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水母,顶着正午的骄阳走进滨海小镇。


    雾榷待在他的口袋里热得摊成饼状,实在受不了后试图往沈妄的领口里钻。


    “再动把你扔海里。”


    沈妄捏着人的触手凶巴巴的把他塞回原位,完全不顾对方“咕叽”“咕叽”的抗议。


    青石板路被海浪冲刷得发亮,走了大约五分钟,终于看见了小镇的入口,奇怪的是牌楼下排了好几条长长的队伍。


    沈妄无意去凑热闹,然而旁边站着的管理员却拦住他,说旺季人多,为了保证居民和游客的安全,所有进入小镇的人需要测一下感染程度。


    管理员挠了挠手腕上的疤叹气:“现在这世道诡物太多。防止有些人初步感染尚在潜伏期,都需要进行测量,确认安全才能放行。”


    沈妄想到船上的情形一时间有点想笑,心道你们这海上可有好东西。


    他不咸不淡的应了声。在管理员说话时,一直盯着他手上的疤看,看样子像是新抓伤的还泛着血丝。


    管理员顺着他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收回手,晒笑一声:“新养的猫,很凶。”


    管理员引着他排到了新的队伍后,他前面排着一个女孩子,一头淡粉色的长发扎成高马尾,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闪的耀眼。


    女孩转过身来,声音和发色一样充满活力:“你也是来这边度假的吗?”


    “我来逃命的。”沈妄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


    “有意思。”女孩耸了耸肩,目光落在了他胸前的口袋上,眼里冒光:“好可爱!我能摸一摸吗?”


    雾榷刚伸出的脑袋往里缩了缩。


    “他怕生。”沈妄歉意的笑了笑,他这张脸虽然看着薄情,笑起来时却冲淡了疏离感,甚至带了些亲和力。粉发女孩不由得脸上微红,连说话的声音都轻了几分。


    “这样啊。不过...”她有些担忧的问:“把它放在口袋里会死掉的吧。”


    女孩从包里翻出一个透明袋子,拍了拍前面的人:“理理,辛苦把水给我一下。”


    被称为理理的女孩应了一声,嗓音很温柔:“拿去。”她拧开瓶盖递了过去。


    粉发女孩将矿泉水倒进塑料袋里,示意沈妄将它放进去。


    “谢谢。”沈妄低头看了一眼焉了吧唧的雾榷,犹豫了一下,两指将它从口袋里夹出来,扔进了袋子里。


    小小的水母沉到了袋子最底下,又一个抖动浮了上来,身后一串小水泡。


    “这是什么品种,好漂亮...”女孩称奇道。她还没见过这样的水母,身体是透明泛光的,触须像裙摆花边一样绽开,最有意思的是伞顶上还有一对尖尖耳朵,很特别。


    沈妄捏着袋子口恶劣的晃了晃,想起他的人形摸样,微微一笑:“人造版吧。”


    “哪里有卖吗?”女孩似乎很喜欢,也想养一只。


    “铃泽,别想了,你养的鱼都没有一个活的。”理理毫不留情的打断她。


    铃泽忍不住撒娇道:“可是真的很可爱啊,它有好几只眼睛,还有...猫耳朵!”她凑到理理耳边小声道:“我觉得我养的比他好,你看他都干养,不是死得更快。”


    “......”沈妄心想我听见了,你们要是知道这玩意是我死对头兼“前妻”,我没捏死它都算不错了。


    聊天中队伍已经排到了他们,沈妄偏头看去,前面的桌子上放着名册和一块青白色的石台,大概巴掌大小,上面有一些花纹。


    这应该就是他们口中测量感染程度的工具。


    沈妄挑了挑眉,他在黑市见过这种东西,似乎是用来测量精神值的,有的人精神阈值高,是有机会进化出异能的。


    目前市面上不允许公开测量普通人的精神值,为了防止精神值卡在临界点上的人为了进化走歪门邪道。


    可为什么要说是测量感染程度的。


    不光是那片海域,连带这个小镇也是古怪。


    队伍轮到沈妄前面这两个女孩们,铃泽想要先测,测量结果再正常不过,石台毫无反应。


    可当理理的手放在石台上时,上面的纹路有一道光划过,转瞬即逝。


    理理微微瞪大眼睛看着发光的石台,人群骚动起来。


    管理员的眼睛似乎亮了亮,面上却佯装温怒:“女士,请配合我们走一趟。”


