乏了,先去休息。殿下请自便。”
说完,柳常安便转身回了屋子。
尹平侯走到院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只停在枝头的鸽子振翅飞走,渐渐收起脸上笑意:“蒙童,去把那只鸟撕了。”
角落闪过一个身影,快速往鸽子飞走的方向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眸色浅淡、脸若刀削的侍卫手中提着一支箭走到荣洛身边,箭上正扎着那只被穿胸而过的鸽子。
“没有蹊跷。”
蒙童将鸽子捧到荣洛面前,任他上下拨拉一番,并未发现任何书信往来痕迹。
荣洛笑笑:“是我多心了,回吧。”
夜沉如墨,柳常安在榻上假寐,袅袅檀香绕梁而上。
静极的夜中,一只融于夜色的黑色狸奴自梁上踏步而来,轻跃至榻上,嗅了嗅眼前人身上的气味。
柳常安从枕边掏出一小把吃食,捧在手中喂了它一阵,随即抽出一张小笺,卷成细条,塞在这狸奴颈间与其身子浑然一体的漆黑绒布套中。
那狸奴饱食一顿,满足地伸了个懒腰,晃了晃尾巴,又跳上房梁,静悄悄地走了。
*
如今柳常安不在,薛璟自然收拾了一番,回了将军府。
这次功劳大揽、风头出尽,薛府门庭都要被贺喜、结交和说媒的给踏破了。
他刚一回府,就被薛母拉去后院,看那一摞的贵女画像。
这时,薛璟才知道,原来家中是真在考虑他的婚事。他自己看见那一沓厚厚画像,觉得老兵油子说的丝毫不夸张。
“娘亲,你不会挨家挨户把京中女眷的画像都弄回来吧?”
薛璟用手比了比那厚度,乍舌道。
薛母拍开他的手,道:“我可是四处打听、精挑细选过的。这些姑娘,无论家世品貌,都与你相配。”
薛璟撇撇嘴,抽出一张看了两眼:“太瘦了。”
再一张:“太胖了。”
还一张:“太花了。”
又一张:“太素了。”
见他挑挑拣拣翻得飞快,薛母抬指点了点他脑门:“你若想讨我欢心,那便拿出个实诚的敷衍模样。如此草率过目,连装装样子也懒得,是觉得我好糊弄吗?”
薛璟打个哈哈,将那叠画像往边上一推:“娘,我的婚事您不用操心,您把这些给宁州。让他好好挑挑!”
薛母叹气:“哪有长兄还未相看,就先让仲弟先看的?”
“娘亲,我还用得着靠相看娶亲?您稍安毋躁,回头我把人给您带回来!”
他信誓旦旦地说完,赶紧一溜烟跑回了松风苑,留薛母看着他的背影讷讷:“已经有意中人了?不会真的是……”
薛璟也管不上他娘亲知不知道要带回来的人是谁。
他将云缂包着的护身符和黑金络子缠的玉绑在一处,带了回来,坐在书房里反复地看。
近来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蛇蝎面上看着一副云淡风轻游刃有余的模样,但骨子里却像极了那个古板小犟种。
此前被愤恨冲昏了头,他只觉得那人是蛇蝎重生,占了小狸奴的身子,把过去两人经历的那些苦甜都给掩埋,让他心下怅惘不甘。
可这几日,他却突然涌现一个想法。
这人还记不记得曾经?
若是记得的话,那
这究竟算是蛇蝎重生,还是那小狸奴重活?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折腾自己,但若他还记得曾经的话
他倒也算不得有失。
手指在那绑了护身符的黑玉上来回摩挲,薛璟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会儿事,嘴角都忍不住翘了起来。
可就算这样,柳常安作的妖也够他喝上一壶了。
如今人被带入侯府,薛璟又得日日去左京卫上值,只能让三狗子带着一帮小乞儿去探听消息,自己则在下值后去侯府堵人。
可尹平侯自然不会开门。
他也试过翻院墙。
可这破落侯府的守卫竟十分了得,尤其是曾在春会上比试过的那浅眸侍卫,总能很快发现他的踪迹。
两人短暂交过手后,薛璟便赶紧翻出了院墙。
并非不敌,而是担心若惹出事端,不好收场。如今朝中关系错综复杂,他可不想成为被批斗的主角。
于是他只能在附近蹲守。
这一蹲便蹲了数日,终于在一日夜里守到了从后门出来的柳常安。
这人发间依旧插着那支木簪,穿着一身素净衣裳,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准备往远处的一辆马车去,不知要向何处。
薛璟立刻上前将人抓了过来,抵在院墙角落。
“小混账,终于逮到你了!”
柳常安刚踏出门,就觉得眼前一花,再一睁眼,面前已是薛璟那副熟悉的眉目。
他不敢置信地眨眨眼,见真是这人找上门来,心中一喜,但唇角刚翘起,就被强压下去,开口问道:“将军怎的会在这里?”
薛璟见他故作冷淡的矫情样,轻哼一声:“带你回家!”
说罢,拉着他的手就要走。
柳常安赶紧将他扯住:“等、等等!”
他将人拉回角落,小声道:“现下不是说话的时候,我得入宫一趟,你先快些回去吧。”
荣洛不曾放过奚落薛璟的机会,那日将人驱出院后,便在柳常安面前念叨了这事。
柳常安本还担心薛璟受伤,惴惴不安,得了薛璟无事的消息,又见此后他再无冲动之举,才放下心来。
今时不同往日,许多事情得考量着做。
薛璟一听,皱起眉头:“入宫?!为何?!”
柳常安道:“陛下召见。”?!
薛璟惊得瞪起了眼,一时间,前世听过的流言蜚语在脑中乱飞,急道:“这老头召见你做什么?!他也看上你?!”
柳常安闻言,赶忙捂住他的嘴,瞥了眼远处的那辆马车,气急道:“你怎么满脑子脏污想法!这种杀头的话也敢说?!”
那内侍见了薛璟,赶忙欠身问候,又抬头看了眼门楣,问道:“不知薛校尉在这处作何呀?”
薛璟一见,竟是元隆帝身边的内侍总管高大人。
他这才知道方才柳常安为何急着捂自己的嘴了。
幸而马车离得远,若那些话传到元隆帝耳朵里,怕是得给自己记上一笔。
他尴尬地行了个礼:“高大人,末将来此寻探花郎有些事情。”
高大人笑道:“哎哟,那可不巧了,陛下今夜召见探花郎秉笔,薛校尉还是请回吧。”
圣令在前,这会儿薛璟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地把人给绑走,只能眼睁睁看着柳常安跟高大人往马车处走,末了急道:“我在宫门口等你。”
柳常安还未回头,高大人倒先撇头打量他数眼,道:“陛下怕是要掌灯夜读,这一等恐得等到明日了。薛校尉还是改日再来寻探花郎吧!”
