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风水劫(三)


    维系阴阳的法术, 在黎明第一缕微光穿透窗棂时,悄然消散。


    徐寄春似有所感,缓缓睁眼。


    一如往日, 那团朦胧的虚影,正依偎在他胸口。


    他没有动,只是无声地笑了。


    “十八娘。”


    他小声唤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美梦。


    十八娘眼睫颤了颤,懵懂地睁开眼, 顺势将额头轻抵在他颈侧,含糊呢喃:“子安, 我好像离不得你了……”


    一早便得心上人真心相付,徐寄春喜不自胜:“走吧,我们去找线索。”


    “今日去哪儿?”


    “师父!”


    要问邙山天师观的旧事,自然该去找邙山天师观的旧人。


    得知一人一鬼的来意, 清虚道长揉着酸胀的额角,长叹一声:“为师已亲自问过主持, 观中确无任何暗室密道。再者, 文抱朴与吴肃纵是胆大包天,也绝不敢在道祖座前行此悖逆之举。封魂阵,应不在观中。”


    至于徐寄春对温洵的怀疑?


    清虚道长轻摆拂尘, 另有高见:“死的那三个与文抱朴皆是一路货色, 爱财如命。他们因利而聚, 必因利而散。没准啊……是二人找上门索要钱财,文抱朴忍无可忍,索性痛下杀手,事后再假装成仇家追杀。”


    这对师徒,一个坚称温洵是凶手, 一个放言文抱朴才是真凶。


    一问证据,左一句“我听闻”,右一句“我怀疑”。


    十八娘夹在中间,劝不动走不了,无语至极。


    独孤抱月抱着狸奴进房,见师徒俩争得面红耳赤,一脸困惑:“你们在吵什么?”


    清虚道长探身朝屋外望了望:“小狐妖,小观呢?”


    独孤抱月:“小观去山上给您收拾包袱了。您今年就安心在城里过年,热热闹闹的多好。”


    “我要回山上!”


    “你这道长,怎不识好人心!”


    一鬼二人好说歹说,清虚道长才勉强答应在城中住五日。


    眼见清虚道长处的线索断绝,徐寄春唤上十八娘,转身去了六出馆,直奔四楼。


    韦遮开门见是他,身子往门框上一倚,神色略显疲惫:“已派人去接了,最快十日送回来。”


    徐寄春郑重一揖:“多谢韦馆主。”


    韦遮抱臂未动,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徐大人,你一个朝廷命官,整日问些江湖事,找些奇奇怪怪的人。对了,你不用点卯上朝吗?”


    徐寄春立马捂住心口,掩袖轻咳了两声:“唉,实不相瞒,我宿疾未愈,近来告假在家将养。”


    韦遮想起这人昨日还在院中与十八娘生龙活虎地打雪仗,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欲言又止:“徐大人这病势起落,倒颇有些……令人悬心啊。”


    “多谢韦馆主关切。”


    “徐大人,慢走不送。”


    啪——


    韦遮反手将门重重推上,只留给一人一鬼一扇沉默的漆黑。


    经韦遮提醒,徐寄春深觉自己近来的确过于慵懒散漫,遂决定今日便去刑部瞧瞧:“官位不能丢,总得露个面才好。”


    横竖再熬两日,就是除夕。


    十八娘看了眼天色:“今日只剩半日光景,何必急于一时?你不如明日去。”


    “正因只剩半日。”徐寄春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此刻前去,才更能显出我对差事上心,既显心诚,又衬勤勉,可谓两全其美。”


    “……”


    午后,徐寄春一身官袍,踏入刑部官署。


    武飞玦正于宫中议事,归期未定。


    几位留守的郎中见他现身,诧异地围拢过来:“徐大人,你的病好了?”


    闻言,徐寄春以拳抵唇,将几声闷咳压回喉间,气息稍平后,方缓声道:“咳……病根未除,尚需调理。然案头文牍积压,终究难以安心。”


    他一副恹恹病容,装得苍白虚弱,话里却满是克己奉公。


    十八娘忆起他这几日在床榻间的“勤勉”,伏在案边笑得肩头直颤。


    “徐大人,果真勤勉。”几位郎中面露敬意,“只近来刑部实在清闲得很,案牍空空,你不必来。”


    “既食君禄,当尽君事。岂可因清闲而怠职?”徐寄春整肃官袍,问道,“近日可有新案?”


    几位郎中交头接耳,才拼凑出一件近乎荒唐的“案子”:荣国公何令章,自称梦到其父老荣国公入梦训斥,因而上疏请求彻查。


    徐寄春:“老国公……若本官没记错,六年前便已仙逝了吧?”


    郎中面色白了白,凑近些回道:“徐大人记得不错。可怪就怪在,自去年起,何公便噩梦不止。先是梦见老国公说冷,请人做法后稍安。岂料年关将近,老国公竟又频频入梦,搅得阖府不宁。”


    消寒会前夕,荣国公于梦中又见父亲。


    不同于以往的哀声哭诉,他悲愤交加,厉声诘问:“为父这一生,心里只装得下你娘一个,生前死后,干干净净!你这不孝子,竟将我死后的名声糟蹋至此,你叫我有何面目去见你娘?”


    夜里连番梦魇折磨后,荣国公苦不堪言,白日神思恍惚,连一场消寒会都无力强撑出面。


    这出假冒他人亡父的把戏,与秋瑟瑟、黄衫客的路数简直异曲同工。


    徐寄春若有所思地瞥向十八娘,小声问道:“瑟瑟?”


    十八娘拼命摇头:“瑟瑟不爱去荣国公府玩。”


    况且,荣国公向来乐善好施,广结善缘。


    秋瑟瑟与黄衫客身为鬼差,断无理由捉弄他。


    一位郎中察言观色,忙拱手劝慰:“下官等私下揣度,何公许是近日孝思浓重,又兼酒入愁肠,以至忧思成梦。”


    几人交谈间,武飞玦的身影自廊下一闪而过。


    十八娘眼尖瞥见,赶忙告诉徐寄春:“武大人回来了。”


    内堂中,武飞玦与徐寄春不过寒暄几句,便敛了笑意,正色道:“子安,你来得正好。且随本官去一趟荣国公府,查一个案子。”


    徐寄春:“……”


    不听好鬼言,吃亏在眼前。


    十八娘在旁捂嘴偷笑,打趣道:“呀,徐大人,你来得真巧啊。”


    出宫路上,徐寄春苦着脸跟在武飞玦身后。


    而他身后几步,十八娘哼着小曲儿,时不时停下脚步,笑得前仰后合。


    荣国公府在洛滨坊。


    行过白马桥,武飞玦见徐寄春又一次看向身后空旷的桥面,轻声问道:“子安,你能看到鬼吗?”


    徐寄春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嗯。”


    武飞玦在桥边站定,望向后方层叠的宫檐:“多年前,本官曾识得一人。他与你一样,也能看见鬼。”


    徐寄春:“那位前朝谢大人吗?”


    往事重提,武飞玦垂眸盯着结冰的湖面,半晌才吞吐出一句话:“对。他……实则挺好的。”


    徐寄春壮着胆子反问:“若他真是好人,又怎会与宫妃有私?”


    “为人臣子者,好坏岂在人心?”武飞玦收回眺望的目光,落寞地朝他笑了笑,“有一年,先帝说他梦到亭秋……”


    梦中,谢元嘉隐在雾中,如隔水望月,模糊不清。


    唯有四个字穿透迷障,字字清晰,又字字惊心:“圣上糊涂。”


    先帝从梦魇中惊醒,冷汗涔涔。


    他认定此梦乃谢元嘉作祟,为泄愤亦为驱邪,竟颁下一道奇诏:命人以浓墨将所有“谢元嘉”之名尽数涂黑,形同戮尸。


    旧事如烟,故人如梦,不堪回首。


    武飞玦背着手,重新迈开步子,径直朝洛滨坊行去。


    徐寄春紧赶几步追上:“大人,谢大人当真与宫妃有私吗?”


    武飞玦没有回头,只抛下一句问话:“你能进后宫吗?”


    “不能。”


    “你进不去,本官亦进不去,你猜他为何能进去?”


    “难不成,他会飞檐走壁?”徐寄春装模作样地琢磨着,渐渐开始信口胡诌,“他既通阴阳,便未必是人,而是妖物。”


    武飞玦拍了拍徐寄春的肩,轻笑中带着几分深意:“子安啊,很多事经了旁人的嘴,便失去了它本来的面目。”


    从宫妃到宫婢,再到侍卫。


    他们说他能踏入后宫,“他”便能做到。


    至于“他”究竟是谁?


    当众口一词,那纸上唯一的罪人,只能是谢元嘉。


    荣国公府近在眼前,武飞玦莫名其妙丢下一句话:“他死后,所有人证全部自尽,包括一位毫不相关的刑部主事。”


    徐寄春眉峰微挑,脸上摆出全然不解的模样:“刑部主事与谢元嘉案无关,为何自尽?”


    武飞玦似笑非笑地审视着他:“他是亭秋的属官。”


    徐寄春与十八娘四目相对,终于明白武飞玦话中的深意。


    谢元嘉私会宫妃一案,单凭宫妃一方的数名人证,先帝断不会轻信。除非……谢元嘉当时身陷孤立无援、百口莫辩的绝境,根本找不出一个人为他的行踪作证。


    一个人的行踪软肋,通常只为亲近者所知。


    譬如瞿麦陷害独孤抱月,全因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同理,当年那位刑部主事,必然也泄露了谢元嘉的行踪。否则幕后之人怎敢如此笃定,所谓谢元嘉与宫妃私会的时辰,谢元嘉身边恰巧空无一人,无人可证他清白?


    徐寄春不明白武飞玦为何突然提起谢元嘉,干脆直截了当地问道:“下官愚钝,敢问大人,今日为何与下官提起此案?”


    进府前,武飞玦轻飘飘撂下一句:“你不是在查亭秋的案子吗?”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在徐寄春耳边炸开。


    他自认行事滴水不漏,武飞玦如何得知他在查谢元嘉?


    武飞玦观其神色,忽而一笑:“你别担心,本官不会深究。可难保暗处没有旁人的耳目,你日后,务必谨言慎行,少去架阁库。”


    架阁库?


    十八娘恍然大悟:“武大人是在提点你,架阁库内恐有他人耳目。”


    徐寄春会意:“多谢大人。”


    前厅主位之上,正端坐着一位华服老者。


    武飞玦定了定心神,带着徐寄春几步跨过门槛,恭敬行礼:“下官参见何公。”


    荣国公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武大人,老夫日盼夜盼,可算……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徐寄春闻声抬头,恍如见鬼。


    荣国公整个人蜷在椅中,原本面团团的一张脸,此刻却软塌塌地向下垮着。眼泡肿得发亮,像剥了壳的龙眼肉。


    成串的泪珠子从红肿的眼眶中涌出,混着鼻涕吃力地往下滑。


    偏生他又极爱俏,一把年纪,脸上还总敷着层匀净的玉容粉。


    他哭到动情处,脂粉被泪水一浸,在脸上犁出两道歪歪扭扭的惨白沟壑。


    武飞玦喉头动了动,干巴巴地劝道:“何公,请……请保重贵体。”


    对于他的劝慰,荣国公恍若未闻,只掏出一方锦帕,反复擦拭眼角:“家父夜夜入梦相见,老夫如今哪敢闭眼。武大人,劳你速速查明真相,还老夫一个清白!”


    武飞玦叫苦不迭。


    荣国公为亡父入梦一事,在御前又哭又闹。


    燕平帝不堪其扰,方才命武飞玦自刑部择一官员入府“勘查”,再寻个说得过去的由头,打发荣国公。


    可真等入府,亲眼见到荣国公这副惨状。


    武飞玦哑然失色,竟不知从何说起。


    十八娘凑到荣国公跟前,仔细瞧了一眼:“悲恸至此,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僵持之际,徐寄春试探着开口:“何公,下官唐突。不知老国公梦中慈训,具体所言何事?”


    荣国公肩背一垮,白胖的手捂着脸,竟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般,浑身颤抖着哭嚎起来:“他……他非说老夫塞给他一个女子,坏了他的清白!”


    “啊?”


    此言一出,前厅霎时一静,独余几分难以言说的尴尬流转。


    厅中一片死寂,武飞玦离座走到荣国公近前,压低声音道:“何公明鉴,下官听闻城外有些……不宜张扬的旧俗。此事若您肯相告,下官必定守口如瓶,绝不会向外泄露半字。”


    荣国公抓起锦帕往脸上胡乱一抹,强抑悲声,字字句句满是委屈:“圣上不准行冥婚,老夫岂会不知?家父与家母夫妻情深,老夫怎敢私自作主,辱没二老的清誉!?”


    徐寄春喉结滚动了一下,将语气放得极缓:“何公,下官斗胆请教何公一事。老国公仙逝后,除寻常祭品外,府上是否另焚过一些……特别的‘物件’?”


    “比如?”


    “纸扎人。”


    荣国公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烧过,几百个总是有的。”


    徐寄春:“所烧纸人,是男是女?”


    “烧纸人还要讲究男女?”荣国公拈须沉吟,满腹疑惑。他依京中旧俗烧了半辈子,若真有什么不妥,也不见列祖列宗入梦斥他半句不孝啊。


    徐寄春:“可能您烧的纸人吧……”


    “怎么了?”


    “老国公不喜欢。”


    “放屁!”


    第102章 风水劫(四)


    “他不可能不喜欢!”


    荣国公拍案而起, 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孝敬给家父的纸人,由老夫特意拣选,全是男子之形。其中唯一的女子, 便是家母年轻的样子!依你之见,难道是家父嫌恶家母不成?”


    徐寄春心头一紧,暗暗叫苦。


    武飞玦上前虚扶荣国公重新落座,温言道:“何公息怒。既非纸人之故,症结或许在更早之处。可否请您从头讲起?”


    荣国公抓起锦帕掩面, 话语断断续续:“家父骤逝,合葬之墓未却成。老夫只得依从阴阳生指点, 将灵柩暂厝于偏院。直至两年前,灵柩迁入墓穴,覆土掩棺……家父,才算入土为安。”


    明知久停不葬, 有违孝道,他却不得不为。


    只因母亲长眠的那方风水宝地, 实实在在是泽被后世的吉壤。


    自母亲落葬, 荣国公府便一路锦簇花团。


    为此,他骑虎难下。


    父亲身子硬朗,他万不敢在其生前动土, 恐伤地气, 更恐伤父亲的心。


    此事一年年拖下来, 待到父亲一朝溘然长逝,新茔才仓促动工。


    青草离离,生土未润,岂是安息之地?


    他身为人子,怎敢昧着良心将父亲的遗骨草草掩埋于此等荒僻之地?


    无计可施, 唯有苦等。


    历经四年艰辛,合葬墓终是落成,父亲得以风光大葬。


    谁知,自父亲下葬后的次年起,噩梦便如影随形地缠上了他。


    初时只是些模糊的阴冷梦境,后来父亲的身影显露,那双空洞的眼直直望着他,声音颤抖不止:“大郎,爹太冷了……”


    他延请道士名僧,做尽法事,驱遍邪祟。


    可青烟散尽后,父亲依旧在他梦中反复出现。


    半年前,他重金悬赏,穷尽一切门路,终于请来江湖上四位赫赫有名的阴阳生。


    四人合力相墓,最终断为阴水浸棺。需速择吉日良辰,启墓清棺,再立石镇煞、引吉水归流,方可止浸骨之患。


    七月二十三,除日。


    四名阴阳生奉命破土开棺,果见玄武穿漏,棺底已为阴水缠噬。


    此潜龙水浸棺之凶局,四人经七日苦斗,布阵行法,总算破解这噬棺的阴水凶煞。


    奇哉!


    自破土开棺后,父亲便从他的梦中彻底消失。


    他以为凶局已解,万事大吉,这才敢应下今年京中的消寒之约。


    不料,就在消寒会前几日。


    他会友归房,刚入梦乡,父亲的面容竟猝不及防地复现梦中。


    父亲颤手指向他,面上是从未有过的怒容:“何令章!为父与你娘结发半生,誓约来世。你这逆子,竟敢私塞女子折辱我,污我清誉!你叫我何颜见你娘?何颜与她同投来世?”


    他急着想辩解,话未出口,父亲形影飘忽,已然消散,只留满室寒凉。


    自那夜惊寤,父亲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只要他试图闭眼歇息,那张惨白怨怼的面容与字字诛心的训斥,便会突然浮现,不容他片刻安宁。


    来龙去脉讲完,十八娘凝眉思索片刻,猜测道:“莫非是上回开棺之时,棺中混入了女子之物,才引得老国公魂魄不安?”


    棺中藏尸,不大可能。


    但合棺归葬时,众人忙中出错,将一两件细微之物遗落在棺内,倒是时有发生。


    徐寄春深以为然:“何公,请恕下官直言。老国公每番入梦,似乎都在提醒您棺中有异?此次托梦,怕是想借梦明言,棺内藏有女子之物,污了他与老夫人的盟约?”


    荣国公连连摆手,语气斩钉截铁:“自开棺至入土,老夫寸步未离。那棺盖,还是老夫亲手合上、亲眼看着钉死的。老夫在场,哪个敢做手脚?哪个能做手脚?”


    徐寄春:“何公,自梦魇缠身,您可曾再请当初的阴阳生复勘墓穴?”


    “找过!他们皆言风水无虞。”荣国公闻言,面上忧色更重,“老夫信不过他们,昨日陆陆续续,又请了几拨阴阳生去看,个个都摇头,说风水绝佳,万无一失!”