    “不会的!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理理不可能被感染。”铃泽拉着理理的手解释,几个人管理员已经围上来将他们通通围住。


    沈妄不动声色的将雾榷从袋子里掏出来,悄悄藏在袖子里。


    “?”被迫离开水的雾榷眨巴了下眼睛。


    轮到沈妄了,他伸手搭上石台,摁上去的时候,趁没人注意偷偷将透明水母从袖口滑出,毫不留情一把摁在了上面。


    “......”水母发出“咕叽”一声轻响,石台意料之中没有任何动静。


    然而反应过来的雾榷竖起耳尖狠狠电了他一下,瞬间蓝粉色的光从他的手下冒出,伴着滋滋的声响,强大的精神力让测评的石台顿时...炸飞了...


    沈妄:“.....”


    管理员:“.....”


    管理员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先生,我觉得您也需要跟我们走一趟。”


    场面一度鸡飞狗跳,人群对他们避之不及,铃泽拉着理理逃窜,被他们抓住用绳子捆了起来。


    沈妄倒是异常安静任凭他们捆绑,下场的警卫员推着他们三人上了一旁的黑色的商务车中。


    车子中间存在隔板,或许是怕后座的人暴动伤人。


    “各位不要紧张。”副驾驶上的人开门见山:“感染测试是假的,我们测得其实是大家的精神值。”


    “精神值?”铃泽停下了挣扎的动作。


    “没错,你们知道赋灵师吧,他们的精神阀值高,所以能凝结精神核为异能提供能量,而普通人没有,或者说只有几十。”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理理依旧充满防备。


    “当然有关系。”这人低声笑了笑对理理说:“虽然很遗憾你的朋友平平无奇资质普通,但是你的测量结果很接近临界值,加以训练很可能觉醒异能。”


    “至于那位先生——”他话锋一转“不知道是我们的工具出现故障,还是你的精神力太高了...”


    在一旁发呆中的沈妄突然被点名,他毫不在意的耸了耸肩:“故障了吧。你想把我们抓去哪?”


    “怎么能叫抓,我们镇长很尊敬赋灵师的,非常乐意和有希望进化的人类交朋友。”男人打开了车中间的隔板:“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叫林绪,专门负责挖掘这方面的人才。”


    沈妄撩起眼皮看去,正是那个手上有道疤痕的管理员。


    车上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更多的是林绪单方面的输出,十分钟后,车子停靠在一个旅馆边。论装修和高度,看起来应该是整个小镇上最豪华的一家。


    林绪从车上下来给他们一一松绑,周围的警卫却并没有撤去,意在告诉他们不想进也得进。


    沈妄无所谓,他本来就想休息一晚,明天再离开。从这里到基地也只要十几个小时的车程。


    走进前台,林绪将房卡分别递给他们:“大家应该都很累了,先休息吧。已经为你们安排好房间了。”


    “镇长这几天有些忙,得空时会请大家喝茶的。”


    他的目光落在沈妄的袖子里,那里正爬出一只水母”这是?”


    “哦。”沈妄捏了捏他的伞面:“新型宠物,时髦吧。”


    “......时髦,不过他好像快熟了。”


    “可能气的。”沈妄微微一笑:“麻烦给我一个玻璃鱼缸,谢谢。”


    房间在六楼,采光很好,从窗户那能看见不远处的大海。


    “环境不错。”沈妄脱下外套挂在椅子上,看着那团淡蓝色水母滚到了床上,舒服的展开触手。


    门外传来叩门声,沈妄打开门一看,外卖机器人已经将鱼缸送了过来。


    “这个不错,装点水给你泡里面。”


    沈妄捧着玻璃鱼缸正要去浴室接水,屋内突然传来骨骼复位的轻响,伴随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沈妄回头,只见雾榷半跪在木板床上,雪白长发铺在背后,裸露的肩头还沾着点透明黏液。


    “......”


    即使是他的死对头,沈妄也不得不承认雾榷的好皮囊。他跪趴在那里,撩起眼皮往这边看了一眼,画面竟然莫名有些色气。


    门外突然又传来一阵敲门声,沈妄收回视线。


    他打开一看,隔壁房的铃泽笑眯眯的晃着手里的牌:“帅哥,斗地主么?”