这死老头
薛璟闻言,只能笑笑,拱手道:“那末将先回了,还请公公多加照料。”
高大人笑得见牙不见眼,摆摆手道:“那是自然,探花郎可是尹平侯引荐给陛下的红人,就算薛校尉不嘱托,也不敢怠慢呀!还勿挂心!”
言罢,两人便上了车,直直往宫里头去。
薛璟在原地见那车已没了影,才愤愤看了眼一旁的侯府后门。
该死的荣洛,也不知这家伙打着什么主意
见柳常安那一副淡然样子,许是尚在他掌控中。
可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心中没底,又气又闷,于是干脆去了琉璃巷,将刚躺下的许怀琛给拉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再两章大柳就会被抓回来[垂耳兔头]
第127章 秉笔
许怀琛这段时间也忙得脚不沾地, 好不容易得空早早躺下,人还没抱上,就被一阵震天响的敲门声给吵了起来。
他勉强睁着困乏的眼, 十分不耐地看着眼前一脸激愤对着他叨叨的薛璟。
“你就为了这事,这么晚了把我薅起来?”
看着面前无法对自己感同身受、满脸淡漠的许怀琛, 薛璟更是气闷:“什么叫‘就为了这事’?这难道不是件大事?!”
许怀琛闻言,直接向后瘫在圆椅上,眯着眼, 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觉得陛下……对柳云霁……”
他“啧”了一声, 翻个白眼,笑道:“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般, 把他当个宝啊?若那是个姑娘,我还能替你担心一两分, 可那是个男的!”
薛璟呛道:“你不也跟个男的搞在一块?!”
许怀琛探身,抓过案上一个杯盏就想朝他扔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别瞎□□那没几个眼儿的心了!陛下对我姑姑一片情深,不然也不会到如今还不充盈后宫!他不过就是有些怀人罢了。”
薛璟一听,又坐不住了:“那不就容易——”
“闭嘴!薛昭行, 你脑子里都是些什么脏污的东西!”许怀琛忍无可忍喝道。
这也不怪薛璟, 毕竟前世流言摆在那儿, 而这一世柳常安每每落难, 都是因为那些龌蹉算计:“你看杨锦逸……”
“那怎能比?那是九五之尊!”
许怀琛气不打一处来:“陛下为人, 我自认还是了解的,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薛璟还是有些不悦,闷闷不说话。
许怀琛见他那样, 气道:“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要我现在带你入宫去看看他们在干啥?”
那当然不可能。
所以才闷闷不乐。
许怀琛见他这跑了媳妇的憋屈模样就想笑:“如今他看不上你,你就放手换个好的。有这空闲替他操这份心,不如去查查那些从杨府搜出来的信报, 东边那么多庄子等你探呢!”
“谁说他看不上我的?!他满心满眼都是我!”薛璟对这点十分自信。
许怀琛这下终于不困了,来劲儿地嘲弄道:“那他怎的跟荣洛跑了?”
薛璟思来想去好一会儿,才坐到许怀琛身旁的圆椅,探头小声将自己对此事的猜测道出。
许怀琛面上的表情从嘲讽逐渐变得震惊,睡意全无,瞪起眼睛不敢置信地道:“你不会是掀翻醋坛子了,什么都往荣洛身上倒吧?他一个整日只知道风花雪月的草包,会是幕后主使?柳常安跟他走不是看上他,而是以身入局想要抓他把柄?!”
“呵,这可是我最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
他干笑几声,面上笑意渐渐止住,用力抹了把脸,随后开始正坐在案边泡起茶。
薛璟靠在椅子把手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拿着茶盏的手要抖成糠筛一般。
许怀琛自顾自捣鼓着手中杯盏,也不知在泡什么,好一会儿后,猛地把杯盏一摔,拍案怒道:“我说为何这些事情看着如此蹊跷,即非太子所为,又非宁王受益,与两党似乎毫无干系,却能做得如此滴水不漏,还事涉朝廷诸多要员。”
他想了想,依旧还是觉得有些不靠谱:“可就算荣洛有充足理由犯下这些事,眼下也没有任何证据呀?你凭什么认定是他所为?说不定其中另有其人?或真就是宁王党徒过于自负,才惹出这些事端,被我们抓了把柄?”
薛璟无法同他细说前世之事,也知道就算许怀琛信他,如今他二人也翻不出任何证据将之绳之以法。
左右这晚他也睡不着,便拉着许怀琛细细地盘他手上有的消息,又将数月来得的情报同今日从杨家搜出的信报细细对比,一晚上倒还真锁定了几处京城东边有异样的地方。
*
御书房中,柳常安点亮十二连枝的鎏金灯烛台,照亮一旁宽大的御案。
御案上正铺着一张亮白绢纸,元隆帝正在纸上挥毫,落下银花小字。
很快,一篇悼亡诗赋便写好了。
这是他写的无数悼亡词中的一篇,辞藻绮丽、言辞凄切,但来回皆是那几个意思,柳常安已经烂熟于心了。
前世,他被荣洛送至元隆帝身边,原本是要他以色侍人。
普天之下,要搜罗出与先皇后肖似的女子,并非难事,荣洛将他送来,无非是看他明达通透,易俘获圣心。
但那擅于算计人心的东西却独独没有想到,一个人的痴念能有多执着。
元隆帝之所以不广开后宫,是因他只念着先皇后一人,其他再来多少,也填补不了他心中缺憾。
因此,长得五分似先皇后,又有两分肖元隆帝的柳常安,竟凭着另一种方式,得了陛下盛宠——他简直是元隆帝心目中太子该有的模样:温文尔雅,冰雪聪明,既有治世之才,又有堂堂相貌。
柳常安知晓如何投其所好,以致元隆帝将其引为忘年之交、肱骨之臣,连朝堂上一些重要事务亦交由他打理,才让他慢慢掌了权柄。
只可惜,他前世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将他视作亲子的男人被活生生拖拽而死。
不过,那时的元隆帝,已被荣洛下了多年药物,形容枯槁,病体缠绵,不如死了痛快。
柳常安看着案边已有些斑白鬓角的男人,见他的面上已显露了几分颓败之色。
算时间,这一世,荣洛应该已经给他下了一年多的药物了。
这药发散极慢,如今还能有挽回余地。因此他才借荣洛的手,到了元隆帝身边。
一来,能暗地里减少陛下被下药的次数,二来,他能借机重操旧业。
手握权柄,才能谈理想抱负。
这一世,元隆帝已是第三次召他秉笔了,每每皆是感怀伤逝、叹红颜不再后,才开始批阅奏折。
“陛下对先皇后实在是用情至深。”
柳常安扶好椅子,替元隆帝换了一本奏折,将已写满悼词的那张置在一旁,晚些拿去装裱,便于来日陛下祭祀烧纸。
元隆帝感叹一声:“我与她识于微时,相濡以沫,她与我有恩亦有情。可上天不眷顾,不让她与我一同享这江山、享这富贵这让我如何甘心?唉,也不知她会不会在泉下侯我”
“先皇后与您情深甚笃,必然也挂念您。”
柳常安敛眸,摆出一副孝子贤臣的模样。
元隆帝没说话,只默然地看着眼前奏折,时不时朱笔批阅,看了几本后,突然面色凝重,气得将手中折本一摔,随后长叹一声,看向柳常安。
“唉若太子有你一半不,若有你万分之一,便好了”
被摔开的那折本上,歪七扭八的狗爬字写得不知所云。
元隆帝愤恨地指着那奏折:“如此无能,朕如何放心将江山交与他?!”
