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圣)元年, 太宗初立,安南遣使朝贡。


    使者进其陪臣耆老奏章,谓前国王陈氏嗣绝, 众人诚心推陈王外孙胡奃权理国事, 以主陈氏宗庙。


    上颇疑之, 使人往安南, 其国宗庙东、西二分, 一为胡氏,一为陈氏, 果有奉祀。又询之于众,其国陪臣耆老所言亦同。


    上以为实, (乾圣)二年, 遣礼部郎中夏善等赍诏往安南, 封之为安南国王。


    道行未半, 有自称安南陈朝遗臣者,号泣于馆,乃知彼辈篡逆。”————《履园丛话·旧闻》


    乾圣二年,京中无事,端午佳节后, 天子使人赍诏往朝鲜、安南等处册封国王。


    按常理说,这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册封。


    最多只是让每年殷勤地往京中朝贡的属国使臣更多了一份合法献殷勤的底气而已。


    每年冬至、正旦、天子圣寿, 属国都会遣使朝贡。


    若像朝鲜一般殷勤, 那么在此之外, 太上皇圣寿或太后千秋, 皇后千秋、太子千秋、册立储君、举行大典等时节, 也是他们遣使来朝的时间。


    能对这样络绎不绝的使臣朝贡一直甘之如饴的, 也就是乾圣帝了。


    反正祁元询是不耐烦的, 冬至、正旦这样的大日子本来就忙,这也没得说。


    但是生日了,应付朝臣还不够,还得应付外国使臣,是嫌自己的烦恼丝太多?


    就算按照他们家的家传基因以及这个时代的传统发型来看,他都不用担心自己会有英年早秃的危机,但是,上赶着给自己找事做,他也是服了亲爹了。


    谁也没想到,意外会发生得那么突然。


    光幕显出上面那一段史书记载的时候,乾圣帝已经亲身体验了一回大周版的“申包胥哭秦庭”了。


    作为亲身经历者,祁元询不是很想回忆这件事。


    那日正是中午,他结束了上午的课业,去给母后请安,顺带再看看自己愈发长得虎头虎脑的儿子。


    这个时代大家是算的虚岁,兼之小孩子的年龄又有各种算法,眼瞅着儿子去年才抓完周,过完年便长了一岁,下个月过完生日又要长一岁,祁元询也只能趁着孩子还小的时候多来看看他。


    这样一算,八岁就得读书上学的儿子,真实的读书年龄是几岁,还真要好好思量一下。


    坤宁宫中母慈子孝孙可爱,就是因为学业安排同样挑着这个点来的汉王,也没能影响祁元询沉浸在温暖的家庭氛围中的心。


    然后,武英殿来人打破了这个氛围。


    皇帝在武英殿中勃然大怒,奏折都被摔得满殿乱飞。


    午膳送过去也不吃,只坐在那里生气。


    若只是政事,任是谁也不敢惊动后宫中的皇后的。


    就算帝后夫妻一体,二人同心,也架不住竟然有人主动通报政事给皇后这样的事发生啊!


    这样的事沾到了一点边,等待来通报的内侍的,便不是什么好结果。


    就算天子本人不在意皇后了解这些事——反正祁元询是不相信天子晚间和皇后一道休息的时候,只会聊些家长里短的——也难保他不会多想。


    明知妇寺不得干政的规矩,就算皇后位尊,也一向奉守祖训,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擅自通报皇后,离间帝后感情?


    话不用说明白,宫中的人都是知晓轻重的。


    可是天子不用膳,这就是要伤及龙体了,偏生又可以巧妙地将之与政务分开来,于是乎,坤宁宫中的皇后便收到了这样的通报。


    然而皇后思量了一番,很快就命人在小厨房做了午膳出来——都是皇帝爱吃的口味——又命皇太子送去给天子。


    一向爱与兄长争锋的汉王难得没有抢着表现。


    毕竟亲爹发火,真的是挺可怕的。


    祁元询去的时候,殿内仍是一片狼藉,可是天子的情绪却已经神奇般地稳定下来了。


    祁元询送了饭来,不用多说,天子就吃了起来,还用得很香。


    只不过这样的场景配上满殿狼藉显得有些违和罢了。


    吃完了饭,上一秒还说着“还是你母后最知晓朕的口味”,下一秒转头就问“安南陈氏遗老还在会同馆内哭他的王上呢,再这么下去,难不成朕要天天对着一团乱的武英殿用膳么”,祁元询差点没跟上乾圣帝的思路。


    “父皇,那胡氏自称陈主之外孙,太庙不能作伪,想来也是真的。只不过,既然有外戚这重身份,那就更方便尹霍之事重演了。”


    “你说的对。可是这些人何等猖狂!竟将朕视作什么都可以欺瞒过去的愚钝之人了嘛!乱臣贼子,个个该杀!”