    棺没问题,人没问题。


    故而,荣国公怀疑:有人在暗处行阴损之法,借亡父之名,日夜折磨他。


    武飞玦与徐寄春目光一碰,由武飞玦开口问道:“依何公之见,何人可疑?”


    荣国公端起茶盏,略作沉吟,方道:“陆家一个,苏家一个。”


    武飞玦上前一步,语气恳切:“此事关系重大,还请何公明示。”


    荣国公:“当年圣上登基,老夫有从龙首功。陆方进那老匹夫因此怀恨在心,这些年来明里暗里处处挤兑老夫。至于苏家,圣上选后时,老夫一力举荐鲁国公之女,未举苏彦之女,那苏彦小儿私下常对老夫破口大骂。”


    一个陆家,一个苏家。


    两个国公府,全是京城的大人物。


    武飞玦拱手一礼,语气恭敬却疏离:“何公,下官即刻回宫禀明圣上,恭请圣裁。”


    他话中的推脱之意,荣国公岂会不知?


    情急之下,荣国公一把拽住武飞玦的官袍衣袖,老泪纵横:“贤侄!老夫与你爹几十年的交情,今日你若就此离去,老夫……老夫怕是要真急出个好歹来!”


    武飞玦向前一步,荣国公便攥紧他的衣袖向后使力拽一步。


    一进一退,反复拉扯,好似拔河。


    徐寄春与十八娘站在那方衣袖左右。


    一个暗自憋笑,为武飞玦叫好,一个眉开眼笑,为荣国公喝彩。


    僵持许久,武飞玦败下阵来:“圣上明令禁绝邪术,陆太师与靖国公断不敢以此害您。不若……下官明日亲往天师观,恭请守一道长下山,为您做一场净宅禳解的法事?”


    荣国公累得扶着廊柱直喘,手仍死死抓着武飞玦的衣袖:“守一道长昨日来过了,根本瞧不出名堂,老夫不信他的本事。”


    武飞玦瞥见一旁偷笑的徐寄春,转瞬间想到一个人:“清虚道长?”


    “清虚道长?老夫怎不知道门中有此一号?”


    “他是守一道长的师叔。”


    “行,就他了。”


    荣国公虽不情不愿地放手,却执意相送。


    一路行至大门前,他捉住武飞玦手臂,面色愁苦道:“贤侄啊,老夫这副老骨头,今年能不能过个消停年,可就全仰仗你了!”


    武飞玦苦不堪言:“何公,您别送了,快回府吧。”


    走出荣国公府很远,武飞玦才敢松一口气:“子安,何公所言纯属臆测,你万不可听信外传。”


    徐寄春点点头。


    欲假冒亡亲暗害荣国公,绝非施个邪术、托个梦那般简单。


    一则需操控其梦境,化出老国公形貌;二则需令其笃信不疑,误认亲父魂归。


    荣国公今日之惨状,恰恰说明梦中人一定是老国公。


    思来想去,徐寄春仍觉症结在棺内。


    十八娘:“最快的法子,便是开棺。”


    徐寄春应声附和,面露难色:“半年前方启棺一次。如今再劝何公开棺,他念及孝道与忌讳,定然不愿意。”


    一声低语,拽住武飞玦行进的步伐。


    他怔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向前飘去。


    恍惚间,眼前徐寄春的背影,与他心中那个盘桓多年的旧影缓缓重合,难分彼此。


    自洞悉徐寄春暗中探查旧案伊始,这位故人的形影便时时萦绕于他心头。


    谢元嘉死后的一个深夜,他曾见父亲独坐寒庭,身影僵直,兀自喃喃。


    他悄然近前,风中断续飘来四个字,带着说不尽的怅惘与隐秘:“四痴……亭秋……”


    徐寄春行出十余步,忽觉身侧空荡。


    他回头望去,却见武飞玦正怔怔地盯着自己,目光如潭,深不可测。


    彼此相隔仅数步,却恍若隔世。


    暮雪纷飞,武飞玦望着他,慢慢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子安,回去吧。”


    雪覆路径,二人身影渐远。


    一入朱墙风雪,一人南向归宅。


    回家路上,徐寄春捏了捏眉心,惆怅道:“四个帮凶尚无线索,半路又杀出个刑部主事。如今我俩如行雾中,只盼袁公这阵东风快些回京。”


    十八娘跟在他身侧,提议道:“我生前,慎之几乎与我形影不离,不如去找他问问?”


    “好。”


    贺兰妄行踪不定,寻他全凭运气。


    不过,自从得知贺兰妄是鹤仙的手下,便多了一条找到他的捷径。


    一人一鬼先至校场找到鹤仙,再转道正平坊药王庙找到在此赏雪的贺兰妄。


    得知来意,贺兰妄轻轻点了点头:“是有这么一个人,姓任。我听你说,他原先是架阁库的小吏,对刑部诸多卷宗如数家珍。你不忍明珠蒙尘,便举荐他补了主事之缺。”


    十八娘:“他时常同我一起查案吗?”


    贺兰妄:“算是吧。”


    十八娘的心凉了半截。


    昔年她怜惜明珠蒙尘,将其拂拭光亮,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光华会照亮捅向自己的利刃。


    “你们疑心是他?”贺兰妄眉头紧蹙,满心疑窦,“不该啊……我瞧他沉默寡言,既不贪财也不好色,他为何要出卖恩人?”


    徐寄春:“慎之,你可知这位任主事住在何处?”


    贺兰妄:“十八娘死后,我曾见他去上坟,嘀嘀咕咕说已得了外放齐州的消息。此后,我再未见过他。”


    他记忆中的这位任主事,总是一袭半旧青衫,神情木讷,近乎沉闷。可一旦话中触及卷宗轶事,他便口若悬河,与平日判若两人。


    他不敢相信,这般温良恭谨的人,会出卖恩人谢元嘉。


    徐寄春:“武大人今日主动点出此人,且着重言明,其人已死。”


    贺兰妄:“你们对武大人之言,信得有些深了。此事背后,也许另有曲折。”


    暮色渐深,徐寄春遥望宣风坊,眸中映着洛京城最后的天光:“不知袁中丞查到了什么……”


    十八娘拖着步子跟在徐寄春身后回家。


    半道越想越气,她索性冲着空无一人的巷子,破口大骂:“谢元窈,你这个倒霉鬼!被人出卖,背上污名,到头来只能做孤魂野鬼,连个坟头都没有。”


    徐寄春哑然失笑:“你何苦骂自己。”


    十八娘不理他,继续骂道:“还有你,徐寄春!非要爱上谢元窈这个倒霉鬼,简直就是个蠢鬼。”


    “……”


    等她骂累了骂够了,徐寄春扶着心口挪过去,脸上挂着几分故作委屈的神色,语气带怯地装起可怜:“好十八娘,你听听,我的心都被你骂碎了。”


    十八娘瞪他一眼:“油嘴滑舌。”


    徐寄春的吻轻如点水,落在她唇上却只尝到一口寒意。


    他懊恼地退后半步,耳廓微红,眼底的郁色浓得化不开:“唉,悔不当初,昨夜真该捉着你,睁眼到天明。”


    昨夜在椅中的荒唐事浮上心头,十八娘脸上发烫,步子不由得急了些。


    徐寄春三两步追上来:“一个人背弃了你,可若你转过身,自会发现有无数人跟在你身后,与你同路。十八娘,这买卖不亏。”


    “回家,你好聒噪。”


    “你昨夜夸我巧舌如簧。”


    “……”


    回家前,一人一鬼先去寻了清虚道长。


    听闻二弟子不到一日便为自己揽回个棘手的活儿,清虚道长左右眼皮直跳,半晌憋出一句:“你和小观不愧是为师的‘好徒儿’。这为难师父的本事,一个更比一个强。”


    徐寄春堆起笑,含笑近前:“师父,弟子与十八娘已猜到棺材有异,明日您做场法事敷衍便是。”


    清虚道长招手让他靠近:“荣国公府这潭浑水,为师早有耳闻。你贸然劝他开棺,若棺内无异,你这官位,恐难保全。”


    十八娘:“道长,您见多识广,不知是否与哪位精通堪舆卜筮的阴阳生相熟?我瞧着,荣国公很是信任阴阳生。”


    “勘墓之事,有明路,亦有暗路。”清虚道长意味深长地扫过一人一鬼,“若论真本事,贫道劝你们,莫去找那些吃官饭的阴阳生,不如寻那些常在暗处、土里求食的阴行人。”


    “比如?”


    “盗墓贼。”


    满京的阴阳生,道行加在一起,也看不出那座合葬墓有何不妥。但老荣国公的魂魄,却在荣国公的梦中徘徊不去,形貌焦灼,似有千言万语。


    当务之急,是寻得确凿物证,以此证明棺中有异,方能说动荣国公开棺。


    “我倒是认识一个厉害的盗墓贼。”十八娘若有所思地眨眨眼,“不过呢,他是个死鬼……”


    清虚道长:“死鬼不怕。待他瞧出端倪,贫道便是能说会道的阴阳生!”


    十八娘:“行!我今夜就写信邀他入城。”


    是夜,徐寄春的供奉中,无端多了一封写着“黄衫客亲启”的信。


    远在浮山楼的任流筝收到信,信手丢给黄衫客。


    纸上寥寥八字。


    明日徐宅,有事相商!


    第103章 风水劫(五)


    腊月廿九, 宜祭祀。


    一早,徐执玉便叩窗唤道:“子安,你今日要去上朝吗?”


    徐寄春隔窗含糊应道:“不去, 但得去荣国公府查案。”


    徐执玉闻言,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又敲了敲窗棂:“那你与十八娘快些起来收拾!今日是你爹的冥寿,你俩先去城隍庙十殿阎王殿为他上香。”


    徐寄春推开半扇窗,满腹疑惑:“娘亲, 为何一定要去十殿阎王殿上香,旁的地方不行吗?”


    “上回……你昏迷不醒, 我去城隍庙求过。”徐执玉心头发虚,不敢看他,只好低头摆弄袖口,“磕头磕到十殿阎王跟前, 一个游方道士忽然叫住我,硬说我面相有福, 亲近之人必能逢凶化吉。我想着……既是十殿阎王殿前得的吉兆, 你今日顺路,是该去还些香火。”


    “是吗?”


    “娘还能骗你不成,你们快去吧。”


    徐寄春不疑有他, 回身叫上十八娘, 便匆匆赶往明教坊城隍庙。


    临走前, 他将一张纸条贴在门板显眼处,纸上仅一句:黄兄,荣国公府见。


    今日的城隍庙,香客寥寥,香火冷清。


    徐寄春径直寻到十殿阎王殿, 一座座泥像拜过去。


    十八娘盯着相里闻的泥像打量,若有所思:“果然不管是人是鬼还是神,都得行善积德。”


    徐寄春好奇道:“此言何意?”


    “你瞧!”十八娘指尖虚虚划过泥像上的道道伤痕,幸灾乐祸道,“这事肯定是相里闻的仇人干的!划得乱七八糟,心里不知多恨他。”


    徐寄春将最后一炷香插入炉中,也凑到泥像跟前打量:“满殿神祇皆得保全,唯他泥像受损,是私怨无疑了。”


    一人一鬼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一个故事:多年前,相里闻曾得罪过一位睚眦必报的神仙。此人下凡后竟忆起前尘,于是专程寻到庙中,亲手毁去相里闻的泥像报仇。


    “有理有据。”


    “合情合理。”


    守庙的庙祝抱着香烛路过,见徐寄春在殿中自言自语,手舞足蹈,不解道:“善人,你怎还在庙中?”


    徐寄春提步往外走。


    行出几步,脚下一顿,又折返回去:“角落里那尊泥像,为何布满刀痕?”


    庙祝愤愤地啐了一口:“一个妇人干的!”


    徐寄春急切追问:“谁啊?”


    庙祝摇头:“天色暗,没看清脸。只知是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


    泥像遭毁与徐执玉进城隍庙,恰在同一日。


    徐寄春百思不解:“娘亲划泥像做什么?”


    “我倒觉得,姨母聪明极了。”十八娘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得意道,“姨母那日定是急火攻心,又无处发作,便划了尊泥像泄愤。你想啊,相里闻的泥像个头最小,划了他,就算有报应,想必也来得轻些。”


    “言之有理。”


    半道,徐寄春记起相里闻最爱作弄人,心下一紧:“我今日回家问问娘亲。若真是她失手所为,我便出钱为相里闻重塑泥像,只盼他莫要惊扰娘亲清净。”


    十八娘心思飘远。


    她隐隐记得,今日该是个什么日子?


    往年此日,孟盈丘总会返回地府。


    有一回,她听到孟盈丘与任流筝在牡丹旁闲谈,言语间提到“生辰”二字与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即将冲破迷雾,呼之欲出。


    一只手忽地搭上她的肩头,黄衫客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们找我做什么?”


    十八娘惊得浑身一颤,心头那点思绪顿时烟消云散:“自然是正经事,帮忙看一座墓。”


    “唉……”黄衫客背着手,在徐寄春身旁踱了两圈,目光不时瞟向一旁的十八娘,“你连女鬼都养不起,往后她还阳了,你可如何是好。”


    徐寄春尴尬地笑了笑:“我其实……很有钱。”


    黄衫客双眼圆睁,讶然道:“有钱,你还盗墓?!”


    十八娘拽开黄衫客:“有座墓,我们疑心里面有古怪。此事非你不可,需得去瞧个……”


    “勘验阴宅,二百两。”黄衫客截住了她的话头,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先付定钱,了事付清,童叟无欺。”


    “……”


    一个正经鬼差,比鬼还贪财!


    二鬼讨价还价半晌,这笔买卖才堪堪尘埃落定。


    不多不少,正好一百零一两。


    黄衫客:“哪座墓?”


    “这家的墓。”徐寄春指着荣国公府的匾额,凑近一步,“黄兄,听闻你身份不凡,不知可否观其阴宅气象,辨明其中鬼魂之数?”


    “不能。”黄衫客神色肃然,“凡人阴宅在阴阳交界,非阴非阳。鬼差受阴律所限,感知与行迹皆不得入。”


    “行,先进去。”


    二鬼一人踏入前厅,只见清虚道长与武飞玦一左一右,端坐如钟。


    正中的荣国公深陷椅中,眼神涣散,眼底那两团青黑比昨日所见更触目惊心,衰败之气扑面而来。


    徐寄春匆匆一礼,便在武飞玦身侧坐下,声音压得极低:“何公怎么了?”


    武飞玦:“昨夜又做梦了……”


    临近除夕,老荣国公的魂魄越发急迫。


    只要荣国公一闭眼,那道虚影便如影随形地钻进他的梦中,反复质问:“不孝子何令章!为父盼着与你娘九泉重逢,眼巴巴盼了多少年!你是铁了心要断我念想,让我来世做个孤魂野鬼吗?”


    声声质问,不休不止。


    荣国公一把年纪,哪禁得住这般磋磨。


    如今每日全靠一碗参汤,勉强吊着一口气。


    武飞玦昨夜苦思半宿,也觉梦魇的根源就在棺内。


    眼下见荣国公面露灰白,气若游丝。


    他斟酌着开口:“何公,您的性命要紧。为今之计,唯有开棺,或可一搏。”


    荣国公强撑着摆摆手,气息微弱,声音嘶哑:“贤侄,动不得……当年点穴的阴阳生再三告诫:福地承恩,破土不可过三。若强行动第四次,便是破了地脉,日后必定福泽尽散,祸及子孙。”


    他为遂双亲合葬之愿,将父亲灵柩久停不葬,已悖孝道。


    御史或朝堂弹劾,或私下表责,未有间断。


    这两年,为梦魇所困,他屡至双亲阴宅作法,惊扰先灵,后又掘墓开棺。消息传开,族中长辈交相指责,当面痛斥他为“不肖子”。


    他岂敢再开棺?


    上次为开棺验看之请,他备齐铁证,再三陈情,方得燕平帝一个“准”字。


    前些时日,太府少卿司徒谦府上闹出以子孙献祭、行邪术求进的骇闻。燕平帝龙颜震怒,顷刻间司徒谦官位、名声尽毁,更累及全族。


    司徒氏一案牵涉甚广,余波未平。


    他此时若以亡父托梦为由,上疏恳请二次开棺,无异于引火上身。


    再者,万一棺内无异,且不说愧对子孙,单是半年内两次惊动先人,便是大忌。


    世代勋爵,因不孝之罪夺爵,岂非得不偿失?


    众人面面相觑,清虚道长甩了甩拂尘:“何善人,贫道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道长,你说。”


    “照阴阳生之言,福地承恩,唯限三破。可若是天威震怒,地龙翻身,二位善人的棺椁破土而出。这由人定的死规矩,到底算破,还是不算?”


    荣国公一时语塞,胸膛起伏数次,才攒足气力应道:“老夫已寻遍全城阴阳生,皆言风水无碍,亡魂安宁。诸位今日非要老夫开棺验看,若棺中一切如常,那……那老夫岂不是自招报应?”


    话至末尾,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厅外,气息奄奄却语气笃定:“贤侄,此事蹊跷,绝非托梦那般简单。依老夫看,分明是有人设局,意图以邪术谋害老夫性命!”


    武飞玦抬手按了按发疼的眉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下官遵命。今日先去老国公阴宅查看,再回刑部安排详查。”


    荣国公断不放心武飞玦与徐寄春,执意唤上四位阴阳生与二人同行。


    而他自己,则歪在悬挂貂皮帘幕的肩舆中,由人抬着前往城外。


    一行人挤在荣国公府的马车中。


    四位阴阳生见清虚道长的一身行头,其中一人笑着拱了拱手:“在下四方行走,拜山访水。道友这一身气象不凡,不知道友是走星还是望水?”