柳常安安慰道:“太子尚且年轻,如今有太傅教导,再历练几年,必然有所建树。”
元隆帝干脆把朱笔一丢,叹道:“你就不必像那些只会奉承的佞臣一般来敷衍我了!这么多年,我还能不清楚?唉,当年那谶言果然说得没错”
他说到一半,又将话看看截断,捡回那本奏折,看了几眼后丢到一旁,换了下一本。
柳常安安静地将那朱笔放回元隆帝手中,随后一言不发地立在一旁掌灯。
*
这日过后,薛璟便无闲暇再去堵柳常安了。
他更希望快些抓住荣洛的狐狸尾巴。报了前世仇怨,那家伙自然也就回来了。
江元恒去了江南,还带走了李修远。
临行那日,他将自己约到了琉璃巷的那家瑞来书肆。
在书肆后院,他当着那掌柜的面,将书肆的契书及一些手稿交到自己手上。
他这才知道,那书肆的东家,就是这个一整天不干正事的家伙!
难怪他离了江家和书院后,没被活活饿死,原来还是有几分可吹嘘的偏才。
不但那春宫图绣像出自他手,就连市面上极受欢迎的《玲珑小月娥》,也是他所创——手稿如今就摆在自己面前呢。
不过这些产业另说,真正重要的,是这书肆竟是他在京中与众多眼线联络的据点。
因着附近会有许多乞儿出没,因此书肆掌柜便借着施舍之行,与这些乞儿们互换信报,再交由江元恒。
“如今我要外放,这处总要有人照料,来日我若有命回京,你再交还与我便是,辛苦昭行了!”
江元恒还是那副狡黠的嬉笑模样,贪了他几盒点心,便上了马车,在初夏渐盛的艳阳中,一路往南,离开了京城。
与契书一并交到他手上的,还有一份城东庄子的信报,是自东庄案发后,江元恒派人手往东边去探的信,与他和许怀琛正琢磨的刚巧能对上。
于是他告了两日假,偷摸和“卧病在床”的许怀琛一道出城往东,去探查那处庄子。
虽然许怀琛已开始怀疑荣洛,但若要笃信,必然要眼见才行。
两人带上叶境成和文武二人,趁着闭门前出了城,行了大半夜,终于到了七八十里外的一处荒郊。
漆黑夜中,极远处有灯火明灭,应当就是他们要找的那处庄子。
几人隐在树丛暗处,观察四周动静,准备慢慢向那庄子去。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违和响动。
在有夜风的林间,树影摩挲很常见,但薛璟行军多年的警觉告诉他,那不是风过树枝的声音,必定是有活物在里头藏匿。
一旁的叶境成也死死盯着那处。
于是文武二人守在许怀琛身边,薛璟同叶境成分两路,往那处树丛夹击探查。
叶境成身形极快,抽出柳叶剑便闪至那处,直往树丛间刺。
果然听见一阵刀兵碰撞之声,里头那人抬手迎击,但数招后便不敌,只能退出树丛,往薛璟这处跑。
薛璟拔出靴中短刃,欺身上前,正要一刀下落,看清眼前人后又赶紧止住,忙退后两步,吃惊喊道:“老秦?!”
第128章 险境
秦铮延也没想到, 竟会在这处遇见薛璟,正要出手的刀刃堪堪止住,收回前胸。
耳边一阵破风声传来, 他立即回身,一刃撞开了面前的柳叶剑。
“境成!是同僚!住手!”
薛璟赶忙上前止住叶境成, 但还是警惕地看向秦铮延。
不远处的许怀琛没再听见打斗的动静,在文武的护送下过来查看,见突然多了一人, 问道:“这位是?”
薛璟介绍道:“秦铮延。”
许怀琛一脸恍然大悟。
他只闻其名, 并未与其打过照面,如今乌漆嘛黑也看不真切, 只觉得荒郊野外的偶遇颇为蹊跷,于是站在薛璟和叶境成身后, 对秦铮延问道:“秦公子大半夜的,在这野地里做甚?”
秦铮延握紧刀,也机警地盯着眼前几人,没有回应。
薛璟皱眉道:“老秦, 不解释一下?”
见他还是未言语, 许怀琛命文武上前将人拿下。
这其间关系错综复杂, 秦铮延与荣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今出现在此处, 实在令人存疑。
若他逃脱后向荣洛报信,那他们就更显被动了。
秦铮延身手不差,但对阵四手, 还是有些吃力。
僵持好一会儿后,薛璟看不下去,摒退文武, 自己上前与秦铮延动起手。
两人此前常常在演武场对阵,彼此十分熟悉,奈何薛璟拳脚过硬,很快卡着秦铮延脖颈,将他压在了一旁的树干上。
“老秦,此事非同小可!你若信我,便同我讲清楚,否则……”
秦铮延不太在意他的威胁,抿着唇,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一旁的许怀琛。
薛璟解释道:“那是许家三少,我过命的兄弟。别看他一副奸佞模样,是个实打实的好人。”
许怀琛被他那一句“奸佞模样”气得不行,随手折了根枝子往他身上丟去:“去你的薛炮仗!”
两句调侃让氛围缓和不少。
秦铮延低头思量了一番,觉得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道:“此事……确实非同小可,还请几位保证,绝不会将此事外露!”
薛璟和许怀琛相视一眼:这不该是自己说的话吗?
但既然双方都是偷摸行事,也就不必纠结这些,于是薛璟点了点头。
秦铮延杵着眉,又斟酌了一会,冒出一句:“万俟远失踪了。”??
薛璟乍然听见一个与眼前事情似乎毫不相干的名姓,恍惚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万俟远?”
他对那人的最后印象,还停留在琉璃巷那个梳着少女头、款步走在秦铮延身边逛灯会的蒙面模样:“他也跑了?”
秦铮延一时没能理解他为何有此一问,不知该如何作答。
倒是一旁的许怀琛上前拨开薛璟:“你别听他胡扯,只管细说!是在哪儿失踪的?又是为何?”