    祁元询不应声。


    天子嘴巴上这么说,但只是一时被这个消息刺激到了而已。


    乾纲独断,万方共朝的圣天子,竟然会在调查之后仍被蒙蔽,自尊心一时受损罢了。


    祁元询代入自己想了想,反而觉得给他时间思考会更好。


    殿内一时沉默下来。


    天子在武英殿内发火的时候,阁臣们便都如蒙大赦似的得了一声“出去”,离开了。


    “好,那换个问法”,沉默了一会儿,天子终于又开口了,“太子,你说说,朕该给出什么样的反应才好?”


    依祁元询的见解,只是遗臣而已,还不必大动干戈。


    既然这安南的旧臣都有能力排除千辛万难来为自己的旧主张目,更何况是陈朝真正的王胤宗种?


    就算近支绝嗣了,也不妨碍旁支站出来啊!


    大周与彼国近在咫尺,彼国边境也与其余几个小国接壤,借机来到大周根本不是问题。


    既然没人站出来,那就说明这陈氏内部也没想借助上国的威严复位——毕竟这样的话,安南侍奉大周,往后便当比朝鲜更恭敬,于其国的人来说,这便是最大的不可取之处了——那大周又何必只因其一遗臣的说法,便出兵别国呢?


    要知道和起码表现出一心一意认大周当爸爸的朝鲜国不同,安南国“外王内帝”,对大周称王,在国内称帝,正是所谓切实的“外饰纯良,内藏奸狡”的小人行径。


    只不过此国国小而不足以征,所以中原之地的上国只当没看见而已。


    “父皇,诈称胤嗣,实为篡逆,胆敢欺骗于您,可见此国是没有什么诚信的。国中与其有冲突的地方,儿臣以为,该早做决断。”


    “那就派人去。不册封,降谕训斥他们一顿,这胡氏,就让他们继续权知安南国事,做安南的李旦去。”


    祁元询听到“李旦”的名字,眉毛一挑。


    朝鲜世子监国,册封其为国王的谕旨已经在路上了。


    朝鲜国内,李旦被尊为太上王,但日子肯定是没从前过得舒心的。


    以他作比,可见天子余怒未消。


    “夏善等人,回来没有?”


    夏善便是此番被派去正式册封安南国王的大周使臣,于礼部任郎中。


    “父皇放心,夏善启程没几日,能追得上的。”


    “那好,礼部郎中,册封的自然是知礼忠贞之辈,朕要着监察御史去传谕,让他替朕好好问问安南上下,如此欺瞒于朕,是不是在将朕当成傻子糊弄!”


    皇帝的想法,在最后一句显露无疑。


    其实安南是否权臣当政,是否改朝换代,对大周来说,有什么关系呢?


    旁的不说,就说朝鲜,彼国从高丽变朝鲜,现任国王变太上王,第五子变监国世子,内情如何,明眼人谁不知道?


    不管大周天子对此观感如何,最起码他们是知情的。


    可是安南如此作为,丝毫未见他们对天子的敬畏,联系到安南国王在自己国内还敢称帝,更是让人怒火中烧。


    安南胡王请大周册封的举措,未必没有借大周的威势为自己巩固国内基础的想法。


    可是他们这样付诸实施,却是将大周天子当做了可以随便糊弄的泥塑木偶。


    祁元询俯首称“诺”。


    监察御史出京后,京中凝肃的氛围好了些,直到光幕不合时宜的出现。


    原本让监察御史发给安南胡主的谕旨上,让安南吐出所有与大周有争议的土地,因此而心情稍有好转的天子,连续数日都不甚开怀。


    若从前还是藩王的时候,就算赵王再怎么谨慎自持,被人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上来,也会忍不住白刃不相饶的。


    可是现在他是天子。


    若仅因言语欺骗,就妄动刀兵,先不说违背了《祖训录》,征伐不征之国,上皇那里过不过得去,也不说国中健勇因此需要披坚执锐、远征异域,到底值不值得,就是他自己那一关,也过不去。


    国内的事务很多,忙活起来也就忘了一直关注这件事。


    不一直关注,就算天上的光幕在,火气也能渐渐平息下来。


    前提是,光幕没有放出新内容。


    “天平自称陈氏宗胤,朝太宗,请发天兵以复其国。


    上允之,(乾圣)三年,以都督黄中率兵护卫之,助天平归国。


    伪王知之,阴伏兵于道中,强杀之。(黄)中等皆不惜身,敢于奋战,敌以数压之。及战歇,(黄)中等皆殉,惟天平为之所擒,受凌迟而亡。”————《履园丛话·旧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