    清虚道长嘴唇微动,未及出声,黄衫客已抢先对十八娘道:“我说一句,你便学一句,再请道长回他们。”


    十八娘会意:“道长且慢开口,待我传话。”


    话音未落,清虚道长双目似阖非阖,手中拂尘轻搭臂弯,权作对她的回应。


    黄衫客:“走星者观天,望水者察地,皆是大道显化。贫道闲散,唯于动静之交、阴阳之隙,观‘气’之聚散而已。”


    十八娘原话复述,清虚道长从容应之。


    又有一人接口,言辞间继续深探:“妙哉!敢问道友,依你之见,星宿之气与山川之气,孰先孰后,孰主孰从?倘遇‘星度示吉’而‘形局显凶’,这天地相悖之气,该如何逢凶化吉?”


    “这四个老小子,有点门道。”


    黄衫客粉袖一撸,架势顿开:“天地一气,浑然而成,何来先后主从?而道友所困之局,但使天根地脉相通,形神气相合;则凶局自化,吉气自聚。”


    马车一路颠簸,四名阴阳生对着清虚道长步步紧逼。


    徐寄春静观双方交锋,心头浮起一个猜测:这四人轮番刺探清虚道长的底细,只怕老荣国公魂魄不宁一事,与四人脱不了干系。


    马车颠簸渐止,最终沉寂在荣国公府的祖茔外。


    远山隐在雪雾中,石兽肃杀,一行人默然下车。


    武飞玦与徐寄春视线一错,随即不约而同瞥向前方那四名阴阳生。


    朔风卷雪,天地间一片素白。


    荣国公府的祖茔,静卧于不庭山北麓的一处缓坡上。此地枕山面水,多座墓冢聚族而葬,确是一方藏风聚气的眠弓吉地。


    入口的三间四柱牌坊劈开风雪,巍然矗立,斗拱飞檐间覆着一层薄雪。


    正中 “忠烈传家” 四字,石刻笔锋遒劲挺拔,与莹白积雪相映,更显凛然肃穆。


    沿神道行至尽头,再往左行约百步,便是老荣国公与其妻孙氏的合葬墓。


    此墓背倚巍巍主峰,左右松柏拱卫,前方一渠清流,蜿蜒而过。


    山为屏、树为卫、水为带。


    正合 “山环水抱兮气自藏” 之上佳形胜。


    一行人四散开来,踏过墓周积雪,俯身细细勘验。


    两个鬼则在墓碑前“拉拉扯扯”。


    十八娘噘着嘴,慢吞吞地解开腰间布包。


    委实摸索了好一阵,她才用两指捻出一张五十两的冥财单子,不情不愿地丢给黄衫客:“喏,定钱。”


    黄衫客接过那张盖着“浮山楼”红印的纸,指尖弹了弹,咧嘴一笑:“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保管叫你心尖尖儿上的人立大功。来年官运亨通,财星高照,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十八娘柳眉倒竖:“你要是没瞧出名堂,定钱得全数还我。”


    黄衫客:“江湖规矩,定钱既落袋,再无吐出来的道理。”


    “奸商,强买强卖!”


    已是午时,雾散天晴。


    黄衫客煞有介事地绕墓走了一圈,时而闭目掐诀,时而念念有词。


    末了,他挠着头,一脸悻悻地退回十八娘身边:“邪门,没瞧出什么门道……”


    “没用鬼,还钱!”十八娘二话不说,手掌一摊便直直伸到他鼻尖前。


    与此同时,略通风水的清虚道长,悄悄扯了扯徐寄春的衣袖,随即垂下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盗墓贼失了眼力,道士没了神通。


    一行人僵立墓前,山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却无一人吭声。


    荣国公被轿夫一路急抬上山,终是抢在众人散去的前一刻抵达墓前。


    他气息未定,便急声追问:“如何了?”


    武飞玦老实回话:“并无不妥。”


    半山的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荣国公眼眶泛红,将身上的狐裘裹了又裹,委屈哭诉道:“贤侄,这下你总该信了?什么棺中有异……定是家父在九泉之下不忍看老夫被人暗害,特意托梦来点醒我这糊涂儿子啊。”


    武飞玦一拱手:“下官即刻入宫,请旨彻查。”


    荣国公:“贤侄,你见了圣上,务必将此中‘邪祟’之害分说明白。此番非是老夫小题大做,而是有人用魇胜之术算计老夫。”


    帘幕垂下,肩舆重新启程。


    武飞玦率先离开,四名阴阳生紧随其后。


    徐寄春与清虚道长并肩而行,行至十八娘身旁时,正听得她一声冷嗤:“管你什么江湖规矩,我只知浮山楼的规矩是:事未办妥,钱便没有。”


    黄衫客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护住腰间布囊,咬牙切齿道:“十八娘,你莫要欺鬼太甚!否则,休怪我使出绝招!”


    “还!钱!”


    “等着!这钱,我还非要不可了!”


    说罢,他纵身浮空,居高临下地俯瞰整座阴宅。


    约莫一炷香后,他挑眉咧嘴,朝着十八娘高声嚷嚷:“再加四百两冥财,我帮你把女鬼勾出来,让你的心肝早些交差,回家陪你。”


    徐寄春双眼放光:“我加!”


    第104章 风水劫(六)


    “里面真有一个女鬼?”徐寄春目光灼灼。


    “笑话!我岂会骗你?”黄衫客信心满满。


    “行, 四百两。”徐寄春苦着脸挪到十八娘身侧,眼巴巴地央求,“好十八娘, 你再给黄兄四百两,我今日回家给你烧金元宝。”


    十八娘从布包中取出四张纸,仔细数过,捏在手里。


    递向黄衫客的一瞬,她突然收回手, 正色道:“丑话先说在前头。事若没成,这四百两连同定钱, 你须得原数奉还。”


    黄衫客一把夺过四张纸,看也不看便揣进怀中:“我做事,你放心。”


    眼见黄衫客身形一闪,如轻烟般没入墓中。


    徐寄春不敢耽搁, 疾步冲向牌坊,高声喊道:“何公、武大人, 请留步!”


    话音未落, 人已拦在武飞玦身前。


    武飞玦:“子安,出了何事?”


    徐寄春背靠石柱喘气,抬手遥指墓冢所在:“道长瞧出来了……老国公的棺中, 确实拘着一个女子的亡魂!”


    闻言, 荣国公猛地掀开帘幕, 探出身来:“此话当真?”


    徐寄春扶着石柱,借力稳住身形,拱手回道:“回何公,道长说女鬼乃无意潜入,并非鸠占鹊巢。故无须启棺惊扰, 另有法子可将其引出。”


    “走,快回去!”


    轿夫们脚步一转,抬着肩舆沿着原路上山。


    墓前空地松柏森森,清虚道长双目微阖静立其间,双手结成子午印。


    身后脚步声响,由远及近。


    他闭目未动,直至一道女声入耳:“道长,荣国公来了。”


    清虚道长缓缓睁开眼,反手向肩后一探,掣出那柄桃木剑。


    风势渐大,但见他左手掐聚魂诀,右手紧握剑柄,足踏七星罡步。腕动剑扬,剑尖凌空划出一道半弧,带起雪沫簌簌微扬。


    剑锋垂地,咒言随出,字字掷地有声:“魂随幡引,魄应音声;幽冥引路,阳间来见。急急如律令!”


    左啸三声,右呼三声。


    招魂诀念罢,清虚道长从袖中摸出一张朱砂黄符,俯身借燃香的明火一撩,黄符瞬间燃起。


    扬手一抛,符纸脱手,化作一团裹着青烟的赤火。


    黄符很快燃尽,纸灰纷飞,借着风势盘旋而上,晃晃悠悠朝着墓冢方向飘去。


    风停了。


    清虚道长收诀归剑,袍袖轻拂,屈膝盘腿坐下。


    双掌结印于腹前,闭目凝神。


    见他坐下打坐,荣国公心头一紧,立刻攥紧裘襟四下张望,压着嗓子问道:“女鬼出来了吗?”


    徐寄春面色沉凝,摇了摇头:“尚未。”


    荣国公暗暗吸气,将半张脸埋进狐裘领口:“嗯……这般沉得住气,看来道行不浅。”


    徐寄春:“何公言之有理。”


    清虚道长端坐雪中,努力维持着仙风道骨的姿态。


    奈何半炷香将过,耳边仍寂静无声。他冻得龇牙咧嘴,只好贼兮兮地睁开一条眼缝,瞄了一眼面前的十八娘。


    十八娘会意,回头朝墓冢方向扬声喊道:“冷死了,你快些把她引出来。”


    “马上。”


    不过一瞬,黄衫客从墓中走出,身后跟着一位梳着螺髻、作妇人装扮的女鬼。


    十八娘赶忙报信:“道长,女鬼出来了!”


    清虚道长睁开双目,稳稳站起。


    踏罡步斗间,足点错落。随着手中拂尘越挥越急,口中咒语也由低吟转为疾诵:“急急如律令——现!”


    字落之际,拂尘指向北面。


    十八娘提醒:“女鬼在左边。”


    拂尘闻声疾挥,从北面移向西面无人的松柏丛。


    清虚道长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何善人,亡魂已现。”


    众人惊疑不定地环视四周。


    荣国公拢紧狐裘,用力眨了眨红肿的双眼:“哪有女鬼?”


    清虚道长拂尘轻摆,神色凝重:“何善人无修道根基,欲见亡魂,需借外力暂开法眼。然此法逆乱阴阳,易招阴魂缠身……”


    “不可!”徐寄春上前一步,将茫然的荣国公护在身后,“何公乃国之柱石,岂可涉险?此事,下官愿代为一试。”


    这对师徒一唱一和,明显在做戏。


    武飞玦心下了然,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顺着话头平静附和:“何公,且让徐大人试试。”


    “行。”


    荣国公利落地退后三步,应得毫不犹豫。


    清虚道长缓步行至徐寄春面前,左手掐诀,右手持拂尘于空中虚画一道符咒。末了,他将拂尘向徐寄春面门一挥:“急急如律令——开!”


    徐寄春默然合眼,复又睁开。


    目光缓慢地扫过在场诸人,最终落在心上人十八娘身上。


    他眉眼含笑,穿过纷扬的雪幕,径直向着西面覆雪的松柏丛走去。


    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目光如炬,对着那片空荡荡的虚空开口问道:“你是谁?”


    一声质问,寥寥三字,如惊雷炸响。


    乍然见到这般诡异景象,荣国公惊得失语,拢着狐裘的手不自觉地松开,连寒风卷着雪沫灌入领口也浑然未觉。


    四名阴阳生隔空交换眼神,皆面露疑惑。


    女鬼躲在黄衫客身后,瑟瑟发抖。


    她看了一眼同为鬼魂的十八娘,又惴惴回顾来路,方颤声答道:“妾身叫白萼。这位大人,妾身借居何公阴宅实属无奈,绝非有意抢夺。”


    “原是白萼白娘子。你既称无意,又为何深藏不出,直至今日?”徐寄春静听其辩,语气稍缓。他顿了顿,左手顺势指向荣国公,“你可知那位何公因你之故,被老国公于梦中痛斥多日。”


    白萼探出半张脸,瞧见荣国公那副泪迹未干、面无人色的模样。


    她吓得缩回黄衫客身后,慌忙躬身赔罪:“对不住,对不住。”


    徐寄春向荣国公示意:“何公,这位白娘子正在向您赔罪。”


    荣国公强作镇定,朝徐寄春示意的方向摆了摆手:“无妨……你让她快走吧。”


    他面色淡然,手却抖得厉害。


    徐寄春:“白娘子,何公之言,你可听清了?”


    白萼泪眼盈盈,嘴唇轻颤:“非是妾身不愿走……是妾身,走不了啊……”


    “为何走不了?”


    “妾身的阴宅被人毁了,棺木已曝于荒野。如今妾身的魂魄,仅与此地一物勉强相系。可若妾身离去,便会成为无依无靠、漂泊无定的孤魂野鬼。”


    徐寄春眉心紧蹙:“何人毁你阴宅?”


    白萼浑身发颤地瑟缩成一团,眼中满是凄惶与恐惧。


    “阿姐,你别怕!”十八娘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声音清亮而坚定,“这里有鬼差,有朝廷命官,还有我这个讲道理的好鬼。我们在此,今日定能为你讨个公道!”


    在十八娘的鼓励下,白萼抬起手,指向四名阴阳生:“那边的第二个人,就是他!”


    顺着她指尖所指,徐寄春看向其中一名阴阳生:“白娘子,他为何毁你阴宅?”


    提及此事,白萼泪珠滚落,不禁以袖掩面:“妾身原是汴州白氏次女,后嫁与郑州乐二郎为妻。只叹妾身福薄缘浅,未及四十便香消玉殒。郎君悲痛难抑,竟以家传螭龙玉佩为妾身陪葬,随妾身归葬九泉……”


    她与郎君年少相识,一见倾心,举案齐眉多年。


    一夕亡故,望着郎君伏棺恸哭的身影,她实在不愿先他一步投胎转世,魂魄就此徘徊于棺材之中,迟迟不散。


    人间十年,黄土之外,郎君日日踏露而来,于坟前静坐,低声诉说家中琐事。


    她满心不舍,更不愿前往轮回。


    谁知,半年前的一个深夜。


    一个黑影挥锄挖开坟冢,从棺中摸走那枚螭龙玉佩。


    阴宅被毁,玉佩被夺,她的魂魄无处归附,只得飘向那道黑影,钻入其肩上的褡裢。在褡裢内的杂物之中,她寻得一枚冰凉的铜钱,魂魄才暂且安身。


    后来,这枚铜钱被掷入一口漆黑的棺材。


    待她的魂魄浑浑噩噩飘出,迎面便撞见一个自称何公的男鬼。


    何公见她显形,竟气得一蹦三尺高,指着她的鼻尖大骂:“狐狸精!”


    自知占他阴宅理亏,她解释完缘由后便抱膝缩在角落,不敢越界。


    此后近半年,他们各自躲在墓中一角。


    泾渭分明,倒也太平。


    岂料几日前,何公毫无征兆地变了脸色,冷冷催她速速离去。


    她怕踏出棺材,便会沦为孤魂野鬼,再回不去家乡。索性心一横,耍起赖来,坚决不肯走。


    何公骂也骂了,赶也赶了,见她纹丝不动,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打那以后,他每日对着角落叉腰瞪眼,翻来覆去地数落自己儿子。


    方才,另一个男鬼闯入墓中,不仅应允送她回家,更答应为她伸冤。


    她本就于心有愧。


    于是,在得到男鬼指天发誓的承诺后,她道别何公,一步步走出墓穴。


    白萼含泪说一句,徐寄春原话讲一遍。


    当最后一字终了,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那名阴阳生。


    那阴阳生脊背挺得笔直,面上非但无惧,反倒浮起一层受辱的愠怒:“大人此言,未免太过离奇!在下端的是阴阳碗,走的是清白路。盗掘坟茔这等伤天害理、断子绝孙的勾当,在下决计不敢沾手!”


    十八娘飘到他身侧,一眼瞥见那枚螭龙玉佩,狠狠啐道:“呸,真不要脸,腰上还挂着人家白娘子的玉佩呢。”


    徐寄春走过来,指着玉佩:“不知先生的玉佩从何而来?”


    阴阳生:“在下的家传之物。”


    白萼伴着低泣飘过来,伸出手似想触碰,又无力地垂下:“是妾身的玉佩。”


    玉佩上无字无纹,寻不出一星半点能指明旧主的印记。加之阴阳生抵死不认盗墓夺玉之事,徐寄春一时竟也没了法子。


    僵持间,荣国公阖上眼帘,昏昏沉沉打了个盹。


    梦中万籁俱寂,父亲的严苛面容与呵斥声尽数消散,耳畔只剩雪落下的轻响。


    他欣然睁眼,眉宇间的郁结一扫而空,


    望着几步外积雪的墓碑,他正了正衣冠,躬身一拜:“父亲,往昔不解严训,是儿愚鲁。您放心,今日儿子既已明了,自当秉承您意,将此段尘缘善始善终。”


    一个恭敬的长揖之后,荣国公面色一沉,朝身后吩咐道:“来人,将他的玉佩扯下来。”


    两名护卫闻令而动,一人扣住阴阳生双臂,将其牢牢压制;另一人则探手自他腰间取下玉佩,恭谨地呈到荣国公面前。


    荣国公对着掌中玉佩端详半晌,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待他将玉佩合掌握紧,这才抬首,向阴阳生与徐寄春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们皆言此乃家传之物。老夫倒有一事想问:这块玉,用了什么玉材?”


    阴阳生与白萼一前一后道出答案:“和田白玉。”


    荣国公半眯着眼,似笑非笑:“仅此一玉?”


    阴阳生犹豫着点了点头,倒是白萼低声点出一句:“唯独螭龙双目一点翠色,乃后嵌绿松石所致,非玉之本色。”


    她记得的,郎君说过:螭龙眼内那一点画龙点睛的凝翠,出自绿松石。


    她说完缘由,徐寄春随之补充。


    听罢,荣国公徐徐摊开掌心,将那枚螭龙玉佩递与徐寄春:“徐大人,此番多亏你与道长相助。否则老夫的性命,怕是要断送在这个小人手上了。”


    那名阴阳生犹在连声叫屈:“何公,在下冤……”


    “冤枉?”荣国公拂袖打断他的话,冷笑出声,“你口口声声说此玉是你的,却连玉中暗嵌绿松石都说不出一二,也敢妄称家传?”


    “来人,将他们四人全部抓去京兆府!”