外族将领无故失踪是为大事,若有异动,实难防范。
秦铮延摇摇头:“我也不知其中详细。”
想了想,他又道:“善狄人原本过完年就要离京,但大衍曾应允的粮草一事一直未兑现,因此与鸿胪寺交涉至二月,万俟远让使众先行出关,与鸿胪寺又拉扯了一番。”
“至三月底依旧无果,他打算只身回去,但临行前接到信报,说之前出关的使众中有人失踪。便改向去寻其踪迹,此后就再无音讯了……”
“……你与善狄部首领,一直有联系?”许怀琛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这些事情,他若非刻意过问,也不得而知。
“私通外族,可是重罪。”他眯着眼,盯着秦铮延,似笑非笑地问道。
一时只剩沉默。
见秦铮延咬紧牙关,沉默不语,薛璟赶紧打圆场:“什么罪不罪的,先把眼下的事情弄明白再说!”
他拉着秦铮延问道:“万俟远失了音讯,你便寻到了这处?为何?”
秦铮延见这两人并不像真要与自己对立的模样,也知如今不是遮掩的时候:“有人给我递了信。”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好的草纸,展开后皱巴巴的,看上去曾被揉成一团,上头用潦草青涩的狗爬字迹写着“万俟”二字,下附这庄子的详细地址。
“我下值回院后,在堂中桌案上发现这个纸团。”
薛璟拿过那张纸条,看着上头还不如自己的字迹若有所思。
“原本我还存有疑虑,生怕有何陷阱,但想了一日,又觉得自己并无可被人贪图的东西,抱着试试的心态,告假后往这处来。因心中犹疑,我一路都十分仔细,在几处树丛和蔓草遮盖处寻到了这些……”
他又从袖中掏出几个破碎的金片:“是他总缀在身上的那种。”
许怀琛看了眼他手上的碎金,哼笑两声:“不就是寻常金子而已?我如何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据我所知,鸿胪寺已与户部协商,将粮草尽数调出,如何会未兑现?怕不是善狄人自己扯谎?”
这下,薛璟和秦铮延齐齐看向许怀琛。
“怎的?我说得有什么问题?”
许怀琛见这两人眼神透着一股不赞同,问道。
这事很难言明,他未见过善狄部众和万俟远,有这想法也正常。但薛璟知道,万俟远不会说谎。
而且……
“荣洛如今在鸿胪寺任职……”他拍了拍许怀琛肩膀道。
许怀琛猛地一皱眉。
看上去毫无联系的信息被串在一起,就值得深思了。
“荣洛?!”秦铮延听见这个名姓,惊诧地呼出声,随后又皱眉沉思起来。
这看的薛璟挑了挑眉。
这人看上去知晓荣洛。如此说来,他也许还真知道自己身世。
这就有些复杂了。
不知道他面对这有心造反的同父异母兄弟,会是何态度。
果然,许怀琛眯着眼,问道:“你认识尹平侯?”
秦铮延倒也没有回避:“堂堂侯爷,谁人不知?”
“你与他可相熟?”许怀琛还是咄咄逼人。
秦铮延摇摇头:“我一介小民,怎可能与一位侯爷相熟?”
话又卡在了这处。
薛璟一个头两个大。
以他两世对秦铮延的了解,自然不信他会与荣洛这种卖国求荣的渣滓为伍。但他也无法令许怀琛立刻就对秦铮延有此同感。
他只能先捡要事而行:“这些事情以后再议。既然我们都要往那处庄子去,那便一同先过去再说。若真在那处寻到万俟远,说明老秦没有诓人。”
“若没有寻到呢?”许怀琛依旧不放心。
“那便见招拆招!”
薛璟薅过他脖子,拖着便往前走,“有境成看着你,你怕什么?!我给你作保!出事了算我的!”
很快,一行人便成了队列:秦铮延与薛璟在前头开道,不情不愿的许怀琛由叶境成领着,后头由文武守着,他自己拔出了玉骨扇中的那柄钢刃护在前胸,一同悄摸往那庄子去了。
那庄子并非普通农庄,而是大户避暑的别庄,院墙不算高耸,但占地颇广。院门前有一排灯笼随风摇动,映出忙碌的一群护院。
那群护院足有十几人,个个背着兵器,正从院门里搬出一个个箱笼,装上门前的几辆马车。
几人离得远,听不清那些人对话,但再往前便没有草木遮挡,只能徇着掩蔽往侧面去。
侧边院墙没有灯火照明,只能在月光下看清轮廓。
几人寻了处僻静地,没听见墙内有活物动静,薛璟才悄悄翻上墙,往里探看。
这庄子内里坐落许多楼阁院落,道路崎岖蜿蜒,又遍植草木,不好辨认方向。但好在是夜间,护员巡查都带着灯笼,他们只要避开灯火处便可。
见这处墙内没有人,几人翻身入内,没走两步就闻到一阵茶香。
薛许二人对视一眼,贴着墙根,悄悄往浓郁处走去。
到了隔壁院子,就见靠着院墙,堆了满地的茶篓子,甚至有些里头还装着小半篓名贵茶叶,就被抛弃在这处。
借着月光,能隐约看见茶篓上都贴着“祥庆坊”的字样。
“果然这庄子有蹊跷!那些祥庆坊的人许是从东庄那处迁到了这里!”
许怀琛捏着贴在茶篓上的一张红色名纸,愤愤道。
“这茶叶也不便宜,被随意丢弃在这里,说明这里的人看重的必然不是茶叶!再找找!”
薛璟拨开手边茶篓,沿着墙根继续去往下一处地方。
没走一会,隐约听见嘈杂人声,拐过一处转角后,就见一面假山林立的小湖,湖对面的院中,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又是一群持刀护卫,正将一把把兵器装入箱中,往院外搬。
“快些明晨结束!”
有一个高瘦人影在人群中指挥,只是隔得太远,听不真切。
“那些兵器果然被运到这处!”
许怀琛抓着面前一块湖石,咬牙切齿小声道,“这是怕我们得了线索寻到这处,连夜要运走?”
“嗯,应该没错。”
薛璟沉声回应,“文儿,你一会儿跟着那些车马去探一探路。我们先退开,别打草惊蛇。”
言罢,几人悄声退后,往旁侧的黑暗中去。
这庄子中的兵刃着实不少,除了方才护院正在收拾的那处,路上还见了几个放满兵刃的院子。
这数目,边说是养护院,半个卫所的刀兵怕也都能供上。
这还仅是一处庄子,若多来个几处,那还得了?
若在京郊处,他还能调动卫所士兵来剿杀,可这处所太远,眼下只有他们几人,又有个三脚猫的许怀琛,自然不能硬碰,只能先退了再寻法子。
“境成,你带怀琛先走,我和老秦去找找万俟的踪迹。”
远离人群后,薛璟小声交代。
许怀琛一听,不干了:“为什么我先走?!薛炮仗你看不起谁呢?!”