    她们似乎明白一时间也躲不开林绪的人,反正是来度假的,豪华旅店干脆先享受了再说。


    沈妄正要开口拒绝,铃泽瞧见了床上的人,雾榷衣衫不整的趴在床上,雪白的长发垂下遮住了大部分眉眼。


    铃泽“呀”了一声,目光在他两之间来回扫视,反应过来后红着脸退了出去,还贴心的关上了门。


    “打扰了!理理快走!非礼勿视!”


    “?”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雾榷仰起脸:“怎么了。”


    沈妄反问:“你怎么突然变回来了?”


    雾榷拉上衣服,轻轻呼出一口气,神态恹恹的:“你把我养的太差了。”


    虽然水母状态消耗很少,他不需要一直泡在水里,但是水和食物都会增加他的活力,可是身为美丽又脆弱的生物,他挑培养缸、食物和水质,很显然眼前这个人不能给他提供水母生存的优质环境。


    如果不是太虚弱的情况下,他还是喜欢做人。


    “...我哪知道怎么饲养水母。”


    雾榷赤脚踩在地毯上,指尖随意地抓了抓额前的碎发:“我饿了。”


    沈妄冷呵一声:“你事挺多,自己下去吧。”


    雾榷没吭声,玩着手里带着闪电的异能球。


    十五分钟后,沈妄耷拉着眼皮,捧着一碗凉面坐在桌前。


    雾榷披着他的外套,心情不错的要了几块甜点和一杯牛奶。


    沈妄瞥了一眼:“看不出来你还喜欢吃甜的。”


    雾榷没理他,叉了一口小蛋糕送进嘴里,神情肉眼可见的愉悦。


    关在培养池里好几个月,每天都喝苦的要死的营养剂,总算是吃到了一点人类食物。


    沈妄没什么胃口,勉强埋头干饭,并没发现雾榷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慢慢的搅着杯里的热牛奶,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专注。


    隔壁桌坐着几个人在很大声的聊天。


    其中一个人说:“你们昨晚有遇到什么怪事吗?”


    另一个人不在意道:“有吗?我没注意,早上发现手上有个针眼算不算。”


    对面坐的女生有些不安:“我觉得夜里太安静了。”


    “哎呀都在这住一周了,别自己吓自己!”她旁边的女孩“啪”地放下手里的杯子:“老镇子不都这样,哪有城里那么多噪音。”


    沈妄安静的听着,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你怎么看。”


    雾榷翻看着菜单,还想再点一个蓝莓奶酪,漫不经心道:“和你想的一样。”


    “这个镇子连着那片海域,都受诡物影响不小。”


    雾榷“嗯”了一声:“你要拔除掉它么。”


    沈妄笑了一下,眉眼带着淡淡的冷意:“我如果说不呢,你要向上面举报我吗?”


    几百年来,赋灵师生来的职责就是斩除诡物。放任诡物不管大肆屠杀和杀害普通人没两样,都是要被赋灵师基地审判惩罚的。


    但是他现在只想完成破系统的破任务。


    “随便你啊。”雾榷并没有感到惊讶,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


    说完他突然顿了顿,直觉回头——明亮的大厅里坐着不少人,各自在忙自己的事情,看起来没什么可疑的地方。


    “有人。”雾榷直觉暗处有人盯着。


    沈妄看了一圈,没什么发现,到是看见了个熟人,载他们的渔船船长端了个餐盘,正往餐厅门口走去。


    沈妄没来得及细想,手腕上的终端突然闪了几下。


    有信号了。


    -


    关上房门,沈妄打开终端,弹出来的面板上露出了基地的通讯请求。


    连接完毕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穿着时髦的红发女人,但是任凭如何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她眼下深深的黑眼圈。


    一看班味就特别重。


    “祖宗,我可算连上你了。”女人苦恼的抓着长发,一抬头却看见是沈妄站在面板前:“沈妄?怎么是你??”


    “黎老师,这是我的终端。”还能有谁?沈妄不明所以。


    “我收到的不是雾榷的留言吗?”黎兰调出消息,仔细一看ip确实是由沈妄的终端发出的。


    “你小子耍我是吧。”黎兰怒从中来:“你是不是太闲了!基地一直都没看见你人,给你发消息也不回!去哪里快活去了!”


    “成堆的案子都压在我桌上,基地最近缺人手,我上哪找人去给他们处理诡物...”黎兰骂骂咧咧:“你还不回来干活!小心我扣你工资!”