    荣国公一声令下,护卫一拥而上。


    四人还未反应过来,已被反剪双臂,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另外三名阴阳生面色煞白,急急辩解道:“我等与此人仅泛泛之交,其私下为人,无从得知,万望何公明察!”


    “呵,泛泛之交?”风雪呛得荣国公不住咳嗽,待气息平复,方缓声道,“当初举荐时,你们称对他知根知底。昨日老夫再三追问,你们仍一口咬定有人行邪术相害,撺掇老夫再破钱财作法消灾。如今一句泛泛之交,便想撇清关系?”


    “带走!”


    四人被护卫带走。


    白萼双膝轻屈,向着老荣国公的墓碑垂首行礼:“多谢何公收留。”


    道谢声落,她化作一道虚影,没入那枚玉佩之中。


    徐寄春认真记下乐二郎的住址,准备回城便托可靠之人将玉佩送还。


    此行始末,尽在一车之间。


    出城时挤得满满当当,归时却只余三人二鬼。


    武飞玦闭目养神,徐寄春闲观十八娘与黄衫客斗嘴,窃窃而笑。


    独独清虚道长眉头紧锁,反复低语同一句话:“墓中墓,棺中棺……”


    “师父,你在念什么?”


    “为师好像忘了什么事……”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水底暗影,在他心头晃荡。


    他直觉这个念头与十八娘有所牵连。


    可话到嘴边,却如鲠在喉。


    第105章 风水劫(七)


    车马辚辚驶入城中, 至恭安坊口分道。


    武飞玦需入宫面圣,徐寄春与清虚道长便先行下车。


    一道车辙向北,两道人影向东。


    雪雾茫茫, 道上行人皆掩面疾走,行色匆匆。


    归途寂寂,清虚道长远远缀在后面,口中仍在嘀咕那句话。


    徐寄春与十八娘见他神情不属,便缠着前头的黄衫客追问不休:“老国公与白娘子相安无事多月, 为何临近年关,突然催白娘子离开?”


    黄衫客一边点着冥财单子, 一边乐呵呵解释道:“地府呢,每年除夕会放一批善魂暂返阳间探亲。我问过他了,他说他夫人明日会回阴宅看他。”


    七日前,一位鬼差告知老荣国公:其夫人孙氏知晓他滞留墓中之事, 已决意今年除夕,不去阳世看望儿子, 而要前来阴宅与他团聚。


    老荣国公得知这个好消息, 自是又喜又忧。


    喜的是夫妻终得重聚,忧的是夫人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自己这阴宅如今偏又“金屋藏娇”。


    只怕团圆之日, 便是他们夫妻一刀两断之时。


    从此冥路殊途, 再无瓜葛。


    为免夫人见了白萼动怒, 他只好压下恻隐之心,对着白萼挥袖呵斥。


    奈何白萼性子执拗,倔如顽石,硬是赖着不肯挪动半步。


    老国公见她油盐不进,索性托梦给儿子求救。


    头回得知鬼魂还能暂返阳间探亲, 十八娘话里话外,酸气直冒:“我当了十八年鬼,论年头也不算短了,连一次探亲的机会都没有……”


    黄衫客无语地瞥她一眼:“你过得不好吗?活不用干,城里的美男任你看。当年,我们几个可是磨破了嘴皮子,相里大人才开恩让你住进浮山楼。”


    十八娘哼哼唧唧反驳:“哼,一群骗子鬼。”


    黄衫客将冥财单子收进布囊,面上尽是掩不住的心满意足:“行了,此地事毕。今夜相里大人设宴散财,我得快些走了。”


    “散财”二字一出,十八娘眼睛一亮,当即死死拽住他的衣袖:“我们一起回去。”


    黄衫客肩膀一抖,双手一摊:“我回地府,你又进不去。”


    “……”


    徐寄春奇道:“这位相里大人,为何偏选今夜设宴散财?”


    黄衫客脱口而出:“今日是他的寿辰。”


    天色昏冥,黄衫客忙着回地府赴宴,顾不上告辞,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徒留十八娘与徐寄春呆立原地,面面相觑。


    片刻的沉默后,十八娘幽幽开口:“子安,你爹的冥寿与相里闻的寿辰,居然是同一日诶……”


    徐寄春:“许是巧合吧。”


    一个惊人的念头浮上心头。


    十八娘凑到徐寄春面前,将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个遍,这才长舒一口气:“幸好幸好,你俩完全不像。不然,我真要怀疑你是相里闻的亲儿子。”


    自己的“仇人”,竟是自己心上人的亲爹。


    这关系,委实剪不断理还乱。


    “我前些日子听娘亲提过一句,说我自小便生得不像爹娘,而像舅舅……”徐寄春脚步一滞,目光落在她脸上。他语气飘忽,似在向她求证,又似在自问自答,“应该不会吧?”


    十八娘努力回想:“有一回,我听城隍庙的车夫透漏,相里闻多年前曾下凡历劫,投生成了马奴。后来他特别惨,不满二十五,便被人乱棍打死了。”


    徐寄春整个人僵住,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忘了吗?我爹……也是马奴,也是被人乱棍打死的。”


    “不会吧!?”


    十八娘不服气,偏过头将徐寄春上下打量一番:“你俩不像啊。”


    徐寄春又忆起一桩旧事:“说来奇怪。上回在地府,他对我挺客气的。送我回来前,还特意出言提醒。”


    “若你真是相里闻的儿子,他为何不认你?”


    “也对,没准只是巧合。”


    “可……这有点太巧了吧。”


    待将清虚道长送至家门口,一人一鬼各怀心思地转身,慢步挪回徐宅。


    徐寄春方一推开门,一句问话便从院中追了过来:“你们去城隍庙上香了吗?”


    话音未落,徐执玉已快步迎上来,眸中满是期待与忐忑。


    徐寄春迟疑地点点头:“娘亲,殿里有尊泥像被人毁了,是您做的吗?”


    徐执玉应得干脆:“嗯。”


    徐寄春:“您为何要毁他的泥像?”


    徐执玉垂下眼,搬出早已备好的说辞:“那日我四处奔走求神拜佛,一时心里着急,失了分寸,便对着一尊泥像划了几下。”


    说罢,她抬起头,笑意从眼底漫出,话语却郑重:“我已想好,来年择吉日为他重塑金身。”


    “我去吧。您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诸多不便。”徐寄春见她神色坦然,不像撒谎,便主动应承下来,“此事既是我们之过,我明日托师父寻几位可靠匠人,早日为他重塑金身。”


    徐执玉目光掠过他肩上的雪,催促道:“你快回房换身衣袍,小心着凉。”


    徐寄春一步三回头,望着徐执玉扫雪的背影。


    等房门沉闷阖拢,他心头疑云更浓:“娘亲今早说,她拜到十殿阎王殿前便得了道士吉言,怎会转眼就心急到毁了泥像?”


    十八娘坐在榻沿,百无聊赖地晃着腿:“我明日回家,帮你打听打听。”


    闻言,徐寄春解衣的动作慢了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继续动作,只低声回了句:“算了。”


    生父于他,太过陌生。


    若相里闻真是他的生父,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心头那团焚心之火,厉声逼问:“你既是神仙,何忍看娘亲孤苦半生,不闻不问?”


    他们的父子亲缘,从知晓相里闻是神仙开始,便是缠死的结。


    强行相认,不过是将死结越扯越紧,最后深勒入骨,勒得人血肉生疼。


    倒不如就此止步,任由这份疏离横亘,至少相安无事。


    十八娘支着下巴,耳朵听着他的话,心思早飘到了九霄云外。


    蓦地,脑中竟莫名浮现自己恭敬喊相里闻 “爹”的情形。


    那声称呼未及出口,她迅速摇头驱散幻象,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吓死鬼了。”


    徐寄春换好衣袍,正欲出门。


    十八娘轻飘飘地挨近,张开手臂从后面环住他,把脸轻轻贴在他背上,声音又软又轻:“其实相里闻挺好的。但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在你这边。”


    “走吧。”


    堂屋内,母子俩对坐用膳,十八娘坐在中间。


    隔着菜肴氤氲的热气,徐寄春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娘亲,你可知那尊泥像是何人?”


    徐执玉头也未抬,:“不知。”


    “他叫相里闻。”徐寄春忽地笑了笑,“我见过他几次。”


    徐执玉一言不发,只顾埋头喝汤。


    母子相处多年,徐寄春见她这般刻意回避的心虚情状,心中对相里闻的身份,已然坐实了七八分。


    想来徐执玉此前几番冒雪出门,道是访友。


    恐怕那位友人,正是相里闻。


    是夜,十八娘依偎在徐寄春怀中,附耳轻言她的年节之约:“明夜,我在家守岁至子时,便入城陪你,如何?”


    徐寄春:“你不是怕黑吗?不如后日来。”


    十八娘眨眨眼:“我央鹤仙陪我下山,反正她夜里常在城中闲逛。”


    “好,我在家等你。”


    临近子时,东厢烛灭人静,只西厢窗下还亮着一豆烛光。


    徐执玉静静躺在榻上,望着那点火光出神。


    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灭蜡烛后,她的身后凭空多出了一个男子:“冷吗?”


    夜静更深,徐执玉轻轻摇了摇头,顺势翻身过去,双臂缠上他的脖颈:“我今早让子安带着十八娘去城隍庙为你敬香贺寿,你见到他们了吗?”


    记起城隍庙中的一幕幕,相里闻嘴角一抽:“嗯,见到了。”


    何止见到。


    一人一鬼在他的泥像前,硬是有鼻子有眼地给他编排了一个故事。


    声音之大,简直唯恐他听不到。


    “长右,子安今日问起你了。你想认他吗?”


    “不必了……不必扰他清净,徒增他的烦恼。”


    徐寄春怕他。


    这个事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他既怕往前一步,让刺扎得更深,惊扰徐寄春的平静生活;更怕挑明一切后,那句 “不认” 从徐寄春口中说出。


    长达数月的挣扎,他在“怕他忧”与“怕他拒”之间来回撕扯。


    最终,他亲手为自己选择了结局:不相认。


    往后他能远远看着徐寄春一生平安顺遂,便足矣。


    岁除之日,街市上较平日更早喧腾。


    天还未大亮,徐寄春带着十八娘策马而过,赶去刑部上值。


    今日的刑部官署人影稀疏,徐寄春偷得浮生半日闲,安然躲在侍郎衙,就着窗外天光,慢条斯理地翻阅起案头卷宗。


    他手上的这卷泛黄卷宗,详尽记载了吴肃被杀一案的始末。


    其中一行朱笔小字,往日翻阅时只当是寻常供词,未曾留心。


    今日重读,他却觉字字意味深长:“经查,案发当夜,守一道长与门外弟子证言:温洵始终在其房中。师徒二人彻夜清谈,足未出户。”


    “守在门外的弟子当夜并未入房。”指尖拂过麻纸上的证词墨迹,徐寄春勾唇笑了笑,“温师侄的行踪,实则只有守一道长清楚。”


    十八娘:“可守一道长为何要杀吴肃?”


    徐寄春:“我们不如换个问题,你猜守一道长是否知晓吴肃躲在天师阁?”


    十八娘斟酌再三,方缓缓颔首:“应是知晓。毕竟吴肃躲在里面好几日,若无人暗中送饭接济,他早死了,哪来的力气拖到我们抓他之日逃跑?”


    自守一道长坐上住持之位,便将所有不服的同门赶出天师观。


    他在观中独断专行、一手遮天,耳目遍布各处,岂会不知吴肃躲在天师阁,甚至长达数日?


    唯一的解释便是:吴肃能藏身于天师阁,定是得到了他的默许。


    他们入观抓吴肃当日。


    清虚道长带着两个弟子,陆修晏引来了刑部与大理寺。


    十八娘:“若杀害吴肃的真凶是守一道长,他究竟在怕什么?清虚道长,还是朝廷?”


    “武大人曾说……”徐寄春忽然抬眸,“朝中有官员暗行邪术,而吴肃恰是知情人!”


    吴肃因欺师灭祖,被清虚道长追杀多年,丝毫不敢在京城露面。


    可暗行邪术的官员,却多出自京城。


    答案呼之欲出:吴肃与这些官员之间,存在一个更隐蔽的“中间人”。


    这个中间人,绝非寻常人。


    他不仅能时时与朝中官员周旋往来,探得各方虚实;还能暗中勾连亡命在外的吴肃,为两方牵线搭桥。


    皇家天师观主持:守一道长。


    最合适不过。


    朝廷禁绝邪术已有百年。


    一旦查实,便是抄家覆族之祸。


    当吴肃的行踪暴露,还成了朝廷缉拿的要犯。


    他无论落入谁手,都是祸患。


    于当日的守一道长而言,尽快除掉这个无用且危险的棋子,方是上策。


    外间的廊道,传来同僚们互相道贺归家的寒暄。


    徐寄春合拢卷宗,喉间溢出一声轻叹:“可惜以上仅是我们的揣测,找不到能定案的铁证。”


    “吴肃施行邪术之地,远不止桃木村一处。”十八娘提议道,“横竖过年无事,我们不如借着游玩赏景,去城外找找那些行邪术的秘密宅邸。”


    徐寄春:“回家!明日下朝后,我们先去桃木村瞧瞧。”


    因十八娘要回浮山楼守岁,徐寄春便策马载着她往浮山而去。


    到了山下,分别之际。


    她垫起脚尖,在他唇边飞快落下一吻,温声叮嘱:“今夜在家等我。”


    多日未归,浮山楼一切如旧。


    目光所及,众鬼依旧环桌枯坐;主位之上,仍是冷若冰霜的相里闻。


    十八娘挨着秋瑟瑟坐下,疑惑道:“相里闻怎么又回来了?”


    秋瑟瑟凑到她耳边,低低回道:“他自请巡视人间,听说元宵后才会走。”


    “唉。”


    秋瑟瑟叹气,摸鱼儿叹气。


    独独十八娘想起徐执玉明日要出门会友,眼珠骨碌一转,差点笑出声。


    什么巡视人间?


    陪心上人过年罢了。


    分岁筵散,黄衫客与贺兰妄已烂醉如泥,瘫在椅上不省人事。


    长夜未央,众鬼默契地搬来椅子,围作一圈摆好茶点,有说有笑地守着二鬼。


    一为守岁,二为看热闹。


    只待哪一位先翻身说句醉话,今夜便算没白守。


    子时正刻,山下钟鼓与爆竹声齐鸣。


    旧岁与新春于此时交割。


    十八娘背着个包袱,兴冲冲地拉着鹤仙往外走:“走走走,我怕子安久等。”


    甫一出门,她们便与相里闻撞个正着。


    门前灯笼的昏黄光影下,相里闻负手立在阶前:“你们也要下山?”


    鹤仙冷冷道:“我陪她下山。”


    相里闻:“本官正好要入城,我送她吧。”


    砰——


    大门紧闭,隔绝内外。


    门内是众鬼上楼回房的欢声笑语,门外是大眼瞪小眼的十八娘与相里闻。


    “相里大人,我去徐宅。”


    “嗯。”


    相里闻指间掐诀,唇边咒起。


    十八娘恍惚一瞬,定神时,已在徐宅门外。


    进门前,十八娘若有所思地退后半步,打趣道:“呀,相里大人真是料事如神,竟知晓徐宅在恭安坊。”


    “……”


    循着东厢的光亮,十八娘径直跑进房中。


    “子安,我来了!”


    第106章 纸嫁衣(一)


    人间尘世, 幽冥地府。


    两般天地,人情相通。


    浮山楼中,众鬼焚纸辞旧, 围炉夜话。


    “唉,没了十八娘捧场,我这鬼故事讲着都没滋味了……”黄衫客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旧折扇,目光扫过围坐的众鬼。末了,他将折扇一收, 笑道,“不如散了吧?天快亮了, 还有桩勾魂的差事等着我。”


    众鬼哪里肯依,抓起手边瓜子,便劈头盖脸往他身上砸去:“快讲吧你。”


    年关勾魂,实实在在是桩苦差。


    亡魂怨气鼎沸, 最是难缠。


    往年他们轮值应付,难得今夜相里闻亲往城中巡夜, 他们方能光明正大地躲在浮山楼偷懒守岁。


    “我曾见过枯骨娶妻。”


    “你怎么什么都见过?”


    “爱听不听。”


    “……你讲吧。”


    枯骨娶妻, 并骨合葬,谓之嫁殇。


    黄衫客的鬼故事讲至子时中,堪堪开了个头。


    而洛京城内, 却是另一番光景。


    万家灯火通明, 映得街巷亮如白昼。


    恭安坊, 徐宅。


    十八娘安静地依偎在徐寄春肩头,看他叠元宝,听徐执玉讲故事:“子安九岁的时候,忽然就不肯开口说话了。哎呀,镇上的人以为他遭了邻镇孩子的欺负, 结果他只是在同我赌气。”


    十八娘偏过头,娇俏地问他:“你为何同姨母赌气?”


    儿时旧事涌上心头。


    即使时隔多年,徐寄春仍心绪难平:“娘亲说我长得像一个讨厌鬼。”


    那日,他原本坐在窗前好好读书。


    徐执玉慢悠悠走过窗外,一句没头没尾的嘀咕随之飘进他的耳中:“怎么连看书的样子,也越来越像讨厌鬼了……”


    他年纪小,认定徐执玉在骂他,委屈得眼圈一红,索性再不说话,打定主意当一个闷声的讨厌鬼。


    徐执玉盯着他的脸,忽地扑哧一笑:“子安,对不住。你长得太像十二郎了,叫我瞧着,总忍不住担心你日后也变得同他一般讨厌。”


    十八娘笑着歪倒在徐寄春怀中,仰头望着他:“那你后来为何又开始说话了?”