他看了眼秦铮延,有些不服气。
“这里头什么情况都不清楚,你若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许家交代?”
“哼,有境成看着我,你怕什么?”
“”薛璟无言地看向叶境成,见对方一脸无所谓的模样,无法,只能拖着他往后头各处院落翻看。
许是护院们几乎都在前头收拾兵刃,后院里几乎没见到什么人。
几人一路搜寻,竟真在西北角一处僻静院落寻到了踪迹。
草丛中散落了几片碎金,在月晖下泛着浅淡的光。
仔细听了一会儿动静,悄悄推开院门,便闻到一阵浅淡的血气。
秦铮延一皱眉,放轻脚步,往血气传来的一处耳房走去。
虚掩的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人影高举着双手,似乎被吊在了房梁上。
见屋中再无旁的气息,薛璟掩上门,打开火折。
昏暗火光照亮了面前柔和中带着深邃的棕色面庞。
乍见火光,那双熠熠眼眸猛然睁开,如星辰璀璨的瞳仁带着刺骨恨意,直直盯向薛璟。
“大衍人,骗子。”
如果不是被绑缚,这人应该会立即应声而起,和薛璟打成一团。
但此时他两手被麻绳捆吊着,身上衣料几乎成了碎布,可见其间密织的深浅不一的鞭痕。
秦铮延一见,立刻拔刃,上前割断束缚他的绳索,将他抱了下来:“薛小将军不是坏人,他是同我一起来寻你的!”
万俟远对秦铮延的提防倒是不重,浑身无力地瘫在他怀中,闻言又看了看薛璟,“哼”了一声才撇过头去。
这不是问话的时候。
秦铮延抱起万俟远,跟着薛璟匆匆往外走,未至院门,就被万俟远轻轻拽了下衣襟。
这人如今有些脱力,就这一下,怕是都耗费了大力气。
“阿恪这里”他用力抬手,指向一旁的屋子。
秦铮延顿住脚步,要上前查看,被薛璟抢先一步:“你先带他和怀琛出去,我去找人!”
屋里头的血味早已凝固,在角落的一个干草堆中,薛璟找到了双腿几乎溃烂的高壮大汉。
这人他见过,是曾在长留关与他交手的那人。
看着曾经矫健的对手被折腾成如今颓败的模样,薛璟心中不是滋味。
他赶紧将还算清醒的人扶起,架在肩上往外走去。
只是这人双腿几乎无法自主移动,行得十分吃力,幸而许怀琛让小武跟来帮忙,两人一同架着人往外拖行。
出了院门,几人快步往院墙走去,但小道九曲十八弯,带着伤员行动又缓,难免有些声响,走了没一会儿,竟听见有人声往这处移动。
有护院发现了这处动静,正向此处集结!
刚过一个岔口,一阵劲风突然破空而来,薛璟赶紧将肩上的人往小武那处一推,俯身抽出匕首,对上直面而来的一支利箭。
“铿——”的一声,利箭被撞开,但紧接着,下一箭又至。
薛璟赶紧让几人先行,自己则往箭来的方向冲去。
很快,刀兵相接的声音响起。
薛璟的短刃对上了一把弯刀。
眼前是一双满是戏谑的灰色浅眸,那刀削一般的脸薛璟认得——就是当时在尹平侯的春会与他比试骑射的那侍卫!
此事果然跟荣洛有关!
后头频频回顾的许怀琛自然也看见了,一时心中发寒,终于对荣洛长久以来扮猪吃虎一事有了真实感受。
可更令他焦急的是,后头赶来的护院越来越多,怕是整个庄子里的人都往这涌来,而他们却还未寻到出路。
薛璟虽然并不落蒙童下风,可一个人也难以抵挡这么多的带刀护院。
“赶紧走!”
薛璟见眼前逼近的人越来越多,冲着身后几人大喊。
只要这些人脱困了,自己总有办法逃离。
可刚这么想,正挥出的臂上便擦过一箭,鲜血四溅。
这群人中,不止一个蒙童有射术,暗处还藏了弓箭手!
许怀琛急得要回来拉人,被叶境成一把拦住。
另一边秦铮延本想放下万俟远上前帮忙,但眼角瞥见一个身影,立刻闪入前方夜色,不见踪影。
“喂!你个没良心的!啊——!”
许怀琛咒骂一声,突然脖颈一紧,被叶境成提至空中,从树梢间上了天。
见许怀琛脱困,薛璟便边战边退,思考着可有办法让剩下几人并着伤员皆能全身而退。
刚退至岔口旁,就看见方才不见的秦铮延正掐着一人脖颈,刀剑抵在那人颈侧,将他拖入战局。!!!
怎么会是柳云霁?!——
作者有话说:下章大柳就被抓回来了[害羞][害羞][害羞]
第129章 逃脱
薛璟觉得恍惚宛如梦中。
柳常安不是应该待在尹平侯府吗?怎会出现在此处?!
他看着秦铮延手中刀尖紧紧抵在他脖颈上, 几乎要扎入皮肉,心头一阵颤疼。
还没来得及制止,秦铮延手上动作又紧了一些。
“老秦!”薛璟着急, 但还是只能压低声音。
秦铮延没理他,沉着脸对薛璟身后涌动的人潮怒目大喝:“后退!”
薛璟这才发现, 后头的护院们虽还持刀面色不善,但一时间都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柳常安的安危,竟能挟制他们?
这下他赶忙按下心中忧愤, 站到秦铮延身边, 一同持刀对着那群蠢蠢欲动的护院,缓缓后退。
蒙童自人群中走出, 看着被刀尖指着的柳常安,勾着嘴角问道:“柳公子为何在这?”
柳常安被掐得呼吸不太顺畅, 双手本能地抓着秦铮延的手臂,看着蒙童冷冷道:“蒙侍卫这是何意?我专程来协助你们转移,今夜就宿在附近院子,听见吵闹自然要过来看看。谁知护院们无能, 连几个人也拿不住。”
蒙童嗤笑一声, 往前走了两步。
秦铮延大喊:“别动!再动便杀了他!”
蒙童恍若未闻:“杀便杀了, 与我何干?”
柳常安哂笑:“殿下就是这么让你看护我的?”
闻言, 蒙童站住脚步, 一双深邃灰眸紧紧地盯着柳常安。
“殿下若是知道你故意将我置于险地,会如何看待你?”