    沈妄突然挨了一顿骂,莫名道:“在回来的路上了。”


    “黎老师。”一旁的雾榷探出个脑袋打招呼:“基地最近还好吗?”


    “?你们在一块?”黎兰因为加班而无神的眼睛突然迸发出亮光,快要喜极而泣了:“祖宗,基地需要你。最近的任务不好做,大家都忙得够呛。才来基地的新人都被拉去当驴使了。"


    她拉着一张脸,苦恼道;“结果出个任务好几个月了,消息连不上,定位也找不到人。”


    沈妄问:“什么任务。”


    “去鱼跃小镇处理一个c级诡物,挺简单的,怎么就失踪了呢...算起来他才刚被分到你的六区,还是你的队员。”


    “鱼跃小镇?”沈妄眉头一挑:“怎么有点耳熟。”


    雾榷指了指墙上的贴画,上面巨大的欢迎语:


    【鱼跃小镇欢迎您,热线通讯7722886】


    “?”


    “那真是太好了!”黎兰噼里啪啦的输入信息,翻找出新人的资料来:“麻烦你们一定把这个倒霉蛋带回来啊。”


    沈妄:“.....”好几个月真的没死透么。


    交代完正事,黎兰终于问出了憋了好久的问题,看着雾榷小声说:“话又说回来,你们两个什么情况,怎么会在一起?上次在基地你和沈妄一见面,打起来还轰掉了半个教学楼......”


    沈妄也竖起耳朵听原主和雾榷的八卦。


    “碰巧遇见。”雾榷目光幽幽的看向沈妄,有意无意说到:“不就是离婚了,现在想想有什么过不去的,是吧?”


    “嗯,对。”沈妄流汗。


    看你的表情像是在说这事没完啊。


    “那再好不过了,如果你们能和当年一样合作的话,能帮基地处理不少麻烦呢。”


    雾榷笑了笑没说话。


    “加油!维护世界和平就靠你们了。”黎兰意满离立马下线:“哦对了,雾榷你记得把终端连上基地。”


    黎兰很快就传来了资料,沈妄点开一看,新生名叫琅西,照片上一头金发的少年阳光帅气,是辅助系空间异能。


    现在这年头,基地已经没落到让辅助去单独出任务了么。


    “麻烦。”又多出了一件事,沈妄只觉得头痛,好在系统任务设定的时间还算宽裕,不然他只有拼尽全力把某人敲晕了扛回去。


    洗完澡出来,才发现又有一个很重要的新问题,沈妄看着那张单人床,陷入了沉默。


    他迟疑着开口,语气带着点商量的意味:“你要不变回去?”


    雾榷正拿毛巾擦着长发,闻言手上一顿,似笑非笑道:“你不会真以为我想睡你吧。”


    “......没有。”可能有一点。不是这个人怎么阴晴不定的。


    “介意的话,那你睡地上。”雾榷关掉床头的灯,掀开被子侧身躺在一边。半干的长发贴在背上,看背影沈妄竟莫名咂摸出一点委屈的意味。


    “......”沈妄站在床边犹豫了会,他实在有点累了,连日的奔波到现在还没沾到床。


    索性心一横,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空气中似乎有一丝香味飘过,沈妄睡得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半夜的时候房门传来“滴”的刷卡声,一个人影矮着身子溜了进来,慢慢摸索到了床边。


    他打开手臂上的随身手电,却意外的发现床上躺着两个人,黑发青年睡得很沉,却无意识的将怀里的人楼的很紧,似乎在保护着什么。


    不是说这里就一个人吗?


    那人影心里直犯嘀咕,一时间不知道该动哪一个。犹豫间,青年怀里的人动了动,苍白的面容在灯下美丽却如鬼魅。


    雾榷从沈妄怀里抬头,撑起身子半坐起来,长发垂落在侧。他撩起眼皮,神色淡漠,蓝粉色的眼里毫无温度:


    “看够了吗?”


    “自己滚出去,还是我送你?”


    那人哆嗦着,还没来得及叫出来,床上的人影就如鬼魅般闪到眼前,一个手刀就将其击晕。


    雾榷踢了一脚地上的人,寻思着着要不要直接从楼上扔下去。


    床上的人突然急促又痛苦的低喘了两下,伸手想要抱住点什么,却抓了个空。


    雾榷看着沈妄眉头紧锁,思考再三后他又重新爬上床,轻轻靠在沈妄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