    徐寄春低头与她对视,她亮晶晶的眼眸映着他的脸。


    他勾唇一笑,眼底掠过一抹得意:“娘亲说我比讨厌鬼聪明百倍,若是闷成个闷葫芦,多不划算。”


    “……”


    此言一出,十八娘笑声更甚。


    之后愈笑愈收不住,气息都颤得乱了。


    徐执玉扶着腰站起身,话里带着浓浓的倦意:“你俩守着吧,我先回房了。”


    说罢,她转身朝西厢走去。


    等房门合拢,十八娘立马从布包中掏出一沓纸,在徐寄春眼前一晃:“你猜,这是谁给我的冥财?”


    她脸上漾开笑意,得意与狡黠在其中流转。


    徐寄春只瞥了一眼,心中便有了答案:“他吗?”


    “我同他一道下山,他突然塞给我一沓冥财。”十八娘捏着那叠纸,手指翻飞,一张张数得飞快,啧啧感叹,“相里闻随便一出手,便是两万两冥财。怪不得黄衫客整日嚷着要升官,这些地府大官也太有钱了!”


    徐寄春瞪她一眼,没好气道:“这点冥财,就把你收买了?”


    十八娘听出他话中那点酸溜溜的怨气,不但不恼,反倒笑得更欢,甚至凑到他跟前:“你放心,任他金山银山,我跟你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算你有良心。”


    “你别叠元宝了,早起还得上朝呢。”


    “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徐寄春将叠好的元宝收入钱箱,随手解开外袍系带,任其松垮垂落,仿佛卸下一身尘累,“仕宦吾已知,退休不如早……”[1]


    “徐大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谢大人,吾俸吾禄,薄如纸矣。”


    一人一鬼笑作一团。


    丑时将尽,爆竹声残。


    旧符尽去,新桃已张。


    徐寄春从浓重的困意中挣扎着醒来。


    眼皮重得难抬,几番颤动,才艰难地掀开一丝缝隙。


    寅正三刻,他穿戴齐整,将木笏攥在手中。


    迎着料峭寒风,他拖着重步出门,不情不愿地翻身跨上马背。


    自晨起更衣至策马出府,他嘴唇紧抿,未发一言。


    十八娘坐在他身前,一路笑个不停,肩头不住轻颤:“徐大人,你怎不说话呀?莫不是个闷葫芦侍郎?”


    行过街市,骑过白马桥。


    她的笑声越渐放肆,徐寄春咬牙切齿,气不打一处来。


    昨夜上了榻,她故意在枕畔说些勾人的话撩拨他,惹得他心旌摇曳,辗转反侧。


    拢共合眼不到一盏茶功夫,他眼下哪有力气说话?


    正月初一,元日朝会。


    徐寄春头回列班其中,身躯僵硬,心神紧绷。


    才半个时辰,他便被漫长的繁缛礼节,耗尽了心力。


    十八娘倚坐在他脚边的青砖上,仰头托腮望着他:“子安,你别睡着了,我给你讲鬼故事。”


    “嗯……”


    在司礼官悠长的唱和声中,十八娘清了清嗓子,一个鬼故事缓缓开篇:“昔年有一书生,独宿破庙。半夜倦极而眠,忽闻耳畔有人低唤,他睁眼一瞧,竟是个脖颈上空荡荡的男子!那男子哀哀切切,‘贤弟,为兄没了头,好苦啊好惨啊’。你且猜猜,书生回了什么,男鬼扭头便跑了?”


    徐寄春蹙眉思忖片刻,耿直回道:“我是道士?”


    “书生说……”十八娘敛了笑意,语气故作严肃,“说……‘我没钱,我才最惨’。子安,你没听过一句话吗?茶淡不如水,人穷不如鬼!”


    “人一穷,鬼见嫌!”


    “……”


    四目相对,徐寄春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不合时宜的笑,清晰得刺耳。


    两侧官员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笑声出处,眼神里满是惊恐与诧异。


    一位相熟的刑部同僚面如土色,颤抖的耳语传来:“徐大人,慎言!圣上正雷霆震怒啊……”


    混沌褪尽,徐寄春彻底醒了。


    好在今日乃大朝会,他站在殿门边缘,离燕平帝尚远。


    为帝十一载,燕平帝破天荒地在元日朝会上动了真怒。


    起因,仅为一个白瓜。


    今日的御案之上,并排放着两个格格不入的白瓜。


    同样搁置一月,左边的贡瓜色泽颓然,瓜肉发黄;右边的民瓜表皮仍深碧莹润、瓜肉完好。


    对比之下,判若云泥。


    贡瓜不如民瓜,尚能以“品种殊异”这般皮相之辩敷衍过去。


    然而,燕平帝昨日翻阅吏部考簿,一页页看罢,只觉可笑可叹。


    徐寄春与荆州刺史所呈的密奏中,皆言枝江县令勤恳务实、治县有方。可吏部考簿中,此人却因“教化不力”四字,十年间陷于“中中”泥沼,仕途毫无起色。


    反观伪造孝行的乐乡县令,倒是因“教化有功”,得以四年一迁,步步高升。


    枝江县令教化不力,治下却是岁岁丰收,民生安定。


    乐乡县令教化有功,辖内竟见草菅人命,冤魂暗涌。


    吏部考簿,何其荒唐。


    “查。”


    天子余怒未消,当日朝会仅留下一字,便不顾群臣跪拜,拂袖而去。


    一查枝江:钦命御史再赴,细核县令政绩虚实,具册呈报。


    二查吏部:敕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自上而下一查到底,以正纲纪。


    一个寻常白瓜引发的微末波澜,最终卷作遮天蔽日的压城大雪。


    整个年节,京城内外风声鹤唳。


    吏部官员人人自危,长夜难眠。


    风雪之中,因燕平帝的刻意隐瞒,白瓜的来历成了一个谜。


    徐寄春置身事外,乐得清静,过得格外快活。


    朝会方散,一人一鬼前脚回家换上寻常衣袍,后脚便策马扬鞭,直奔桃木村。


    正巧,村后梅林开得正盛。


    徐寄春以访梅为由,不时与往来村民驻足闲谈,打听过往入村的生人。


    接连去了四日,果真让他打听到一桩耐人寻味的事:秦家三口殒命村中后,有村民曾瞥见几个行迹谨慎的男子,出入村中另一处荒宅。


    循着村民含糊的指点,一人一鬼找到那处荒宅。


    院周土墙半塌,积雪在断瓦间堆积。


    徐寄春在外徘徊赏景,由十八娘入内查看。


    宅内房屋窗棂多半残破,糊窗纸早已荡然无存。


    唯最里一间,竟还糊着完整的窗纸。


    十八娘步入屋内,满目狼藉,杂物抛洒一地。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她瞧见一张团得紧实的残破符纸,被压在倾倒的柜脚之下。


    她急匆匆飘出门外,轻唤徐寄春:“子安,里面有张符纸。”


    徐寄春在她的指引下,推开半掩的屋门,弯腰在柜脚下的缝隙内摸索,果然摸出一张符纸。


    随着褶皱被一点点抚平,纸面上的朱砂旧痕逐渐显露出来。


    “这是道长提过的邪符。”十八娘指尖虚点几处关键符纹,眉头轻蹙,“符形是对上了……但细看笔势,与秦公子腹中的那张邪符不大一样。此符,绝非出自吴肃之手。”


    徐寄春小心翼翼地将符纸折好,放入袖中:“走,回家。我们去找师父瞧瞧。”


    暮色四合,一人一鬼同乘一骑,穿行在归途的官道上。


    十八娘:“我们没猜错,吴肃的确有同谋。”


    同样的符,不同的笔迹,分别出现在两处荒宅。


    其一归吴肃与秦融所有。


    其二属于吴肃的同谋与另一位官员。


    秦家三人横死后,其中一处暴露无疑。


    吴肃的同谋怕祸及自身,便在官差离去后,迅速将自己那方荒宅的一切,清理得干干净净。


    徐寄春望向远处的城池轮廓,愤然道:“阳寿几何,皆由天定。可这些人为了能多喘一口气,不知杀了多少无辜男女……”


    行一次邪术,必有一位无辜者的性命作引。


    方才,他在荒宅外探查,从几位村民零碎的交谈中拼凑出一条线索:桃木村自四、五年前起,每隔半年,便会有来历不明的马车,停在村外。


    那些马车踩着子时的梆声而来,又在次日黄昏悄然离去。


    车中人均以帷帽覆面,不见真容。


    唯有从车帘缝隙与车窗边沿,不经意流露出的寸缕衣袍,昭示着来人的显赫身份。


    为了求得一个“活”字。


    他们勾连邪道,献祭至亲。


    此等泯灭人性之徒,与披着人皮的魍魉何异?


    回家已是酉时,庭院深深,灯火未燃,四下里静得只余风声穿过檐角。


    行至西厢,门窗依旧紧掩。


    十八娘脚步一顿,尴尬地看向身旁的徐寄春:“姨母,今日还未归来吗?”


    徐执玉近来早出晚归,人影难觅。


    每至夜深,西厢才会传来一声门扉开合的微响。


    昨夜,徐寄春挽袖下厨,备了满桌佳肴。


    可他们在堂屋等至菜肴凉透,仍不见徐执玉回家。


    徐寄春嘴角撇了撇,郁闷道:“可能忘了家里还有个儿子吧。”


    见他一脸落寞的模样,十八娘连忙飘近两步,温声宽慰:“你别胡思乱想,姨母兴许是见雪景难得,一时贪看,忘了时辰。”


    “你信你说的话吗?”


    “我们去找道长吧。”


    一人一鬼甫一走到钟离观的宅邸门前,便听得宅内狗吠声、男女争执声此起彼伏。


    十八娘心痒难耐,身影一闪便飘进院中瞧热闹。


    徐寄春慢她一步,负手踏入。


    吵架的男女,是清虚道长与独孤抱月。


    清虚道长嫌钟离观买的大黄狗太吵,闹着要回观;独孤抱月护夫又护狗,一边安抚怀中狸奴,一边护住脚边大狗,振振有词地与道长辩个不休。


    一人一鬼站在二人中间,耐着性子听完缘由。


    清虚道长、独孤抱月:“你们来评评理,这是谁的错?”


    一人一鬼面面相觑,无奈叹气。


    那只大黄狗,原是清虚道长亲手牵回来的。


    如今嚷嚷着嫌它吵,扰了他的清修,不过是寻个由头回观罢了。


    徐寄春瞧出端倪,半搀半拽地将清虚道长请进房内:“师父,观中清寒,您不如在师兄家里多住几日?”


    清虚道长扶着门框,唉声叹气:“为师忘了一件要紧的事,必须回去一趟,可他俩拦着不让为师走。”


    徐寄春知他心意已定,转而去找独孤抱月商量:“嫂子,不如我们明日陪师父回观,赶在天黑前再把他接回来,如何?”


    独孤抱月:“行!反正我有一辆马车。”


    行程就此议定:明日巳时,准时动身。


    待此事了结,徐寄春自袖中小心取出符纸,递给清虚道长:“师父,此符得于桃木村的另一处荒宅。”


    清虚道长将符纸平铺于掌,借着烛火细看。


    沉默数息,他笃定道:“此非吴肃之符。观其符胆画法,倒与为师的一位师侄如出一辙。”


    巧了,此人亦是守一道长的师弟。


    二人关系密切,情同手足。


    种种线索,皆指向守一道长。


    清虚道长凝望夜色,似叹似嘲:“文抱朴啊……”


    人影与虚影,在月色下并行。


    回到家中,西厢窗黑如墨,不闻半点声息。


    子时初,一声熟悉的推门声顺风入耳。


    徐寄春将半张脸埋进锦衾,声音闷闷地传出,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他好歹也是个神仙,怎么连让人早些团圆的道理都不懂?”


    “你连你亲爹的醋都吃啊?”


    “……”


    翌日巳时,呵气成霜。


    四野皆白,钟离观一抖缰绳,马车应声而动,直奔不距山天师观。


    一行一鬼四人并一只大黄狗,车内车外可谓热闹非凡。


    道观多日无人,积雪深深。


    徐寄春与钟离观挥着扫帚奋力扫雪,清虚道长则带着独孤抱月翻墙入观,拂尘除垢。


    十八娘守着大黄狗,玩心忽起,便朝它毛茸茸的耳窝里,轻轻呵了一口凉飕飕的阴气。狗儿猛地一激灵,耳朵飞快扑棱起来。


    她瞧着,顿时笑弯了腰。


    观前积雪被扫开一道,钟离观先行入观,转去后山拾柴。


    徐寄春扫尽残雪,牵上大黄狗,对十八娘温声道:“雪净了,进来吧。”


    谁知,他们一进观内,却见清虚道长牢牢扣着钟离观的手腕,面色沉冷,厉声诘问:“你为何会从后门出来?”


    “道长,这还用问?”独孤抱月叉腰立在一旁,连连无语,“小观去后山拾柴,他不走后门,难道要绕个大远路从前门进来吗?”


    清虚道长浑身一震,整个人僵立不动。


    口中低喃“文抱朴、吴肃” 二名,反复不绝。


    “师父,你怎么了?”


    他想起来了。


    永和十九年,五月廿七日。


    他承师命,寻找无故失踪半月的文抱朴与吴肃。


    六月廿九日,溽热难耐。


    他因连日奔波为暑气所伤,在房中将息。


    午后,师兄们结伴进门。


    其中一位师兄曾说过一句:“师弟无需再寻。我亲眼所见,凌霄师弟与守一师侄适才自西门入观,已平安回来了!”


    邙山天师观的西门,只能通往一个地方。


    “封魂阵在后山塔陵!”——


    作者有话说:[1]出自《有感》孔平仲(宋)


    第107章 纸嫁衣(二)


    邙山, 天师观。


    四百年前,观中弟子昆阳真人于乱世中窥得天机,辅佐贞元帝定鼎天下。帝心大悦, 敕封其为皇家道观主持,命天师观自祖庭不距山,徙至大周龙脉兴处:邙山。


    天师观依山就势,坐北朝南。


    以天师殿为中轴线,三重四合院相连而成。


    观中设四门。


    南向山门, 迎往来香客;北门僻静,直通云海危崖。


    日常起居的斋堂、寮房聚于东院;执事、祀祖的肃穆之所, 则集中于西院。


    西院祖堂左侧,有一道小门,直通观外塔陵。


    历代先师的遗骨,皆在塔陵长眠。


    眼中混沌尽散, 清虚道长叫嚷起来:“是了!是了!我想起来了,文抱朴和吴肃当日由西门回观, 而非南向山门。他们消失的四十九日, 一定躲在塔陵!”


    十八娘:“他们如何把我的尸身带进去?”


    她死时,守一道长与吴肃只是天师观的普通弟子。


    天师观门禁森严,塔陵更是圣地, 他们如何避开巡更道童与重重门户, 将一具尸身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入其中?


    “一, 多年前,塔陵的守陵人只有一位师叔,再无旁人。”清虚道长神色一正,缓缓竖起一指。接着,他竖起第二指, “二,从天师观进塔陵,确实仅有一道门。但从后山进塔陵,却另有一条山路与一处暗门。”


    说罢,不等众人眉间疑云散去,他拂尘一甩,直指邙山方向:“子安,去换身道袍,即刻陪为师去塔陵拜祭先师!”


    徐寄春冲入屋内,从柜中翻出钟离观的旧道袍换上,动作快得带风。


    不过片刻,他推门而出:“师父,走吧。”


    十八娘跟至门外,刚踏出门槛,徐寄春已伸手拦住她的去路:“十八娘,你不能去。我与师父入塔陵,守一道长定会遣人同行。人多眼杂,我怕有人认出你。”


    独孤抱月牵着大黄狗,温声劝道:“十八娘,你别去了,我们在观里逗狗玩儿。”


    狗儿低吠两声,似应和其言。


    泪珠滚落,十八娘含泪点点头。


    她转身挪步离去,却一步一回头,目光频频望向徐寄春下山的背影。


    师徒俩快步走至马车旁,清虚道长一撩道袍,矮身钻入车厢。


    徐寄春拢紧狐裘,便利落地扬鞭催马。


    马蹄声急冲破残雪,没入通往邙山的官道。


    路过一家棺材铺门前,徐寄春掀帘问道:“师父,可要备些祭奠之物?”


    清虚道长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闻言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买不买。为师向来是空手上门,找文抱朴讨要。”


    “……”


    午时一刻,马车辘辘声止于邙山脚下。


    徐寄春找了处空地系马,方回身扶着清虚道长上山。


    “子安,静心勿躁。一步一步来,一坟一坟拜。”一路上,清虚道长不时按住弟子手臂,语气沉缓。观门隐约可见,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说来惭愧,为师去过无数回塔陵……可如今细思,竟无一可疑。”


    论启土见棺的门道,徐寄春不敢自称第一。


    但若说“阅历颇丰”,他倒有几分底气。


    观坟堆土色,辨砌冢砖痕。


    仅此二者,他抬眼一扫,便能将坟墓年限判个分明。


    至于何处土质虚实,下铲该用几分巧劲方能事半功倍?从哪块砖石开始撬动,才能巧破干砌?他更是了如指掌。


    见清虚道长面有忧色,徐寄春扯出一个尴尬的笑:“我从前挖过很多坟,摸过的棺木比见过的八仙桌还多。”


    清虚道长随口问道:“能有多少?”


    徐寄春:“成百上千吧……”


    “你一个书生,怎么有此阴私之习?!”