柳常安又补上一句。
蒙童想了片刻,勾起嘴角:“凡事总有意外。”
随即他架弓拔箭, 直对柳常安。
薛璟这下管不了其他,抬步架刀,挡在他前面。
就在这时, 一阵烟呛味传来,远远传来“走水”的呼喊。方才护院们搬运兵刃的那处院中竟起了一阵大火。
这下,蒙童面上一暗,瞪了柳常安一眼,收了弓箭后一挥臂膀,带着一批人赶忙去救火,只留下一拨人围杀薛璟几人。
护院走了大半,于薛璟而言自然轻松许多,而且才上前挥了两刀,后头叶境成已翻身回来,抽出柳叶剑,与薛璟一道杀成一团。
两人合力,没多久,围杀的那群护院就都倒地不起。
四周已没了威胁,薛璟赶忙回身,跑到秦铮延身旁,想让他松开手中刀刃。
不过秦铮延还未等他开口,便已收刀,还向柳常安行了一礼:“多谢柳公子解围。”
薛璟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两人似打哑谜一般,急得问道:“怎么回事?!”
秦铮延看了看满脸焦急的薛璟,又看了看一脸淡然的柳常安,实诚道:“方才我在暗处撞见柳公子,是他让我用此法逼退那些护院……”
薛璟一听,怒不可遏,对着柳常安低吼道:“你是蠢的吗?!你看那侍卫像是会忌惮的样子吗?!”
柳常安垂眸小声道:“他也只是装装样子,也不敢真……”
“若有个万一呢?!”
薛璟不依不饶,似要同他争一个对错。
秦铮延已将藏在树后的万俟远抱了回来,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满心好奇。
这柳公子出现在这处庄子本就奇怪,看上去与那些绑人的护院有些关联,可又明显站在薛小将军这边,似乎依旧可以信赖。
也不知才一段时间未见,这两人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眼下不是争执的时候:“还是先快些离开吧!火势渐大,且那群人若再围将上来,恐难对付!”
闻言,柳常安拉了拉薛璟袖子,往一个方向去:“这里!”
这下,几人只得先赶紧跟着柳常安,往更为偏僻的后头去了。
没一会儿,便到了一处马厩,杀了看守,叶境成率先上了一匹马,飞速离开。
小武将那大汉扶趴在马背上,上马后与文儿一人一匹也前后离开。
秦铮延抱着万俟远上了一匹,本想同薛璟一道走,但回身一看,这两人又站在一处拉扯起来。
见薛小将军向他摆手示意,只能先策马离开。
那一侧,薛璟拉着柳常安的手,要将他带走。
但柳常安却执拗地立在原地,反推着薛璟上马:“我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返回去送死吗?”
薛璟气得快要压不住声音,“如今你把我们放走,若还留在这里,那个侍卫真能放过你?”
“他……多少会忌惮荣洛……”
柳常安一边解释,一边依旧将薛璟往马上推。
远处火光渐盛,在夜风的煽动下已经烧了好一些院子,正要往这处来,迎面已能感到蒸腾的热气。
若再不走,怕是要来不及了。
薛璟一跃翻身上马,勒紧缰绳,那马抬起前蹄嘶鸣一声,在幢幢火光中将他衬得英武不凡,一如曾经那在边关战无不胜的天神。
若是可以,柳常安真想同他好好诀别一番,可眼下状况实在不合适。
他赶忙抽身,正准备往火光处去,突然脖颈间一紧,被人拽了衣襟拖到了马背上。
“昭、昭行!”
他本就不太会骑马,一时身形不稳左摇右晃。
很快,他两手被人一把拉住,环抱着身前人的腰身,往前扑在滚烫脊背上。
薛璟左手死死箝着柳常安两手腕子,另一手扬了缰绳,便策马“哒哒”奔出了这处院落。
晚风砸在他面上,难消他心中愤恨,侧头暴躁地怒吼道:“真他娘的以为自己是只猫妖,能有九条命?!哪儿麻烦往哪儿钻?!给老子乖乖躲在身后!”
“我他娘的是伤了还是残了?稀的你给我冲锋陷阵?!柳云霁,仗着聪明,看不起人也要有个限度!”
“见天的就知道不长嘴地算计人,把话说明白了能褪你层皮还是怎的?!今日必须给我全都交代清楚,哪儿都别想去!”
柳常安只得在颠簸的马背上紧紧抱着薛璟的腰,脸颊紧贴在他温热的背脊上,感受那久违的热烈温度。
那语气中虽满是怒气,但又饱含担忧,让他这向来飘零的浮萍想要扎根,可又担心飘摇的风雨会湮灭他这处温暖宁静的港湾。
“薛昭行,我满身鲜血罪业,不值得你如此”
他紧贴在薛璟后背,那一串话语似对着那颗滚烫心脏的呢喃,传入那起伏如常的胸腔。
但前头的人除了一声轻哼,再未有其他回应。
柳常安的双手抱得更紧,似要将自己嵌进薛璟的身体中。
远处树影间有寒光闪过。
他知道,只要他令下,已经点完火的卫风会从林间闯过来将他带走。
可他此时实在不想离开。
从来只能感到疼痛的人,受过这样的温柔对待,要再下决心离开,得花很大功夫。
毕竟冰冷的恶鬼,也贪恋那炽热的体温。
尤其,那还是专属于自己的体温。
他没再理会林间那偶尔闪烁的剑芒,静静靠在薛璟身后,手掌紧抓着他的前襟,终是下定决心。
他弯着眉眼,勾起唇角轻声低语:“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可就再也甩不掉了……”
自己的港湾,得自己守着。
踢踏的马蹄声将火光和嘈杂统统甩在身后,往夜色中疾驰而去,很快追上前面几人。
叶境成疾驰至一棵树旁,纵身一跃,再从树上下来时,已带着还有些懵的许怀琛落在马背。
几匹马快行近五六十里,到了薛家城东别院所在的那处庄子附近。
商讨半天,几人决定去找那位城东大夫,先看看两个外族人的伤势。
站在医馆门口,秦铮延扶着万俟远,站在一旁眼观心心观鼻,耳朵却没一时闲着,听着一旁薛许两人的争执。
虽然他心中有诸多疑问,但沉默是金,上峰的事情,还是不要多过问为好。
可许怀琛就不一样了。
自下了马,见了莫名其妙出现的柳常安,他脑子飞速转动,立刻猜到其间端倪,眼中似要起火一般瞪着这不速之客。
他如今已确信这事与荣洛有关,目前见了背弃薛璟转投尹平侯的柳常安,本就厌恶,更何况,这人说不定还亲自参与了这兵器私渡之事。
“薛炮仗,你还留他做什么?!”
薛璟自己都还没搞明白柳常安脑瓜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所以此时无法跟许怀琛解释出个子丑寅卯来,只能轻咳一声,看天不说话。
“你有没有脑子?!万一他给荣洛报信——”
许怀琛想要将他拖过来,远离柳常安,可话还没说完,就被薛璟斩钉截铁地打断:“不可能!有我看着,他哪儿都别想去!”
许怀琛气笑了,哼了一声:“你看着?你看住过吗?!”
薛璟被他这一问惹得瞬间黑了脸,咬牙切齿道:“大不了我给他捆上!”
许怀琛气头上来,嘴下自然也不留情,又是一番奚落。
其间信息量太大,几乎让秦铮延在一旁已经脑补完了所有关窍。
连听得半懂不懂的万俟远都靠在秦铮延身上,眨巴着眼,盯着柳常安直看。
好一会儿,大半夜被敲门声薅起来的大夫终于慢腾腾地起身开了门,一见眼前面色不善的几人,吓得差点要把门板给装回去。
被薛璟拦下解释一番后,大夫才在昏暗灯火下认出他,心想这隔壁庄子主家的大少爷,给人添麻烦的本事怎的又长了。
他不情不愿地将几人让进来,闭好门,一看那高壮大汉的两腿,哎呀一声,赶紧把人弄到药堂边的床上。
他这乡野医馆,比不得秦铮延那处大,勉强收拾了两间屋子,让伤势尚轻的人先休息。
秦铮延自然带着万俟远在药堂边守着,将那两间屋子让给了薛许二人。
薛璟和许怀琛方才都要掐起火了,互相哼了一声,便各带各人、各入各屋。
屋中,薛璟褪下外袍,露出受伤的那处胳膊,任柳常安给他清理伤口。
“幸亏那箭上没有淬毒。”柳常安眼里满是心疼,手上尽可能轻柔地给他包扎伤口,“你怎的突然去了那处庄子?”
这着实在他意料之外,也打乱了他后续的计划。
薛璟撇头,暗自生了好一会儿闷气,想了半天,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万俟远的事情,是你差人告诉秦铮延的?”
柳常安手上一顿,眨眼看了看他,有些吃惊地道:“你怎么猜到的?”
薛璟哼了一声:“除了你还有谁吃饱了整这些破事?京中有谁会在意一个无足轻重的外族首领?若不是知道他们前世有些关系,谁能精准地找上秦铮延来救人?”
他从袖中将那揉成团的纸条抽出,展开后丢到柳常安面前:“这是让谁写的破字?”
柳常安这下倒是实诚地答了:“风哥”
薛璟一听,撇了撇嘴,有些吃味道:“你倒是能知道差他做事”
这一说完,他心下气得更甚,干脆别开头不看他。
知道差使卫风,就不知道同自己通气?!
柳常安有心示好,扯了扯他袖子,但依旧遭着冷脸。
他心里有些委屈,小声道:“城门一开便赶紧回京吧,安全些。”
说完,起身就要往外走。
薛璟赶紧一把拉住他:“你去哪儿?!再敢跑,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手上一个用力,将人拽到了床的内侧。
见他面上故作凶悍的警告,柳常安又是无奈又是想笑,叹气道:“不走,去给你换盆水。”
“不许!”
薛璟想也没想就言辞拒绝,说罢直接躺在床上闭上双眼,暗自气愤。
柳常安不好再与他拗,只好跟着躺在他侧边,也闭上双眼。
如今他得好好盘算之后该怎么办。
他与蒙童本就不合,这下算是撕破脸了,虽还有办法继续潜在荣洛身边,但肯定步履为艰,许多谋算得打折扣。
既打算就此待在薛璟身边,那一切盘算几乎都得推翻,从头做起。
还在思索间,他突然听到一阵响动。
一睁眼,面前就是薛璟放大的脸庞,灼热的呼吸一下下喷洒在他面上。
这人撑着两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将他困在他投下的一方阴影下,如同一个安全温暖的囚笼——
作者有话说:文案的内容终于都写完了!
后面就基本没什么会分开的地方了[害羞][害羞]
第130章 重聚
薛璟微皱着眉, 其间的愠怒还未全消,定定地低头看了柳常安一会儿,伸手捏着他的下巴:“柳云霁,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上辈子莫名其妙就被人砍了头,这辈子还活得云里雾里。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配不上和你谋事?”
他声音透着些微抖,虽问得理直气壮,但还是听着有些委屈。
柳常安瞪大眼睛, 没想到他竟会有如此一问, 就算有如簧巧舌,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薛璟见他不言语, 手上用了些劲,声音都带上了些哽咽:“别不张嘴!你说话!看着我跳脚, 觉得有趣吗?”
柳常安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心里酸软得一塌糊涂,抬身想要抱他,却被一把压回床上。
薛璟指尖晃了晃他下巴, 问道:“你心里有我, 对不对?你不想害我, 对不对?只要你说, 我就信。”
“我不知你为何如此决绝, 许是怨我前世对你不闻不问,许是信不过我的能耐,可重生一遭, 还要走以前老死不相往来的老路吗?”
连串的话问得柳常安不知从何答起,胸中酸涩化作两行泪,从眸中涌出:“昭行……”
薛璟替他擦了半边泪, 大手把着他的脸颊,凄凄问道:“告诉我,柳云霁,你心里有没有我?”
柳常安忙不迭点头,伸手搂他的脖颈:“有的……我心里都是你……都是你,心悦你好久了……”
他眼中凄楚太浓烈,让薛璟无法不相信,拇指摩挲他的下巴,轻声问道:“从何时起?”
“从……”
柳常安自己也从未想明白过这个问题。
最初只是觉得,想成为像他一般热烈灿烂的人,可在后来的时时想念中,何时念出别样心思,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感到唇下指尖有些不耐烦地用力,他抬着还沾着泪珠的眼睫,抬手抚上眼前人英挺的鼻梁:“从……你总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时候……从你为了父兄操劳的时候,从……长街与你重逢的时候……”
他越说心中越难受,泪又止不住地流:“我……我从未怪过你的,绝不曾想害过你,更不会觉得你没用……我……你看不起我,本就是应当的……是我对不住你,该守的,什么都没能守住,无论是薛宁州、还是你父亲、母亲,甚至是将军府和你……”
“我不想、不想再重蹈覆辙,不想再见你受到伤害……”
现下,他面上一点倔强也没有,满是哀伤彷徨,看得薛璟心中软得一塌糊涂,对着那微抖的唇轻啄了一下:“荣洛杀的我,对不对?”
柳常安被他这突然的一下啄得有些懵,愣神瞬间后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双手捧了他的脸道:“我……就知道,你那么聪明……肯定能猜到的……”
薛璟不吃他这套吹捧,哼了一声:“你若是直接告诉我,还用得着我猜?”
没等尴尬的柳常安回话,薛璟又问道:“你……记不记得……”
虽然心中基本笃定,但要问出口时,他还是有些害怕,顿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记不记得那盏狸奴灯,记不记得你给我的云缂护身符,记不记得……之前……我们的事情?”