    “我有一位师父,最喜挖坟查案。”


    “……”


    师徒俩的谈笑声,止步于观门前。


    观门巍峨,清虚道长敛了笑意,对门前垂手侍立的道童淡声道:“劳烦小友去把文抱朴叫出来,就说贫道要入观拜祭师尊。”


    道童躬身应诺,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一炷香燃尽,守一道长方手持拂尘,缓步而出,身后三五弟子按剑随行,步履整齐。


    师徒俩迎风立在古松下,风过衣袂翻飞,寒侵肌骨。


    守一道长目光扫过两人冻得泛红的脸,心中掠过一丝快意,语气却寡淡无温:“王守真,你今年倒是来得早,比往年早了足足半月。”


    对于他的讥讽,清虚道长置若罔闻,大步踏入观中。


    唯有一句话,乘着山风飘进守一道长耳中。


    “有劳师侄,替师叔备齐香烛黄纸。”


    “去准备。”守一道长先朝侍立左侧的大弟子微一颔首,随即抬眼看向四弟子,“盯紧他们。”


    自南门进观,依次穿过两座殿宇。


    行至祖堂门外,再向左走约数十步,便是通向塔陵的西门。


    门后是一条麻石铺就的神道。


    目光沿道向前,尽头处雪雾翻涌,隐约可见无数浑圆的丘子坟默然矗立。


    一座高塔孤峙于塔陵中央,塔顶隐在云雾间。


    师徒俩驻足仰望,温洵则带着六个道士,安静地立于他们身后。


    午后,雪住雾歇。


    清虚道长收回目光,反手抽出腰间拂尘,指向陵中密密麻麻的丘子坟:“子安,你头回来,得一座座挨着拜过去,让列位先师都认识认识你。”


    山林之间,墓碑林立,一眼望不到头。


    徐寄春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师父,全……全部吗?”


    “嗯!”


    第一座丘子坟,葬的是邙山天师观的开山祖师:昆阳真人。


    徐寄春撩袍跪下,焚香、化纸、叩首,一丝不苟。


    他这一套礼数行得周全毕至,只碑前麻石冷硬,膝盖跪得发麻生疼,起身时竟踉跄了一下。


    温洵在旁递过香纸,见他虽强自忍耐,身形却止不住地轻颤,便好心提议道:“不如……我让师弟取个蒲团来?”


    “要!”


    徐寄春牙关紧咬,面上端的是云淡风轻:“多谢师侄。”


    蒲团很快备好,置于碑前。


    清虚道长肃立一侧,挨个指着墓碑向徐寄春细说诸祖师法号、事迹。


    徐寄春屈膝跪下,借着每一次恭敬的回话与俯身,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座丘子坟。


    拜至第八十二座丘冢前,他正欲弯膝,目光却被砌坟的石块勾住。


    这座丘子坟,很是奇怪。


    其一,垒砌的石块大小错杂。


    有的棱角分明似新采,有的浑圆如卵,覆着百年风霜才磨出的温润滑腻。


    其二,碑上写得清楚,墓中道士施崖卒于元寿九年,距今百余年。


    百年古冢的底部,怎会出现断口簇新,至多二十年风化痕迹的石块?


    徐寄春眼珠子一转,抬头望向清虚道长,话中满是真切的惋惜:“师父,这位祖师未及而立便英年早逝,实在令人扼腕。”


    清虚道长会意,飞快回头瞥了一眼:“唉,先师曾言,这位号初平的祖师少有大志,时常下山锄强扶弱,专管人间不平事。后来,一伙盗匪嫌他多管闲事,趁他分心救人之际,从暗处一拥而上,刀斧齐下……”


    话至此处,他喉头哽咽,再难说下去。


    那汹涌的哀恸,不知是怀念在先师门下的日子,还是为叹惋长眠于此的祖师。


    徐寄春见状起身,一手稳稳拿起蒲团,一手轻扶清虚道长,托着他往前走。


    后续跪拜,徐寄春总会问起些祖师旧事。


    师徒俩在坟前磨磨蹭蹭讲故事,至申时中,才终于拜完最后一座坟冢。


    徐寄春膝盖酸痛,走起路来一步一跛,颇为狼狈。


    前路尚远,无人可依。


    他索性身子一歪,顺势拽住温洵的胳膊,借力稳住身形,理所当然道:“温师侄,且送师叔一程。”


    温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拽,带得身形一歪。


    他忍着怒气,从齿缝间咬牙挤出一句话:“徐大人,我腿上有旧伤,劳驾别往我身上靠。”


    徐寄春不但不松,还借势将半边身子压向温洵,耍赖道:“温师侄此言差矣。师叔借的是你胳膊的力,与你的腿有何相干?”


    “……”


    勉强捱到观门处,温洵胸中怒火翻腾,眼中厉色难掩。


    即将踏出观门的一刹那,徐寄春转过身站定。


    他伸出右手,挡住温洵下半张脸,只让那双惊怒交加的眼睛露出来。


    四目相对。


    那双冷漠的眼眸深处,有凛冽的杀意一闪而过。


    徐寄春放下手,笑意漫上唇角:“温师侄,好气度。”


    这眉眼,这气度。


    真是像极了不距山下,那个剑锋差点划过他咽喉的蒙面人。


    来时疑云缠身,归时拨云见日。


    车轮滚滚,由北向南疾驰。


    身后的邙山渐远,前路的不距山渐明。


    “如何?”


    十八娘独自坐在观外,望眼欲穿。


    茫茫雪幕中,隐约透出两道人影的轮廓。


    她心头一热,迫不及待地踏雪奔去。


    徐寄春将冻得发红的双手用力搓了搓,凑到嘴边呵出一团翻滚的白雾:“这事儿啊,八九不离十。”


    “子安,真的吗?”


    苦寻多年的魂魄,消失多年的尸骨。


    今日线索乍现,她却恍如梦中,执拗地反复追问,试图安抚自己躁动的心:“真的藏在别人的坟里面吗?”


    徐寄春进屋更衣,十八娘步步紧随。


    衣袍窸窣,一件件自他肩头褪下,软坠在地。


    她望着堆起的衣物,心也随之一点一点,沉入冰凉。


    徐寄春笃定那座坟中藏着她的尸骨与魂魄,缘由有三。


    第一是坟。


    坟上石块新旧混杂堆砌,观底部石块风化之态,显是约二十年前曾遭启开,后又草草封合。


    第二是人。


    今日离开塔陵时,他佯装迷路,脚步三番五次转向那座坟。每一次,温洵要么故意绕路,避开那座坟;要么挡在他身前,将他“引”回正路。


    第三是树。


    整座塔陵万木肃立,唯此坟后,种着一棵不合时宜的石榴树。


    他每落一个字,十八娘眼中的泪便蓄满一分。


    当三个疑点尽数说完,那些积攒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簌簌而下。


    压抑的啜泣声,在死寂一般的屋内回荡。


    她徒劳地张了张嘴,双手无措地在脸上胡乱抹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反而将眼眶揉得通红。


    原来,她的魂魄离她那般近。


    原来,在无数个浑然不觉的日夜里,她早已与自己的魂魄,相逢了千百次。


    原来,她被困在邙山,困在她生前从未踏足之地。


    徐寄春倾身挨近,用那件厚重的狐裘将她颤抖的虚影完全拢住。


    “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去浮山楼。你让他们入坟一探,若能直接带出你的魂魄,自是最好。若不能……”他话音微顿,拢紧护住她的狐裘,声音沉稳又清晰,“一切有我。”


    一行一鬼四人并一只大黄狗,再次启程。


    风卷雪尘,他们此去的目的地,是浮山。


    十八娘泣不成声,车内一片愁云惨雾。


    清虚道长朝独孤抱月努了努嘴,示意她赶紧说几句话。


    独孤抱月没好气道:“道长,我又看不见十八娘,如何安慰她?”


    清虚道长:“你让大黄叫两声。”


    “它不叫大黄,叫白蹄乌。”


    “难听,还不如叫文抱朴。”


    在二人的争吵声中,骏马奋蹄,奔向那道苍茫山影。


    马车刚在山脚下停稳,十八娘便迫不及待地飘出车厢,头也不回地跑入莽莽山林。


    今日的浮山楼,甚是热闹。


    三楼贺兰妄的房中,灯火幽微,门窗紧闭。


    众鬼齐聚,或站或坐,聚精会神地盯着黄衫客,听他讲鬼故事。


    正言及精彩处,他忽地将手中折扇合上,身子微微前倾,看向左右的男女:“那白骨骷髅鬼便藏在……”


    哐当——


    一声震响,房门大开。


    一个高大的黑影堵在门口,轮廓几乎填满整个门框,状若巨灵。


    孟盈丘一挥袖,房中烛火顷刻通明。


    阴风稍定,众鬼这才看清,堵在门口的庞然大物,竟是十八娘。


    此刻,她倚在门框上,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得说不出一句整话。


    烛火映出一张张关切的脸。


    许久,她攒足力气,又哭又笑地喊了出来:“我找到我的魂魄了!”


    “啊?”


    鹤仙第一个从房梁上飘下来:“在哪里?”


    十八娘:“大概在一座坟里面。”


    “哪座坟?”


    “邙山天师观塔陵,一位名叫‘施崖’的道士坟中。”


    话音未落,鹤仙踪影全无。


    孟盈丘一个箭步扑到窗前,只看见一抹急速淡去的残影。


    她惊怒回身,指着蠢蠢欲动的贺兰妄:“速去盯着她!近日天庭与地府几位大人结伴巡游人间,万不能让她在邙山妄为,闹得地动山摇!”


    “我打不过她啊……”


    好说歹说,贺兰妄才肯拉上摸鱼儿与秋瑟瑟,勉强组成一支磕磕绊绊的小队,朝着鹤仙消失的方位急急追去。


    十八娘惦记回城一事,苏映棠与任流筝便一左一右相伴,送她下山。


    临别前,任流筝轻轻拥住她:“十八娘,向前走。有朝一日,你总会找回完整的自己。”


    “嗯!”


    她会找回谢元窈,亲手为自己翻案,为谢元嘉洗清冤屈,讨回一个公道——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追仙小队成团vlog》


    孟盈丘一声令下,贺兰妄不情不愿地开口问道:“谁愿意陪我一起去追鹤仙?”


    众鬼默契地退后三步,或抬头望房梁,或低头看地。


    更有甚者,指着秋瑟瑟空无一物的双丫髻,非说有支金簪好看。


    见他们不愿意,贺兰妄只好一一点道:“黄衫客,你是长辈。”


    黄衫客单膝跪地,抱拳一礼:“大哥,你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大哥。从今日起,你才是长辈,我就是你的小弟,不值一提。”


    “……”


    贺兰妄转向任流筝与苏映棠:“鹤仙最听你们俩的话。”


    任流筝与苏映棠对视一眼,双双应道:“我俩要算账。”


    “算账需要两个人?”


    “过年嘛,冥财多,算不清。”


    贺兰妄盯着摸鱼儿:“是兄弟就陪我去。”


    摸鱼儿哆哆嗦嗦:“行吧……”


    最后一个人选,贺兰妄指着秋瑟瑟:“鹤仙最怕你哭,你去。”


    秋瑟瑟嘴巴一扁:“我要吃糖葫芦。”


    “行,我明日去买。”


    第108章 纸嫁衣(三)


    回城路上, 十八娘的话渐渐密了起来。


    一鬼一妖一虚一实,一左一右将清虚道长夹在中间,叽叽喳喳地缠着问个不停:“道长, 守一道长为何与您不和呀?”


    清虚道长故作深沉地摆摆手:“自是因他小人心性,见不得贫道比他俊秀。”


    此言一出,连徐寄春都忍不住转过身,以袖掩口,肩膀轻颤。


    倒是驾车的钟离观接过话头, 话里话外满是与有荣焉:“师父乃是江湖上名号响当当的‘散仙’。”


    姿容雅正,背负长剑


    一身道袍, 谓之散仙。


    “……”


    目光扫过清虚道长沾尘的道袍,与散乱的发髻。


    独孤抱月犹豫片刻,小心问道:“道长,您是因为被赶出天师观, 才落得这般落魄模样吗?”


    一帘之隔,钟离观哼曲儿哼得正欢。


    清虚道长把后槽牙磨了又磨, 最后一点仙风道骨再也维持不住, 一把撩开帘子,劈手指向钟离观:“还不是怪他!八岁了!吃饭要追着喂,睡觉要抱着哄, 这哪是徒弟, 明明是贫道上辈子欠下的债!”


    悔不该当初!


    他离观下山前一夜, 师父唤他入房,语重心长地劝道:“收个弟子罢。山居清苦,你若总是一个人,心性难免偏执。别到头来,成了个与天地斗法的疯道士。”


    对于师父的话, 他一向听话照做。


    上山不久,他便捡回一个流浪的七岁乞儿。并取师父的姓氏,为这孩子取名“钟离观”。


    钟离观儿时性子执拗,练起功来憋着一股狠劲,时常收不住力道。


    他耐心教导,从无怨言。


    师徒相处日久,钟离观磨人的本性露出一点蛛丝马迹。


    吃饭要他喂,睡觉要他哄,练武要他陪。他便在这日复一日的消磨里,被抽去了大半精气神。


    日子一长,“散仙”变“懒道”。


    昔日俊秀的王守真,成了如今满面风霜的清虚道长。


    “贫道此生最羡慕文抱朴收徒的运气。有一年回山看望师父,文抱朴的四个弟子在房中角落站得笔直,规矩极了。”清虚道长结结实实地叹了一口气,随即话锋一转,说落起钟离观,“哪像贫道门下的那个混小子!一转眼竟蹿到榻上,裹着棉被,大言不惭自称‘元始天尊’!”


    他自觉颜面扫地,无地自容,匆忙抱起钟离观,落荒而逃。


    此后足足半年,他半步不敢踏入邙山。


    倒是已近耄耋之年的师父,拄着拐杖寻上山来:“你啊你,道法自然,无为而治,方为道。太过循规拘礼,还能算是道士吗?”


    多年前,他只将师父的这句话当作寻常教诲。


    多年后,他在世事中几经翻覆,方参悟师父的言外之意。


    他们是方外之士,而非市井逐利之徒。


    吾辈身着道袍,修行是为超脱济世,绝非谄媚讨好、杀生谋财。


    天师观是修行之地,不是敛财生利的铜臭之地。


    徐寄春敛了笑意,正色道:“师父,弟子曾听闻,先师祖乃是前朝国师,声名显赫。为何守一道长接任主持后,连他老人家也束手无策了?”


    清虚道长看向左右的一妖一鬼:“鬼是人,妖是人,道士亦是人。”


    是人,便有七情六欲。


    既有欲求,便会趋利而动。


    天师观内,关于“道”与“利”的纷争,从未止息。


    有人固守本心,守着山下的香火田,靠着信众随喜的供养,日子清静自足。有人嫌清粥小菜不足果腹,棉布细葛太过粗陋,于是每一场斋醮、每一次超度背后,都夹杂着算盘声。


    两百年前,一场因太子之争引发的清算,将天师观卷入其中,赏赐尽革,田产抄没,一度连饭食都难以为继。


    眼看道统将绝,当时的主持咬牙想出一条活路:以观中传承的斋醮法事,换取维系香火的银钱。


    之后,山门常开,道士们下山入世,穿梭于民间红白诸事之中。


    经此一劫,观中讲求经营、维系门户的“经营派”,其声量隐隐压过只顾清修悟道的“清修派”。


    守一道长正是“经营派”中的翘楚。


    自他入观,便广辟财路,各种揽财的门路层出不穷。


    同门们尝过珍馐、着过锦绣,见识了红尘富贵的滋味,又怎会继续忍受清修之苦?


    “被文抱朴赶出去的师兄们,无不是心性高洁、笃志求道之人。他们不屑与之共处,纷纷拂袖离京。有的远赴深山,守着破观潜心修行;有的混迹市井,背着药箱济世救人。”清虚道长眼含热泪,心中万千感慨翻涌,却碍于弟子在场,不得已只能以袖覆面,将那片湿痕掩去。


    与漂泊江湖的师兄们相比,他已算幸运。


    托师叔成华真人之福,他得以在京城栖身,时时还能回邙山看一看。


    可惜师兄们此去萍踪浪迹,天各一方。


    重逢之期,怕是渺茫了。


    最后一字落定,马车停稳在徐宅门外。


    十八娘与徐寄春下车,并肩进宅。


    今日的堂屋与伙房之间,一道熟悉的身影忙进忙出。


    十八娘凑前看清菜肴,见大半都是徐寄春钟爱的吃食。


    她笑着扭过头,乐呵呵道:“子安,姨母心里啊,一直惦记着你呢。”


    徐寄春垂眸不语,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那份藏不住的得意,到底是从眼里漫了出来。


    戌时初,大雪忽至。


    徐执玉得知十八娘还阳有望,顿时喜极而泣。


    “十八娘的几位好友已经动身去邙山了,但愿今夜便能传来佳音。”徐寄春边说边为徐执玉盛了一碗热汤,双手端到她面前,“娘亲,今夜寒气重,您趁热喝,驱驱寒。”


    “邙山?”


    “怎么了?”


    徐执玉目光闪躲,端起碗掩饰神色,没有接话。


    怪不得,相里闻今日匆匆一别直奔邙山,根由原在十八娘身上。


    只是,她分明记得他临走时,那句低语中透着烦躁:“他们怎么又闯祸了……”


    关于邙山的消息,一人一鬼在房中相对枯坐,苦候至翌日午时。


    自夜深至天明,烛火熬尽又续,才等来寥寥四字:“应该是她。”


    徐寄春盯着摸鱼儿汗湿的脸:“此言何意?”