柳常安抬眸看他,轻轻揪着他衣襟,极乖巧地抿唇笑笑:“嗯,记得。我……是在那次高烧后,多了前世记忆,就像……度了一场大梦……你说的那些我都记得……我还记得你不爱写课业,还记得……你差些一脚要了我的命……”
……
“这些就别记了……”
薛璟见他收了哭腔,反倒露出些无伤大雅的狡黠,有些哭笑不得,气得咬牙切齿地在他脸颊上轻啃一下,留下一排浅淡牙印。
他摩挲着那凹凸的印痕,心中的怅惘焦虑都被一扫而空。
眼前这个柳常安,还是原来那个柳常安,只是无端又历了一遍前世坎坷。
两人间曾隔着的那层纱,如今终于被撕开,里头还是他那遗世独立的清俊皎月。
可一想到这个本就聪慧的人要比以前还狡诈许多,折腾了自己这么许久,又气不打一处来,捏着他下巴咬牙道:“不长嘴的小东西,你明明都记得,为何还抛下我?难不成还记恨我那一脚?”
柳常安不再摆出那一副信手拿捏的高傲姿态,只腼腆一笑:“他……谨慎狡猾,我若不如此骗取他信任,难以让他漏出任何马脚……”
“元隆帝因对长公主有愧,对他疼爱有加,你……就算加上许家,一时也扳不倒他。”
薛璟眯着眼问道:“那如今呢?”
“……创业未半,就被你打乱了。”
柳常安微微盍眸,笑道。
“哼,创业?你这根本就是赴死吧?”
这让薛璟又想起刚才千钧一发的情形,气得不行,虎口卡着他下巴,指尖更加用力。
这人在他面前,不仅被刀尖抵着,还被那支劲箭指着,但凡有个万一,那箭都可能穿透他眉心。
“那个侍卫根本就不信任你,你继续待在那处,哪天被他悄声弄死也不知道!不要名声、不要性命,你说说你还要什么?!”
柳常安吃痛,也知这人如今在气头上,不敢挣扎。
他也算不得不要性命。
蒙童的威胁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因此请卫风在暗处相助,若真有个万一,他也能想办法将自己带离。
可他如今也不敢实话同薛璟讲,怕他气上加气,于是一把握住他的手臂抱在胸前:“我……要你……”
薛璟闻言一愣,随后忍不住轻笑出声,往那唇又吻了上去,好一会儿才贴着他咬牙道:“花言巧语的小东西,嘴里没一句实话能听!”
柳常安着急道:“是实话……”
“我不信。你骗我多了,在我这没信誉了!”
薛璟盯着他眸子,刻意压下翘着的嘴角,摆出一副冷脸凶相。
“下次再敢自作主张乱跑,就用锁链锁起来!”
柳常安闻言,轻轻一颤,随即赶紧垂下眼眸,面上泛了红晕:“我……”
见他似乎不愿启齿,薛璟又皱了眉:“怎的,不乐意?还想跑?”
“不、不是……”柳常安紧了紧怀中抱着的手臂,喃喃道:“我……我乐意的……”
薛璟一下没明白:“乐意什么?乐意不乱跑了,还是乐意被锁起来?”
柳常安面如红霞,抿唇垂眸看向旁侧不语。
这让薛璟好像有些明白了。
……哪儿得来的破爱好,还给你爽上了……
薛璟脑中不小心过了过那样的画面:满脸无辜的人乖巧地坐在那石榴花羊毛毯上,一副金链系在他细瘦脚踝上,腕上还带着那金镶玉的铃铛镯子,走动间丁零当啷似环佩作响
这一下烧得他也面上发红,忍不住捏着他的下巴,又亲了上去。
一瞬间情致翻涌,他一触到那唇便往里探,想将这些日子缺的给补上,一时厮磨得昏天黑地。
隔了许久,他才贴在柳常安耳侧道:“柳云霁,我不是傻子。你为我做的桩桩件件,我都辨得清。”
他吮了吮耳下他最爱摩挲的那处,软下声:“前世是我糊涂,将道听途说当做真言,我同你道歉。”
“以后你留在我身边可好?我知你聪明,我当你的刃,你指哪儿我便打哪儿。我们说好过的,共襄天下,你可记得?”
温热的气息喷在颊侧,让柳常安自椎骨涌起一阵麻痒,并着那时在马车中沸腾的热血,一起冲向颅顶。
他看了看趴在自己身上啃咬的人,胸中激荡。
是啊,这个人,是把利刃。
他们应当并驾齐驱,总想将他藏在身后,实在过于失礼又自大了。
他抬手揽住薛璟的肩,侧首吻了上去。
一时间,两人如在较劲一般,一进一退,滚在一处。
手上动作也没闲着,各自撩开了对方衣襟,肌肤相贴的舒爽让两人战栗着相拥。
薛璟脑中还记着要让柳常安将一切都从实招来,但这会儿必然不会煞风景,打算将之放在办完事之后再审。
可总有煞风景的人。
裤子刚扒完,外头就响起一阵“笃笃”的敲门声。
薛璟皱眉,不愿搭理,抱着柳常安继续厮磨。
但那敲门声渐响,如同催命一般又快又急,气得他抬身大吼:“作甚?!”
外头响起秦铮延低沉稳重的声音:“薛小将军,恐有追兵,我们差不多得启程往城门去,天一亮便入城。”
薛璟张了数次嘴,可还是不好骂出口,只能悻悻地道了声“好”,让秦铮延先去准备。
他看了看床上衣裳大敞的柳常安一脸无辜中带着些戏谑,气得抓过他腿弯将人拖过来,又厮磨几下才放手,起身穿好衣裳出了门。
几人一路快马而来,并未刻意隐藏踪迹,荣洛的人想要追查并不难,城东卫戍又似乎已有异心,他们久待此处,确实不安全。
很快,几人收拾妥当,薛璟从别庄那调了辆马车,将大夫和药铺中的重要物什一并打包,一行人往东城门赶去。
如今荣洛隐在暗处,明面上不敢与他们对着干,因此入京时只将两个善狄人藏在车中,其他未作遮掩,入了琉璃巷的叶家别院后才乔装一番,又往城西北的一处许家别院去。
如今,这事不再是薛璟和许怀琛二人私下探查就可,因此,许怀琛一入京,便差小武去寻了许大哥到这处别庄。
这一等,便等到了近下值时分。
许怀博将今日手上事务忙完了,才匆匆赶至这处偏远别庄。
“你们是说,荣洛伙通外敌,私藏兵刃?”
薛大哥坐在堂屋主位上,眯着眼看着面前的薛许二人。
“你们可有证据?”——
作者有话说:*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能把啥也没说的作话给锁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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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有个全麻小手术,不确定能不能更,会尽量更的,如果实在不行,后面会补上[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