    摸鱼儿:“我进去看了,里面别有洞天,实则是一间存放金银珠宝的地室。正中摆着一口棺材,我掀开看过,棺中遗骨身着道袍,不像是她。不过,棺材正下方的地上,以朱砂绘着一幅巨大的八卦图,四墙黄符密布,法铃桃木等物散落一地,极像是一个阵法。”


    十八娘眼巴巴地问道:“你们看不到我的魂魄吗?”


    摸鱼儿面露难色,缓缓摇头:“封魂的阵法尚在,以我们几个这点法力,感应不到。”


    因果自成,天庭与地府皆不可妄改。


    人的事,终究还得靠人。


    额角汗珠滚落成串,摸鱼儿背靠墙壁,深深吸了几口气。待喘息稍定,他才将手中紧攥的一幅画卷递向徐寄春:“我连夜画的。或许,能帮上你。”


    画卷徐徐展开,一间地室的形貌跃然纸上,仿若亲临。


    徐寄春双手接过画卷,随口好奇道:“对了,今日怎会是你来?”


    摸鱼儿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苦笑道:“鹤仙昨夜闹出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几位大人。他们几个,今日随相里大人回地府请罪去了。”


    徐寄春不以为意:“横竖一个鬼差,她能闹出什么动静?”


    摸鱼儿委实无语又无奈:“从前夫子劝她多看些书多认些字,她偏不乐意,只肯翻些兵书!那塔陵里的碑文净是小篆,她半个字不识,竟装神弄鬼跑去吓唬守陵人带路。幸亏相里大人来得快,及时将她捉了回去。不然,她指不定要闹出什么祸事……”


    昨日,鹤仙身形化阴风,直往邙山方向卷去。


    那风过处,灯火明灭不定,鸡犬惊惶鸣叫。


    几位神仙驾云途经,忽见下界城中一股阴风疾掠而过,心觉有异,便循着风迹,一路跟至塔陵之外。


    地府鬼差无故现身人间,乃是重罪。


    几位神仙步步紧逼,非要他们当众说清现身的缘由。


    场面僵持不下之际,好在秋瑟瑟聪明,干脆利落地往地上一滚,嚎啕大哭起来。


    这招果然奏效,神仙们方寸大乱,围作一团好言安抚。


    他趁乱潜入坟中,屏息环顾,飞速扫过地室每个角落。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他回楼后伏案疾书,总算将地室全貌复现于纸上。


    得知众鬼为了她闹下大祸,十八娘忧心忡忡:“他们不会受罚吧?”


    “按律当不至太重,最多罚俸……”摸鱼儿撇撇嘴,“年前,黄衫客擅用法术闯鬼魂阴宅,也不过才罚了一百两冥财而已。”


    “一百两?”


    “对啊,鬼差私闯阴宅,罚俸一百两。我瞧黄衫客交钱时,眉飞色舞,爽快得很。”


    自然眉飞色舞,当然爽快得很。


    毕竟,他可是从她手里骗走了整整五百零一两!


    摸鱼儿不知二鬼间的“恩怨情仇”。


    他昨夜为了作画,不曾合眼一瞬,累得头晕眼花,此刻唯剩一个念头:回家睡觉。


    “你们慢慢看,我先走了。”


    说罢,他径直穿墙而过。


    今日雪后晴阳,推窗即见满室澄明。


    一人一鬼各坐一椅,目光随指尖一寸寸挪动,细细扫过摊开的画卷。


    很快,徐寄春发现一处不对劲:“这口棺材有古怪。”


    十八娘睁大眼睛看了又看,仍百思不解:“哪里古怪?”


    “你亲亲我,我告诉你。”


    “亲了,你快说。”


    “这是一口夹层棺。”徐寄春指尖循着画中棺身的纹路移动,最终停在中段的纹饰处,“你瞧,这一排仙鹤的爪子,都在同一位置断裂,此处便是夹层接缝。”


    摸鱼儿显然也察觉到棺材有异,特意将棺身纹饰完整绘下。


    画中棺材的纹饰,至中部偏下处突兀中断。


    而那一排仙鹤的足爪,凭空少了一截。


    他记得,有一回他陪师父挖出过一口棺材,其上纹饰断口,同样齐整如削。


    他费力开棺后,棺内竟空无一物。


    师父抬手敲了敲棺底,沉闷的空响从木板下方传出,他才知真正的尸骨藏在最下面。


    中有夹层,以藏秘物。


    棺中藏棺,是为夹层棺。


    借着晴光耀雪,十八娘倾身向前,手指虚虚悬在画上一处墨迹旁:“这里也有古怪。”


    “行,我亲亲你,你再告诉我。”


    “……”


    他的吻落下去,双唇触不到任何实感,只穿透一片虚无。


    可他却心满意足地眯起眼,忘乎所以地、不知疲倦地吻了又吻。


    十八娘没有睁眼,睫羽轻颤。


    直至他的身影与她错开寸许远近,她才轻声开口:“角落里,有一枚鱼符。”


    那枚形若游鱼的鱼符,被人随手遗弃在角落。


    一如她的尸骨,被草草塞进棺中,从此不见天日。


    她与它各自蒙尘,一处寒凉。


    徐寄春收起画卷往外走:“昨日师父与我说,塔陵附近明面无人,暗处却有几双眼睛盯着。此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走,先去寻师父。”


    一人一鬼推门而出,迎头撞见徐执玉开门离开,道是去会友。


    母子俩在徐宅门前作别,各自转身。


    徐寄春走了几步,回头望着徐执玉离去的方向,眼底浮起一丝黯然,半是心酸半是抱怨:“自他来后,娘亲眼里便似没了这个家。”


    十八娘抿嘴一笑:“姨母今日会的是女子,千真万确。”


    徐寄春挑眉,明显不信:“你上回也说是女子,结果不还是他?”


    “姨母今日,未簪那支步摇。”


    她暗中留意多日,徐执玉但凡去会相里闻,鬓边必会簪一支并蒂海棠步摇。


    一人一鬼行至宅门前,正欲叩门,却双双想起一事:自昨日起,清虚道长白日在观中清修,戌时方会归家。


    四目相对,同时放声大笑。


    这笑声在空无一人的宅门前悠悠回荡,久久不散。


    “走吧,回家等着。”


    余下的半日,徐寄春坐在窗前看书读话本。


    午后雪光映窗。


    十八娘舒舒服服地赖在他怀中,不时故意拖长声调,在他颈侧低声吟哦,念些从六出馆听到的艳词:“含羞带笑把郎推,不敢高声暗皱眉……”


    徐寄春咬紧牙关,拿书的指节攥得发白。


    一股无处宣泄的火气在体内横冲直撞,烧得他耳根赤红。


    他忍无可忍,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狠话:“你等着!”


    酉时中,徐宅的门被拍得震天响。


    拍门声短促、粗暴。


    一声未歇,一声又起,仿佛要将门板捶碎。


    徐寄春放下读到一半的话本,心口莫名一紧。


    他起身快步走到门后,手按在门闩上,略一迟疑,还是拉开了门。


    门外火光跃动,映亮人影幢幢。


    武飞玦与陆延祐站在最前,再往后,是一排持刀肃立的金吾卫。


    “无耻之徒!杀人凶手!”


    “我杀谁……不是,谁死了?!”


    “本官爱女,陆修时!”


    第109章 纸嫁衣(四)


    当朝左相陆延祐之女陆修时, 今日于房中自尽身亡。


    贴身侍女从她的衣柜中,找到一封情信与一支男子发簪。


    满纸缱绻难舍,字字缠绵入骨。


    信末, 留有两字:子安。


    情信与发簪赫然在目。


    陆延祐如遭雷击,顷刻间恍然大悟:原来女儿并非任性抗婚,而是痴心错付,被人蒙骗失心,甚至为情所困, 自尽殉情!


    一念及此,犹如万箭穿心。


    望着女儿再无生息的冰冷身躯, 他推开父亲阻拦的手,执意入宫面圣,叩请燕平帝为女儿昭雪沉冤。


    前因后果,经陆延祐三言两语讲完。


    徐寄春眉头紧锁, 连忙拱手行礼,言辞恳切却难掩疑惑:“陆相, 下官与令嫒素未谋面。此事……是否另有隐情?”


    怒意在胸腔内翻涌, 陆延祐目光如刀,似要剜开徐寄春那层虚伪的皮囊。


    他向前逼近一步,厉声喝道:“那封信与那支发簪, 本官已寻多人验看, 铁证如山, 就是出自你之手!”


    他每说一句,语气便重一分,最终化作一句凌厉的诘问:“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如何狡辩?”


    徐寄春只觉百口莫辩,急切地转向武飞玦:“大人, 其中定有误会。”


    陆延祐怒不可遏,眼看就要挥拳相向。


    武飞玦一臂截住他,将人挡在身后,旋即侧身看向徐寄春,唇角牵起一个安抚的淡笑:“子安,明也放心不下你,特请本官前来带你入宫面圣。此案,圣上已谕令刑部会同大理寺,明日共审。”


    名曰入宫面圣,实则形同软禁。


    不过,既是宫中的软禁,那便说明燕平帝有意保全他。


    徐寄春强作镇定,借口收拾衣物,快步折返房中。


    来不及掩门,他径直扑向书案,翻查案头堆叠的书信与簪匣内的发簪。


    果然,一封写给十八娘的信,连同一支刻有“十八寄春”四字的竹簪,不见了。


    他写给十八娘的信,向来没有半句称谓,仅署落款。


    这样一封信与一支刻字的发簪,若落入有心人之手,再随手塞给另一名女子,便可凭空捏造一段私情。


    十八娘紧跟在他身侧:“子安,到底怎么回事?”


    徐寄春一边收拾衣袍一边宽慰她:“十八娘,我不放心刑部与大理寺。我走后,你需替我办两件事:先去寻师兄,请他代我向娘亲报个平安;再去找明也,让他陪你查案。”


    陆修晏既然寻武飞玦相助,必是全然信他。


    刑部与大理寺案牍劳形,章程繁冗,等他们层层查下去,不知要耽搁多少时日。眼下最快的法子,莫过于让十八娘带着陆修晏查案。


    “好,我马上去找钟离道长。”


    穿墙离开前,十八娘扭头问道:“有人诬陷你,对不对?”


    “嗯。”


    徐寄春背起包袱推开门,无奈地笑了笑。


    门外,金吾卫肃立成列,冰冷的甲胄泛着一阵阵冷冽的寒光,凛然生威。


    徐寄春一步步走进那片寒光,暗暗骂道:“好一个丰神俊朗的师侄,杀我不成,反手便陷害我!”


    他素来不喜外人触碰私物,为此养成了一个习惯:常在书案上设下不起眼的记号,书卷的顺序、砚台的方位……任何微小的挪动,都难逃他的眼睛。


    这个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书信与发簪。


    细想下来,最有可能的日子,是他昏迷不醒的那四日。


    彼时门户虚设,进出之人络绎不绝,人多手杂,案头标记尽皆移位。他疏忽大意,醒后未能及时查验书信,这才给了藏头露尾的小人可乘之机。


    思及此,一个可疑之人的姓名,渐渐清晰:温洵。


    “走吧,徐大人。”


    徐寄春的软禁之地,被定在无极宫内的山斋别院。


    院如其名,需经几重曲径方能抵达,一处形如山中宅院的幽静牢笼。


    住进别院的第一夜。


    院外金吾卫往复巡视的脚步声彻夜未绝。


    徐寄春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盯着帐顶,辗转反侧。


    长夜漫漫,了无睡意。


    他索性披衣坐起,顺势倚向床头,苦思潜入塔陵的良策。


    那间地室之内,金银珠玉数不胜数。


    可那座丘子坟的封石完好如初,想必地室另有入口。


    他要做的,无非三步。


    寻入口、避开守卫潜入,破阵。


    法子虽简,难题却接踵而至。


    入口藏于何处?怎么避开守卫?阵法如何破解?


    连接天师观与塔陵的入口。


    唯有西门一道,深藏在观内深处。


    然而,坟中财宝堆积入山,岂能凭此一门悄然搬运多年?


    再者,若频繁有箱笼经此门出入,时日一长,往来香客与观中道士,岂会无一人察觉?


    如此想来,地室的另一个入口,应是和塔陵的另一个入口一样,在陵外,非在观中。


    入口与守卫的虚实,他可以找浮山楼的众鬼去探。


    唯一的难题,只剩一个最难的破阵。


    若他一步踏错,十八娘仅存的残魂恐将灰飞烟灭。


    窗外天光一点点压过夜色,案上烛火将尽。


    徐寄春翻身睡下,含糊嘟囔一句:“算了,破阵的事让师父头疼去。”


    洛水横亘,划开两岸。


    北岸是山斋别院所在的无极宫,而南岸则是洛滨坊。


    坊中有两座宅邸,名望为京城之最。


    一为天潢贵胄的顺王府,一为功勋卓著的卫国公府。


    长街两侧,朱门内的景象却是生死两重天。


    顺王府笙歌达旦,觥筹交错;卫国公府门悬白花,悲声不绝。


    陆修时死了。


    那日,陆修晏如往常一般,无视堂兄的冷眼与奚落,入府开导郁郁寡欢的堂妹。


    可当他推开那扇紧闭的房门,却见堂妹僵直地悬在房梁之上。


    关于白日长辈间的争吵与推诿,他已记不真切。


    独独有一件事,异常清晰。


    当侍女展开手中衣裙,一封信与一支发簪从一叠柔软的衣裙间滑落出来,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信上的“子安”,他认得。


    发簪上的“十八寄春”,他更是心知肚明。


    他见识过伯父与堂兄的狠毒手段,于是趁伯父入宫,头也不回地跑出卫国公府,跑出洛滨坊;一口气狂奔至积善坊,跑进武府,找舅父与外祖父求救。


    烛芯噼啪爆了一声,惊醒满室寂静。


    十八娘坐在陆修晏身边,听他道尽原委,小心翼翼问道:“我们上回想的法子,行不通吗?”


    年前匆匆一聚,他们为陆修时想了一个装病逃婚的权宜之计。


    陆修晏眼帘低垂,闷声闷气道:“没藏住……伯母撞见四娘偷偷吃药丸,转头就告诉了伯父与祖父。”


    那盒能让人气若悬丝却不伤性命的药丸,最终被毫不留情地丢进火堆。


    药烬成灰,亦烧尽了陆修时的希望。


    纵使陆修时缄口不言药丸的来处,但府中人心照不宣,答案悬在陆修晏与陆延禧之间。


    事发后,陆延禧被父亲陆太师的一道严令挡在了府门之外。


    陆修晏虽能在武太傅的陪同下进门,可再未与陆修时得片刻私语。


    伯母身边的侍女,沉默地立在一步之外。


    堂兄陆修旻,更是如影随形。


    正月初二,陆、苏两家依礼相见,行纳采问名之仪,共商秦晋之好。


    不出半日,双方庚帖已合,一纸红笺定下良辰:六月十四,大吉,宜嫁娶。


    陆修时心如死灰,终日不言不语,不饮不食。


    陆修晏怕她想不开寻短见,便日日央外祖父出门,陪他入府。


    可惜,他还是没能留住她。


    “明也,他们为何非要逼她嫁人啊?”


    无边夜色,将庭院笼得密不透风。


    一声愤懑又怅惘的长叹,从十八娘的唇舌间溢出。


    陆修晏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自小便看不透伯父一家的心思。


    看不清他们为何总是对他横眉冷目,处处提防?更看不懂,那桩仓促定下的亲事,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算计?


    骨肉之亲,血脉之连。


    在卫国公府,似乎从未存在过。


    “你别担心了。等明日刑部查清子安的行踪,便能还他清白。”陆修晏用力抹了一把脸,拭去泪痕。话音稍顿,他看向十八娘,温声宽慰道,“他平日总与你在一处,我信得过你,更信得过他。”


    眸光黯了下去,泪水在里面打转。


    十八娘看着陆修晏,轻轻摇了摇头:“明也,我是鬼,无法为子安作证。”


    万一陆修时独自外出的日子,徐寄春身边恰好无人。


    而她一个鬼。


    纵有千言万语,又该如何为徐寄春作证?


    今日的徐寄春,一如前世冤死的她。


    他们陷在相似的死局里,无一人能为他们辩白半句。


    “你想先去哪里?”


    “陆娘子的房中。”


    辰时二刻,陆修晏换上一身素麻孝服,缓步踏入卫国公府。


    陆修时的闺房,在府中西面的揽月院。


    十八娘跟着陆修晏身后,穿行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曲折游廊中。


    一人一鬼的脚步,止步于揽月院外墙阴影下。


    陆修晏用手指了指院内,压低声音道:“伯父的人守在门外,我不便进去。你进去看,若有需要翻动的物件,再唤我相助。”


    十八娘直接穿墙而过,循着断断续续的悲泣,走进陆修时的闺房。


    这是一间不染尘俗的房间。


    比起京中其她闺秀,陆修时格外偏爱书卷墨香。


    西壁立着一整面檀木书架,缥缃万卷整齐排列。


    靠窗的美人榻上,也随意堆着几本古籍,书页边缘微微卷起,显是时常翻阅的模样。


    十八娘在房中仔细转了一圈,有了一个发现:陆修时死前曾与人发生激烈争执。


    第一个证据藏在床底。


    几片被狠狠撕毁的书籍残页,纸面还留着被蛮力撕扯的痕迹。


    西壁书架上的每一本书皆套着护封,榻上古籍无折角污渍,足见陆修时爱书之甚,断无自撕藏书之理。


    第二个证据摆在案上。


    环顾室内,所有书册皆按经史子集归置得井然有序。唯独眼前书案上的典籍顺序凌乱,夹页横生。


    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员挤了满屋,步履匆忙,翻找询问,却对近在眼前的书册异状视若无睹。


    十八娘暗自焦心,发出一声唯有自己听得见的叹息。


    眼见房中官员越聚越多,人影攒动。


    她不敢再多停留,无声无息地穿墙而过,飘到墙外寻着等候多时的陆修晏:“明也,陆娘子很喜欢看书吗?”


    陆修晏在前引路,将她带回自己原先的院子。


    等合上门,他才缓缓点了点头:“四娘同四叔一样,是个书痴。有时我去找她借两本闲书,她总是百般不舍,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小心翻看,莫沾污莫损页,否则再不借我。”


    一个爱书的女子,断不会任由案上典籍散乱无序。


    十八娘隐约有了一个猜测:陆修时应在与人激烈争吵后,一时心神俱乱、万念俱灰,才决然悬梁。


    据仵作查证,陆修时死于子时至丑时之间。


    陆修晏依约辰时中进门,房中已无半点凌乱,地上也不见书册残页。


    看来陆修晏,不是第一个发现她尸身之人。


    早在他进门之前,便有人抢先一步,精心收拾了那间房。


    但此人粗疏大意,只知将弄乱的典籍摆回案头,却压根没有留意那些书册的次序。


    陆修晏听完她的一番分析,蹙眉道:“照你之言,四娘死前曾与人在房中争执。可我问过她的侍女,她们一口咬定:四娘当夜早寝,房门紧闭,无人进出。”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陆修时每日晨起会先饮一盏温茶润喉,雷打不动。


    可他昨日进房时,桌上空空如也。


    院中仆役侍女穿梭往来,各司其职。偏偏没有一人,手捧那盏陆修时晨起必饮的温茶。


    陆修时的习惯,府中无人不知。


    那些贴身伺候她多年的侍女,怎会在一夜之间齐齐忘却这桩要紧事?


    除非……


    她们早知陆修时已死,故而没有准备。


    还有,他接连来了多日,独独昨日畅通无阻,连讨厌的堂兄也不曾出现。


    纸窗半开,寒风灌入。


    背脊上那层细密的冷汗,被这风一激,凉意顺着脊骨窜向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泛起麻木的寒意。


    陆修晏浑身一颤,瘫坐在地。


    昨日入府时,他所见的每一个人,皆神色自若,言笑晏晏。


    那一张张和善的脸,竟然全都在骗他。


    他们串通一气,合力隐瞒真相。


    推着他、诱着他打开那扇门,直面陆修时惨烈的死亡。


    是否,他们还藏着更恶毒的心思,想借着这场惨剧,把他吓出一场大病?


    他不敢深想,可心底的疑窦翻涌不休,怎么也压不住。


    见他这般痛苦绝望的模样,十八娘不忍继续问下去。


    陪他在地上坐了半晌,她才鼓足勇气开口:“陆娘子的侍女不敢说真话,可见当夜与陆娘子争执之人,定是国公府的另外几位主子。明也,你有怀疑的人吗?”


    卫国公府的几位主子,无非四位。


    陆太师、陆延祐、陆延祐之妻许须曼,以及陆延祐之子陆修旻。


    若是往日,陆修晏或许会出言维护年事已高的祖父,与一心礼佛的伯母。


    可今时今日,他平静地回顾那一张张故作哀戚的脸,那一张张虚伪至极的脸。


    目之所及,再无一人可信。


    自然,他最怀疑堂兄陆修旻。


    毕竟此番婚事,当数陆修旻前后奔走最为热络。


    “明也,你随我去找武大人。”十八娘听着门外纷沓的响动,眉间忧色深重,“我怕再晚一日,证据便没有了。”


    陆修晏闭目逼回眼泪,撑着桌沿站起身,大步随她踏出府门。


    他拖着虚浮的步子,踉跄着跨过那道朱漆门槛,走出这个早已不配被称为“家”的卫国公府。


    朔风裹雪,他挺直脊背往前走。


    那道孤直坚定的背影,被漫天风雪吞没。


    渐远,渐无。


    第110章 纸嫁衣(五)


    一场大梦惊回, 冷汗涔涔。


    临近日暮,远在山斋别院的徐寄春不过假寐片刻,便被金吾卫中郎将的催促声打断残梦, 移送至另一处别院,继续不知何日终止的飘零。


    好在别院房中,早有他心心念念的心上鬼相候。


    房门紧闭,门外的靴声远去直至不闻。


    徐寄春长长吁出一口气,慢条斯理地解开外袍躺下, 抬手拍了拍身旁的空处:“过来躺着。”


    十八娘一头扑进他怀中:“我找到证据了。”


    徐寄春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下:“不愧是十八娘,真快。”


    “武大人已邀计大人同行, 入宫面圣!”


    方才,十八娘与陆修晏找到武飞玦,详述疑点。


    武飞玦听罢,当即纵马出府, 直奔大理寺卿计修竹的府邸,邀他一同入宫面圣, 禀明真相。


    十八娘偷偷坐在武飞玦的马后, 随他入宫。


    深宫寂寂,廊院重重。


    为寻到徐寄春,她逢人便留心, 侧耳细听宫闱闲话。好不容易才跟着几个金吾卫, 找来无极宫的别院。


    “你莫担心姨母, 我已拜托钟离道长和独孤娘子在旁照应。”十八娘仰起脸,手心贴着他的胸口。话音顿了顿,她的声音轻轻沉了下去,“等你出宫,我们便去陪陪明也……他一个人, 太难受了。”


    所谓的亲人,生生将堂妹逼至绝路,又刻意设局,让自己亲眼目睹堂妹的死状。


    她从武府离开前,远远看见陆修晏伏在武太傅膝头,像个无助的孩子般放声悲泣。


    徐寄春颔首:“依你看,当夜与陆娘子争执之人是谁?”


    门外金吾卫的脚步声往复不断,十八娘往徐寄春怀里更深地躲去,低语道:“四个人,都有可能。”


    今日,她在陆修时房中搜寻线索。


    除了陆太师,另外三人都曾在门外徘徊。


    第一个人是大夫人许须曼。


    她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胸口一下下轻捶,一副悲恸欲绝的模样。


    悲声虽凄,可每当绢帕掩面,她的眼珠总会飞快地往床底瞟。


    第二个人是陆修旻。


    他一路吵嚷着进了门,唾沫星子横飞,誓言要替妹妹讨回公道。


    可与人交谈时,他的手却始终笼于袖中。


    十八娘察觉有异,快步上前一瞥,竟见他的手背处隐现一道指甲划痕,红痕未消,显是新添。


    第三个人是陆延祐。


    他面色苍白,步履蹒跚,被两个健仆半扶半抬着进院。可一旦迈出院门,远离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员,他立马健步如飞,脸上寻不出一丝丧女的悲戚。


    “对了!我今日方知,讨厌鬼陆修旻原来有一个双生弟弟。”十八娘忙不迭往上蹭了蹭,挨着徐寄春的耳边低语,“不过,这位陆二公子长到六岁便没了。”


    自此,陆二公子成了国公府一个讳莫如深的禁忌,府中上下无人敢提其名,连祠堂牌位都未曾立过。


    陆修晏少时,曾好奇自己为何行三,便缠着双亲追问不休。母亲武飞琼被他缠磨得无法,才透露一句:“你原该有一位二堂兄。”


    在他出生的前一年,二堂兄不幸染了一场急病,夭折了。


    戌时初,十八娘探头望了眼窗外沉沉的夜色,身形一晃便要飘然而去。


    “你今夜不陪我吗?”


    徐寄春仅着一件松松垮垮的中衣,手肘无力地撑在床沿。墨发凌乱垂下,半掩住面容,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盛满委屈的眼睛。


    “瑟瑟约我今夜去南市看打铁花……”十八娘几乎不敢与身后那双眼睛对视,生怕多看一眼,便走不了了。她硬起心肠,逃也似地朝前走,又忍不住折回来,蒙住他眼睛,俯身落下一个绵长的吻,“我改日抽空再来陪你。”


    “改日?抽空?”


    “明夜蛮奴邀我去北市看戏,后日姨母要我陪她去城外接生。”


    “……”


    十八娘脚底抹油,穿墙而遁。


    那道逃走的虚影快得像一阵风,转瞬便没了踪迹。


    “我困守如囚,你倒是快活!”


    一股无名闷气,在胸腹间翻腾。


    生了又散,散了又生。


    窗隙钻进一阵夜寒,徐寄春合拢半敞的中衣,终是侧身躺下,望着对面素白的墙壁怔怔出神。


    墙面光秃,未悬一物。


    只有案头烛火投下的一团淡影,边缘虚浮如魂,随风不安地晃动。


    慢慢地,那团飘忽的影心,竟生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起初是一张脸,面目不清,难辨男女。


    后来是一个人,一身黑袍,冷若冰霜。


    见到来人,徐寄春无语凝噎,一把扯过锦衾将自己从头到脚蒙了个严实,在被中咬牙切齿地腹诽:“这帮地府神仙,进出只会穿墙遁地吗?”


    一个鹤仙,一个相里闻,简直活像两尊专司吓人的门神,一个比一个可怕。


    相里闻双手负于身后,指节轻叩掌心,缓步踱至床前站定,目光落在隆起的被团上,淡淡道:“黄衫客托本官来看看你。”


    仅此一句,语气淡得毫无波澜。


    徐寄春蜷在被中苦候多时,房中再无半点声息。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正欲透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未喘匀,眼角余光已瞥见角落阴影里,静坐着一个男子。


    四目相对,徐寄春的笑意僵在唇角:“你不走吗?”


    相里闻静坐如松:“本官奉命,今夜巡视皇城。”


    “……”


    烛火燃尽半盏,徐寄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从戌时煎熬至子时。


    子时一刻,他忽地坐起,抓过外袍胡乱一披,便赤足下地,径直走到相里闻身旁坐下。


    “地上寒,你受不住。”


    相里闻双目紧闭,却好似将徐寄春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闻言,徐寄春拖来锦衾裹在身上。


    相里闻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没有多言。


    徐寄春:“有件事,我想请教你。”


    房中静了一息,相里闻的回应沉沉传来:“你问。”


    “你知道怎么破封魂阵吗?”


    “你是神仙,应该知道吧?”


    “我快成亲了,你忍心看我孤寡一生吗?”


    他接连问了三句,相里闻才无可奈何地回了一句:“你才二十二岁,孤寡一生,从何谈起?”


    “你难道真忍心看我等到四五十岁,才盼得十八娘还阳?届时我垂垂老矣,她却风华正茂,世人定会耻笑我‘枯木娶新枝,衰迈不中用’。”思及那番难堪光景,徐寄春心头酸涩翻涌,眼底漫开湿意,连喉间都闷着一点轻哑。


    相里闻:“世人各有各的奔忙,没有闲工夫整日说你的闲话,你不必过早忧心。”


    “……”


    徐寄春费尽口舌,最终从相里闻口中撬出一句话:“有志者,事竟成。”


    与其说是破阵之法,倒不如说是一句宽慰他的空话。


    角落离床榻不过几步,徐寄春却懒得走过去。


    他背靠着墙,顺势仰面躺倒,眼神空茫地望着房梁。


    周遭寂寥无声,唯有锦衾翻动的窸窣细响,以及一个男子因耐不住冷而发出的短促吸气声。


    相里闻心底暗叹一声,未发半语,只敛衣起身,向西壁而去。


    “本官……”行至西壁,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躺在地上的徐寄春,面露无奈,却字字清晰,“大人并非故作高深之人,我亦不是拐弯抹角之人。”


    说罢,他凭空消失在西壁中。


    徐寄春腾地坐直身子,抱起锦衾,连人带被扑向床榻:“夫子诚不欺我,苦肉计果真好用!”


    不过,任凭他绞尽脑汁,将“有志者,事竟成”这六字反复拆解、琢磨。


    可一句寻常箴言,怎么看都与破阵之法毫无关系吧?


    这夜就寝前,徐寄春暗暗发誓:日后为人之父,与孩子说话定要坦诚明白,绝不故弄玄虚,徒惹孩子烦忧困惑。


    一夜风雪不知何时歇止,九重宫阙尽易其色。


    积雪没阶,红墙黄瓦裹素,一道道飞檐斗拱的起伏轮廓,恰如一条蛰伏的玉龙。


    一早晨雾未散,十八娘便自浮山楼出发,向皇宫飘去。


    巳时中,日头将满窗棂,她飘入房中。


    徐寄春犹在梦中,呼吸绵长。


    地上散着一幅墨宝,横摊于地,上书六个斗大的字。


    墨色尚浓,似是刚写就不久。


    “有志者,事竟成?”十八娘对着纸面轻声低念,初时只是疑惑,念罢却觉心口堵得发慌,“子安夜里熬着不睡,竟爬起来写字勉励自己。”


    她的子安,真是太苦了、太惨了。


    酸楚冲上鼻尖,十八娘忍泪将徐寄春拥紧,一字一句承诺道:“子安,我守着你。”


    徐寄春是被人推醒的。


    一睁眼,那团朝思暮想的虚影叠在他的身上。可未等他伸手触碰,金吾卫中郎将威严的脸已近在眼前:“徐大人,圣上急召。”


    徐寄春草草洗漱,整肃官袍。


    待一切妥帖,他神情端严地随中郎将出门,疾步赶往流徽殿。


    殿中,燕平帝端坐于高阶之上的御座。


    阶下左右,两班人马分立。


    左侧以陆太师为首,一子一孙垂手侍立。


    右侧是武飞玦与计修竹,数位官员屏息紧随。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趋前数步,对着御座方向恭敬跪拜行礼:“微臣叩见圣上。”


    “徐卿平身。”燕平帝抬手一挥,下一句便开门见山,“朕今日召你,是为陆相之女自尽一案。陆相呈禀,其女闺阁之中,藏有你的亲笔书信并一支发簪。此事,你作何解释?”


    徐寄春依言起身,拱手回话:“回禀圣上,微臣与陆娘子素昧平生,更无私谊。那封书信,乃微臣写给未婚妻的寻常家书;至于发簪,则是微臣与未婚妻的定情……”


    话音未落,陆修旻已按捺不住满腔怒火,双目赤红地指着徐寄春,声色俱厉:“徐大人,你既然早有未婚妻,又为何频频私约吾妹?甚至将写给未婚妻的书信,连同定情发簪转赠于她,你究竟是何居心?”


    “陆大人,前些时日,本官府上遭了贼。”徐寄春转向陆修旻,语气平直如述他人之事,“贼人择本官昏迷之时潜入,窃走若干私物。本官事后清点,见无贵重之物遗失,故未曾惊动官府。”


    年前,徐寄春猝然昏迷不醒一事,朝野皆知。


    朝中诸多官员念及同僚情分,皆曾入宅探望。


    那时的卧房之内,每日来人众多、进出频繁。


    若有人趁乱顺走一两件不起眼的私物,倒也合情合理。


    “圣上明鉴。”徐寄春稳住声息,继续陈奏,“臣之私物无端现于陆娘子闺房,此事实令臣惊惧交加。初时只道寻常失窃,未敢深究。而今臣观之,恐是有人以臣之物设局,行构陷栽赃之实。”


    陆修旻怒气盈面,斥责之辞几欲破口而出,却被陆太师一记凌厉的眼刀,硬生生逼得咽了回去。


    陆延祐适时上前两步,与徐寄春正面相对:“徐大人,构陷之说,未免托大。再者,小女数次独行之日,你身侧皆无旁人。这,你又如何自圆其说?”


    独居别院的两日,徐寄春闭门苦思如何洗脱嫌疑。


    情信与发簪,他尚且能以私物失窃为由辩解。


    唯独行踪一事最是棘手。


    只要陆家声称有人证,目睹他与陆修时私会,而他又找不出一个人佐证行踪。那他与陆修时私情,便是铁证如山。


    思忖再三,徐寄春垂首恭立,老实回道:“回圣上,微臣生性孤介,不喜交游,向来独来独往,故无人证。”


    陆延祐冷笑一声:“徐大人,你到底是找不到人证,还是心里有鬼,根本不敢找?”


    对视间,陆延祐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袍,一脸胜券在握。


    徐寄春迎上他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


    “启禀圣上,有人可证徐大人行踪。”


    “啊?”


    徐寄春循声望向武飞玦,眼中一片茫然。


    倒是一旁的十八娘眉眼弯弯,小声为他解惑:“这事呀,你得谢谢独孤娘子。她昨日关了六出馆,遣散所有人手,把京城翻了个遍,才找到这几位紧要人证。”


    徐寄春的人证,是几位巡城衙役。


    燕平帝耐着性子听了半晌,总算等到开口的机会,赶忙沉声问道:“你们瞧见徐卿与何人在一起?”


    衙役们伏跪在地,面面相觑:“回圣上,他一个人。”


    “一个人?”


    “对!他一个人在河边赏景,自言自语,有说有笑;有时碰到下雪,他还会一个人在空地玩雪,瞧着别提多开心了……”


    奇怪,真奇怪。


    邪门,真邪门。


    他们巡城多年,阅人无数,还是头回三番五次撞见这般古怪的人。


    最瘆人的一回,他们路过南市瓦肆。


    戏台上咿咿呀呀,徐寄春独自坐在条凳上看戏,时不时往左边瞟,活像边上真坐着个大活人。


    可他左侧的凳上,明明空无一人啊。


    打那以后,他们便对他上了心。


    每逢见他从街巷路过,总有人鬼使神差地跟上去。在远处找个角落,悄悄盯着看,只为瞧瞧这位京城怪人,今日又能做出什么稀奇古怪的新鲜事儿来。


    几番偶遇后,他们私下打赌:这位刑部侍郎徐寄春,八成是个为情发了痴犯了傻的疯子。